习字煮茶、吟诗赏花,每个字都是说不尽的风流讲究。
这些东西对周钊这样的武将而言,实?在太远。但蕲州大?户们却很喜欢,甚至在这苦寒之地仿出一片江南园林来,吟诗作对。
他初来此地时,也为自己的粗鄙鲁莽自惭形秽,后来才渐渐不在意这些。
但沈荔同样不会煮茶,也不会吟诗赏花,此前蕲州本地酒楼攻讦她,也说是农户出身、不通礼仪。
她却安之若素,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自省的事吗?
即便是当朝宰相坐在身边,举止优雅毫无错处替她煮茶,也不见她有半分?局促。
周钊站在院口,凝神看了一会儿?。
......她和旁人,总是不大?一样。
“啊,你来了?”沈荔见他,虽然好奇为什么来,但也招手让他坐下。
周钊也不扭捏,在桌边一坐,径直问:“你用什么办法,叫那群老家伙听命?”
沈荔:“老家伙?”
乔裴不会周钊,先慢言轻语同她解释:“这之前的茶会,我请的并非粮商,而是他们背后的当地豪族。”
粮商想不想挣钱呢?自然是想的。但他们是不是人人都敢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肆意操纵粮价呢?
蕲州全城上下统一的抬价举措,若说背后没有人操控,那实?在是不可能的。把粮商当作唯一的谈判对象,那是初出茅庐的青头小子才会做的。
这样的事,换了旁人恐怕还要?先在粮商这里废一道时间,说不得还要?想些办法去弥补农人,但乔裴见得太多,早已驾轻就熟。
沈荔刚去了信,他就已经在着手调查蕲州的名门望族。
而这一步,甚至也不是为了要?确认自己的猜想,只是要?找出能够一击毙命的对象而已。
这头恩威并施谈妥,那头粮商自然就乖乖听命,不仅把粮价降了回?去,还比往日更低些,说是按乔大?人吩咐补偿前几日的损失。
周钊却知道那些豪商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难不成他的脸面、李知州的脸面不好使,偏偏乔裴来了就好使了?
左不过?是更大?的权力,又或者更大?的诱惑,再加些纵横捭阖的手段......
咂摸几息,他忽然长长一声叹气,把沈荔吓了一跳:“你又怎么了?”
周钊摇头,只说:“李执那小子,怎么舍得放过?你呢?”
乔裴却没什么波动,神情依然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要?说他本心,在沈荔到来前,他确实?考量过?在李执手下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只从得失角度出发,这是乔裴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但只论两人的思想主张,乔裴心知,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今便不提了,若是要?在李执手下筹谋一个位置,便要?立刻改弦更张,调整态度,从“只要?能办事就行”转为“只要?心正不办事也行”才可以。
好在他并没有什么想,也不指望所?谓君臣相得,便也没有什么所?求。只要?李执能给他一个安稳的职务,长久做下去,也未尝不可。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倒觉得他不是那样容不下人的。”周钊想了想,“也不多,他恐怕比起能臣,更想要?良臣,尤其品行。也是,这一关你可过?不了。”
好辛辣的讽刺。沈荔听得好笑,一人倒了半杯茶,权当停赛:“好了,打住。”
她看向乔裴:“那从此以后,粮价......”
乔裴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细微的波动总不会少?,但不至于像此前那样,叫人措手不及,伤了农人利益。”
周钊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心里总是奇怪:这乔裴,看着表情似乎也没变啊?
所?以又到底是怎么做到,当他看向沈荔时,整个人就仿佛柔和了百倍千倍似的......?
乔裴到后不久后,万众瞩目的互市终于开始。
也是因此,周钊这些日子变得格外?繁忙。毕竟他一支云开军,既要?防范边境异动,又要?维持城中纪律,一个人恨不得切成三片。
这也是互市形式所?迫,此前并非官方组织,只是双边百姓聚在一起做些买卖,规模大?些而已;这一次却要?将北边戎族引进蕲州城,虽然不到最繁华的内城,但也深入了居住区。
如此,由不得周钊不谨慎。
沈荔也去官方框出来的互市区域看了一圈,散卖的羊毛制品、奶制品和茶叶,以及许多人家自制的木头工具、草绳草帽等等。
除了这些小商品,大?宗商品的交易也在同时开启。
沈荔手里的酒,如果是一坛一坛卖到客人手里,自然也要?去那里摆摊。若是一口气签下大?笔供应单子,这时候应当约上客人一道倾谈才对。
但她却能在街上闲逛,自然是因为已经将这事托付给了值得信赖的人。
沈记二楼,乔裴正与一长相颇有异域风情的男子相对而坐。
他抬起手腕喝茶,心中却想,沈荔似乎对互市这件事并不着急。
虽然不知为何,但沈荔爱钱,也总想些别?样的办法赚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那日江南摊牌,乔裴越是思索,越是觉得这钱财的数目应当与沈荔离开一事有关。
否则,赚了那么多的钱,却没见她有什么别?样的奢侈玩乐,也不见她以钱生钱,只能说明她想要?的原本就不是钱。
所?以沈荔没有打算在互市上做出些成绩,乔裴只觉得奇怪。
难道,是她不愿跟北戎打交道?还是说,她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
若沈荔知道他在想什么,恐怕要?觉得无奈。她不做,只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擅长,好比和朱夫人、魏桃的合作,都是旁人把经营之事全部?包揽。
要?她跟人谈判经商,不至于全然不会,只是相当费神,且还不能叫她觉得快乐。
“......乔大?人?”
对面的男子操着一口陌生的腔调,“您还好吧?”
怎么动不动就走神呢?果然是中原官僚,故作姿态,毫无霸气。
阿苏卡对他嗤之以鼻,却耐着性子跟他坐下喝茶,无非是看在他这宰相尊位的份上。
天知道这大?庆宰相,怎么忽然出现在边陲蕲州城?莫不是和那姓周的狡诈之人联手设下陷阱,要?趁着互市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可太过?奸猾了!
“殿下不必叫我大?人,今天既然坐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商人而已。”乔裴慢慢说,“您到这儿?来,不也是想做一名顾客吗?既然是客人,这沈记的酒,便不容错过?了。”
阿苏卡轻哼一声:“谁说我一定要?做顾客?你所?说的酒,连一杯都不敢给我品尝,如此空口无凭,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一般,心想如此便可占了上风:“若我咬死不买,你又能奈我何呢?”
乔裴长眉轻挑:“是吗?看来王子殿下确实?并不打算将这样的好酒收入囊中。”
阿苏卡笑起来:“正是,即便是大?庆宰相,也不该强买强卖,对不对?否则这互市岂不成了你们的一言堂,对旁人,还有什么趣儿?可言?”
他自觉伶牙俐齿,果然,对面乔裴沉吟片刻,向他一拱手:“是裴考虑不周。”
说完,这中原人竟然当真扭头就走了。
阿苏卡王子看着被他关上的门,一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人不是要?来与他做生意么?
不是应当对他热情备至、卑躬屈膝才对么?
怎的只是被拒绝一次,竟然就当真走人了?
阿苏卡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作为?王子,也是当今墨多国国王唯一的亲弟弟,他并没有什么政治头脑, 自然也没有背负什么政治任务。真正要紧的铁器、茶叶、羊毛轮不上他来谈,太小宗的他又看不上。
因此?拒绝了乔裴,一时之间倒也无?事?可做,只好带着一二亲信上街闲逛。
蕲州城和墨多国挨得近, 民风民俗却截然两样?,分明?都是北边缺水的地界, 却总显得要比他的故乡整洁许多,百姓的面貌也......
\"真是叫人看了就不痛快。\"他嘟哝着。
心中郁闷,鼻尖却忽然闻见一股浓烈至极的香味。阿苏卡下意识抬头看去,并不能立刻看见招牌,只能看见一簇簇的烟从一家铺子里升起,落到天边变成香喷喷的云。
人声鼎沸, 排队的人眼看都要落到他面前?了。
这到底是家什么店?看样?子应该是卖吃食的......
阿苏卡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 这会儿便能见着门匾了, 只见上面两个简单大字:沈记。
沈记?没记错的话, 那大庆宰相要向他卖的酒也是沈记?
好肉配好酒......品味倒是不错。
虽然还?没搞清楚其中有什么关?联,但阿苏卡的步子已经不自觉地迈了过去。
他走?进?了沈记。
“你说已经签了?”沈荔将手?背在身后,三步一跳地逛着市场,“他没继续为?难你就好。”
乔裴轻声问:“沈掌柜就不好奇签的价格?”
“啊?”
沈荔倒是早就从系统的进?度条里知道了:“我相信你不会叫我吃亏,对不对?”
乔裴一怔, 旋即慢慢地开始吸气。
......还?好, 没有做出?什么丢人的反应。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日?, 但互市依然开着,小摊眼见的多了不少。甚至还?有江南特产, 原料巴巴从南边运过来,就为?了大赚这一笔。
沈荔眼见有卖糯米糕的,上前?问价,说是十文两贴。
“料足管饱的!”卖糕的妇人将旁边的几个小桶掰过来给她看,“甜的蜜枣、红豆、糖浆;咸的腌肉、扁豆、酸菜......”
她这糯米糕是粒粒分明?的糯米,中间夹上馅儿,再上锅两面油煎。
要说起来,也确实是费事?费钱,十文两贴不过分。
沈荔也不怕浪费,反正?乔裴在这儿,两贴糯米糕怎么也能吃得完。
于是一甜一咸,要了蜜枣和腌肉的。
“腌肉那份能加些?扁豆吗?”她祈求。
那妇人笑盈盈给她掺了些?:“客人会吃呢!就是要两掺,味道才最香!”
热油一挨上糯米糕,滋啦啦的响声便涌动起来,又是碳水与脂肪最经典的结合,香味简直要把整条街都吸引过来。
“给我也来一个酸菜的吧?”
“我要红豆的,多放些?糖浆!”
“腌肉的还?有一份,别忘了!”
有时小吃摊的生意就是这样?,来了一个人,其余客人也都绵绵不绝地跟上了。
好在沈荔二人来得最早,头两贴糯米糕拿到手?,立刻脚下抹油跑掉了。
从人堆里挤出?来,饶是沈荔也有几分狼狈。倒是乔裴,依然白衣胜雪,黑发飘飘。
沈荔怀疑:“你该不是用了轻功吧?”
“轻功是江湖话本编造而成。”乔裴对答如流,“世间本没有轻功。”
“那你之前?那个投筷子的绝技是怎么练的?”
“全凭腕力而已。”
“说谎......”
两人避开人流一路走?,便自然地走?到一处僻静水边。最近互市,人流量很大,蕲州府衙便把这一带水边都扎上简陋篱笆。
虽然聊胜于无?,但总归安全许多。
两人顺着水走?,倒影在水面蹁跹。乔裴望着沈荔的影子,抿抿唇,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我也只是斗胆猜测,若是说错了,沈掌柜不要怪罪。”
他停下步子,难得直直看着沈荔的眼睛:“我想,沈掌柜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大约是觉得大庆并不适合你的性子,过得不舒畅。”
“京城、江南或许如此?,但蕲州民风,洒脱不俗,我观沈掌柜一路过来,心情仿佛也愉悦许多。”
“故而,比起为?了回去而费尽心力,是不是......”
他声音放轻,语调又柔又缓,生怕冒犯一般:“留下,也是一种选择呢?”
系统听了,不由默默点头:【是啊,西北这里又不像京城、江南,没什么规矩,周钊还?是土霸王,你要是待在这里,估计也能过得很快活。】
但沈荔却连一秒的犹豫都欠奉:“我是不会留下的。”
不仅是对系统,对乔裴,她也是同样?的回答:“回是一定要回的,我不会因为?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就放弃回家。”
“为?什么?”乔裴忍不住问。
系统也一如既往吱哇乱叫:【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用不着啊!你图什么啊!回去了哪还?有王子公爵将军头号大官围着你转......】
“嗯......”沈荔想了想,“我也说不好。”
“只是,如果我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愿望,那么我和这里其他人,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沈荔慢慢说:“正?如你所?说,我有还?算不错的家人、朋友,有相当出?众的手?艺,有令旁人艳羡的产业,那么我在这里,应当算是过得相当不错的人吧?”
乔裴点头:“所?以......”
“所?以我更要回去了。”沈荔笑道,“大庆是一个,对过得好的人不加限制的地方?。如果我明?天失手?杀了人,你猜蕲州府衙会怎么判?”
乔裴不语。
以他看来,不说有自己坐镇,光是跟在沈荔身边的楼满凤和隐在其后的周钊,就够让蕲州府那一窝子废物判个无?罪了。
若要说公平,自然是不公平到了极点。
实际就像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揣测的那样?,楼满凤、孙兆等人,若真是不择手?段要入朝为?官,恐怕办法是很多的。
先不说枪手?不枪手?,以北安侯府的地位,便是写出?一张堪堪能过县试的卷子,硬生生过了会试,谁又说得出?二话?
你敢说,你敢得罪北安侯吗?
更不用说魏氏魏桃。几千两银子砸下来,还?怕砸不出?一两个枪手?吗?
大庆对这些?本就过得好的人,确实宽和到了极点。但——
但这难道不是历朝历代,皆有之义?哪里还?没有几个特权阶级?
而皇子,又有几时当真与庶民同罪?
沈荔没注意到他的沉默,捋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只是一次,我恐怕就要心存侥幸。那么日?后,突破底线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当然,也许看上去我是更加融入此?地,越来越像一个大庆人,但我并不想这样?。”
“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本来是什么样?的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自己非常清楚。”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轻快起来。乔裴细细端详她的目光,竟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动摇。
沈荔永远是如此?清醒,又坚定。
“只有在原来的地方?,才能够达成我的目标。”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今日?沈记可还?好?”
云开军的营帐里,周钊百忙之中抽空,过问了一句沈荔的情形。
周雨犹犹豫豫半天,眼看将军快不耐烦了,才道:“......跟乔大人出?门去了。”
“乔裴?”又是他?
周雨点头。
周钊沉默半晌:“......知道了。”
他抬头,看周雨一脸欲言又止,冷冷道:“闭嘴。”
周雨:“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虽然挨骂挨得委屈,但看周钊面无?表情的样?子,片刻后,又有些?同情:“也只是一起出?去一次而已,将军你跟沈掌柜,那不是也常常见面?”
“要我说,咱们也是半点不差那乔大人什么的。”
周钊这回连抬头都欠奉了。这些?话初听倒还?能振作精神,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百般忙碌,反而把良机拱手?让出?......
罢了,暂且不想这个。
“之前?说的,都布置好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周雨面容一肃,方?才嬉笑的模样?全然不见:“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完毕。”
“好。”周钊放下笔,“今晚就行动。”
总有些?事?,对他来说,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等到这一切乱七八糟都处干净,边境稳定,百姓安居乐业,陛下也少了心头大患,他......
他再......
第二天, 周钊的将军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之所以说不速,是因为此人上门的缘由是为了互市一事,但明面?上主管互市的依然是蕲州府, 要找也该找知府李大人,而?非周钊。
门口的小厮见他也没有拜帖,一时左右为难。
“行了,不必推脱, 这蕲州城真?正?管事的,不还是他周将军吗?”
门口华丽的马车里, 阿苏卡轻狂的笑脸一闪而?过。他浑不在?意地跳下车,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说:“去通禀吧,你?家主子说不定还正?等?着?见我呢。”
不一会儿,将军府便府门大开,将他请了进去。
阿苏卡志得意满走进堂中, 也并未向正?坐在?主桌的周钊行礼, 而?是四下打量一圈陈设, 啧啧嘴道?:“周将军, 您这将军府还真?是挺简陋的,我看着?大庆皇帝待你?也一般般嘛。”
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不会让周钊有任何波动。
他挑挑眉,只说:“我大庆物产丰富,百姓生活富足, 讲求风雅藏于心, 自然也不会像那些蛮族一样金银珠宝不加节制地往身上叠挂。”
说来也巧, 恰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将阿苏卡身上玲珑满身的配饰吹得叮咚作响。
这叮叮咚咚的声音,便像一个耳光一样,狠狠打在?口出狂言的异族王子脸上。
阿苏卡本就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当下怒从心起?:“你?!这就是你?们大庆的待客之道??如此不加掩饰地讽刺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周钊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对面?的空杯也倒上茶水:“那也要看王子您是否自认是客。若是客人,入乡随俗,也该学学我大庆的礼仪;若不是客人......”
“若、若不是客人,你?当如何?”阿苏卡质问,声音难免有些颤抖。
由不得他不害怕,这周钊的杀神之名?是怎么起?来的?还不是在?北境战无不胜,刀下躺的都是北边戎族的亡魂,即便在?墨多国也算是如雷贯耳。
墨多本就不是什?么国力雄厚的国家,之所以能建国,也仰仗北境各大势力与?大庆之间的暗流涌动。
若是当真?要开战,周钊恐怕还要顾虑一二;但若只是拿下他这一小?小?王子,恐怕他的国王兄长,连吱都不会吱一声。
在?他胆战心惊的注释下,周钊却只是耸耸肩,往茶杯的方向一抬手:“殿下说笑了,只是想请殿下坐下详谈。”
“......早说不就好了?”
阿苏卡嘴上这样说,人却已经坐下来了。陷在?将军府里,由不得他不听话,周围士兵个个挂着?云开军的印,虎视眈眈盯着?这头,仿佛他一个不听话就冲上来强硬得帮他坐下一样。
他今日上门,其实也有求于周钊......对啊!他有求于周钊啊!刚刚不该被他一激就发脾气的。
阿苏卡回过神来,悔不当初,支吾着?开口:“是这样,你?们那个宰相,怎么会在?蕲州啊?”
说到乔裴,他想起?那人爱答不的样子,忽然口若悬河起?来:“......明明是他要卖酒,结果忽然把客人丢下了!转天我去找他,居然还敢坐地起?价......”
周钊抿了口茶,不合时宜地想,这阿苏卡王子的成语倒是用得越来越好了。
性子也够蠢,这个人选确实不错。
“依我看,这蕲州城真?正?管事的是你?!咱们认识可比跟他认识久得多了吧!你?得帮帮我!”阿苏卡还在?叫着?。
既是自投罗网,那周钊便也不客气了。他手中把玩着?一串仿佛挂饰的木片,慢慢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自是教训一顿那不知好歹的宰相!最好,能让他要价更低些......”阿苏卡为了给自己壮大,故意大声起?来,“沈记的酒可是好东西!你?们这些中原人,龟缩在?天堑之内,享受四季和暖的好天气。我们北边的勇士,却顶着?刺骨寒风征战,比你?们更加需要!”
周雨在?后头听着?都觉得可笑。既然是你?们墨多国急需,那沈掌柜更该坐地起?价才对,总不能还想让周将军帮忙说情吧?
他们这位周将军,对蕲州城的百姓是和颜悦色,但你?阿苏卡也不问问自己是不是?
然而?出乎周雨意料,周钊点了点头:“我不能向王子保证什?么,便只说尽力吧。”
阿苏卡志得意满地笑起?来:“你?出马,有什?么事是办不妥......”
他目光一凝,落在?周钊没有离手的那串挂饰上:“那是什?么?”
周雨也跟着?看过去。
哦,那个啊,那不是昨天晚上来的刺客留下的东西吗?要说这些北边的小?国也是,刺客暗杀,身上带的东西当然越少越好,以免成了累赘,又或者暴露身份。
不过也没办法,这些异族大多有自己的信仰,随身携带一两件信物是必须的......
“这是我们......”阿苏卡强行制住自己的话头,自以为隐秘地眼珠一转,“”
周钊这回却没有遂他的愿,薄薄一张木片在?手中把玩着?:“阿苏卡王子......你?的哥哥,是现?任的墨多国国王,对吧?”
阿苏卡颔首,颇为骄傲:“是我的二哥。”
他对他哥哥一向心有憧憬,无论大哥二哥,都是阿苏卡心中的榜样。大哥温和聪颖,二哥勇猛无双,两人待他都很好。
只可惜当年宫中失火,大哥一家在?火海中丧生,好在?二哥军功卓越,依然稳住了局势,被拥戴上了王座。
“是吗?”周钊似乎很好奇,“说起?来,你?们墨多国仿佛并不爱留下后裔?这是你?们的习俗吗?”
“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只是如果我们大庆的皇帝......按照法统,应当是他的子嗣即位。”
阿苏卡摇头:“并非如此,我兄长膝下已有三子两女,至于大哥原来......”
他面?上难以抑制地流露一丝悲痛:“大哥早年有两个儿子,年龄正?好力大无穷,是出了名?的勇士,若他们二人还在?,自然无须为王位发愁。但两个侄儿早夭,只留下最小?的一个,后来又葬身火海......”
周钊端详他神情,确认他是真?的这样想,于是话头一转,又问:“你?刚刚似乎对这串木片很感兴趣?”
阿苏卡不做声了。
视线却难以控制地往周钊手上瞟。
那是他们墨多国特有的木头,纹路格外稀疏,只能生长二十?年,所以产量和纹路一样稀少。
因为稀少,所以珍贵,一直是墨多国王室专供的东西。除了王室中人,也就是一些贴身伺候的亲信能够拿到。
他有自知之明,从小?到大阿苏卡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手中也没什?么势力,所以这木头也不大能用上,最多也就做些器皿放在?宫殿里。
如此,那不就只有二哥......
又或者,大哥?
这事越想越不对劲,阿苏卡当即告辞,扭头就离开了将军府。
周钊没送,只是将那串木片放在?桌上,瞧了几息:“周雨,拿去烧了吧。”
“是,将军。”周雨半个字不多问,将木片拿下去了。
只盼着?这位阿苏卡王子不要让自己失望......
周钊想。一举成功自然最好,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云开军也变成神机营那副鬼样子。
“觉梦草?”
沈荔跟听天书一样:“这又是什?么?”
周钊看了眼一旁不说话的周全周安:“墨多国有一种秘方,通过调配草药,能够制出叫人无条件听从命令的药物。”
这功效......听上去倒是很熟悉?
沈荔不免想到了从京城过来时,云开军中的那位苏歇。
“没错。”周钊看她的目光不由得更赞赏了,“云开军里的将士,一家老小?大多都在?边境住着?,轻易不会背叛,况且那事并没有什?么好处。苏歇则不同,他原本就是墨多国派来的暗卫。”
他没说的是,同样的暗卫恐怕在?京城也不少,否则不能解释神机营糜烂的现?状。
“......墨多国暗卫很多,这也是他们能快速掌握其他国家情况,周旋其中的原因。”周钊解释给她听,其实也是在?自己分析,“但这种药物毕竟难得,与?他们王室内部流传的一种稀少木头一起?生长,二者有些关?联。”
“你?可以解为,只有墨多国王室中人,才能认得并且找到这种特殊的觉梦草。”
沈荔听懂了:“所以你?此前一直保密他们二人的存在?,直到前不久才露出风声,引来刺客,又把人解决,是为了让现?任国王坐不住?”
刺客无法回禀消息,现?任国王当然会坐立不安。因为无法回禀这件事本身,已经意味着?两个消息:一个是刺客的行动被蕲州城内的人阻拦,动手之人的身份不明;二是作为幕后指使,他的身份很有可能暴露。
更不必说,万一他王兄的孩子还活着?,他们也能找到觉梦草。
再?万一,他们也能做出那样的药剂,暗中下手布局人证物证,毫发无损地回到国内......那么墨多国里的人究竟会支持他,还是王兄的孩子?
毕竟,他得位不正?啊!
“若一切顺利,他会先下手为强。”周钊说到这里,抬眸看向沈荔,“你?......要小?心。”
他今天大可不来的,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走漏风声的危险。周钊作风豪迈,心思却谨慎细腻,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
总是坐不住。
不想叫她和这城中所有人一样,一无所知地被他庇护、被他安排在?计划的框架里。
而?是和他站在?一起?。
所幸沈荔并没有对他这马后炮般的补救行为作什?么点评,只是微笑着?点头:“当然,谢谢你?提前通知我。”
所以没过几日的某个夜半时分,整个蕲州城被火把惊醒时,沈荔也没有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