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的味道他都熟悉,自然也想象的出来。里?头竟然还?有几枚已经炒软的野果,酸甜的汁水仿佛迸溅开在他嘴里?,光是?看着?就叫人?口舌生津。
味道倒是?肯定不差......蒙山不由想,毕竟是?京里?开馆子的,做得差还?能活?
倒是?另一锅......
兔肉盛出来,沈荔将锅洗净,很?快又开始生火。蒙山不肯把?姜直接交给她,便交给小兵转托,扭头扎进树丛里?。
等香味四溢再出来时,只见?兵士们?手里?素日吃的灰色干饼从中剖开,那锅里?亮褐色的浓稠酱料一勺一勺往里?塞。
蒙山看了两眼,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跟着?排上了队,也用饼子盛了一口酱。
咬下去时做足准备,却不料饼子已经被酱料的汤汁捂得软乎,一点不像平时那么干硬。酱汁是?浓稠的,极其有味,酱香浓郁,咸甜为主?,回口却是?辣的,让人?欲罢不能。
看着?一勺一勺并不觉得什么,吃起?来又很?有荤肉的食感,甚至比肉更富有滋味。
蒙山一吃就知道是?内脏剁碎做的,办法不能说多新鲜,但这味道确实很?好,把?内脏的腥臊全?部掩盖不说,底子里?那股辣味更是?开胃至极。
“......你这馅,拿什么调的?”他最终还?是?问,“倒是?好味道。”
沈荔笑笑,也不藏私:“全?是?内脏,调味的酱是?我?平时所制,也在周围采了些野菜,回头写个方子给蒙师傅。用兔子的骨汤熬出来,馅料便汁水丰富,能软一软那干巴巴的饼子。”
饼子是?干粮,这个她帮不上大?忙——毕竟她也不能让粮食丰产。
但有限的条件下,让人?吃到最好的,她却有相?当的信心。
“鹿、狍子之类常见?的大?猎物也都能做。”她说,“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做法,味道虽然各有千秋,却不会差。”
“只是?一时遇不上,光凭口述,总归不如当真做一遍。”沈荔惋惜。
蒙山也是?惋惜:“是?啊!平日这些小的畜生并不好抓,要是?能见?你做头狍子或鹿,反而更好。”
他这下也不当沈荔是?京中来的,不识轻重的随行客人?了,非要说白拿她方子不好,自己也回头写个什么秘方交给她云云。
这头吃完收拾了,立刻又要上路。楼满凤原本是?自己有一辆马车的,却并不常去,只赖在沈荔车上不肯走。
他自觉这是?个极好的时机。沈姐姐不知为何,与周钊那起?子武夫有了些微的嫌隙,虽然看着?并不明显,但楼满凤察言观色一流,心知两人?言谈行动之间,不像出京前那样坦然自若。
若说是?往坏了想,是?害羞?沈姐姐看上去却不像。
那便只能往好了想。
这二人?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什么冲突,有了什么摩擦。虽然不严重,不至于叫他们?形同陌路,但却也让楼满凤看见?许多希望。
故而缠着?沈荔说话更多,还?掏出自己武将世家的底子,谈起?了云开军。
“光说人?才,其实也没有多少。”他侃侃而谈,“我?还?能不知道吗?光是?我?爹,也整天抱怨人?不好管,不听话啊!”
他有些晕车,便斜斜往后?靠着?软垫:“能将一支军队这么多的人?心全?都攥在手里?,他难道会是?个好相?与的人??”
楼满凤撇嘴,从小荷包里?掏出清凉丹,缓了缓胸腔里?的恶心劲儿。
一转脸,看沈荔仿佛若有所思,更来劲了:“旁的不说,这些士兵都是?上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
“他若要将人?都制服,令他们?全?部听令与自己,又要用怎么样的招数才能做成?”
说完,声音变柔,还?有几分羞怯:“所以呀,沈姐姐,你若是?连他都觉得好,还?不如应了我?呢......”
正说着?话,正前方车帘被人?一把?撩起?,连带着?空气都被扇得哗哗作响。
一股浓郁腥臭的血味涌入,本就不舒服的楼满凤险些一口吐出来,只是?堪堪忍住。
沈荔忍着?笑替他顺气,抬眼看去,只见?周钊大?手握着?鹿角,竟然是?单手就将一头偌大?死鹿拎上了车!
他瞥一眼楼满凤,半句话都不同他讲,只对着?沈荔道:“我?听说你们?缺东西,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刚刚打?的?”沈荔笑着?问。
周钊颔首,垂头看向手中鹿首。
想了想,左手一抬,凌厉刀光闪过,竟然直接就将鹿角斩断下来。
刀口齐整,看着?蜿蜒崎岖,倒也有些美感。
他右手捧着?断角,端详片刻,又用刀刃将切口边缘磨钝,才递到沈荔面前。
“送你。”他说,“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珠玉珊瑚......”
周钊看向沈荔,目光灼灼:“但也不差,对吧?”
自这天晌午之后, 每逢开火,云开军的伙头兵无不请沈荔到一旁帮忙盯着。
不?说要她下手出力,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的, 便很叫人知足。
沈荔也知道这是军营伙食,不?是她平素要卖高价的精致东西,因此在尽量减少消耗的基础上,适当调些口味。
好在经历不?同、眼界不?同, 很多云开军觉得不?能吃的,她却知道怎么烹调能消除苦味涩味。原本要丢掉的部位或菜蔬又利用起来, 反而让蒙山更欣赏她的作风。
沈荔在灶前忙活,楼满凤也没闲着。他自下了决心以来,便不?像往日,做什么都先顾虑自己的形象。
无论是河边抓鱼还是草丛挖菜,都能做上一做。
只是依然难以习惯,有时便哭丧着脸过?来, 找沈荔帮忙擦泥。
“你的贴身随从呢?”沈荔摸出帕子?递给他擦脸, 一面问。
楼满凤睁眼说瞎话:“他偷懒呢, 好几日不?见人影了!”
要真是偷懒之徒, 魏桃怎会?放心让他跟在楼满凤身边?
净说谎。
沈荔没好气地将帕子?丢给他:“擦干净了,自己看?看?吧。”
楼满凤也不?看?,只笑?嘻嘻跟上来:“沈姐姐说擦干净了,那一定就是擦干净了。”
莲桂抓鱼可比他在行,上蹿下跳在一旁笑?话他。
他如此直白, 也勿怪旁人察觉, 便有经过?的士兵, 以为他和沈荔有别样亲密关系,压低声?音笑?道:“楼世子?不?若把帕子?洗干净, 再?烘干熏香,才好还给沈掌柜呢!”
他这样一说,才叫楼满凤意识到自己拿的是沈荔的帕子?,沈荔用过?的东西。
这认知叫他脸一红,手里下意识将帕子?揉作一团,藏了起来。
正值饭点,士兵来得不?少,见他满脸通红,忍不?住道:“脸皮这样薄?倒不?如回马车里,好好羞个够再?出来,这儿有我们将军看?着呢!”
“正是!瞧你动作,便知在家中也是身娇肉贵的少爷,如何做得劈柴烧火的活?”
“沈掌柜,我们将军可跟他不?一样,那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是啊,这小?少爷皮肉长得不?错,但要论可不?可靠,那还得是我们周将军!”
沈荔见楼满凤被气得不?行,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上手揪人领子?,立刻伸手将他拦下来。
笑?话,要真是跟云开军干上,还不?知道受罪的是谁呢。
他们这一头?打闹不?休,不?远处,跟几个高级将领一道用饭的周钊,也不?免落入旁人的视线里。
周雨来回看?了两次,悄声?道:“其实,我看?他们说的也挺对的......”
周钊睨他:“对什么对?”
“哎呀,不?说将军你,就说那个小?世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是什么可托付的人?”周雨故作不?屑,他表情夸张,显然也不?是当真要贬低楼满凤,“到时候去了咱们那儿,不?说别的,见了血恐怕都要吓一大跳。”
周钊不?由得点头?。周雨这话,其实也没什么错,昨天他不?就亲眼见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毕竟是将军,行军途中,总不?可能时时看?顾着沈荔。楼满凤再?如何,也是个男子?,守在沈荔身边,也算是多一分照应。
不?过?这么一说,又让他不?大满意这个人选。
还不?如就让周雨去?
可周雨哪有他周全、周到......
旁边周雨这厮看?不?懂脸色,还在撺掇:“沈掌柜若是能一直跟咱们云开军呆在一起,那才叫一个万无一失、两全其美?呢!”
周钊脸色一冷:“她可不?是来做伙夫的。”
周雨忙摆手:“知道、知道,我能不?知道吗?我跟沈掌柜一路的日子?可比将军你多!”
周钊一顿,立刻便笑?了:“怎么,你这是......”
周雨一见他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声?道:“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沈掌柜没有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人,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她人特别好,我是这么想?的。”
深秋的夜色总是浓重的,若没有灯火,连人脸都很难看?清。
周钊捧着碗,遥遥看?去,便只能看?见灶火旁边一道模糊人影。
偶尔他觉得沈荔是一点点变化都没有,和他记忆里那个人一样,不?叫他觉得陌生、难以接近。
有时他又觉得,他一点都不?知道沈荔在想?什么。
她是那样复杂、多变、鲜活,偶尔叫人引以为傲,偶尔叫人哭笑?不?得。
周雨便看?见自己将军脸上,原是用来威慑他的笑?容,一点点隐去。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喃喃道。
夜里扎营时,为震慑周围野兽,倒是点了会?儿篝火。
燃料并不?算富裕,便从周围树林、草丛中捡了些?。饶是如此,也只够烧半个时辰。
沈荔还是头?一次出行时什么都要省着用,大约也因为是刚开始行程,故而只觉得新奇。
和众人在篝火边围坐成一个圈,对现代那些?爱徒步、远足之类的驴友来说恐怕不?少见,但沈荔自己是很少做的。她一向不?爱亏待自己,尤其行路时,什么都要准备最好的
蒙山几人虽说是伙头?兵,却不?只是管做饭,连食材从哪来也要一并管。
傍晚那一餐饭里,除了士兵必备的干粮,还有些?新鲜的肉菜,这些?显然不?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沈荔正好奇他们肉菜哪里来的,就见不?远处,一行人影渐渐接近。
立刻,她便察觉到身边周钊的肌肉绷紧了。
当真是警惕得很。
好在那行人露了面,是几个面善的老人和孩子?。
“这是今天送粮给我们的村民。”蒙山低声?对周钊道,“之前回京路上,这一段山贼作乱,叫我们斩了几个。”
云开军军纪严明,一路不?说秋毫无犯,却也能算得上鸡犬不?惊,绝不?像其他军队过?境如篦。此前回京路上,更是沿路斩了不?少贼寇,叫山上的人半步都不?敢向下迈。
“多谢周将军啊!”为首的老人并不?上前,颤巍巍向下一拜,“多谢周将军一路剿匪,才叫我等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
周钊叫人将他搀起来:“老人家这是说的什么话?让我大庆子?民安稳度日,本也是云开军职责所在。”
一套话说得相当熟练,一看?便知道不?是第一次。
再?看?旁边蒙山,也是轻车熟路,一面从村民又送来的菜蔬里挑些?不?值钱又好保存的,一面叫了人从后头?找几罐油给他们带回去。
蕲州那边牛羊不?少,只是路上缺油水,不?如送给村民。
沈荔便等他回来,轻声?问:“这样的事很常见吗?”
“是啊。”蒙山颇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们云开军的风评,那都是一次一次靠自己挣回来的!绝不?是只靠吹嘘!”
沈荔点头?,深以为然。
虽然不?能说云开军上上下下,每个人都十分清楚这么做带来的好处,以及同为大庆百姓,彼此之间?无形的联结,但论迹不?论心,既然这么做了,村民也确确实实受了好处,便是值得敬佩的。
行起路来。天黑的很快,又到了要点篝火停脚的时候。
沈荔带着沈记几人,和楼满凤、周钊、周雨坐在一处,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周家兄弟也在。
原本沈荔不?想?叫他二人出来,越来越往北,万一叫人认出他们的脸,反而不?好。但周钊却觉得不?必藏藏掩掩,直接露出来最好。
不?管是做诱饵还是以虚扰实,叫对方疑虑,都该把这两人大大方方露出来。
“这路上倒是没几个驿站呢?”楼满凤左顾右盼,“此前往江南去时,可是几个时辰便能见一个。”
“江南人烟繁茂,商人往来也多,不?是西北可以比的。”周钊轻描淡写答了,转而又问,“如何,这几日可还能适应?若不?行,我留一队士兵跟着,你们慢慢走也是一样的。”
行军讲究速度,如此可谓是日夜兼程。若是条件舒适些?,只是昼夜颠倒也罢了,但这路不?平坦不?说,吃喝穿用都很不?方便。
沈荔摇头?:“若说无碍自然是假,但我也想?早些?到蕲州,便不?要在路上耽搁了。”
周钊很忙,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处事务,沈荔目送他走远,回头?无意间?看?见楼满凤鼓着脸,并不?满意,不?由笑?着逗他:“云开军比之侯爷旧日,如何?”
“倒也不?是不?能说一句不?错......”楼满凤闷闷道。
但在他心里却知道,周钊和他爹楼知怯,是有些?一脉相承的作风的。这并不?是说两人之间?有什么师承,只是同为顶级将领,又在同一个皇帝手下讨生活,自然有不?少相同之处。
“至少都是胆大心细的主。”他撇撇嘴,“陛下知人善任,也舍得放权,但有的人不?敢涉险,唯恐秋后算账,依然是一丝一毫不?敢越界,照着老规矩做事。”
沈荔若有所思:“但周将军和楼侯爷却敢于用权?”
楼满凤点头?:“正是。”
他犹豫一瞬,语气放得轻松随意,仿佛无意间?提及:“除了这个,还有一点也很像呢。”
迎着沈荔好奇的目光,他慢慢说:“譬如,多疑。”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沈荔帐子?里便飞进一只雪白鸽子?。
她睡眼惺忪,还没反应过?来,鸽子?往她胳膊上一停,小?脚伸着,示意她看?。
沈荔立刻清醒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飞鸽传信!
这气氛一下便有些?武侠起来了!
摘下信纸一看?,文字不?多,但字很小?,写得细细密密,一时只能辨认出落款是乔裴。
这家伙,还说自己不?会?轻功?
还没来得及看?内容,便听见外面有人惊呼:“死人了——”
“死人了!死人了!”
“周副官死了——!”
两人眼神对上, 发觉她没事,周钊脚步一顿。
其实他并不该来,这时候第?一要务,显然是稳住军中人心, 不至于引发骚乱......
周钊再看向沈荔,后者冲他点点头, 示意自己确实没事。
他眉心微皱:“先?在帐子里呆着,我?叫周雨来你这里守着,不会有事。”
“周雨没事?”
周钊点头,懂了她的意思:“不是他。”
既然是副官,必然是他身边的近人,这样?居然都能出事, 沈荔自然不会随意走动。
片刻后, 芳姨几人也被送来了她的帐子里, 不至于叫她独自在这里等?着。
但周家兄弟却不在。
“掌柜的, 这是怎么了?”芳姨对着莲桂,还能强装一会儿镇定,但到了沈荔面前,却不由得话?音发颤,“怎么把周全周安给?带走了?”
莲桂一路睡着被抱过来, 这会儿也在沈荔的被窝里睡着, 不担心她听见。
“他二人身份有异, 周将军将人接过去了。”
沈荔看她脸色太差,耐心安抚道:“没事的, 他为人公正,如?果周全周安两?人无事,自然会回来。”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又在帐子里带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外头传来号角的声音。
恐怕是所?有人都集合到位了。
果然,很快,周雨就探进帐里,请她几人出去。
“这个......将军做事,一向是铁面无私。往日亲兵犯了军律,也是毫不留情,往死里打的。”周雨说着,小心打量沈荔的脸色,“倒是希望沈掌柜,不要误会。”
沈荔淡淡一笑:“有命案发生,怎能随意遮掩过去?自然要彻查,我?不会因?此有什么看法?。”
周雨也陪笑两?声,没有再讲了。
心里却总觉得不大安稳。
比起周钊,他的确是跟沈荔相处时间更长的人。
若说通情达?,沈荔自然是其中翘楚,她对人的体贴,不是一星半点财物可?表。
只与她说一两?句话?,就能体味出她是真正想要?解另一个人,而不只是傲慢地施舍些东西。
但这样?的一个人,却也有相当强的掌控欲。
不是对旁人,而是对她自己。
正想着,几人已经?走到集合处。
周钊站在高台上,漠然俯视下来。
“所?有人听令!”他喝道,“卸甲!搜身!”
面前空地上聚集了两?千多士兵,竟然无一违令,全都已从他的话?卸了甲胄,被周雨领着人一一搜过。
沈荔几人站在最后,前排的人被一个个搜过。
身边有兵士悄声安慰她:“倒不必担心,将军虽治军严厉,但若当真没有嫌疑,也会像前头兄弟们那样?,抬抬手就放过了。”
“是啊,咱们将军为人公正,那是出了名的,只要行得正,哪怕影子斜呢!”
轮到沈荔时,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女子,大约是军中将领的亲眷,将沈荔几个搜了一通。
转过去摇摇头,示意什么都没有。
周钊暗松口气,又道:“军中出现这样?的事,自然是要疑心任何一个可?能是犯人的人。”
“方圆二十里,已经?被我?军封锁戒严,犯人是逃不掉的。”
“若要自首,便趁现在,尚可?从轻发落。”
他说完,便让这两?千来人站在原地,自己退到帐子里,听周雨细讲缘由。
“死的是副官周良。”周雨向他报告,“平素为人谦和,很少和人有争执,且他有一点不同——”
“他母亲是鲁家人。”周钊淡淡道。
周雨点头:“是,所?以?他若要升,恐怕会由鲁家出力,调离云开军,找个富饶的地方做官。”
副官的职务该是给?武将的,不过大庆汲取前朝经?验,皇帝并不插手,却也要有一个消息渠道。
故而又分了一个文副官,放在云开军里,就是这位周良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钊感到无比棘手。
周良既然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回头高升,自然要调回朝中。那么其余武将即便嫉妒他身居高位,却也不至于为了自己的前途铲除他。
又或者,是其他恩怨?比如?鲁家对他的投入没有得到相应的报酬,毕竟周良的晋升实在不能算快,或是别处的仇人......
但若是那样?,事情却复杂许多,对他来讲实在不好深查。
周钊揉揉额心。
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周钊翻来覆去,查看仅有的线索时,沈荔和芳姨等?人被送进了帐子里。
芳姨和莲桂倒还好,心知自家掌柜是不可?能动手,又见过周钊在酒楼里随和的样?子,心里并不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周全周安却心有戚戚,担心事情另有缘由,便朝着沈荔走过来。
“......是我?们拖累您了。”周全小声说,“原以?为......”
周安虽然也同样?沮丧,眉眼间却更有些愤愤:“周将军也不如?我?们所?想那样?无所?不能。”
“周安。”周全看他一眼,“隔墙有耳。”
沈荔知道在北境一带,周钊的名头比皇帝好用,却不知道外族人也对周钊的能耐有如?此大的指望。想了想,还是替他说了两?句:“实在是周良死得突然,又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笑着拍拍周安的背:“至少相信他是公正的就好了,我?们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落到头上。”
周全见她和周安说话?,借机打探她的神色,只觉得沈荔确实没有半分勉强。这倒奇怪,周将军与沈掌柜青梅竹马,以?往在京城也是关系密切,不说无话?不说,总是言谈皆欢的。
按?说,越是亲密的人,越受不了对方的一视同仁、不留情面,但沈掌柜看上去却没有丝毫怒色......
还是说,她二人关系,本也没有亲近到那个份上?
正想着,忽然又被一个接一个叫了出去。周钊站在高处,面前黑压压一众人头,显然是有了些新的进展,要做决定了。
沈荔刚找个空地站好,一旁就有此前见过几面的兵士安慰道:“无妨的,军中出这样?的事,虽然谁都不想,但周将军英明?神武,绝不会冤枉好人。”
他口吻熟稔:“我?叫苏歇,这几天事情多,周将军可?能忙不过来,你有事也能来找我?。”
接着,露出一个微微暧昧的笑容:“照顾好沈掌柜你,也是我?们云开军的好事一件嘛!”
这显然是将她和周钊捆在一起才会这么说,沈荔微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上面周钊的声音:“周良的尸检显示,他是中毒身亡。”
“没有打斗的痕迹,身上也没有明?显伤口,因?此除了士兵,其余人也都不能排除。”他说。
实际上那毒已经?被查明?,是来自一种植物的提取物。并不是一种毒性很大、触之?即死的毒,相反,若是没有一日三餐地吃,每天适量食用是不会有事的。
周钊闭了闭眼,想起军医那时的神情,和平静的话?语:“......唯独要注意的,是它不能跟动物内脏一起食用,两?者属性相克,毒性会剧增,足以?让人当场身死。”
这实在......不能说是一条好消息。
他没有提及,反而宣布了接下来的措施:“眼下情形不明?,所?有人全员戒备。两?天内行踪能得到至少三人作证的士兵,编队巡逻,其余人呆在帐子里,隔离看管。”
这毒是立即发作的,而内脏也只有这两?天里吃过,一天是兔子一天是鸡,再往前却是没有了。再者,毒一定不是下在大锅里,而是单独下给?周良的,如?此便需要避开许多眼目,而不能假作无意直接在伙头军那边动手。
两?天内的行踪要是都能对的上号,至少嫌疑能小到近乎于无。
但即便如?此,处置办法?也有些一刀切。沈荔想,剩下的人都要看管起来,而且肯定会把亲属好友打散了排布,怎么看都有些严酷。
但一众士兵乃至家眷、后勤却毫无怨怼,齐声道:“谨遵将军命令!”
再看周钊,平素笑意风流的模样?早就消失不见。他目光端肃,原本英俊中有几分肆然邪气的五官,这时看着却凌然许多,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魅力。
沈荔不免又想起剧情里,周钊认定她是卧底后的做法?。
平日若不触及底线,他言谈开朗潇洒,和谁都能说得上话?,但真碰到临界点,令行禁止杀伐果断,半点不带犹豫的。
谁也不能例外。
片刻寂静。
周钊目光一抬,径直落在了沈荔身上。
“......沈掌柜几人,自然也一样?。”周钊慢慢说,“沈掌柜原本是随我?军并行北上,然这几日,每逢开火做饭,总是和蒙山等?人在一处,同样?有嫌疑。”
“考量到沈掌柜在军中相识不多,关系不密,因?此将你等?看管在一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得擅出。”他说,“你可?有话?要说?”
沈荔笑了笑,并不反驳:“好啊。”
“自然是听周将军的。”
“沈姐姐都被关了五天了!我要去见她!”
一处帐房里, 楼满凤挤在看守士兵的面前喊着:“她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一定是你们误会?,快叫我去看看她!”
士兵自然铁面无私,绝不会?叫他随意胡闹。不说沈荔这会儿被单独看管起来, 就是楼满凤自己,因为和沈荔关系亲密,又在灶前?帮了会?儿忙,同样是洗不干净嫌疑的。
这样的人?, 怎么能放他到处乱跑呢?
楼满凤从小到?大,岂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沈荔是其中特例, 但凭他身?份,要在其他场合无往不利,实在太简单。
这时为了见沈荔一面,也?顾不得那些了。
这时便立刻道:“北安侯世子就这样被关在云开军中,又是什么意思?要跟侯府对着干不成?”
北安侯......
楼知怯战神之?名,便是在云开军, 也?是如雷贯耳。且楼知怯和周钊几?乎是完完全全的两代?人?, 可以说, 云开军中不少人?都是听着他的神话成长起来的。
倒不至于?说爱屋及乌, 对楼满凤也?有什么额外好感,只是万一真让这位世子爷出?了什么事,心里却也?过意不去。
正有些进退两难之?际,有人?从外头掀开帘子,光线陡入。
但转瞬, 外头的光亮被甲胄挡住, 刚刚亮堂起来的帐子里, 又立刻暗了下去。
“你去吧。”
楼满凤抬头,见是周钊。
他横眉竖目, 正要好好说道说道,周钊却忽然横刀抬起。
刀未出?鞘,只是拦在那两个兵士身?前?:“是我让他走的,以此为证。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他余光看见下属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笑了笑:“我一力承担。”
楼满凤才懒得管他什么表情,见没人?再?拦,立刻往外冲去。
沈荔的帐子很好找,她挨着周钊住,便是营地里第二大的帐子。
楼满凤撩帘进去,脚步急匆匆,吓得莲桂芳姨一并抬头看过来。
“沈姐姐!你没事吧?这五天里头可有受伤?他们可有为难你?”
沈荔帐子里除了她,还有芳姨、莲桂以及周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