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京是有正?事的,于是只能?抽空前?来。
他都这样,周雨来的就更少了,一个伙计都没见过?,看了周全?周安这对?双胞胎,还很惊奇呢:“不说双胞胎,看着还不像,一说倒是越看越像了。”
周全?笑着招待他两人坐下:“客人都这么说呢!不过?说是这样的双胞胎很特殊,也是有的。”
周全?扭头走了,周雨埋头吃饭,周钊的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将军,怎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周钊问。
周雨想了片刻:“周全?......吧?”
“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嗯,应该是叫周安。”
周雨咂咂嘴,感叹道:“不过?这俩小孩,长?得还挺精神。沈掌柜找伙计,该不是都找长?得好的吧?我还说等?打不了仗了,来她这儿谋个生计呢......”
周钊懒得他。
周全?、周安......
他进店时已经不早,吃完后再坐一会儿,很容易就等?到了沈荔。
“过?些日子去蕲州,把你店里那两个双胞胎兄弟带上吧。”
一见了人,他直截了当道。
周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怎么......?这是为什么?”
沈荔却全?无震惊之色,沉思片刻:“两个都带?”
周钊一笑:“你应该也觉得不大对?了吧?”
“只是一点直觉。”
周钊给她倒上茶,捋捋思路,问道:“他们祖籍是哪里?”
“当时说是西北,口音听着也大差不差。”沈荔喝了一口,“这茶不是我们店里的吧?”
“上次你说京城茶叶喝腻了,我叫人从商行买了些,是西南的好茶。”周钊耸耸肩,“不过?我是喝不出?什么差别。”
他说着,又喝一口:“他二人,脸微宽,眼却细长?,颧骨高耸,头发虽然包在头巾里,却也看得出?卷曲。”
沈荔:“你疑心他们不是西北人?”
周钊摇头:“恐怕是,但比西北,还要更加西北。”
比西北的蕲州、烟州几地更加西北的,还能?是哪里呢?
不过?就是北边异族的领地而已了。
话都说到这里,沈荔自然答应:“到时把他二人带上就是。不过?,这话我能?不能?跟他们说?”
她自知搞不懂这些事,干脆掰开来问周钊:“他二人在店里,也算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异样举动。”
“平日我在外头,也很少带他们一起?。贸然为之,若他们真像你说的那样别有身份,恐怕要疑心。走投无路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越说,脑子里的逻辑倒越清晰了:“不如我先问一问,若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罢了;若是让我们猜中了......”
周钊挑眉,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若是猜中了?”
“你人在这里,我又没什么好怕的。”沈荔看向?他,“猜中了,就要麻烦周将军,将人拿下了。”
周钊盯视她片刻,恍然间如捕食前?一瞬的猎豹般,肌肉紧绷。
但转瞬又笑起?来,神情骤然一松:“自然,我定会护你周全?。”
夜里干响了几声?雷,像是要下雨一般,却迟迟没见雨水落下。反而是雷鸣声?让几个小孩都没睡好,宁宁睡得浅,起?来关窗时不小心把莲桂也闹醒了。
“还没下吗?”宁宁摸了摸墙角的木架,“你看看天色。”
莲桂推开窗:“没下,一丝雨影子都看不见。”
“咦?”她揉揉眼睛,“对?面?也没睡呢。”
沈宅院子里两座厢房,东西相对?的就是宁宁莲桂几人和周家兄弟几人。莲桂嘴里的对?面?,自然就是周家兄弟、赵家兄弟和一德的房间。
这半夜的不睡觉,亮着灯,莫不是也跟她们一样,被雷声?吵醒了?
“......你当真这样想?”
东面?的厢房里,周全?提着半盏残灯,轻声?问对?面?的周安。
他二人和一德住一间房,一德睡得沉,即便有些微弱灯光也无妨,何况周全?手里的灯只能?让他隐约看清周安的脸。
“嗯。”周安点头,“莫非你以为,今天沈掌柜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有些冷汗。
今天原本是个如常的日子,沈记忙得不可开交,却也十分热闹。周安早已习惯了,每天一大早起?来洗漱,立刻便是热腾腾管饱的饭食,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和周全?便看着日子分到不同的店里去。
有时他留在沈记,有时要去更远些的凌云阁。
若是要出?门,便正?好赶上两边的街市开张,肉鱼蔬果、家用百货,小摊一个接着一个支了起?来。一眨眼就连成一片,将人们的欢声?笑语也串在一起?,绵延不绝。
这样的景象,在他的家乡,实在是很少见的。
一到店里,时间便流水般快了起?来。跑堂的活虽然很磨人,考验的是嘴皮和眼力,但习惯后便也很好上手,并不叫周安觉得难耐。
等?关了店,便由芳姨或三娘查账,他们跑堂的先回沈记,等?沈掌柜回来开个小会,便能?四散回去。
一德最是爱闹的,但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困了,往往刚洗完澡就睁不开眼睛。莲桂倒是很精神,拉着宁宁聊到半夜,才肯睡去。
周安自己睡得浅,即便是对?面?的厢房,莲桂闹出?一星半点动静他也是没法睡着的,往往要等?她们都睡了,才能?慢慢睡去。
但这样的夜晚,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总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原以为今天也是这样的一天,但没想到临走前?,沈掌柜叫住他二人,无意间问起?了两人的籍贯。
只是一两句话,但周全?周安两兄弟立身不正?,心中疑神疑鬼,越想越是紧张。
“你既然已经决定,那就这样做吧。”周全?沉默半天,最终还是颔首,“我想,即便沈掌柜不问,周将军日日都来,也是逃不过?的。”
周安一顿,点点头:“是啊。”
周钊,自然也是他这样决定的一大因?素。这人的大名?,在他的家乡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尊大庆战神镇守北境,叫所有北戎异族耳朵里只知大庆有周姓,甚至不知国姓是李。
父亲当年,也做过?多番努力,要从中挑拨,叫君臣不安。却没想到大庆君主?对?周钊如此信赖,竟然半点的怀疑都不曾有,叫他兵权稳固,边关分毫无犯。
若非如此,那时被迫逃亡大庆,被人当作孤儿卖出?时,又怎会下意识给自己取名?姓周?
若是那时候登上王位的是父亲......
周安苦涩一笑。
这时候再来说这些,岂不可笑?
“睡吧。”周全?说,“明日,咱们找个机会告知沈掌柜就是。掌柜一向?心善,便是交给周将军,也不会坐视他......”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周安将被子蒙上头,“睡吧!”
他眼睛一闭,扭头睡去。
正殿里头,北安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乃至乔相都在。
皇帝站在桌前, 细细端详一副江山图。
“朕继位以来,还未曾出过京城。”他将宣纸举起,慢吞吞道,“倒不如诸位卿家, 见多识广了。”
这话怎么敢听??几人?顿时唰唰跪倒一片。
尽管不少人?都心知肚明,此前江南奕亲王谋逆之事, 皇帝必然亲身坐镇,但只要皇帝不认,那么他就一定是没有出过京城一步的。
兵部尚书莫仁秋战战兢兢道:“陛下?,莫非是想出去走?一走??眼下?天寒地?冻的,倒不若等开春,办一场浩浩荡荡皇家围猎, 也松快松快。”
皇帝一笑?:“小丸若听?了你的话, 必是高兴的。”
小丸是他爱女李挽的爱称, 莫仁秋不敢抬头, 只笑?着附和:“能让公主殿下?开颜,也是臣之幸。”
又是一息沉默,皇帝才慢慢道:“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众人?起身,他看向周钊:“你去过神机营了?如何?”
周钊:“臣见其中井然有序,士兵虽练得艰苦, 却也有精神、有韧劲。无论兵刃甲胄, 皆预备完全, 想来曲统领是下?了大力气的。”
皇帝看他一眼,忽然笑?起来:“朕就说, 这事实在不必叫你去做。你说呢?仁秋?”
莫仁秋又是‘啪’地?一跪,叫周钊听?了都心疼他那膝盖骨:“陛下?——这事还需从长计议啊陛下?——”
皇帝一听?他拖长了声气就烦,抬手揉揉眉心:“鉴明啊,你怎么说?”
高鉴明拱手:“以老臣看,这事无论交托谁手,总要以大局为?重。”
“神机营固然是兵部手里一把好刀,却也耗了不少磨刀石、刀鞘,才成?就这一把刀。”他不急不缓道,“只是咱们?是不是还要再这样?磨一次?臣想,还是以陛下?圣断为?要。”
皇帝听?了,也不免点头:“这样?讲,不若还是由兵部捏着。只是原先那一班子人?便不要用了,”
莫仁秋还来不及嚎啕,楼知怯就点了头:“臣也是这样?想。”
周钊立刻跟上:“臣附议。”
高鉴明也道:“臣附议。”
皇帝点点头:“乔裴,你怎么说?”
一直不吭声的乔裴被?他一点名?,登时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片刻后,他答:“臣附议。”
尽管莫仁秋咬牙切齿万分,最终神机营却也被?抛给了兵部。
出门时,他险些直接撞上乔裴的肩膀。
高鉴明年老,撞出个好歹不行?;楼知怯和周钊,两?个武夫,把他自己撞出个好歹不行?。
果?然,还得是乔裴。
况且他有所耳闻,这位一直大权在握的宰相,已经有意随潮而退,岂不更可以撞一撞?
乔裴回头,便见他一声冷哼:“乔大人?,借过!”
紧接着就只能看见背影了。
周钊平日镇守边疆,回来见了一场闹剧,难免解乔裴那日同他说话时淡然的语气。
以他看来,这人?恐怕有心辞官,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若是他常年累月呆在京城,磨破嘴皮才干成?一件早就该如此的事......
周钊说不好,他大约也会灰心丧气,至于说辞官,又是另一层意义上的事了。
毕竟皇帝待他,有知遇之恩,又无比信任。
前朝之亡故,是因为?他们?没有优秀的将领吗?不是的。
是末帝明知战机紧要不可延误,却仍坚持要前线将士等到?他发?号施令再动作,违者处斩,才让原本如狼似虎的军队溃不成?型。
有此前鉴,周钊又怎么能不钦服当今的圣明?
至于乔裴,那是他自己的事。
却不知道他跟自己,全然两?样?的人?,又是谁更能让沈荔......青睐?
正想着,乔裴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步。
周钊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只好跟着停下?。
“周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周钊挑眉:“沈记。”
他看着乔裴纹丝不动的神情,启唇道:“与沈掌柜有些......私下?里的事要谈。”
说完,勾唇一笑?:“所以乔大人?没有要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乔裴原地?站定,轻轻咬着自己舌根,以此叫自己镇定下?来。
没关系、没有关系,这是早知道的事不是吗?
叫他这时冷静思考,乔裴也能辨得出,既然他做不到?勉强沈荔,更不可能要求她什么,自然只能乖乖守在原地?,等她想起自己。
但即便考量得如此清醒,真?到?这时......
他看着周钊远去的身影,心中却不由想,他二人?即便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但说起话来那样?投契,是不是说明,本来沈掌柜就更加喜欢这样?的性子......
——徒添烦恼无数。
周钊一路快马加鞭过来,很快到?了沈记跟前。
沈荔请他来,他便来了。
沈记后院,这时并没有客人?的影子。
周钊刚跨进去,就听?见小孩怯怯的声音:“......也就是这样?了。沈掌柜,我二人?从未杀过一个人?,唯一一次沾血,也只是为?了从火海逃生......”
没人?阻拦,想来也是得了沈荔的吩咐。周钊于是没有避开,站在原处听?了下?去。
“所以,你二人?是从北戎境内来的?”屋内,沈荔与周家兄弟相对而坐,一边说,一边想,“那么原本的名?字,想来也不是周全、周安了?”
周全看一眼周安,这才答:“原本是随着家乡的习俗取名?,比如我叫泰斯安,他叫坎伯德,在我们?的家乡有许多人?都叫这两?个名?字,分别是平安与勇猛的意思。”
他露出个小心的笑?容:“若是沈掌柜愿意,继续叫我们?周全周安也是可以的。”
平安?泰斯安?周安?只是发?音的缘故吗?
沈荔眨眨眼,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咳。
她于是将话咽下?去:“周将军来了?”
又转头看向有些无措的周家兄弟:“有什么话,也让他一起听?听?吧。”
即便见了周钊,周全周安的说辞也没有变化,只说自己是从北边逃来的,这几年战乱纷飞,有人?南逃不稀奇。路上遇见人?牙,未免口音暴露,便一路沉默寡言跟着来了京城。
路上倒还是学了些习俗和本地?语言,所以一开始也没有露馅。
“......周将军驻守边关,对我等故土有所了解,也难怪能认出来......”周全小声说。
周钊一手撑着头,似笑?非笑?打量他神情:“如此,听?上去倒是思乡心切,不若我等过些日子回北境,也把你们?捎带着一起送回去?”
“周、周将军!”周全立刻有些慌了神,他知道自己若是应付不了周钊,后果?恐怕就不是被?赶出沈记,“我们?也在大庆呆了许久,从未做过任何谋财害命之事,更是从未想过要利用谁、伤害谁,请您明鉴!”
周安连忙跟着点头:“正是如此,我二人?绝无他想,还请周将军高抬贵手......”
周钊冷眼看他兄弟二人?,只觉得是在做戏。
不同于沈荔,他对边关情形了解很深,关外有哪些国家,分别是什么态势,彼此之间又是何等态度,他都一清二楚。
原本参军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却不料他仿佛天生就会借力打力,只需顺藤摸瓜,便能叫大庆坐镇不败之地?,减少许多兵力损耗。
故而说周钊是个智将,也是半点不夸张的。
早在前年云开军便得到?消息,说墨多国内乱频发?,皇室争权夺利。这显然是个从中获利的好机会,周钊不打算放过,叫人?细细盯着。
后来原国王的侄儿杀了他的表兄——也就是原定继承的王子上位,原王子一家死得一干二净,作为?宫斗的失败者,除了上位不正的当权者,没人?会给他们?多余的眼光。
不过去年就听?说墨多的现任国王收了手没再探查,还以为?是确认死亡......
可哪有这么巧?年纪相当、听?谈吐显然受过不错的教育、一路从北边活着到?了大庆京城,若说不是身份有异,周钊是一点都不会信。
再者说,即便他二人?当真?不是,只要墨多的国王觉得是,那他们?就是了。
周钊心头百转,一时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可将这二人?做诱饵、棋子,慢慢向墨多伸手;一时又觉得要慢下?步子仔细布局,以免打草惊蛇。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要不要叫她知道?
周钊沉吟片刻,眼风不着痕迹扫过沈荔面容。
她自然是聪颖的,但对朝堂江湖无涉,城府心胸尚且不好说。更何况,以周钊本心,也并不想叫她牵扯进来。
沈荔只消好好活着,做她爱做的事就足够。有的东西,自己能处的,不叫她知道也罢。
边关苦寒,除了周钊这样?从京中派去的官员之外,大多士兵都是本地?人?。且京官往军队去,大多做的也是监察文官,不大上战场。
这一是因为?他们?对局势并不了解,坐井观天,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二来,也因为?他们?并不如当地?的兵士那样?,肯咬牙坚守,只为?了不让异族往前进半步。
毕竟再后撤,要直面铁骑的就是士兵自己的亲人?了。
由此可见,异地?官员能像周钊这样?悍不畏死,实在少见。
也有过将士问他,说周将军您早前就没了爹娘,更别说旁的家人?,既然没有人?要保护,又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地?守在边疆呢?
要说什么尽忠报国,也是有一些的。但这难道就是全部?
换了他们?这些直面敌人?的将士,那可是一个都不相信。
毕竟血淋淋刀锋都横到?跟前了,谁还能想起那个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的皇帝老儿啊!
周钊一时被?问住,回想起来,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沈荔。
也许一开始只是别无选择,但时日一长,每每生死关头都想起的名?字,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成?了他的灵魂之根。
他心中暗叹,最后还是下?了决定:“......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跟你说吧。”
沈荔眼神一动:“......好。”
心中却不由想起了原本的剧情。
她名?义上是青梅竹马,却和周钊太?久不见,陌生又熟悉。加之他身份不同寻常,比起在朝的文官,这边疆武官的身份更加特殊敏感。
两?人?之间多番试探,互相都觉得微妙,自然也有股暗流涌动、相爱相杀的吸引力。
至于攻略......周钊不能算难攻略的对象,毕竟天然的情感基础占尽优势。只是想要走?他的个人?线,就要求玩家必须跟随他去西北。
到?了西北还不能随意开口,有的地?方必须要给出建议,让他知道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有的地?方却又必须避嫌,否则便会引起大将军的疑虑,让他误以为?是间谍。
尽管心中仍有旧情,周钊不会下?死手,但耐不过剧情杀,会让玩家在周钊设局验证她身份的时候意外身亡。
当然,如果?好感度和信赖都足够低,还能有幸遇上“死前他仍不信你的清白”这样?叫人?胃痛的剧情。
沈荔敛眉。
若说性格,周钊爽朗又不失分寸,处事成?熟之余,情感也相当外放,叫沈荔相处起来觉得自在。
但......
若是不能坦诚相待,却也有些索然无味了。
京城这位置,时不时就有风沙,况且春秋两季。
楼满凤一开始还?骑马, 后?来被吹得受不了,钻进沈荔的马车里头躲着。
周钊就在车边,说他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两个人?似乎也天生合不来,沈荔想了想, 纠正自己,其实楼满凤应该是?跟谁都合不来。
“周将军既然这么空闲, 不如到前面去好好盯着?。”楼满凤压根不正眼看周钊,贴过来挨着?沈荔坐,“至于沈姐姐,有我?照应呢。”
周钊座下骏马忽然长嘶一声,吓了楼满凤一跳,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钊见?状, 才松了攥紧在手里?的缰绳。
牺牲爱马片刻, 换来这楼世子滚得远远的, 很?值。
手背青筋毕露, 对上沈荔目光,却笑得风流和缓:“不如我?将你店里?伙计调过来,陪你说说话?”
既然是?行军,自然是?要受他管的。每车坐多少人?,坐哪些人?, 周钊心里?都有数。
沈荔和楼满凤坐最前头一驾马车, 芳姨他们?依次被安排到后?面去。
尾巴跟着?的是?楼家的车队, 里?面货比人?多。
沈荔摇头:“也不用这样麻烦,倒是?你, 一直在这儿转悠,不用去其他地方盯一盯吗?”
周钊洒脱一笑:“他们?听话着?呢,不用时时盯着?。”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出城这一路,云开军可谓进退有度、纹丝不乱。
这么多的士兵,读过书的恐怕连百中之一都没有,却能如此令行禁止,不得不说,周钊这支队伍的风气是?一等一的好。
饶是?楼满凤,也说不出什么诋毁的话,只一味缠着?沈荔,要她讲一讲经商的道。
沈荔又能说出多少呢?她自己最擅长的绝非经商——有这些和人?打?交道、磨心思的功夫,她不知道能做几道菜呢。
不过答应过魏桃的,这时也只能乖乖讲解。好在她有些前世的积淀,说起?来不至于空洞无物。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不是?选择了什么,而是?是?否有坚持下去的毅力和恒心?”楼满凤想了想,“这样的话,倒是?好说了。”
沈荔扶额,不知道他如何曲解到这么唯心的角度来的。
“沈姐姐一言,倒解了我?的大?惑。”他笑嘻嘻凑过来,“不如以后?就称你一句老师,如何?”
沈荔也笑:“好啊,乖徒弟,去给为师煮一壶茶吧?”
言语之间,倒比在江南时轻松惬意许多。
那时她顾虑着?小世子心意,不愿太伤他的心,却不料将话说开后?,他自己将自己哄得很?好,半点不神伤。
不仅不神伤,也没再意图靠近,或者以婚约者名分自居,也让沈荔少了许多麻烦。
这样好的心性,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呢?
正想着?,她新收的便宜徒弟提着?茶壶回了马车,一人?倒上一杯。
喝了半截,忽然别别扭扭地问:“说起?来,乔裴呢?”
“怎么,现在对宰相?都可以直呼其名了?”沈荔好奇。
楼满凤撇嘴:“他?”
以他从自家老爹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这人?此后?做不做宰相?,还?是?两说呢!
不过他多少知道分寸,并没有直言,只是?道:“我?还?以为他一定回来呢?他不就是?喜欢做沈姐姐的尾巴?整日黏着?!”
沈荔一愣:“有吗?”
楼满凤也跟着?一愣:“没有吗?”
他以为这很?明显呀!
“我?们?在江南的时候就这样了!他一天天的也不怎么爱去官府,也没什么自己的事?做,不是?三天两头黏着?沈姐姐你吗?”
虽然时隔已久,说起?这事?来,楼满凤依然抱怨连连:“无论试菜、试酒、夜市还?是?别的什么,总是?他快人?一步,当真是?烦人?透了!”
“回了京城,那就更不用说了,无时无刻不在沈记待着?!”
沈荔一想,才发觉他说的其实正是?事?实。
只是?平时早就习惯乔裴在身边,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没有他,有我?也是?一样的呀!”楼满凤捧着?脸卖乖,“我?比他年轻,又比他听话,我?还?有钱——”
车外,周钊骑着?马随行。
心中不禁盘算起?来
若论年纪,他也比乔裴更年少,又比楼满凤更大?些。
既不像前者死气沉沉,而已不如后?者轻佻无知。
岂不是?正正好?
大?军行至晌午,便停下步子准备烧火做饭。
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伙头兵,事?情都是?做惯了的,每人?分些干粮,就等着?菜烧好。
行军途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油可用,最多就地取材,打?些山鸡野兔,再熬出油脂。
讲究什么烹饪手法,就太过奢侈了。
“咱们?云开军的伙食,那是?一等一的好了!”却有小兵给沈荔宣传道,“周将军心善,半点都不克扣,每顿都能吃饱。沈掌柜,你问问天南海北其他地方,谁能跟我?们?一样?”
沈荔看他黝黑面庞笑得只剩一排白牙,也跟着?笑起?来:“是?吗?这么厉害?”
“那可不?我?跟你说,咱们?周将军啊,特别懂得爱惜人?的——”
他没说完,楼满凤已经一猛子冲了过来,横眉竖目,活像冒火的凤凰:“沈姐姐,走,咱们?去后?头车上吃,我?也备的有点心呢!”
语罢,拉着?沈荔就要走。
“阿凤,等等。”
沈荔回身,端详片刻伙头兵的动作,走近道:“这锅要是?不用,我?也帮忙添一道菜?”
云开军常年在北境驻扎,除了周钊身边几个,其实并不认得她。
见?她开口,也不好推脱,半信半疑地将位置让出来。
“我?可说在前头,这些东西都贵重,比人?贵重,也比你贵重。”最胖的那一个仿佛是?伙头兵的领头,眯着?眼睛,语速很?快,“白白浪费了,我?要你好看的。可不管你跟周将军什么交情!”
他叫蒙山,也是?云开军的老人?了,一贯是?擅长用最少的食材料出最多的伙食,因而天然便对那些讲究做法、动辄便把?某些材料抛之不用的做法嗤之以鼻。
沈荔一个食肆掌柜,又是?京中排头名的,不说酒池肉林,怎么也不能算勤俭小心吧!
蒙山抱着?手在一旁,见?她伙计上来帮忙,倒也不阻拦,只冷冷看着?。
沈荔只要了几只兔子,兔皮一剥,旁边就有人?叫好:“好利落的手法!”
只看剥皮,也能看出她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有一把?刷子。蒙山心里?一哼,会剥皮算什么本事??手法倒是?熟练,但这军中上下,谁不是?一手好刀工?
再接着?,却见?她将兔子掏空,内里?内脏放在一边碗里?,只留一副纯肉骨架。
几息过去,沈荔手起?刀落,便将那兔子的骨头完好无损剔了下来!
蒙山顿时睁大?眼睛。不说她之后?要怎么处,光是?这一手剔骨功,就已经相?当不凡了!
军中伙头兵难做,不仅是?食材稀少、调味难得,更是?时间紧啊!若是?一点点将骨头与肉分开,当然可以尽可能保留最多的肉,但哪有那个功夫?
若不是?能耐到一定程度,光是?剔骨就要好一会儿功夫,故而他们?平日也不剔,直接剁块一锅炖了。
那样吃着?,又哪有脱骨的来得扎实便利?
那肉自然怎么做都香,蒙山听她仿佛是?要些野姜,扭头去找的功夫,回来就看见?一大?锅兔肉已经用山野里?各色野菜一并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