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言浑身一颤,强装镇定。
“没有,王爷听错了。”
容朗自然不会追问。
今晚能和她单独说说话,他就很满足了。
他坐到旁边。
“李少使还不睡?是因为案子?”
“确实。”
“海上的盗匪虽然行踪诡谲,但是也不是完全抓不到。李少使不必太过忧心。”
“不是盗匪。不是普通盗匪。”
“什么?”容朗有些不明白,“船上的财物不是都被洗劫一空了吗?”
“做戏。”
“做戏?”
“女尸身上的耳环都还在,凶手若是只为了财,怎么会放过耳环?”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为了做成劫财杀人的表象才拿走了财物,也正因此,并不是为财而来的他们不小心遗漏了女死者的耳环?”
“没错。”
“可……不为财为什么?那船不是普通的商船吗?总不可能是和船上的人结仇?”
多大的仇会让凶手杀了一船人?
“不太像。”李希言微微摇头,“死者的尸体外表都没有遭受到明显破坏的痕迹。按照凶手的残暴程度,若是有什么深仇大怨,肯定不会杀了人就了事。”
“吴仵作并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李希言也有些无奈。
“没有,各地仵作水平本就良莠不齐,观阳县这样的小地方,那里能有多好的……”
她还未说完就忽然停了下来。
这样啰嗦的抱怨是不该对着外人说的。
见她如此,容朗眼神暗了暗。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的性子变化如此之大。
李希言站起身。
“下官先回房了。”
她很少有这样忍不住多话的时候,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这让她有些不安,只想快点回房,摆脱此刻异于往常的自己。
“等一等!”容朗见她要走,急得一把拉住她的袖口。
李希言回头,盯着他的手,面色古怪。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容朗手就像被烫到一样,一下缩了回去。
“抱歉。我只是……”
李希言背起手:“无碍。”
容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说道:“验尸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你?”李希言的表情没绷住,露出些许错愕。
别说其他人,就是专管断案的官员对于验尸也只是纸上谈兵的功夫。
长乐王一个亲王怎么会懂得验尸?
容朗的眼神带上些小心翼翼的希冀,他试探着说道:“我小时候是在青嶂寺长大的 ,师从观空大师。在师父那里,我学会了医术和验尸。”
师父曾经说过观空大师确实是博学,出家前涉猎极广。
李希言又想到他今日的表现,确实不像是说谎。
“那就劳烦王爷了。”
至于容朗所言的青嶂寺,她根本就不想深究。
入官场前,师父早就提醒过她,长乐王幼时之事是陛下的忌讳。
她对这种危险的过去没有兴趣,只有敬而远之的心理。
容朗想要在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丝异常,结果却还是失望。
他觉得胸口有些疼。
比两年前还疼。
难道,他的变化真的这么大?难道,在她的心里,那些过往都微不足道?
“应该的,本就是我封地上出的事。”
带着颤抖的尾音让李希言有所察觉,可是她还是再一次选择了忽略。
“下官先去休息了,王爷自便。”
“李少使……”容朗的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骤然的变短的距离让李希言绷紧了神经。
“李少使可是睡眠不佳?”
容朗摸出一个香囊。
“这是师父调的安神香。味道很淡,还算有用。”
李希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飞快接过。
“下官却之不恭。”
“李少使不必如此客气。”容朗眉眼弯弯,“我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王爷,没必要什么下官不下官的。”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正在抚摸的猫轻轻咬了一下手,李希言胡乱应了一声,稳住脚步回了房。
看着她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的背影。
容朗长长叹了一口气。
吓着她了?
他搓了搓手指。
到底该怎么把握分寸?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刚亮,还带着困意的李希言就强撑着去了码头。
一下马,她手里的缰绳一空。
“李少使来得好早。”容朗把她的马绑好,“昨晚睡得可好?那安神香可有用?”
李希言脑子里的空蒙一扫而尽。
“多谢,下官睡得很好。”
容朗手里的扇子一甩。
“下官?”
李希言不想和他多说,立即纠正。
“我睡得很好。”
她说完顺势退开几步,和他保持距离。
容朗鼻翼微动,扬了扬眉,侧过脸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是他疏忽了,绣衣使在外向来警惕,她肯定是不会用带香味的东西。
“我先去看看船只,尸体的事情就请王爷费心了。”
李希言说完扭头就走,不给容朗继续开口的机会。
容朗摸了摸脸。
不对啊。
他照过镜子,这个角度笑起来最好看,怎么还起反作用了?
殊不知,李希言此时正小声讽刺了一句。
“果真放荡。”
她不愿再去想这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王爷,认真看起了船只的遗骸。
先从底舱的入口跳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惊觉一个问题。
底舱入口没有梯子!
或许是因为昨日几人都是身手利落的人,而负责搬运尸体的人也身怀武功,大家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
除此以外,她搜寻了几遍。
从船只被烧毁的情况来看,甲板上损毁最严重,起火点应该就在甲板。
她合上眼。
站在被烧得漆黑的底舱中,鼻尖萦绕着难散的焦糊味。
就连耳边都仿佛传来了死者临死前的哀嚎。
凶手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将所有人弄进了底舱,然后抽走了出去的梯子,关上舱门,最后在甲板上放了一把火才离开。
所以,男尸靠近舱门,是因为需要他们想办法打开逃生之门,而稍弱的女子则被保护在了后面。
可是……她记得最里面的是两具男尸啊!
那两具男尸并无残疾,还是青壮年,怎么会躲在女子的后面?
她睁开眼。
问题的答案还是在尸体上。
这下就要看这位长乐王到底是真有本事还只是夸夸其谈。
容朗自然没有让她失望。
“有六名死者的手腕处都有骨折,而且身上还有擦伤,全是生前伤。最重要的是,我在死者胃部都验出了些迷药,量不多,但是足够人失力。”
“手腕骨折?”李希言有些惊喜,“那死者的手腕可有被捆绑的痕迹?”
“没有。”容朗说完挡在了尸体前。
看不见尸体,李希言松快了些。
“怎么样?”容朗追问,“里面可有什么发现?”
李希言将推测说出又补充道:“看来,死者没有反抗应该就是因为中了迷药,也因此,死者在被逼进底舱时,摔倒导致手腕骨折与擦伤。只是有一点……按照我的推测,既然当时船上的男子都在舱门处试图打开舱门,那最深处的两名男死者又为何躲在女子的身后?这实在不合常理。而且,船上的女子太多了些。”
“不知道那商船的主人何时能来。”
只有知道船只出发前的情况,这些疑惑才能解开。
李希言找了个上风向的位置坐下。
“快了。”
容朗靠着她坐了下来。
“李少使可用过早饭了?”
随意啃了几口干粮的李希言回答得斩钉截铁。
“用过了。”
容朗早就了解过她的作风。
“随意吃几口可不算。”
他招手唤来随从。
随从提着食盒,瞬间就把桌子放得满满当当。
两碗小米粥,并上几个金黄酥脆的油旋,几盘清淡小菜。
“这是沧州这边的特产。”容朗将油旋特意向她那边推了推,“李少使尝一尝。”
李希言有一瞬间的失神。
油旋……
容朗心中一紧。
他只想着她爱吃这个,却忘了会勾起她不快的过去。
“多谢。”李希言倒不是太伤心,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拿起油旋咬了一口。
外酥内软,肉香葱香并存。
比她父亲做得还好几分。
容朗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他见缝插针,讲起了沧州的风土人情。
“沧州这边的面食做得尤其好,像这个油旋,我在京城也只吃过一家比这个还好吃的。还有曹州那边的面塑,做得活灵活现,李少使走的时候可以多买几个……”
李希言时不时地应一声,竟然没让场子冷下来。
容朗说完有些口干,喝下一口茶,抿了抿嘴唇。
比起以前,还真是角色对调了。
李希言见他说完,附和了一句。
“王爷久不在封地,倒是很了解沧州。”
容朗脸上漾开一个笑,眼含深意。
“我有个好友老家是沧州的。”
果然,即使不像以前那样多话,她还是她。
二人气氛正融洽,却又被如丧考批的一道声音打断。
“李——少~使!不好了不好了!”
只是今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拽着一个人。
被他拽着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瘦高瘦高的,一脸青白,看上去像是得了重病一般。
袁桦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虽然还没出伏,但这大早上的天儿也不热,他却是满头的汗,就连身上的衣裳都印出了汗印。
热成这样,袁桦的脸色却是发白的,只有脸颊处有两团病态的红晕。
“出什么事了?”李希言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二人腿一软瘫在地上。
“船上的人……”袁桦的声音变得尖利,“是新罗的使臣!”
“什么?!”
李希言也被这消息砸得脑子嗡嗡的。
陛下早有攻打高句丽的打算。
高句丽旁边就是百济和新罗。
而百济和高句丽都是扶余人,又缔结了盟约,只有被高句丽一直压着打且和它们不同族的新罗能够联合。
如今正是两国来往结交的重要时刻,怎么能让新罗使臣死在大晋!
李希言一把拉起袁桦,一双黑沉沉的眼里满是火光。
“新罗使臣怎么会在船上!”
她力气极大,袁桦被硬生生扯得站了起来。
袁桦苦着脸,指着还瘫坐在地上的男子:“他是船主人,他说的。”
男子挣扎着起身,站得摇摇晃晃。
“那两个使臣和鄙人打过好多次交道。这次他们想在回去前游玩一下,鄙人就……”男子流了泪,“就把船借给了他们,还配上了船工舞伎。鄙人就想着招待好了,也算鄙人一个小老百姓对朝廷尽份心力。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这事情瞒不得。”李希言转向身后的容朗,“人是在沧州出的事,只能让王爷出面。”
容朗自然责无旁贷,他爽快应下。
“本王会立即上疏给皇兄。”
“嗯。”李希言没想到容朗还算靠谱,“案子我会尽快解决,在新罗派人来之前,必须破案,找出凶手!”
她说完转回身,拍了拍商人的肩膀郑重道:“你先冷静下来,告诉我,这船的具体情况。”
商人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认认真真回忆道:“船是六月十六晚上出发的,船上除去两位使臣和他们的四个侍卫,共有七个船工,五个舞伎,两个婢女。”
“二十个人?”李希言抓到了问题所在,“少了一个。”
容朗抚掌:“少的那个可能就是下迷药的内应。”
“没错。”李希言追问,“你这船的航行速度如何?”
“很快。”商人很是自信,“少有能追上我这船的,顺风的时候,最快一日能走三四十里。”
这速度快赶得上战船了。
“船上的船工你都认识吗?”
“认识的!都是在鄙人手下做了好多年的人。”
李希言指向尸体:“去认一认男尸,看看少了谁。”
容朗站了出来:“我带你去,尸体被烧得厉害,你先对一对年龄和特征。”
“是是是。”商人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着牙跟着他走了过去。
容朗掀开第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这个三十二岁,有六尺高……”
他将每具尸体的特征细细说给商人听,好让商人确定身份。
和李希言一起站在不远处的袁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王爷这是……他还会验尸吗?”
怎么可能啊!
看见他如此震惊,李希言心里诡异地觉得平衡了些,淡定地点点头,还给补了一句:“不仅会,验得比你县衙的仵作好。”
袁桦木愣愣的:“肯定是我在做梦……”
商人在容朗的协助下,很快认清了所有死者的身份。
“少的那个是田耀!是我招来的船工”
李希言招手:“苗青,带他去把人像画下来,立即通缉田耀!”
容朗提醒道:“要不要回一趟沧州州府?”
“要。”
一个小小的船工可做不下这样的大案。
“我们立即动身。”
沧州州府距离观阳县不近,坐船也只要不到一日的功夫。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就下了船,容朗先下手为强,直接把行李全部让人抬进了他的王府。
理由也很能说服人。
只有在王府,他才能完完全全监视好一直想要逃跑的瑞王。
“李少使~您就放心吧!咱家也是看着瑞王殿下长大的。他尾巴一翘,咱家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这次绝对不会让他跑掉。”
正殷切和李希言说话的是容朗身边的内侍——张锦。
张锦年纪不小,头发已经全白,生得白胖和善。他资历极深,就连皇帝都是他一手带大的,而且他的武功极佳,即使是现在尚年轻的李希言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赢过他。
李希言自然放心。
“劳您费心。”
“这是什么话!”张锦把桌上的点心推了推,“您呀,就放心住下,专心办案子,其余的事交给咱家就是。来,快尝尝这个点心,这可是王……”
“咳咳!”容朗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假咳了两声。
张锦愣了一下,目光瞟向一脸僵硬的容朗。
咋啊?还没说开啊?
容朗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张锦撇撇嘴。
真是个没出息的孩子。
他暗叹一口气,话锋一转:“是咱家特意准备的。”
这生硬的转变,让李希言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吃个点心,怎么二人还“眉来眼去”的?
“对了!”容朗忽然出声,“李少使可有章程了?”
李希言被案子吸引了注意,不再去想二人的异常。
她面色凝重。
“现在主要要找两样东西。一是人,疑似凶手内应的田耀。二是船,比出事船只还快的船不多。”
“田耀的模样已经有了,倒是好找,但是这船……沧州海运繁盛,快船可不少。”
“那就再缩小一下范围,能容纳二十人左右的船。还有,重点查漕帮。”
“漕帮?”
“那一片海域相当开阔,如果不熟悉海域的人,就算是提前知道船只航行路线也不可能追得上。熟悉海域,人手众多且有快船的,除了漕帮,我想不出第二个。”
“漕帮内部复杂,让谁去查?”
李希言翻了一页,声音不疾不徐:“等着就是了。”
“你听说了吗?昨儿有个船出事儿啦!一船人都死了!”
一个样貌平凡的船工坐在人堆里说得绘声绘色。
旁边的船工一下围了过来。
此时码头上的船只都已经出发,大家正闲得无聊,很需要这样的话题来打发时间。
“哪家的?”
起头的船工一脸神神秘秘:“就是那个开酒楼的何家。”
“何家啊?他家船咋掀了?”
“不是掀了,是被人给打劫了!”
“嚯!真够狠的,打劫还杀人?”
船工们都忍不住感叹。
大家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对这种事故最能感同身受。
“不会是遇见海寇了吧?”
“难说!”
“我怎么听着不像是这样。”起头的船工摇头反对。
“那是得罪人了?”
“我只听我家亲戚说,这事儿闹得可大,连长乐王都插手了。”
“何家关系这么硬?”
“不是,听说死的人里面有个大人物,长乐王在王府里跳着脚说抓到有关系的都得灭九族!”
起头的船工指了指码头周边一身盔甲的士兵。
“你们都没发现今儿巡逻的人格外多吗?”
灭九族这样的话一说出来,船工们面色各异。
有的拍手称快,一脸义愤填膺。
有的摇头苦笑,就怕官府做什么动作,影响了自己的生计。
还有那一小撮人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手里的汗巾。
他们互相看对方一眼,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码头。
码头上,面摊旁,俊美如女子的白衣男子看着骚动的人群眼神闪烁,丹唇勾起。
哎呀,鱼儿上钩啦。
他将手里的玉笛挂在腰间,追了上去。
离开码头的几个船工一进巷子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
白衣男子站在路口处顿住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巷道说道:“关姐?你去哪边儿?”
巷道中凭空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
“东。”
白衣男子立即向左转去。
不过半刻钟,他就追上了那几个船工。
“几位弟兄,借一步说话可好?”
骤然响起的男声让几位正埋头赶路的船工目露凶光。
船工们转过头,只见一名清瘦的男子正拿着一支玉笛看着他们笑。
“找死!”
船工们直接扑了过来。
白衣男子轻轻巧巧闪开。
“哎呀,真让人害怕~”
船工们扑了个空,怒火更盛,转头又朝他扑去。
“诶~”男子再次闪身,刚好躲过了第二次攻击。
几个船工收力不及,直接摔倒了地上。
“啊——”
被自己眼中的小白脸像逗狗似的戏弄,船工大吼一声,再次扑了过去。
“运气真不错。”男子闪来闪去。
“我得提醒你。”男子身后的巷口闪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衣女子,细眉俊眼,浑身透着一股潇洒劲儿。
她手上牵着“一串人”。
“少使急着要人。”
“知道了知道了。”男子应了一声,立即旋身出手,不过两三下就把人全部打晕在地。
他看了一眼女子手里的“人串”,笑得谄媚:“关姐,还有绳子吗?”
“没了。”
男子苦着脸:“那我怎么把这么多人弄回去啊……”
“让方淳搭把手呗。”
“他?”男子大吼,“他那个碎嘴子肯定还在码头上和人唠着!”
女子转身,抖了抖绳子:“自己想办法吧,我先走了。”
三名身着黑衣的绣衣校尉带着抓获的十五名船工急行而来。
“属下见过少使!可疑人员已经全部抓获,请少使示下。”
正和容朗坐在亭子里的李希言动作急切地站了起来。
总算是来了!
再不来……
这个长乐王还要拉着她在这里赏花!
“辛苦了你们了。”
关风和摇头一笑,面露遗憾。
“可惜,没找到田耀。”
卫川摆弄着玉笛:“多半是已经被灭口了。”
方淳接话:“我刚刚打听过了,那个田耀举目无亲,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是个很适合被灭口的对象。”
三人讨论着田耀,被押来的船工都一脸心虚。
李希言站到他们面前,掷地有声。
“今日在码头你们应该也听见了发生了什么事,本官也不再重复。你们自己想清楚,那人叫你们去劫杀船只的时候,可有告诉过你们船上的人是什么人物?”
船工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从其微微晃动的身子也可见他们的动摇。
“讨生活不容易,你们为了活着做什么也能理解。但是,你们挣钱是为了什么?嗯?”
李希言按住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船工的肩膀。
那人被惊得一躲,抬起头。
李希言的声音软和了些:“是为了家人吧?”
抬起头的船工眼皮颤了一下,黑黝黝的脸皱了起来,满是愁苦。
李希言放开手,叹了口气。
“本官现在是在给你们机会。老实交代,可免死罪,也不牵连家人。但只要被我们查出来……”
她冷笑一声,声调一下扬起:“那就是灭门之祸!”
船工们都不禁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这位女官。
他们还在犹豫。
李希言冷冷扫视他们一眼。
“既然今日都抓到你们头上了,本官等会儿就让人去查验你们的船只,看看你们六月十六晚上到十七那两日到底在哪里。还有你们抢来的那些首饰,只要搜到了……”
她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就是死罪。”
沉默不过一刻,年纪最大的船工率先开口。
“您……说话算话?”
李希言微微抬起下巴:“你们还有的选?”
船工哑然。
他听说过。
落到绣衣司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嘴的,就是弄死了也不是没有的事……
更何况他们本就有罪。
“我说。”
“张北!”另外一个船工忽然暴起,想要扑过去,“闭嘴!”
一旁的关和风一脚将暴起的船工踢翻在地:“老实点。”
李希言笑得诡异,敲了敲刀柄:“不听话?拖下去打死。”
方淳一把将人提起拖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隔壁院子里就响起了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被抓获的船工听着声音,一动不动,只有下巴抖着。
一刻钟后,惨叫声忽地消失,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关和风灿烂一笑:“今儿小方的动作可真快。”
李希言满意点头。
一旁的容朗见二人一唱一和,心中明了,微微挑眉。
姐姐可真坏!故意吓人。
“我们说!”
“我说!”
“我也说!”
船工们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李希言摆手,指着最开始松口的人:“你先说。”
“是是!”那人作了个揖,“是我们漕帮的老大指使我们干的!六月十六那日,他让人告诉我们何家和外乡人勾结要抢我们的生意,让我们和他一起去给何家点颜色看看。当晚,我们就被他和总堂的人带上了船,跟着何家的船走了。一直走到第二日凌晨,快到观阳县的时候。他才让我们动手。我们用钩索登了船,让那些人交出财物后就把人赶去了底舱……”
“对对对!”另外一个船工急不可待地打断道,“我们本来以为只是把船抢了就好。结果抢完后,老大就说必须灭口。不然那些人瞧见我们的模样就完了,到时候他们报了案,官府肯定一抓一个准!”
“那是谁放的火?”
“是老大!我们都不敢动手,老大就让我们先走,他把底舱门一锁,就在甲板上亲手放了一把火。等火烧了好久才走。”
他想到当时的情景,腿都在发颤。
那些被关在底舱的人又吼又叫,叫得凄厉又可怜。
可是他们老大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田耀呢?”
“田耀被老大带走了,说是多亏了他做内应我们才能那么顺利,所以他把田耀带走去给他赏钱了。”
李希言问道:“漕帮老大?邬全义?”
船工连连点头,心里无比庆幸自己明智的选择。
这些人早就摸清他们的事情了!反抗也没用,现在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漕帮的人手不少啊……
这次出京,李希言带的都是精锐,数量并不多,只有二十来个。
她转过身,想要寻求容朗的帮助。
亲王虽无兵权,但是还有一千的卫兵,这位手上比其他人的都多,足足有三千人。
还未等她开口,容朗就把自己的鱼符塞到了她手里。
李希言反手塞了回去。
借兵而已,也犯不着把象征自己身份的鱼符给自己吧?
这人……也太实在了些。
容朗强忍住委屈。
“李少使不是需要调兵吗?”
李希言也觉得自己刚刚做的是有些过分,如实道:“鱼符太过贵重,殿下还是收好。至于调兵一事,殿下亲自带人和我一起去一趟就是了。”
“好!”容朗心里的委屈一扫而光,一双眼笑得弯弯的。
能和姐姐一起最好!
两扇黑漆大门被撞开,数千卫兵鱼贯而入。
这里是漕帮的总堂。
朴素大气,上面的牌匾上写着巨大的三个字“聚义堂”。
“什么人!”
一群健壮汉子跑出,大声呵斥着撞开门的卫兵。
李希言慢悠悠走了进去。
“把你们这里主事的叫出来。”
看见她一身绣衣使的官服,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汉子一下就没了嚣张气焰。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动作,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
“哦?看来人是在后院。”
李希言比了个手势,几个绣衣司的人直接拿下了那群阻拦的汉子。
而她则脚步一拐向后院走去,晚来一步的容朗紧紧跟上。
后院和前厅距离不远,可是才走了几步,李希言却听见了些奇怪的动静。
直觉让她抽出了腰间的刀。
容朗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行:“怎么了?”
“似有兵刃交接之声。”李希言视线投向他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