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巍巍by一两春风穿堂
一两春风穿堂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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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驾之上下来的人却是一个名年轻女子,着流云锦绣裙,一顶云雀折桂珠冠在天光之下几欲迷人眼,就连裴怀之都未想到,合德公主居然随行而来。
合德公主是皇帝过世了的元妻所生独女,自小受宠,十岁之前便一直养在帝宫,由如今的太后教养,虽已到议婚的年纪,但合德公主主张要自己寻得夫婿,加之新帝舍不得这么早将她嫁出去,便也允了她。
皇帝登位之后,合德公主宫中的一应用度皆按照未来储君的规格置办,可见此女受皇帝重视。
皇帝让合德公主前来,倒是一步好棋。
寻常官员还忌惮着华清斋身后的裴氏,但公主尊贵,即便是华清斋亦怠慢不得。
女子目若花柔,神色清亮,她微微垂首向裴怀之见礼,而后者则躬身以臣子之礼相迎。
垂首见礼时裴怀之心下便知,这是遇到难题了。
合德道自己久闻这华清斋独劈一处山水,风景秀美,又对华清斋育才之法心生向往,因此得知皇帝要派人来巡查时,她便听了太后的提议来看看。
随行的内官睨了一眼一旁的裴怀之,道:“殿下久闻华清斋之名,今日到访欲一观内景。”
裴怀之点头称是,亲自陪同。
合德公主自小在帝宫依据皇家礼法接受教育,华清斋的培养方式对她而言甚是稀奇,她一路看了很多,问了许多,裴怀之一一作答,她也听得十分耐心,并无半点公主的架子。
那内官便是借着合德公主的这份好奇心,他早做准备,一路以言语诱导,引得合德公主对他欲去的地方生了兴趣。
有合德公主在,裴怀之自然能不敢阻拦他们。一行人便这般直奔云岚山而去。
云岚山今日也是雾气霭霭,越是往内走,脚下的路便开始泥泞。
合德公主看着脚下的玲珑八宝绣鞋沾了脏污便停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看山势延绵的云岚山,问道:“这山中可有人?”
裴怀之恭敬道:“有一些闲散之人。”
内官听闻这话自然不肯这般放过裴怀之,他唯怕合德不愿前行,道:“这云岚后山住的都是隐世不出的高人。”
合德公主听此话便来了兴趣,裴怀之并未应和此话,却是让合德公主还是莫要再前行了,只道怕冲突了公主殿下。
内官闻此,却是厉声喝道,“公主欲行之处,你岂敢阻拦?”
合德公主亦是聪明,她此时已然看出这内官仗着自己的势另有所图,扫了一眼那内官,沉声道:“裴院首育才无数,乃天下文士楷模,岂是你能冒犯的?”
那内官倒是没想到合德公主会出面呵斥自己,一时愣在了那,而后不得已,低身与裴怀之赔不是。
裴怀之并未受那人的礼,几乎是看都未曾看他一眼,而是恭敬地对合德道:“殿下,这山中之人久离凡尘,怕是早忘了俗世规矩,会有所冲撞,届时还请殿下海涵。”
合德公主听裴怀之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下疑惑,难不成这山中之人还能都活成了野人不成?
一行人复行一段距离,此时山中大风起,吹散了山前的雾气,众人只见山道之上,有一个和尚席地而坐,他一手持咒,闭目静修,而另一只手中所持的却不是法杖,而是一把七尺高的斩马刀。
刀锋凌厉,刺人眼眸,此时山风腾升,吹起他的法袍,其人静定如山,而手中利器在风中仿似有嗡鸣之声。
这怪异的一幕让合德公主心下一颤,不由停下了脚步。
一众侍卫立刻护在合德的身前,那内官上前正要大喝却被裴怀之拦了下来。
“裴院首,你此乃何意?”
裴怀之睨了那内官一眼,眼中威严让其不由退了半步。
裴怀之拱手对山间和尚拜了拜,不敢出声,示意众人返回。
裴怀之神色肃穆,煞有其事,众人不敢违犯,顺着他走了回去。
一行人返至尊仪阁,裴怀之方才开口道:“此人名苦无,寒州人士,受西州智者圆觉大师的点拨而遁入空门。”
寒州乃苦极之地,其人尚武,多出勇猛之士。
早年西州之地并不太平,常有贼人劫掠城镇之事出现。
苦无原是行修至当地一座寺庙,却恰逢战乱,当地官员带着百姓被迫躲于庙中,但贼人心生残虐,不肯给个痛快,而是抓去一个外出砍柴的小和尚,斩首后将其头颅挂于城墙之上,嘲弄和尚舍一保众的作法非真慈悲,以此逼迫那些避难之人自投罗网。
次日清晨,庙中走出一人,手持斩马大刀,杀入匪徒占据的城中,亲自割下土匪头子的首级。
据说那日,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咒,嘴里不断念唱着超度的经文,干得却是宛若修罗的杀事,将一座城池变成了炼狱。
一日间,苦无一人便斩杀了数百匪徒。
待一切平定之后,他便又拾起自己的行囊,离开了当地,继续他的修行。
合德公主毕竟久居深宫,哪里真的见过这些煞神,听闻裴怀之这话自然是不敢再往前去,而那内官虽一身武力,但他明白,能一日斩杀数百人,可见其实力非自己能硬碰的,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放弃,毕竟皇帝可不曾说过可与华清斋中人起冲突。
合德公主回宫之后,皇帝得闻云岚山有这般怪诞之人在,方才暂时收了招揽的心思,除非当真派军队前往,否则那云岚山怕是文武难动。
后来阿笙听闻这段故事后也问过苦无,出家人为何要犯杀戒,但苦无却告诉她,他斩的是他心中的恶鬼,而这世间实无众生可得救渡。
此后三年,阿笙皆按照静严的吩咐,时常去拜访苦无,在经文注解之上有了一些心得体会,直至西州来信。
裴钰欲译解圆觉大师所书经典,将其传入央国,此经典乃圆觉花费十年心血所书,难解难译,却是一部集其智慧大成之作。
为帮助裴钰译解此书,华清斋会再派一批精英子弟前往西州。
阿笙凭借着与苦无修习三年的功底,成功位列其间,也是唯一的女学生。

第二十九章 入选西行队伍
苦无曾随圆觉修行三年,他将圆觉的教诲记载成册,阿笙一开始因不懂经文之意,苦无便将圆觉的语录拿给阿笙看。
阿笙聪慧,便从此能领悟其间三分。
圆觉此人习得各家之所长,他的思觉博广,悟空、悟有、悟非空、悟非有,自在而圆满。
华清斋在选择前往西州的子弟之时,便有一番考核,而阿笙便是凭借着圆觉曾经的语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
今日,阿笙正式收到了华清斋的文书,月后,他们总共十二名学生便会随着央国文史阁的吏官一同前往西州,协助裴钰译注经典。
阿笙坐在三清院的廊道上,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细细碎碎,她摸索着手中的文札,指尖顺着纸上文墨勾勒着。
这三年,她如静严所言,修完了玄黄二阶的课程,如今已经开始学习天地二阶,如此进步,获得了裴院首在内的众位先生的赞赏,然而,阿笙来到裴氏的初衷却毫无半点进展。
当年,她看中裴氏第一世族的地位,欲借裴氏之手查明父亲当年案子的真相,但裴氏主家当中掌权的裴清召和老三裴陵邱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即便她当真出色到裴氏肯许以重诺,裴氏的这几位都不可能会为父亲翻案。
而虽有家主之名却远在西州的裴钰手中亦无实权。
如今,她又该怎么办。
雨声渐大,打得院中枝桠弯了腰。
阿笙低头看向手中的文札,又一页一页地翻看了起来。
文札很薄,静严交待之事十分简短,但有一些,阿笙至今读不出其中真意。
阿笙原本以为苦无是静严留给自己的一条后路,他善武又得裴氏敬重,若是裴陵邱的人动手,阿笙可从苦无处暂得庇护,但在西州的消息传来之时,阿笙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静严让阿笙向苦无求教,恐怕目的也是西州。
静严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念及此,阿笙仰头看着此刻微雨的穹顶,青蓝之色厚重,仿似能压得人难以喘气,阿笙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院外有人走近,踩中了水洼,阿笙立刻端正了自己的姿态,但见到来人是锦瑟时,复又松了气,歪了回去。
锦瑟见天下了雨,便撑着伞来接她。见她这个模样不由失笑。
这三年来阿笙的个子渐长,容貌也更加出挑,尤其是那双眉目如珠玉为瞳,流转间如见秋水泛泽。
而阿笙越发出色的容貌和学识表现,让裴陵邱也亲自过问,但听闻她为国师的学生,裴陵邱思虑良久之后,方才正式下令,放弃阿笙这枚棋。
这几年,静严屡献良计,深受皇帝信赖,以裴陵邱在裴氏的地位还动他不得,自然也就动不了阿笙。
静严每年都会派人来询问阿笙修习的进展,但他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锦瑟,你今日怎么那么早?”
阿笙每次来三清院都会待到很晚,三年来,这屋内的典籍,她差不多也看尽了。
锦瑟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今日后厨的张娘子做了桂花糕,想着让你趁热尝尝,便早些来叫你了。”
阿笙闻此倒是兴致缺缺,她如今倒不似同龄人那般喜爱这些甜食,只是锦瑟有时候会带些回来,她也会尝尝。
锦瑟微微抬头看向屋檐之上倾泻而下的雨水,这个季节最是丰沛。
她话锋一转,道:“刚接到消息,永和县来了一名资质不错的女娘,园内会将我调去服侍。”
阿笙微微一愣,抬眼看向锦瑟,问道:“什么时候?”
“应当是姑娘你们离开之后。”
阿笙即将远行西州,文仆不会随行,锦瑟在园内也是空闲着,这一调动从明面上看也无问题,但阿笙知道,这是那些人又盯上了其她女娘。
这三年,阿笙偶尔会从锦瑟的口中听闻,河阳赵氏女才识卓越,得名师培养,但刚从斋内结业,便被族中送去了将军府,从此了无音讯;南淮杨氏女文采斐然,却也在结业之后被家中送与仓州主府为妾。
这些女子背景单薄,获得优渥的学识资源,却只是为了将来能替人换得利益。
但与裴陵邱乃至整个利益链上牵扯的那些权贵相比,阿笙太渺小了,她无能为力。
阿笙知晓,若是放锦瑟这般离开,此事便将再难有转机,她亦不知静严所说的等裴钰归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唯一知道的是,译注经典耗时巨大,等到来日裴钰归来,一切都是变数。
阿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并无多言,便这般随着锦瑟回去了。
三日后,帝宫传召,皇帝于朝阳殿召见华清斋即将远行西州的众学子。
圆觉大师乃当世难得的大德之人,首译他的新作并将其东传能在很大程度上提升央国在文史一道上的影响力。
不仅如此,这也是轩帝拉拢文史之士的一步好棋,也是他登位以来首件文礼大事,因此轩帝十分重视。
辉煌大殿之上,百官之前,阿笙与华清斋众人同着文士服,以冠带束法,她作为其中唯一的女学生备受关注,尤其与其他人相比,她在这个年纪能得此殊荣,就连轩帝都多问了她几句。
得知她曾先后在静严和苦无大师跟前学习,颇为赞叹她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的学识志向,着实难得。
阿笙亦是首次面圣,她看着那庄严的皇位,所占不过四方之地,却巍峨如山脊一般,令人心生畏惧。
此时,她脑海中不由浮出一个念想,当年便是在这,便是在这些人的面前,老皇帝判了父亲的斩刑……
她微微抬眸看向轩帝,高位之上,男子着九龙擎天服,面容和善而威严。
阿笙眸光微闪,这便是那个派人欲擒华清斋学子之人,如今却这幅好颜面坐在那,仿似根本无那前事一般。
他会与父亲当年的事有关么?这个念头刚起便被阿笙压了下去。
还未到时候,还未到时候……
但阿笙沉溺于自己的想法当中,却忘了自己一直盯着那高位之上的人看。
见阿笙直直地看着自己,轩帝并没有被冒犯之意,反而笑问:“小姑娘,你为何一直看着孤?”
闻此,旁人全都替阿笙捏了一把汗,唯她躬身拱手,条理清晰道:“民女有一事相求圣上。”
此话大胆,殿中侍官正要呵斥,却见轩帝罢了罢手,对阿笙道:“说来听听。”
阿笙道:“民女受苦无大师所托,将这些年他注解的经典整理成册,欲随同带往西州与圆觉大师讨教,只是此番一行众人皆有重任在身,我一人也难以兼顾两边,不知圣上可准许我带文仆动身,由她专门协助我完成苦无大师的嘱托。”
轩帝闻此,不过小事一桩,当下便应承下来。
阿笙虽字字条理清晰,但实则心中已如鼓锤。
将锦瑟带走的这个想法忽然窜入头脑当中,阿笙想,若是裴钰如静严所言,才是能定裴氏大局之人,那么若自己能助他重掌裴氏大权,父亲的案子或许能有一分希冀。
因此,她更要将锦瑟带去西州,因为锦瑟所知道的一切对裴钰或有帮助,而裴钰是唯一能帮锦瑟重获自由的人。
而有了轩帝的首肯,阿笙便能名正言顺将锦瑟一同带走。
轩帝又讲了许多勉励众人的话,众人垂首聆训。
阿笙偷偷侧过头去看右侧,寻了一遍不见静严的身影,果然如传言般,轩帝许他非大事可不用上朝。
阿笙微微挑眉,不愧是静严,到哪都是不可能早起的。
但阿笙此时尚不明白的是,为天家之臣便不再为裴氏之客,静严这是刻意在避嫌。
末了,轩帝提及合德公主此前去华清斋对那印象深刻,因此有意宴请众位青年才俊。
历来帝王忌惮皇子接触前朝之人,华清斋此行十二人若不出意外都将是央国重才,亦会有不少入朝为官,但合德公主相邀,皇帝却欣然允了,这位公主颇得圣宠的言论果然不虚。

第三十章 公主合德
合德公主在碧落园内宴请即将西行的众学子,此宴席无长者随行,众人也轻松。
松柏断木为席,引流水送觞,巨大的沉水木雕刻成的山水坐于庭院正中,细看之还能看到人物攀越其间。
园中陈设集雅奢为一体,既有让年轻人眼前一亮之物,也有深谙文士清雅心态的设计。
这里的每一处都体现着合德公主对众人的重视。
众人游览未久,便有宫人来报,公主驾到。
合德今日着了一袭千珠服,这身锦服以数百颗浑圆的小珠镶边,袖如莲叶随姿翩然却不失垂坠之感。
原本这服饰该还有数百海珠打造的璎珞披挂前后,但合德认为过于华丽,给人疏远之感,便换成了两条较长的小型珠链,稍作点缀,清雅而精美。
到底是少年人,这一个个在前朝恭敬守礼的儿郎们,见着这金尊玉贵的公主,一个个都移不开眼,倒是最小的阿笙率先开口道:“见过公主殿下。”
随后众人方才省起自己在哪,纷纷低身见礼。
合德亦未想到,这十二人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免了众人的礼后,合德走向阿笙,问道:“你多大了?”
阿笙低首道:“回殿下,民女再过月余便十四了。”
合德眼中略有惊喜,她细细地打量着阿笙,而后道:“这般年纪你能读得懂那些晦涩的心论么?”
一旁的袁成杰是众人中年纪最长的天字阶学生,文史阁袁阁老的小孙子,他自小便与合德相识。
见合德对阿笙的出现颇感意外,便开口道:“阿笙是我们最小的师妹,但是别看她年纪小,学东西却很快,上次课堂之上作的《清净论》得了先生不少赞赏。”
“哦?”合德道:“我听闻华清斋出了一位同修四门的学生,可是你?”
阿笙垂首道:“我不过仗着年纪小,才能将四门修全了,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同时修四门。”
阿笙说得是实话,但却被听成了谦虚之言。
合德很喜欢阿笙的那双墨瞳,仿似天生的明珠,这一双眼初见心喜之,再见心念之。
此女虽有一幅好相貌,但眉宇间却不失三分英气,让人不生邪想。
从双目可观其心,合德可见眼前这个女娘的心性端正。
“你有此学识成就却不生妄心,着实难得。”
合德说及此,取下腕间的一串红色珠串,交予宫侍。
“我也未曾想到今日会有女娘同席,也未准备像样的礼物,这珠串便赠与你吧。”
阿笙看着宫侍递与的珠串,红如血色,便知名贵。
合德赐予阿笙的是她随身携带之物,此非君臣之礼,但尊者赐不可辞,她还是躬身接下。
众人入席,今日碧落院按照公主的吩咐,每人的席前都有十盏肉肴,七盏素肴,再汤水三盏。
合德又问了他们一些修习的日常,今日无长者在,又有淑美的公主在前,众儿郎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华清斋内的趣事。
合德十分擅长聆听,她会在恰当的时候回应一两句,但更多的却是听众人说,她听得十分认真,并无半点上位者的架子。
直到宫门处的人来提醒,时候已经不早了,众人该离席归返了,众人方才起身拜辞公主。
这一席下来,这华清斋内才华最卓绝的几个儿郎对公主皆生了仰慕之心,道其如皎月般矜贵,但也是那皎月,只能远观之了。
袁成杰看着师弟们对合德的赞叹,不由叹了口气,转眼便见阿笙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她步子小,本就追不上前面这些人。
袁成杰放慢了脚步走到阿笙身旁,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你也在想合德公主?”
阿笙点了点头。
近日天字阶的学生开始学习御国之道,所谓治国也在于御心。
“我在想,今日公主一席当真只是为了赞扬众人年少有成么?咱们不是还没去西州么,会不会太隆重了?”
八字不过提了一撇,但观园中陈设,显然合德非常重视今日的宴席。
袁成杰闻此,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而后对阿笙道:“公主自小吃穿用度皆十分矜贵,今日的席面只是按照她日常的规格而定,你勿要多想了。”
多想什么?
这话阿笙并未问出口,只因她想起了袁成杰与合德公主自小相识,有些话不该问他。
阿笙立刻转了神色,故作疑惑尽解的模样,笑嘻嘻地抬了抬手上的红珠串,对袁成杰道:“师兄可识得此物?可知值多少银子?”
阿笙这脸变得太快,袁成杰沉沉叹了口气,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往前快步走去。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呢?”
阿笙朗声叫人,却不见提步去追。
待袁成杰走入前方众人的队伍中,阿笙方才又扫了一眼腕间的珠串,这是瑚珠,皇家贡物,被不少藏家视为瑞宝,价值难估,从前母亲的房中便放着一整座瑚树,听闻是外祖父送的。
合德随手便将如此珍贵之物给了自己……
阿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位贵比东宫的公主殿下当真有意思。
当日稍晚,阿笙将殿上之事告诉锦瑟之时,却见锦瑟以额触地,拜辞阿笙的提议。
“你这是做什么?”
锦瑟抬起头来,神色无喜悲可谈,道:“姑娘,我无法随你去西州。”
“为何?你大可以借御令逃离这里不是么?”
锦瑟看着阿笙,认真道:“裴三爷也罢,嬷嬷也罢,只要他们还活着,我终究有回来的时候,终究要面对他们,又谈何逃离。”
“可锦瑟,华清斋文仆到了年纪亦会发放,你年岁将近,若不随我走,可想清楚自己之后的路?”
“我会想办法留在斋内。”阿笙提及此,锦瑟微垂了头颅。
阿笙见她这副模样,一字一句认真问道:“女子为学并不容易,或许我们能够做些什么。”
“可我们又能如何?”锦瑟的声音多了一分无奈,她微蹙的眉头始终未曾散过,“姑娘可知这些年三爷送出去多少女娘,为何又没有一人站出来告发他?”
“因忌惮他的身份。”
“这只是其一,”锦瑟继续道:“更多的是她们一开始便是因为裴三爷许以的前途而自愿走上这条路,她们当中有许多如我一般出身的清贫女儿,若没有裴三爷的引荐,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高门贵府。”
锦瑟声音缓了下来,“姑娘,她们与你我不同,她们求的便是那个,此事她们心甘情愿。即便闹到官府去也断不出个黑白来。”
明面上你情我愿之事,最多是赔上裴陵邱的名声,又能如何呢?
世人眼中,女子如衣物的想法依旧存在,外族也罢,本朝权贵也罢,仅凭她二人,能改变多少?
“姑娘,算了吧。”
烛火摇曳,阿笙却神色明亮,如暗夜明辉。
“人心本就是摇摆之物,若人生而知对错,又何须教养,华清斋入学的女娘年纪幼小,孰能清楚知是非、断正误,但他们却在人性懵懂之时被人误导,这哪里算是心甘情愿,这是诱骗。”
锦瑟看着阿笙眼中印入的火光,且听她继续说道:“若女子接受了自己只能为货物一般,成为权贵掌心玩物的想法,先帝又何须开女子恩科,许女子念书。”
阿笙此话让锦瑟一时语塞。
良久,她方才开口道:“可是姑娘,就算我随你去了西州又能如何?难道你将希望寄于家主或者大姑娘身上么?”
说着,她摇了摇头,后话却没再说了。
锦瑟这话就连阿笙也答不上来,静严虽暗指裴钰有所谋划,但她亦不知究竟。
或许锦瑟说得是对的,她不该因急于在裴钰面前立功,而在这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将锦瑟带走,此举恐会触怒裴陵邱等人,对于锦瑟而言,太过冒险了。
良久,锦瑟却听阿笙浅声道:“抱歉,我不该冲动行事。”
锦瑟微微一愣,她为仆阿笙为主,但现在阿笙却在与真诚地道歉。
“但是锦瑟,”阿笙声音柔和,缓缓道:“我依旧不认为裴陵邱他们做的事是对的,只是如今我亦没有好的法子,不该拉你冒险。”
阿笙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以后就没人给我拿桂花糕吃了。”
闻此,锦瑟失笑,“姑娘你不是没那么爱吃甜食了么?”
“偶尔吃吃还是不错的。”
阿笙眼中染上了笑意,正色道:“阿姊,多谢三年相护,那就保重了。”
锦瑟眸光烁烁,躬身一礼,拜别阿笙。
数日之后,皇帝派合德公主来给众人送行,同时带来谕旨,皇帝欲修建国学堂,这会是专为黎民百姓开设的学堂。
此学堂由华清斋院首裴怀之任监察之职,国学堂筹建期间,裴怀之难以同时肩负两边职责,故合德公主以学官之名,暂代裴怀之管理之责,常驻华清斋。
合德非朝官,因此算不得朝廷对裴氏礼教文法的干涉,但合德为公主,却又脱不开皇权的身影。
这则旨意若无后半句倒是贤德君主为天下子民着想,但有了那后半句,众人心领神会,这是皇帝要对华清斋出手了。
阿笙看着合德公主与众人说完拜别之词,走到自己面前,道:“你一个女娘在外,要顾自珍重。”
闻此,阿笙看了看身旁斋内另外派着随行的文仆,故意道:“是啊,倒还须适应才是。”
合德见她这般,问道:“这文仆并非你惯用的?”
阿笙摇了摇头,对公主道:“回殿下,原先服侍我的文仆名为锦瑟,还在斋中尚有差事。”
顶着皇帝的御令也要换人……换言之,有人不愿此文仆离开华清斋。
阿笙这是在托付,合德会意,便将这个名字记下了。

高翔的鹰飞过西州低垂的太阳,一队人马自荒原驰骋而来,奔踏尘嚣之上。
王庭内,男子一袭缠花长袍阔步走来,他眉目英挺,身形高大,长发梳的是西州男子标准的股辫。
今日无朝政,西州王贺兰倬得闻斥候传来的好消息便立刻赶到了王后的宫中。
未久,内殿的珠帘晃动,女子身着西州王室的如意丝花裙,款款走出,她目似水柔,明眸流转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暖意,裴妙音的美不似西州女子的张扬,她的美总带着三分矜贵。
“钰儿呢?”贺兰倬问道。
“自然是在甘兰园内。”裴妙音见贺兰倬心情大好,不由开口问道:“何事这般急匆匆?”
“葛覃打了胜仗!”说到这里贺兰倬又是朗声大笑,“多亏了钰儿的妙计!本王得好好奖赏他!”
西州边塞以外多蛮部。
月前,西州得到消息,西北三部打算联合围攻西州边城,本是一场硬仗,但裴钰彼时得知之后,建议贺兰倬给师纳部送粮食,给弥纳部送过冬的棉布,唯有其中兵力最强的多柘什么都没有。
多柘的人怀疑其余两部已经被西州买通,恐在战场倒戈,因此临发兵之前撤了兵,就剩下兵力不过尔尔的两部人马。
西州大将葛覃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这两部人马,再许以利益招降,弥纳和师纳两部本就是因生存资源的争夺而盯上西州,眼看打也打不过,但西州送来的东西是当真不错,于是顺势投了西州,甘愿为臣。
裴妙音听贺兰倬细细地讲述战场之事,眼中满是柔和的笑意,她喜欢贺兰倬眼中飞扬的神采,犹如草原之上的雄鹰一般。
“哦,对了。”贺兰倬起身,“还得去找钰儿,问问他可有想要之物。”
贺兰倬风风火火地离开,裴妙音对一旁的侍女道:“央国的队伍可到了?”
贺兰倬知晓裴妙音心念家乡之人,因此央国这一行人的动静都第一时间命人来告诉她。
侍女低身回报:“一个时辰前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到了王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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