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马飞踢,赶来急报,太子传唤众人返营。
左云鹤不敢迟疑,立刻翻身上马,带人迅速离开了空寂的华清斋。
马蹄之声踏夜而去,而阿笙等人依旧久久不敢离开遮身的柴火,直至下半夜,更深露重,一人不禁打了个喷嚏,众人见无事,方才推开柴火。
阿笙支起身子,得锦瑟扶了一把,下意识便道了句谢,而后微微迟疑,补了一句,“你也活动一下筋骨。”
锦瑟闻此,眼中有喜,而后扶着阿笙往外走去。
束城郊外,邬军军营当中。烛火摇曳,夜风生寒。
太子斜坐帐内,睨着今日不请而来之客。
此人有大名,若说当世谋士当中,他排得上前五,但多年前为裴氏所收,自此不再出山。
静严依旧穿着他那身清修的服饰,端坐于太子对案,他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我有一计可助殿下谋定江山,但您要收回前往华清斋的铁骑。”
营帐之外,只见原野辽阔,山风遇阻,有时片刻的计量便足以颠覆一生。
亦如静严此人。
第二十五章 大势已定
帝京半月未得太子消息,景王在这半月之内已然派人守住了京中各大关卡,并找到所谓“传位诏书”,却转而开始着手准备登位之事。
此时,太庙传信,大行皇帝圣体未入皇陵,大丧未办,新帝登位视为不敬先祖。
礼法不可废,若要得正统帝位,便要遵循太庙仪轨。
景王此时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他亦未想到,此时出来阻止他的竟然是那个在他心中无关紧要的太庙。
礼法乃世族文人遵循之法,若要天下认可,景王不可废礼。
因此,帝宫各殿开始挂上丧布,按照皇家仪轨开始为大行皇帝置办丧礼。
由于皇帝尸身已然在皇极殿内停放多日,景王以此为由,未再停棺,欲于丧仪第二日便将棺椁送往皇陵。
依照祖制,帝王棺椁须血亲扶陵,但此时景王不敢随意离开帝京,唯恐生变,而皇帝其他子嗣都在其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景王多个方案均被太庙以不合礼制为由否决,不得已之下,景王决定亲自扶陵至京郊皇陵。
帝王棺椁出京,京机卫随行护送,而太庙奉仪已然在皇陵等候。
待仪轨结束,棺椁入陵,景王等人正当返程之时,太子却已经带着铁骑埋伏在众人返京的途中。
因要分出人手把守帝京,景王此刻身边随行兵力远不及太子所带人手,再加之太子早有谋划,此战高下立分。
当日深夜,帝宫传出消息,太子返京,协助景王谋反的一众人等已然伏诛,而景王在京机卫拼死相护下,带伤逃脱。
正当众人质疑天家这场内斗究竟谁才是正统之时,久不外出的皇后却拿出了皇帝的传位诏书,其上清楚写明,皇位传于太子。
此诏书此前一直由内阁张御之保管,皇帝出事之后,才到了皇后手中。
坤仪宫大门重开之时,皇后仪发端正,虽已是花白的发色却依旧眸色清亮,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太子,微微俯身,在太子耳边浅声留下一句她此生都未再提过的话。
“你父皇临终遗言,”皇后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字字清晰,“裴氏不能留。”
太子眸光微闪,低首拜服,而后在皇后的搀扶之下起身。
众人只当母子情深,却不知天家揽权之举,便始于这日。
七日后,太子正式称帝,分封嘉奖,众人注意到,太子所封众人中除了支持他夺回帝京的各将领官员之外,还有一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在帝京一役后被封了国师。
西陵,阿笙等人在华清斋守了月余,方等到众人归来。
裴怀之见十人完好都在,久违地抹了泪。
张先生上报阿笙献计让众人躲过搜捕,裴怀之正要夸奖,又听闻他们将城中百姓户所都给砸了开,便想到若是百姓家中有失物,这岂不是都要算到华清斋头上?又如此忐忑地等了三日,不见有人来讨,方才安心。
众人归来之时,阿笙第一时间去了三清院,却见院落紧闭,院中桌椅都落了尘,似乎就连杂扫之人都未曾来过,她见此也未多问。
每日阿笙都会绕着去一趟三清院看看,但院中清冷,除了那守院的大叔,亦不见有任何人出入。
约是两月之后,一名自称是静严文仆之人前来拜访,得院首许可之后便直奔三清院而去。
阿笙放课后照例去了三清院看看静严是否归来,正巧遇到此人在园中等候。
庭院寥落,因久未逢甘霖,草木出现了枯败的迹象,那文仆端坐园中,良久方见一个小女娘探出头来,手中还抱着一个书匣子。
这华清斋中会不用文仆而自己抱着沉重的书匣到处跑的倒也就这么一个了。
段子玉知道,这便是先生让他来等的人。
见阿笙出现,段子玉起身,而后躬身拜了拜。
阿笙抱着书匣子还礼,道:“不知先生为何向我行此大礼?”
段子玉年纪比阿笙大了不少,闻此,浅笑道:“姑娘是先生的学生,我乃先生文仆,姑娘受得此礼。”
“先生?”阿笙略有些惊喜,“是静严师父?他回来了?”
段子玉闻此摇了摇头,“先生不会再回来了。”
闻此,阿笙的眼中落满了失落,她浅蹙眉头,问道:“为何?”
段子玉道:“先生如今为新朝国师,为朝堂正官,须常居帝京履职。”
“国师?”
阿笙愣了愣,却是不信此话,静严其人懒散,他这辈子最大的志向便是三两清茶一叠糕点,看花听鸟,做个闲散之人,怎么会忽然搅进朝堂之事中?
若静严投向新帝,那么便再不为裴氏门客,自然不得裴氏庇佑,也就回不得这三清院了。
“他为何……”
段子玉见阿笙如静严所讲,不肯相信,方叹了口气,道:“先生着我来与姑娘带些话。”
阿笙看着那段子玉,眼中满是认真。
“先生道,西枣糕委实腻人,他也吃腻了,帝京美食纷繁,他正好换换口味。”
阿笙蹙眉,这算什么理由……
段子玉看了看身后的屋子,对阿笙道:“先生吩咐,这屋内的藏书尽数留给姑娘,让你好好研读,将来若不能做个学富五车的女学究便不要说是他的学生。”
阿笙有自知之明,一直也未曾以静严学生的名号自称,静严这话更像是说给他人听的。
国师的学生……
段子玉见眼前这个小女娘原本低垂着头,一副包子样,却忽而抬头,杏眼微瞪地看向自己,便知她是明白了静严的用意。
静严这是在给阿笙一个旁人不敢随意欺侮的身份。
阿笙孤身一人走到今日,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全凭着自己努力求存,多是不易,静严虽平日里嘴上不说,但他一直将这些看在眼里。
念及此,阿笙眼眶微微一红,她侧过头看向园中那一株枯败了的草木,眼中雾气腾腾。
段子玉见她如此,不便多打扰,又是倾身一礼,而后离开了三清院内。
近日的气候闷而潮湿,像是大雨将至,阿笙站在庭院之中看着主人再无归期的宅院,只觉胸腔满是风卷不走的情绪。
第二十六章 锦瑟的放过
静严离开之后一个月,阿笙整个人都有些有气无力,但每日雷打不动的便是下堂后去三清院待着,这一待便是到很晚。
锦瑟每每去接她的时候,便见她一个人在屋门处坐着。
她点了一盏灯,唯怕将满屋的书籍烧着,所以每次都拿着静严从前打坐用的蒲团顾自坐在进门处。
那满屋子的书,也不知要读到什么时候才能读尽。
年节将近,气候本就冷,阿笙还是不免夜里吹了风,染了风寒。
锦瑟照顾了她三日,大夫开了药,喝了已然见好,但阿笙病了后便爱做噩梦,每至夜半都会惊醒,因此,锦瑟便在她房外铺了床铺,自己每日都守着。
夜半阑珊,华清斋夜里的灯火也不曾灭过,从阿笙住的院子里便能遥遥地看到星火点点。
锦瑟今夜并未睡着,她顾自靠在阿笙的房屋之外,看着远处的灯火阑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这么待到后半夜,直到听到阿笙屋内有动响,方才起身。
“母亲……母亲……”
这般的天气,阿笙的额头还是浸出了薄薄的汗,她似乎又被梦魇着了。
“姑娘,姑娘。”
锦瑟唤了几句,但阿笙没有醒来的迹象,反倒是神情越发痛苦。
“母亲……父亲……不要,不要!”
阿笙惊醒,她那双平日里始终淡薄如水的瞳眸中满是惊恐之色,她看向一旁的锦瑟,下意识往后躲,双手死死抓着被褥不肯松开。
“姑娘,别怕,是我,锦瑟。”
锦瑟抓住她的手,怕她伤着自己。
看清床前人的模样,记忆方才涌来,阿笙神色松了松,便在锦瑟的支撑下坐了起来。
此时她身上已经浸满了汗,须得擦拭一下,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锦瑟一边为她擦拭,却见她神情恹恹的。
锦瑟照顾阿笙这么久,从未听她说过自己的父母,或者自己小时候的事。
“姑娘这是梦到什么?”
阿笙默了默,看着锦瑟为她细细地擦拭手臂,开口道:“锦瑟,你见过死人吗?”
听闻此话,锦瑟微微一愣,回道:“小时候曾经见过因灾荒死过很多人。”
锦瑟怕吓着阿笙,话便也就到这里了。
阿笙听着浅浅嗯了一声。
“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阿笙的声音闷闷的,缓缓道:“我梦到了我父母死时的场景。”
锦瑟神色微动,而后道,“从未听姑娘提过父母之事,我以为,你双亲过世之时你还小,没有记忆。”
“我也想记不得。”
可偏偏阿笙从小没别的长处,便是记忆力好,那日城门处的纷纷扰扰,她依旧记得清晰。
每至夜深之时,北春园的那曲“黄粱”仿似从深渊而来,能在脑中久久回荡,不见止歇。
“姑娘小时候的家是怎样的?”
锦瑟的声音柔软,仿似随口的闲谈。
阿笙低垂着眸子,而后道:“小时候会跟着母亲去庄子上避暑,那时候庄子上有一位阿姊,经常在父母外出时给我带糖吃,”
锦瑟闻此,倒是笑了笑,道:“那她人真好。”
“但她却是为了与我熟络之后将我诱拐出去,以此威胁我的家人。”
阿笙的声音淡淡的,不见任何愤怒的情绪,仿佛在说着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但她在我无人照拂的时候能够帮衬一二,我已经很感激了。”
锦瑟眸光微动,阿笙这话中亦能读出别的意思,她便也没再多问了。
待阿笙再次睡去,锦瑟看着她睡得深沉,转身离开了园子。
伴随着那一声吱呀的关门之声,阿笙缓缓睁开了眼,她看着窗外透进的月色,眼中满是清冷。
西陵的夜深沉而寂静,整座城郭并不大,到了夜里众人都归家休息,就连晚集都没有。
一个身影窜入南边的巷子里,又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轻敲门扉之后,侧身走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酥油灯,见到锦瑟到来,原本坐着昏昏欲睡的老妇将炉上烧着的热水打了来,为她冲了一盏茶。
“嬷嬷最近身体可还好?”
老妇笑了笑,回道:“还算健朗。”
闻此,锦瑟浅浅笑了笑。
老妇见她似乎有心事,问道:“可是园子里出了什么事?”
锦瑟摇了摇头,“都很好。”
每月都要来报一次,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烛光将老妇脸上时光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晰,她开口道:“听闻你手上的这个丫头前些时候帮着斋内的师生躲过了太子的搜捕?”
锦瑟拿起茶盏,浅抿了两口,听闻老妇这话却如听了笑话般,对老妇道:“她性子有些贪功,便占了院首的好话。”
老妇闻此,不免皱了皱眉,“这般性子,怕是不太稳妥。”
“的确。”
老者再次问道:“那依你看,三爷看中的五个人中,最出色的是哪一个?”
锦瑟故作念想,缓声道:“赖氏的那个孩子文采斐然,倒是不错的苗子。”
老妇点了点头,“他是不错的,只不过赖氏如今在朝中有了正式的官阶,怕是不好控制。原本我还看好这上阳园送去的,这般年纪便能修习天地玄黄的课程,但你似乎并不看好她?”
“她儿时遇到一些事,对人并不信任,饶是我废了那般功夫,她也未曾全然相信我,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受人拿捏。”
老妇微微蹙眉,锦瑟当日借太子铁骑一事,拿自身性命为赌注,想要换取那丫头的信任,却不曾想结果却并不理想。对他们而言,能诱导其自愿听话是上策,这般的硬骨头若是在华清斋内闹起来,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锦瑟放下了杯盏,道:“况且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借了家主的势,才让院首答应让她越级修习。如今因跟不上,已经辞了两门。”
老妇闻此,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她当真如此差劲?”
锦瑟继续道:“她是有些小聪明,但这点小聪明到了大事之上,便会误了三爷的事。”
“那为何就连静严都认下了她这个学生?”
“静严脾气本就难以捉摸,他到底看上她哪一点,我们也说不好。”锦瑟道:“更何况,正是因为静严认下了她,她如今有国师为靠山,就算我们大力培养她,她将来能事事都听三爷的么?”
锦瑟的话听着中肯,老妇微微蹙眉开始思考是否还要将锦瑟继续放在阿笙身旁虚耗,毕竟入华清斋并不容易,若是锦瑟耗在一个不能为主上所用的人身旁,委实浪费时间。
锦瑟见话说到位了,在老妇心中有决断之前,开口道:“如今园子里也没有其它合适的人选,等到有新人的时候,我便会找机会调走。”
这一句便是替老妇做了决定,老妇点了点头,道:“你当心些,如今皇帝也盯上了这华清斋,莫要漏了身份。”
锦瑟有些意外,问道:“是轩帝派了人来?”
老妇道:“听闻帝京要派吏官来华清斋巡视,倒也未说要常驻。”
华清斋向来由裴氏单独管理,帝京那边向来不会过问,轩帝登位便开了这个先例,怕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二人又聊了许多别的,锦瑟复才离去。
此时已然深夜,华清斋的院门早闭,锦瑟从侧旁的小门入内,刚行至云庭便见亭台处,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那,她穿着厚厚的袍子,一双墨瞳如珠玉一般润泽黝黑,她就这般静静地看着自己。
“阿姊,你去哪了?”
第二十七章 锦瑟之主
当阿笙第一次走进静严那个满是书籍的屋内时便见到了放在窗边案几之上的一本文札。
与满屋落了尘的典籍不同,文札的纸面平整而干净,用的是帝京文士爱用的宣州纸,并非华清斋日常用物。
应当是段子玉来的时候放下的。
阿笙打开了来,这里面的内容才是让她在三清院连夜挑灯的原由。
文札开头很简短,“裴陵邱,先家主一辈排行老三,锦瑟之主。”
文札之内提到,裴陵邱此人在裴氏子弟当中算不得大才,一生当中值得人称道之事寥寥,但却有一事引得静严留意。
帝京早年出现过围绕高门子女的皮肉生意,不少世族后嗣无能维持祖辈光荣,最后终归于平庸之流,落得贫瘠的下场。
而此时,族中那些精心教养长大又才德兼备的年轻女子便成了他们笼络权贵的资本。
他们通过各方人脉,将族中矜贵的女郎送与权贵手中,或为玩物,或为姬妾,少有以大轿正儿八经娶过门的。
女子即便出嫁,也要依靠母族的支撑,因此不少人就此忍气吞声,惶惶度日。
但当年有一女子不服自己一身才学最终却落为“货物”,便以人口贩卖的罪行将族中长辈告上了官府,才将此事抖搂了出来。
根据当年调查的资料,其中有几桩都可见裴陵邱的身影,但彼时官府无直接证据证明裴陵邱与此事有关,又碍于裴氏声威,并未深挖裴陵邱之事。
此后,他倒是安分了许多,在祖地静养多年,直到裴氏前家主过身,裴陵邱方才返回本府。
至于锦瑟,信中的内容却不多,只道是临江城一小户之女,曾以诗词天赋在江青学院崭露头角,后被收入裴氏,此后便寂寂无闻多年,再次出现便已经是华清斋文仆。
静严在信中提到,以锦瑟的出生,能入江青学院实属不易,此女有才,如今却有志难伸,若能掌控得当,或能为己所用。
此人聪明,与其绕着弯子试探,不如直言,毕竟她文仆的身份能否继续持有还捏在阿笙的手里。
华清斋难进,即便是裴陵邱也不能随意将人往这塞。
所以,锦瑟文仆的身份对他们而言很难得。
阿笙念及静严在信中所书内容,看了看面前的锦瑟,她此时倒是一番坦然,并无半点慌张。
“园内有宵禁,阿姊这是从哪沾了一身的寒气?”
锦瑟知道阿笙并未全然相信自己,以她的聪明,自己这般踏夜外出,一般的理由她是不会相信的。
“这里风寒,不如回去再说?”
阿笙并不蛮缠,点头道:“好。”
二人一路同行,并无多的言语,直至到了阿笙的院子里,锦瑟习惯性为她取下外袍收拾好,又将屋内的炭火点燃。
阿笙亦不着急,在案几旁坐下,静静地看着锦瑟将屋内的一切归置妥当,复才在阿笙的对面坐下。
“姑娘想听我说什么?”
阿笙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亦无悲喜亦无嗔怒,“阿姊今日去了何处?”
“城南五里铺。”
“民居?”
锦瑟点了点头。
“那便是你们接头的地方?”
阿笙用的是“你们”,锦瑟便知,她定然是知晓了什么。
“是。”
阿笙见她态度,问道:“你不打算隐瞒。”
锦瑟摇了摇头,“姑娘做事谨慎,若无确切的信息,今日便不会在云庭候着我。”
“那你会告诉我你们的计划么?”
锦瑟闻此亦是摇头,道:“我唯一可以告诉姑娘的便是你不会再是他们的目标。”
阿笙闻此有些意外,“为何?”
而这一问,锦瑟却并未直言。
女子为学本就艰难,当初她又何尝不是一腔抱负,最终却落得这般田地。
阿笙的良善与聪慧被锦瑟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别有目的,却不肯因猜忌而毁他人前程,她既肯放自己一马,自己又如何能真的负她。
阿笙在锦瑟眼中便恍若一颗明珠,舍不得令其蒙尘,她该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成为权贵手中的玩物。
裴三爷每年都有相中之人,少阿笙一个不少。
但这话说出来锦瑟都觉得自己几分矫情,阿笙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听着好听的话,因此并未将其宣之于口。
锦瑟端坐着,她认真地看着阿笙,道:“姑娘,我为你的文仆,我的前途便在你手中,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目的不纯,我又岂敢还有别的想法。”
“文仆身份是我如今唯一能保得清净的依仗,还请你不要将我撵走,我定当尽力服侍于你。”
“若你被华清斋撵走,会去哪里?”
阿笙这问,问得巧妙,其实质还是在问锦瑟背后的那些人究竟在做着什么买卖。
锦瑟知她定要知晓清楚,微微敛了眉目,道:“或许是哪家高门的后院,亦或许,是异族的青寮。”
所谓青寮便是专为世族和权贵开设的笙歌场所。
而如锦瑟这般在华清斋曾有名的,便会被送往异族。
尤其是央国北上的北胡王族,对于央国内经受礼仪熏陶教养的女子尤其喜爱。
当年若非她凭着自己的学识入得华清斋为仆,怕是早就已经成为那富贵窝中的玩物。
如今唯有才色双绝的女子才能真的被那些人相中。
“你的主子是裴陵邱?”
“是。”
阿笙眉头紧蹙,声音不由带着些许严厉,“裴氏以礼教文法立世,怎么会教养出他这般的人。”
锦瑟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当年她亦如阿笙所想,认为裴氏子弟温良持礼,才会相信于他,想着靠着裴氏的门庭能一展自己的抱负,但却没想到,裴陵邱高贵的皮囊下却已经烂透了。
“三爷相中的或是旁系不受重视的子弟,或是身世单薄之人,最上首者若为男子则会被安排入仕,替他掌弄朝局,再不济也会是高门谋士,为他传递他族隐秘之事,而女子学识上等者则可送于王侯世族,中等者可配于清流名士,下等者若非族中子弟……”
锦瑟这话再不说明,但阿笙却已经清楚了。
与男子相比,女子的才华在裴陵邱眼中不过是点缀之物,才高者虽可凭此入高门,但终究不过是一件精美的“玩物”。
“即便被发落出去,这些人也须得终身按照三爷的指示行事,否则都难逃被抹杀的命运。”
“裴氏族内可知晓他这般行为?”
“如今裴氏由二爷掌权,二爷、三爷乃一母同胞,就算知道,二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而五爷性子自由惯了,少在京中待着,至于大姑娘便更远了。”
“裴钰呢?”阿笙怒极,此时也未估计自己对裴钰的称呼是否不妥。
“如今家主毕竟年轻,族中大权旁落,三爷……裴陵邱便也没了多少忌惮。”
阿笙此时想起静严曾经说裴钰并非众星捧月地长大,原来指的是这个。
“裴陵邱在这斋内可还安排了别的人?”
“姑娘,我能说的已经说了,其他事,还请不要问了。”
锦瑟始终挺直了脊梁,端持着谦和的仪态,礼法深入骨髓。
这是她曾经最引以为傲之处,也是她如今提醒自己不要彻底失掉自身清名的举动。
阿笙敛了敛眉目,而后抬眼看向锦瑟,一双墨瞳在夜色之中印着微微的亮泽。
“那你呢,可想逃离这一切,可想重新寻自己的前途?”
夜风萧瑟,带着几分刺骨的寒,锦瑟看着阿笙一双如珠玉般的墨瞳,却是笑了。
“姑娘,我逃不掉的。”
烛火摇曳,阿笙读懂了锦瑟笑中的寒凉,她并非不想,而是无能为力。
锦瑟知道得太多,裴陵邱不会这般简单放过她。
阿笙闻此,并未再多言。
静严在文札中写道,若是锦瑟无意离开裴陵邱的掌控便就此作罢,来日寻个由头将她打发。
若是她有意,那么可暂时留下她,利用她反套对方的消息,若遇事可寻院首裴怀之的庇护,等到裴钰从西州归来便将锦瑟交予他,届时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第二十八章 天家的干涉
华清斋云岚山处,云被似天河倾斜连天而下,山路湿滑,着了清晨的雾气,若非有小师傅带路,阿笙定然是要迷在这山间。
云岚山后山住着许多隐士,受裴氏供养,至今少有出世。
虽然裴氏有上万族兵,但他们才是裴氏真正的绝世神兵。
原本阿笙是不愿来这里打扰的,但静严在给她的文札中写道,这后山之中有一位苦无大师,善注解经文,让阿笙没事可随他学习。
阿笙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办。
等到她到了云岚山才发现,苦无居然是一个和尚。
原本阿笙还苦恼于自己女身不便接近,但没想到苦无并无那么多的规矩,每每接见都有小师傅在一旁伺候,不算逾举。
苦无如今年迈,眼力大不如前,却还要做经书译解之事,更废眼睛,而阿笙写得一手好字,便主动帮苦无将他勾勾画画的那些笔记整理成册,这也帮了苦无很大的忙。
今日,她也是来送整理好的文册。
因为刚下过雨,山路十分湿滑,阿笙好几次踩滑,差点摔跤。
小师傅见她每每都是下意识护好身前的文册,不顾衣衫被泥水沾湿,颇为赞赏。
经文枯燥,难解其趣,因此并非是华清斋内主修的学问,但眼前这个小女娘年纪轻轻却能有此觉悟实属难得。
苦无的院子在半山腰上,每次阿笙都要一大早开始爬山,方能在午时抵达。
山路辗转,柳暗花明。
待阿笙到苦无的院子时,发现已有客来。
来者正是裴怀之。
裴怀之得知阿笙时常来向苦无请教经文译注之事,颇为意外,他是没想到阿笙这个年纪便能有如此意趣。
阿笙当然是不能说自己实则也看不懂多少,无非是仗着自己这一手萦花小字留了下来,到如今还属于硬啃经文的阶段,远未通达。
受了阿笙一礼后,裴怀之端起笑对苦无道:“届时便麻烦您了。”
苦无双手合十,既不应承,也不拒绝。
裴怀之今次来算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帝京不日期前传来消息,皇帝即将派吏官巡查华清斋。
此事并无先例,因此须得做些准备。
皇帝近日肃清朝纲,铲除景王一党的余孽,因此正是渴才之时,这个时候派人来访华清斋,目的便该是这华清斋里的佼佼人才。
但即便是皇帝也不知,裴氏究竟在这华清斋内藏了哪些高人,尤其是那云岚山中身藏之人,因而才须派人前来探探。
五日之后,巡察吏官抵达华清斋,随行而来的还有另外一辆宝驾,用雪蹄宝马驱驾,这座上主人身份定然不凡。
车马在华清斋大门之外也不见停歇,迫得守门之人只能允其入内,直达云庭处方才停下。
车马既停,但其上的人却没有下来的意思。
士兵排列两侧,让人倍感肃穆。
待到裴怀之赶到之后,那车驾之上的人又缓了良久方才在仆从的搀扶下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