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巍巍by一两春风穿堂
一两春风穿堂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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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杏抬眼,看向那双墨瞳当中的清冷之色,让人不敢违逆,“莫要脏了我的衣裙。”
嬷嬷见此,立刻吩咐身旁之人将那秋杏给架了出去,唯怕再出些岔子。这阿笙平日里看着乖顺,怎得气性上来这般大?
教习嬷嬷再不看秋杏,而对阿笙道:“是我管束不当,让姑娘受气,我会禀明管事驱逐此人,再另派人来接替秋杏。”
阿笙日常还需与这教习嬷嬷打交道,自然也给她三分面子,闻此点了点头。
“不如我来吧。”
一直站于一旁的锦瑟走了出来,对教习嬷嬷道:“小公子即将结业归家,我正好能空出手来。”
那教习嬷嬷还是给阿笙几分颜面,当着面询问道:“锦瑟行事妥当,也是老人了,你看她可行?”
阿笙看了一眼那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方点头道:“那便有劳阿姊了。”

第二十一章 借刑部收权
上陵裴府,夏木勃发,光色宜人。侍女疾步走过,挂断枝桠也来不及顾及。
书房内,那人一袭流玉浮山服,以冠带束法,温润的眉目低垂,目色浅淡。他正在看着西州来的信件。
西州有一古国,王室重传承,曾收藏不少先圣经典,又修建了一座园林,供养智者。裴钰早年曾在那随着一隐世智者在园中拜学一年。
侍女匆匆自外院而来,至于院门之外,整理了衣衫,不敢失礼于家主之前,而后入内。
“秉家主,刑部派了人来。”
裴钰将信件收好,方才抬眼,看到那侍女发间仍挂着半缺木槿花的花瓣,便知刑部此行当是来势汹汹。
裴钰起身,刚抬步便看向一旁的阿七,道:“你无需去了。”
说完便遂那侍女往前院而去。
刑部此番来的是刑庭衙役,共十一人,配长刀,执府令,这便是要来拿人的。
见裴钰前来,衙役拱手见礼,面露为难,缺还是道:“裴家主,刑部查到越城瘟病一案与裴氏航渡引有关。请问,这航渡引如今由谁管辖?”
说到调度之权便是如今尚在上阳园避暑的裴清召手中,但裴钰并未将其名说出,而是道:“自然是裴氏之主。”
裴钰答此话时无半分畏惧,脸上依旧端持着谦和的笑,那衙役几分为难,缺还是道:“那便请家主随我等走一趟了。”
话刚出,裴氏一众侍从便要上前,裴钰微微抬手,让众人退下,对那衙役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在刑部众人的随同下离开了裴府。
数日后,上阳园得知消息,阮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倒没有多少惊慌,而是立刻着人去寻裴清召询问此事,裴清召二话不说立刻动身前往帝京。
裴清召在途多日,每日都有快信前来,刑部搜查要的信息很多,而航渡引的调集令实际并不在裴钰手中,许多事便麻烦了些。
刑部刑庭,赵焕城一袭红袍官服坐于庭间,裴钰还是那袭流玉浮山服坐在他的对面。
赵焕城见裴钰丝毫不见慌张,这刑庭可从来没人住得有他这般自在。世人都知裴氏这位少年家主矜贵得紧,却不想他在刑庭也能处得这般清闲。
“还要几日?”
这话问的却是赵焕城,如今倒不是他不放人,而是裴钰不肯走。
“外面消息如何?”
“压着呢。”
裴氏家主被捕这等消息辱没人的清誉,这种事自然得压着。
裴钰一愣,反问道:“你以为我当真是来你这刑庭做客的?”
越城这案子刑部从裴氏航渡引上查到的东西根本没办法直接与裴氏主府之人关联在一起,那艘航渡引常年停靠通州岸,原就是借给朝廷之物,多年来央国再无海战,这船便也就闲在那多年,由下人打理,就连裴钰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艘船在。
裴清召想要推脱关系十分简单,随便推一个下人就能将这罪顶了,因此裴钰配合赵焕城调查此案的目的不在于此,而是欲借舆论,顺手收回一点东西。
但得知赵焕城压了消息三日,换言之这三日的刑庭他是白住了。
裴钰浅蹙眉头,看了看赵焕城,后者尴尬地笑了笑。
当日,坊市便有消息传出,裴氏少年家主被刑部请了回去配合调查越城一案,而刑部索要一些物证时还需向裴家二爷裴清召请调,这看着像是裴钰在代叔受过。
刚到帝京的裴清召听闻这种种传言便坐不住了,立刻安排人着手将裴钰带回来。
次日,裴氏便上交了航渡引相关的仆从,果然如赵焕城所料,裴清召将管理这艘航渡引的仆从悉数推出,将此事也就按到了他们的身上。
赵焕城虽然仍不甘心,但这些人不肯松口,一口咬定是自己收了何潇厉的钱财才会替他偷运货物,在船板的间隙当中添加隔层藏货运出。因裴氏航渡引须定期出航,以测船身航行能力,因此他们将此次出船按照普通航测通报通州岸,便如此将一船的瘟货运到了下游。
但裴钰作为主家仍有管理不当之过,问及裴氏航渡引调度职责之时,裴清召憋得脸色青白,最终不得不开口承认,裴家万事,自然由家主做主。而裴钰已经在刑庭“受过”三日,便无另外责罚。此外的责罚对于裴氏而言便也就无关紧要了。
裴钰当日稍晚归家,在刑庭住了三日,自然脸色不太好,府中族医早已候着了。
裴清召看着裴钰面色苍白,衣物略显脏乱,不由默了默。这几日,裴氏祖地也派人前来询问裴钰入刑庭一事,若是他带人受过一事坐实,祖地各族老定不会放过裴清召。
再者,裴钰受了刑庭之过便是对外认下他对航渡引的调度之权,这航渡引如今对裴清召而言便是块烫手的山芋,再拿捏不得。
念及此,裴清召拿出一枚墨玉打制的令牌,躬身献上。
裴钰见此,将裴清召扶起,“二叔这是做什么?”
裴清召浅笑道:“这枚调令我本也打算找个时机给你的。”
裴钰微微叹了口气,才令阿七将调令接下,原本裴清召还想多说几句,却见裴钰脸色着实不好,立刻便命人去将族医开的方子抓药熬来。
“你先去好好休息,别的改日再说。”
待裴钰离开,裴清召神色中多了一抹冷凌之色,他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如看着悬崖之上的青腾,稍有折断便会掉落万丈深渊。
裴钰虽得了这家主之位,但却如空坐宝山,并无多少实权,如今有了航渡引的调度权开了先例,族中各人便该逐个交权了。裴钰倒是因祸得福。
“二爷,莫气。”此时,裴清召身旁的一谋士走上前来,宽慰道:“九公子这身子不足,不是可享天福的相,这裴家还是少不了您的。”
“放肆。”裴清召故作恼怒,“这样的话被旁人听去会做何想?”
那人立刻配合地低首称错,不敢再说此言。
“听说长姐来了书信?”
“是,殿下还派人送了些书简给九公子。”
裴氏老家主膝下长女裴妙音,替央国出使西州,嫁与彼时的西州王次子,先王与长子皆因意外过世,王次子登位,所以她便成为如今的西州王后。
裴清召叹了口气,“大姐向来疼阿九,对绍儿他们她倒是不闻不问。”
“殿下丧子那年,九公子曾去西州待过一段时间,自然情分不太一样。”
“算了。”裴清召罢了罢手,无意再提此事,转身离开了前庭。
次日,帝宫得知裴钰入刑庭一事,派人前来询问,虽是安慰人的话,但却直指裴钰年少持家难免有所不足,应当多向长辈请教,言语间又提到了裴清召。
皇帝这话明面上是在宽慰,实则却是在抬裴清召,替他在族内找回颜面,裴钰如何看不懂。
应帝有一美人,貌若天仙,身若无骨,深受皇帝喜爱,而此人便是裴清召进献。派人以色媚君,是清流文士所不耻,因此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裴清召便也是在那时与应帝搭上了关系。
这个美人也打破了裴氏多年中立不媚皇权的立场。
谢过皇恩,裴钰对裴清召道欲往西州一趟,“家中之事便有劳二叔了。”
“这么突然?”
裴钰浅笑道:“姑姑来信道,圆觉大师撰写多年的文典即将出世,我欲前往第一时间拜读。”
裴钰对学识之上的追求甚高,多年未变。他装作没看懂裴清召眼中的喜色,顾自垂首后离开了。
刚得航渡引的调度之权,裴钰可谓距离裴氏族兵的军印又近了一步,但他却在此时选择去那偏远的西州,亦是表明裴钰此人无心于权势一事,这对于裴清召而言便是喜事。

第二十二章 裴钰出发
一月之后,上陵城外,一众氏族子弟锦服加身,冠玉束发,立于马车旁与旁人纷纷见礼。
他们聚集于此是因即将远行西州,央国众文士自发前来相送。
此番裴钰前往西州拜会智者,同时会带去央国杰出的子弟,一睹西州学者文采,相互交流。
此次机会难得,皇帝近日身子不甚爽朗,听闻此事亦于病中起身特批文牒,许裴氏一行直通西州。
帝宫侍官在众人之前宣读皇帝对众文士此行的叮嘱之言,众人垂首聆听。
谕旨当中出现好几处应帝不常用的词句,还是被裴钰听出了异样,他低垂着头颅,眉头几不可闻地蹙了蹙。
这谕旨恐怕并非应帝本人的口谕。
帝宫近日虽有传言皇帝偶感风寒,已然罢朝五日休养,如今情况大好。
但这与裴钰得到的消息却是略有不同。
皇帝年迈,而此次疾病来势汹汹,众医官连着数日未曾离开帝宫,就连皇后也衣不解带地近身伺候,具体皇极殿内什么情况便无人知晓了。
西州甚远,裴钰等人此行短时间内不会返程,送行之人瞻仰众文士之颜,亦有不舍之情。
裴怀之身旁的子弟十分羡慕能随裴钰一同访学的众人,但奈何他们尚未结业,论学识与名声都远不及队伍中众文士,只能遥遥相望,心生羡慕。
其中一名女学生望着那浩荡的队伍中,却无女子身影,对裴怀之道:“院首,愿来日再有此机会之时,我央国女子亦能位列其中。”
裴怀之闻此不由点了点头,饶是华清斋近年来也少有出类拔萃的女学生,此言倒是让他多了几分感慨。
车驾旁,裴钰一袭青天苍雀服,白玉为冠,如朗日之下的青松,他躬身拜谢众人相送,又得来众人倾身还礼。
正欲上车驾,裴钰看到了远处的裴怀之,忽而想起了什么,对阿七低声讲了两句。
阿七听闻裴钰所言,回道:“公子不必与院首多交代,那丫头如今可是将静严‘收买’得彻底,定然是吃不了亏的。”
裴钰闻此略有些意外,而后笑着登上了马车。
众人启程,此行由裴氏玄骑与央国重甲相送,浩浩荡荡一路往西州而去。
西陵华清斋内。自打摸准了静严的脾气,阿笙每逢休沐便带着整理好文册,先去一趟早集,再往三清院去。
后来锦瑟摸准了她的这条路线,便会更早一点起来,帮她将这些东西准备好,每次阿笙都会客气地道谢。
锦瑟来服侍她已经数月,但阿笙的这份客气始终不曾卸下。若是有时锦瑟忘了,阿笙也不会怪罪她,自己便去置办,连多的一句话都不会有。
这日,锦瑟照例将阿笙送到三清院,得她谢过之后又返程。
静严熟悉了阿笙之后,知她不是一个性子冷的人,但也看得出她与这文仆之间似乎并不是那般熟络。
华清斋的学子为了求学多远离家中,而文仆近身伺候,长久以来便是他们最信任之人,但阿笙不同,锦瑟服侍她四个月来,静严看得出阿笙与锦瑟的相处多是客套。
“你不信任你那个文仆?”
阿笙正在将记录问题的文册展开,听得静严这般话,只是浅浅的应了一声。
“为何?我看她做事挺细心的。”
阿笙放下了手里的文册,看向静严,道:“锦瑟很聪明,她懂得山川气脉因势走向,也懂得赋税惠民的国政,还知道经营账面如何抵扣银钱。”
静严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了然,却还是故意问道。
“这不好么?”
这足以证明锦瑟是一名合格的文仆。诸子百家当中不乏有文仆出身的雅士,近朱者赤,他们大多曾跟随在德行高尚之人的身边就近学习。
“可她是裴氏之人。如此聪慧,不该在此。”阿笙道。
裴氏重才,这般涵养却在华清斋久为文仆,这才是阿笙觉得奇怪的地方。
“我才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一个如此有能力之人,主动接触我,又主动为我文仆,换做是先生你,你会轻易相信么?”
闻此,静严挥了挥手中的竹扇,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年纪不大,防人之心却这般重,遂反笑道:“怀疑她对你有所图,还留在身边?”
阿笙叹了口气,“我虽不知她图我什么,但目前为止她亦无错,我无理由遣退她,也不愿因为我自己的不信任害她前程。”
正如此前教习嬷嬷所说,文仆被遣退便是前程尽毁。毕竟这些都是阿笙的怀疑,她亦不愿因为这个理由误人前路。
静严持竹扇拍了拍阿笙的脑袋,道:“你年纪不大,心思却这么重可不好。”
阿笙将他的竹扇挥开,一本正经道:“先生,性命难得,我自当更加小心一些。”
静严闻此愣了愣,听着她这话倒像是曾经经历了许多生死一般,复笑道:“那我对你也不错,难不成我也对你有所图?”
阿笙垂目看着自己的文册,就连看都不看静严一言,开口道:“以先生的性格,怕只有前家主能够唤的动你,我又能怀疑什么?”
说着看向静严,笑问:“再说了,先生的这份好,我可是投喂了不少糕点换来的。”
阿笙这话说完便挨了静严一扇子。
静严眸色之中闪过一丝静谧之色,看来这丫头还当真如裴钰所言,被人盯上了。她的一无所有才正是被人看中之处。
古来名利场中少不了女子的身影,尤其是聪慧又漂亮的女子。当年裴氏长女因聪慧机敏而受皇帝看重,欲用裴妙音笼络心腹,同时也能挟持裴氏。裴妙音为免连累家族,方选择远嫁西州。
裴氏长女况且如此,阿笙这般毫无背景却才德初显的孤女,若用得得当便是一枚可提早布置的好棋。念及此,静严的神色中多了一抹冷意。
转角处,锦瑟背靠着那一墙的凌霄花微垂着头颅,一片清风吹过,让身后一墙的颜色摇曳生姿,锦瑟抬头看向此时湛蓝的苍穹,眼眸柔软却带着几分淡漠,也不知到底在想着什么。

第二十三章 天家争权
应帝三十七年,八月正夏。夜间,华灯已歇,一队人马自北城冰窖押送大量冰块入宫,正值盛夏,用冰量大实属正常,众人并未留意。
三日后,景王入宫拜见,却被禁卫拦在了皇极殿外。理由是,皇帝身体欠安,无皇后允许,任何人等不得入内觐见。
皇极殿中森森的寒气在炽热的天气之下显得尤为明显。景王看着那高耸的大殿,心生寒意,他默不作声,顾自退下。
多年来,皇帝因喜制衡之策,虽立太子,却也因偏爱七子,早立其为亲王,赐有封地,却许他在京中长住。
若按时间算,景王的这个封位比太子来得都早。
这些年,二子相争,此消彼长,皇帝乐见此番景象,这也让他晚年之时,不必担忧任何一个儿子会出现越权的行为。
但百密终有一疏。皇帝病得突然,而彼时太子仍在南方巡查。
为免继承生变,皇后决定隐瞒皇帝死讯,将皇极殿内乃至龙榻之上放满冰块,每日轮换。同时私下快马往南方传唤太子归朝。
但景王那日入宫,却还是从皇极殿那森森的寒气当中窥得了端倪。
景王叔父为京机营统领,多年来支持景王与太子斗权,听闻此事,便谎称京内出现敌细,京机营抓捕后欲待皇帝裁断。
京机营自然等不来皇帝的裁断,帝宫一拖再拖的反常举动,再加之皇帝多日未临朝,京城之内疑云遍布。
终于在七日僵持之下,景王声称皇后禁锢皇帝,把持朝纲,以清君侧为由于午夜率兵攻入帝宫,随行的亦有部分前朝官员,以作见证。待他到达皇极殿外时,一股臭味弥漫,众人立刻反应过来此味道究竟来自哪里,念及此,一些官员忍不住当场呕吐。
景王脸色极为难看,他亦不知皇帝究竟驾崩了多久,就这般未入棺椁,被人用冰存于此。见此,景王立刻派人去皇后宫中捉拿逆贼,皇后却是妆容整洁,着八宝后服于宫中静待,丝毫没有逃窜的打算,因她相信,太子终会归来。
皇后年岁已大,经不起折腾,景王亦顾念这个嫡母从前不算苛待自己,于是将其禁锢在帝宫之中,又派人刻意去寻所谓的传位诏书。
但皇后心知,无论皇帝遗诏为何,景王派人寻来的这份诏书,其上的名字都只会是景王之名。
皇后于帝宫苦等七日,却不见太子音讯,她看着满庭盛放的夏木,又是一日枯坐。
原是太子返京途中,得闻景王攻破帝宫的消息,于是转而往东部大营而去,前往调兵。他以景王谋逆为由,说动英勇候夏利川借兵与他反攻帝京。
而太子在北上途中,忽然念及一件事,兵力虽是一面,但景王此番却忘了那些撑起央国半壁江山的世族,他们的态度才是坐稳这江山的关键,一如当年太祖一般。
于是太子调转方向,直奔西陵而去。他的目标是华清斋内各族送去的精英子弟。有了这些人,京中世族便尽在他的手中了。
但裴氏羽翼之下的人岂能让人擅动。
裴氏瞰卫三日前便得到消息,太子兵马偏离进京路线,直奔西陵而来。当日夜间,三十艘航渡引和横渡引出现在西陵以北的淮水岸,一夜之间,裴氏将整个华清斋搬空。
不止华清斋子弟,城中吏官得闻裴氏撤离子弟,请求同行,西陵城小,因距离帝京不远,守备不过数百人,哪里能与太子铁骑抗衡。因此裴氏连同城中百姓也全都接上航渡船,远行近海。
而这便是裴钰收回航渡引调度之权时所下达的第一个备令,如果央国内战涉及华清斋,裴氏须尽阖族之力,保全华清斋众人性命。
裴钰早已看透皇权利用世族笼络人心的把戏,历史滚滚,始而复之,太祖所行之事,他的子孙定不会忘。皇帝纵皇子相争,如此局面不难意料。
华清斋不仅是裴氏所建的修学之地,更是诸国才士的摇篮,因此定要护得周全。
航渡引一路乘风,众人心惊之余,庆幸裴氏的强大以及及时的回护,院首裴怀之令人清点各阶生徒,因走得匆忙,唯恐还有人余下。
静严于舱内与人谈及近来帝京局势,却听舱外步履匆匆,一名文仆一边疾走,一边高呼,“院首,黄字阶有十名学生在张先生带领下去了象山相地,他们不在船上!”
静严闻此,心下一沉,他此时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丫头一脸兴奋地跑来告诉自己,先生要带他们去相地,难道至今未归?
静严立刻推门而出,去寻裴怀之,后者此刻正在核实究竟是哪些学生。待听得来人细报那些学生的名字,静严脸色顿显灰败。
阿笙亦在其列,她并未上船……
象山位于西陵以南,山中万物丰盈,因此华清斋黄字阶学子学习地形地物之时多会去象山相地。
而此时,若是派人去寻这十人,定然会与太子兵马撞个正着,如今唯愿他们尚未返回西陵,若是躲在象山靠着山势庇护,还能躲过一劫。但相地教学多不过五日,如今已经是第五日,这队师生定然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裴怀之脸色很是难看,若这十人并非高门子弟,落到太子手上便会成为其与裴氏谈判的筹码,届时裴氏便会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如今裴钰不在族中,主事之人是裴清召,那这十人的性命,怕是危矣。
裴怀之当机立断,找到掌船之人,欲让其放一条小船将自己送回西陵,作为院首,他无法放任自己的学生不顾。但此举却遭到了掌船的拒绝,裴怀之作为华清斋院首,许多事还需他的决断,他若离开,这里上千师生之心难安。
风浪翻腾,人心难定。静严沉思片刻,疾风如割裂之刀,一片片削在记忆当中那一盘西枣糕上。
未久,静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去吧。”
裴怀之看向静严,欲要反对,却听静严神色寂定,道:“我不去西陵,我去太子军营。”
此时,教习嬷嬷匆匆来报,原来是伺候阿笙的文仆锦瑟也未在船上。

第二十四章 华清斋已空
西陵城外,人际罕见。阿笙等人身上背着此次从象山带回来的一些植被,还在商量着先去城西吃完油酥鸭再返回华清斋。
而此时他们一路行来至近郊都未见一人一马,心里感到奇怪。
近城门处,连寻常守备都不见,此时几人方才发觉情况不太对。
步入城中,一片清冷,就连集市都是空置的摊位,百姓家门紧闭,就连炊烟都未起。
几人分散四处寻了寻,着实不见一人。
“发生了什么事?”
带队的张先生立刻召众人快速返回斋内,却见那扇浅雕鲲鹏的楠木院门紧闭,寻常这个时候,前庭守备犹在,华清斋的院门不会关闭得这般早。
而门房处也空无一人。
张先生在门外唤了几声,却未得回应,他入华清斋十载,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亦让他顿感无措。
此时,侧门处传出“吱呀”一声,众人转头,阿笙便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锦瑟见到阿笙归来,喜极而泣,立刻冲上前去,她心惊胆颤地等了两日,阿笙终于回来了。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锦瑟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阿笙看到锦瑟眼中温润的水色,听着她快速将此时西陵的情况告知众人,方才明白,锦瑟是为了等她,为了在第一时间告诉她要逃命而留在此处。
一时内心的愧疚感横生。
“若按消息报,最迟明日清晨,太子兵马便至,我们还是先离开西陵城内。”
阿笙听着众人言语,始终沉默,得闻这一句,却道:“若是太子未在华清斋搜到人,首先会想到的便是象山。”
毕竟能藏下那么多人的地方不多。更何况以他们的脚力哪里能与太子铁骑相比,多半会在路途中碰上,届时那一片浅滩和草地,哪里容得下他们去躲。
“万一太子已经知道裴氏用航渡引将众人接走,不来了呢?”
“不会。”张先生道:“他们连夜出走,本就少有人见,更何况,中途若有人遇到他们即便上报也是往京城报,太子在途,消息有滞后性。”
闻此,众人沉默。
“那怎么办?”
阿笙转头看向西陵城城门的方向,目色如矩,沉声道:“我们就躲在这。”
“就躲在华清斋。”
当夜,铁蹄之声响彻云霄。率兵前来的是太子心腹左云鹤,他带人行至西陵,却见城门大开,心下生疑,派人前往探查,回来报,城内不见一人。
左云鹤带人入内,缓行至城中百姓多聚集之处,却见不少居民住所门户大开,店铺、茶楼亦是如此,派人入内探查,果然不见一人。
这西陵城竟是空了。
左云鹤遂率人直奔华清斋而去,而华清斋与西陵城内一样,亦是院门大开,除了夜风扫树,沙沙作响外,整个云庭落针可闻。
还未深入,众人心中便已经浮出一个想法,这华清斋怕是已无人迹。
左云鹤骑于高马之上,横视云庭,乃至往后埋于黑夜之中的景致,而后道:“搜。”
众人正要行动,却听左云鹤又吩咐道:“勿要坏了斋内之物。”
“是!”
众人四散,各自寻去。华清斋占地宽广,若要搜满整个斋内,怕是须得数日时间,众人抵达之时,见这番场景,心中早已有数,只是太子之令,还需执行。
左云鹤下马,在云庭的亭台处坐下歇息。
西陵城已空,华清斋没理由还有人在,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念及此,他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主掌后厨的柴火院内,阿笙等人分别躲在三堆柴火之下,趁着灯火照不透的屋内暗角隐藏身影。
渐渐地便能听见踏行的声音,待脚步声一次次近了又远,众人心惊胆颤。
西陵城那大开的城门,乃至居民户所、茶楼、酒肆,他们一个一个将那些门给砸开,就是为了给进城的铁骑印上“西陵已空”的想法,待到他们看到与西陵城门一样大开的华清斋院门和空旷的云庭之时,他们便会下意识认为“华清斋已空”。
如此,这群人便不会仔细搜遍华清斋每个角落。
在思及藏身之处时,他们亦未去隐世众人所居住的云岚山,也未去裴怀之等先生们居住的东青院,而是选择了文仆们烹食的后厨。
战地之前,谋士大将堪比金银,太子铁骑入了华清斋,便如入宝山,那些在华清斋隐世而居的裴氏门客便是这无上珍宝,会是太子与景王较量的致胜之棋。
果不其然,搜寻的队伍首先便直奔云岚山而去,而后是东青院。
前去搜索云岚山和东青院的队伍空手而归,左云鹤坐于亭中暗处,未垂着头,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来裴氏早有预料。”
太子不顾皇后安危也要拿下华清斋,如今却扑了空,而帝京那边也失了先机。
念及此,左云鹤紧蹙的眉头始终未曾松开。
“不如我们烧了这园子,也当是替殿下解气。”
夏利川练兵多有匪气,方才说出这话来。
“不可。”左云鹤喝止。
华清斋对裴氏而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太子亦知若要彻底拿下世族的支持,便不能让与裴氏的关系走入绝境,因此临行之前特意吩咐,拿人为主,除此之外,不得动华清斋一砖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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