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巍巍by一两春风穿堂
一两春风穿堂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关灯
护眼

裴钰看着已经凝固了墨台,墨渍在天光之下氤氲地深浅不一,华清斋人才济济,但人多的地方便如这墨渍,难问人心深浅。
他想知道,面对三叔他们的招揽,她会怎么选。
忽有穿堂的风撩起衣角,少年眼中清冷的神色化成了唇边一抹淡若烟云的笑。

华清斋位于西陵,西陵不大,一斋便占尽半城。其内师生数百,文仆上千。
阿笙抵达华清斋时,因玄骑开道,立刻得见了华清斋院首,亦是从院首手中拿到自己的入堂批文。
这般阵势是她故意为之。
华清斋不比上阳园,这里多是名士之后,饶是出自清贫之家的学子亦曾凭借自身学识傲视众人。
向弱者示以弱,可得同情,向强者示以力,可得平等相待。这是从前先生交给她的生存之道。
再者她已无父母族人可依靠,在这人才林立的华清斋,须得一座靠山让她站稳脚跟,虽然这靠山是她假借来糊弄人的,但效果却不是没有。
当日,华清斋便安排阿笙进行了入堂测试,原本以她的年纪便该跟着先学礼仪文法、文史之道。
而入堂测试的先生发现她对这些内容几乎了如指掌,又不敢随意安排,便在上请了院首之后,决定将她排入天、地、玄、黄四阶。
华清斋天字阶主修国策,论治国之道,修习为苍生立命之论;
地字阶主修战论,学的是兵法术数,用兵遣将之术;玄字阶学的是商贸之论,论及民生;
而黄字阶则以堪舆地理为主。而除此之外,四阶都要同修诗书之道。
原本一般的生徒是从初阶的文史礼法往上修,让带领的先生有足够长的时间知其长处,而后为其安排相应的方向。
但阿笙这个情况,从新开始委实是在浪费时间,但若直接入这四阶,则需要先清楚她到底适合哪个方向。
阿笙看着徐先生紧皱眉头,时不时看看她的那几份测试的答卷。
那些礼仪文法、文史之道对阿笙而言多是书本背诵之物,年幼之时便早已尽在心中,苏家逢难之前,她便已开始学习农学和一些简单的国策。
当然,这个倒是无法与眼前这个先生言明。
“你自己可有方向?”
“我能自己选?”
“那这倒也不是可以随意挑选。”徐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也颇为为难。
“那不如让她先都学学,过个把月再定。”
此言一出,阿笙与那先生同时转头,便见入门处,一人着修士服,半倚门户,抱着手看着他二人。
“静严师傅。”
徐先生见此人出现立刻起身见礼,阿笙观这情形便知,此人在华清斋的地位不低。
但此人着装却有些意思,穿着出家人的清修服,却有一头稍显散乱的长发,就用一根木簪盘在头上。
见阿笙睁着一双如珠玉一般的眼盯着自己,静严笑道:“前些时日便听院首说玄骑送来了一个丫头,你就是小阿笙?”
阿笙愣了愣,这个称呼唯有小时候母亲和亲近之人唤过。
“我不小了,我满十岁了。”
静严听着笑了笑。
倒是阿笙身后的徐先生几分为难道:“可是静严师傅,此前没有这个先例啊。”
静严几步上前,拿起阿笙的答卷看了看,道:“倒是不错。”
他放下那些纸张,再不看,道:“你没听到么,她十岁的年纪,天地玄黄四阶的生徒最小的也有十五了,她这个年纪容得她试错。”
“可是这不符合规定……”这些年来同修四门的就只有一个先例,上一个由不得他批准,这一个他也不敢随意批准。
“莫以规定束了人心。”静严依旧是那副几分懒散的模样,嘴里却说着他人无法拒绝的话,“当年张科若非能采众家之长也无法自创萦花小字,仲景若非能汲百家精粹,也不能成就其渊博的学识。”
徐先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他一巴掌拍在肩上,“难道你要在这片刻之下定下这孩子的一生么?若是选错了,你可会为她负责?我看她是可以挣得大前程的,若是错选前路,我央国失去一个国之栋梁,你可能负责?还有……”
阿笙着实没想到这人这么能说,他一张嘴就没停过。徐先生插不上嘴,憋得面脸通红,吹着胡子喘大气。
最后徐先生大喝一声,“行行行!”
“那就好。”
见静严终于闭了嘴,徐先生几分气馁地为阿笙同时博习四门的事写下批文。
“你呢?”静严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地阿笙,问道:“可能做到?”
“可以试试。”静严正要满意地点头,却听阿笙道:“大不了放弃。”
静严眉目一挑,阿笙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不能兼学,至少也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专修。”
听到这个解释才让静严脸色好了些。
待静严挥了挥衣袖离开后,徐先生方才叹了口气,对阿笙道:“你倒是运气好,能让静严为你开口,他这张嘴能抵强兵。”
听徐先生对静严有那么高的评价,阿笙不由多问了几句。
原来,这静严曾为国辩,央国与北胡开战之时,他一人单枪匹马闯北胡王帐,硬是说得北胡王退了兵,还与央国签了互商的协议。
静严此人性格怪诞,两次出家,两次还俗。
第一次出家在十七岁时,于二十八岁因家族被仇家灭门而还俗,历经一年斩杀仇敌头颅,而后又遁入空门,再两年,只觉天地傲然,大隐隐于市,不该居于塔庙之内做那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的人,所以又再次还俗。
静严虽然看着不修边幅,但他博学广识,岐黄之术、堪舆相地、文史经典、国策军政,无一不通,最擅长的是禅修经典,他的万物观很有意思,常言摄境归心,万物为影。
当年静严不为权钱折腰,也是得罪了不少权贵,后来裴氏前家主与他大谈清净本观,为静严所倾佩,方才顺势将其请回了华清斋,从此得了裴氏的庇护。
严格算起来,静严算是裴氏的座上宾,华清斋的贵客,虽然偶尔也开堂授课,但裴氏无法拿规矩约束于他,他要做什么全凭自己的心情。
阿笙听完静严这精彩的经历,不由舒了一口长气,这华清斋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见阿笙几分赞叹,徐先生笑道:“华清斋内高人甚多,除了前堂的教习先生们,云岚后山亦有不少隐士,不过没事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见阿笙乖巧,又在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学识,徐先生不禁提点了两句。
“既然静严肯为你说话,也算是缘分,你平日里若是无事可去三清院寻他,让他多指导你的学业。毕竟同时学四门不是易事,这事是他给你招揽来的,自当出点力才是。”
阿笙自然懂徐先生这话的意思,于是垂首拜谢。

第十八章 原来是他
窦氏舒月堂内,天光拂地,香生飘渺。少年一袭峰峦碧空服,仅以白玉簪发,更衬眉眼如画。
这般年纪却得窦氏老家主亲自相待。
老者身着海河腾鱼服,胡须花白但身形依旧硬朗英挺。他听完越城一案的来龙去脉,浅蹙眉头,思虑半响,回道:“我记得数月前的行会上似乎听过中州牲畜闹瘟病一事,按理每次牲畜出现瘟病都需在七日内绞杀,不该等得到越城派人过去。”
少年闻此敛了敛眉目,道:“那么按您所说,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少。”
老者点头,“当日会上众人皆应听过这个消息。”
老者所说的行会是民间各大粮食、肉类等大商户组成的商会,便于相护只见沟通信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协助官府进行管理。
若是多人得知这个消息,那何潇厉在帝京也算有些人脉,能得到这个消息也不难。
“或者我可以帮你去打听谁在三个月前购买了大量的冰块。”
若要运输那些大量的瘟货需要用到冰块,而越城一事发生在春季,冬季刚过,不该是购冰之时,若有人在此时大量购买冰,那么很可能与此事有关。不过刑部已经着手查了此事,依旧只能查到何潇厉一人。
“窦家主,这类货物经过城郭可会再次检查?”
“春季牲畜多发疾病,所以会查得严格一些,但也要看地方官府的具体规定。”
越城虽偏,但从中州而下还是要经过三城,何潇厉到底是怎么逃过三城核查?
窦盛康看了看少年的神色,颇有意味地开口道:“若是走水路倒是可以想办法绕开核查。”
裴钰听了这番话,微垂了眉目。
琼水上游有一段是海泽军出海的航道,为军机阁管制要道,一般商船、渔船无法通行,也因此,刑部在调查此事时第一时间排除了水运这个可能,但裴钰此时想起,裴氏的航渡引有协战之权,过得了此道。
若他未记错,族内便有一艘常年停放在琼水上游的通州岸。若是用航渡引借行此道,那么何潇厉便能在短时间内绕开中途官府的查核,将大量瘟货运往越城。
而自从父亲过世之后,族中航渡引的调度权便到了二叔裴清召手里。
窦盛康微微沉目并未回答裴钰此问,他看着少年眼神微凝,瞬间又敛了眉目,心知裴氏这个少年家主多慧,他只这一句对于裴钰而言便是提点到位了,至于其余之事窦氏不会沾染。
裴钰敛了眉目,他读懂了窦盛康此时的沉默,于是起身端持着谦和的笑,对窦老家主道:“今日打搅了。”
说罢便起身,窦盛康随着起身,连连道自己也没帮到什么忙,遂将人送走。
待裴钰离开,长子窦升平睨着裴氏众人远去的方向,三步走到窦盛康身前,道:“父亲,你为何不告诉他当日裴氏的二爷碰巧也去了行会。”
窦盛康瞪了这个儿子一眼,本欲发作,又长长呼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裴钰一查便能知道当日裴家有谁在帝京,这不难,但却绝不能从我窦氏口中得知此事。”
“这有什么?裴钰接任家主之位,我们不正好卖他一个人情么?”
窦盛康看着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儿子不知是该骂还是如何,但是想着老二的那个嘴脸,这两个儿子都不让人省心。复又收了脾气继续与他解释道:“裴氏家主之位重量非凡,裴钰初登此位,能不能坐稳尚未可知,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裴氏其他几位。”
窦氏当然想与谁都相处融洽,两头不得罪是最好。
见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窦盛康不由叹了口气,转身走入了园内。
西陵华清斋内,最近天地玄黄四阶的班级都能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每日抱着厚重的书匣子奔波在各个学堂之中。
华清斋的课业不算繁重,到了天地玄黄这个阶段,让人眼迷脑空的便是那些看懂了字,看不懂文的论述。
饶是阿笙自许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之能,但每日都要挑灯夜读,清晨再飞奔在各堂之间,偶然遇到礼教的教习嬷嬷便缓了步伐,低敛眉目,谦和地走过,待嬷嬷眼神溜过便立刻脚下生风,窜得没影。
就在阿笙觉得自己已然学得满眼生花,又疲于赶路的时候,一名清秀女子叫住了她。
“你怎么一个人抱着匣子满园子乱窜,你的文仆呢?”
阿笙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这个温婉而清秀的女子,微微垂了头颅。华清斋会为每一位学子配一名文仆,帮助他们打理日常生活,阿笙屋里的那位却是位眼高的,名为秋杏。
秋杏原本也是书香门第的子女,得入华清斋为文仆便是冲着高门子弟去的,却不想被派来伺候一个曾经为侍女的小女娘,自然是不愿的。除了最初那一日外,这几日,她根本就没有出现。
阿笙在上阳园内已经习惯自己照顾自己,那文仆不出现也省了她还要与不熟悉之人相处,因此面对锦瑟的询问并未多说,只道是文仆今日被吩咐去做其他事了。
阿笙对锦瑟谦和道:“阿姊,我要赶不上开堂的时间了,可否容我先去?”
说完便继续往春风堂跑去上今日的堪舆课。
锦瑟观她年纪和去的方向是黄字阶开堂的地方,便知这就是那个新入学的裴氏侍女。
锦瑟入华清斋为文仆已然多载,见多了这般拜高踩低之事,近日那秋杏便在外放言,自己绝不会向这等侍女俯首。这小女娘应当没少得冷眼,但她这个年纪能如此淡然,倒是少见。
她看着阿笙飞奔的身影,若有所思的模样。
阿笙今日下堂又是很晚的时候,返回院内便见许久未见的文仆秋杏早就候在了那,见阿笙踏夜归来堆满了笑意上前。
她一边欲要接过阿笙手中的书匣子,一边问道:“今日才听闻,姑娘当日来的时候得裴氏的玄骑护送,听闻裴氏这一代家主十四年华已是谪仙之姿,不知是否当真如此?”
阿笙将书匣子换了个手抱着,避开了秋杏伸来的手,听闻秋杏是问裴钰,阿笙只是浅浅看了秋杏一眼,淡声道:“我与家主不过一面之缘,并不熟悉,阿姊若是要打听他的事,便不用从我这里费功夫了。”
听闻阿笙这话,秋杏的脸色便不太好,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站得笔直,凉声道:“姑娘,你新入斋内对诸事并不熟悉,许多事还得靠人照拂,这个道理你该懂。”
阿笙听她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将来还需她的照拂,不要不识好歹。
见阿笙并不理会她,秋杏紧随阿笙其后,待她入屋之后,啪得一声将屋门从外关上,又落了锁。
阿笙赶紧去推门,但为时已晚。
“我劝姑娘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莫要让我让你自己为难。”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阿笙的院子。
阿笙又推了推门,见毫无动静,便也不再折腾,就这么坐在一片暗室之内,看着月色透入,微微蹙眉。
秋杏这般的小人行径根本没被她放在心上,这屋子又不是只有门可以出入,阿笙叹了口气。
倒是这些时日的学业却让她认清,以自己所能,怕是难以在华清斋博得名声。这华清斋内卧虎藏龙之人太多了,纵然她这几日这般努力,却不过勉强跟上课上的内容,却也十分吃力,这样下去她在这华清斋内不过得了平庸的位置。
看来她当真还要寻个由头去找一找那个静严,看看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阿笙就这般躺在榻上,静静地盯着幽暗的房梁,很快疲惫之感便席卷而来,她也就这般沉沉地睡去。

第十九章 静严其人
次日清晨,锦瑟替房内的小公子去厨院取早膳,刻意往西边绕了小半圈。昨日夜间见秋杏一幅得意的模样,她心下觉得不安,今日特来瞅瞅。
却见窗框处,阿笙伸着半个身子从内爬出,她身量还不见高,用脚够了地面半响,方才撑着身子从半开的窗户里爬了出来。她脸上并无半点不悦,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后又哒哒哒地往外跑去。
今日休沐,也不知这么早她要去哪。
锦瑟见阿笙此举奇怪,遂往院门的方向走去,转过去才看到屋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所以她才要从窗户出来,锦瑟顿时沉了眉目。
阿笙这般早起身,是为了梳洗过后能有时间去一趟早集。她跟三清院看守院门的大叔打听到,这静严虽不爱酒肉,但却偏爱西陵早集上卖的西枣糕,尤爱一边配上浓茶,浅啖几口糕点。但静严这个人疏懒,不爱早起,因此经常错过早集。
阿笙来华清斋修习是得了裴氏的支持,上阳园每月的月例银子照发,她手里倒还宽裕,因此请人吃一些西枣糕自然请的起。
她提着买来的西枣糕便又马不停蹄地往三清院去,去的时候也不忘了给守院的大叔带了一份,惹得那人直夸这女娃娃懂事。
静严这人爱清净,因此除了日常洒扫之外,他身边并无专门伺候的人。阿笙进了院落见得整齐修整的枝桠和一方还未收起的静坐蒲团,微风和煦,吹皱了池塘的浅水,倒是一派安逸。
日上三竿,天光晃乱人眼,静严方才悠悠转醒,他耷拉地衣衫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打开房屋的门,便见庭院内温煮的水咕噜沸腾着,石桌上是一碟带着星点油亮之色的枣糕,观之便知晓,这枣糕定然粘糯可口。
而一旁,阿笙站地乖巧,笑盈盈地看着静严。
静严吓得一把拉过衣衫,迅速整理好,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守院的大叔放她进来的,但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否则静严回过头将人训斥了便又给人惹麻烦了,于是阿笙直接跳过这个问题,答非所问道:“今日休沐,想来请教先生一些问题。”
说着,不等静严回答,阿笙便将煮好的水冲泡入壶,一边对静严道:“这是新上市的碧湖春,口感略苦,搭配枣糕甜腻的口感正合适,先生要不先尝尝?”
静严观她泡茶、摇盏、奉茶一气呵成,挑了挑眉,遂在石桌旁坐下,浅尝了一口枣糕,顿时眉眼生笑,而后又抿了一口阿笙泡的茶,长长舒了口气。
清晨能来这么一口,才是人生啊。
静严一边这么想着,又看到阿笙依旧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东西可不是白吃的。
“说吧,什么事?”
见静严放了话,阿笙立刻三步走到静严面前去,一双珠玉般的双瞳认真地看着静严,道:“我这些时日按照先生所说修习四门,但着实吃力,不知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能指点一二?”
静严遂问了她怎么学的。
“自然是按照早晚开堂的时间,哪里开堂便去哪里上课。”
静严将最后一块枣糕丢进嘴里,静静地听阿笙详细讲自己这段时间早起晚归,但结果并不怎么理想。
然而在静严看来,她能以这种法子将四门同时跟进,在这个年纪已经十分难得,阿笙的困惑是在于她将自己与比自己年资更长之人放在了同一个标准之下,她同修四门本就更加困难,更何况还是在这般蛮干的情况下。
说着,阿笙瞄了一眼静严,略微试探般道:“先生,这同修四门当真能做到么?”
“你怀疑让你同修四门是我随口胡诌?”
阿笙连连摇头,就算她怀疑也不可能宣之于口。
“华清斋五年前便有人与你一般年纪,同修四门,最后以榜首的位置结业。”
“谁?”
“裴氏的那个少年家主,裴钰。”
听到这,阿笙微微挑了挑眉,外界皆传裴氏倾一族之力培养此子,他能做到理所应当。在阿笙心里,裴钰不算是一个好的例子。
见阿笙悄悄扁了扁嘴,静严道:“你不信?”
阿笙叹了口气,道:“先生,家主得一族之力支撑,我怎么跟他比?”
“他可不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
阿笙闻此颇有些意外,但静严却言尽于此,调转话题道:“他当日学这四门有他自己的方式。”
闻此,阿笙半信半疑地看向静严,听到细细道:“我问你,黄字阶的堪舆地理,除了山水地貌之外,可也能辅以农学,让人了解四时谷粮、天地作物?”
阿笙毕竟聪慧,大概猜到了静严所言,又听他继续道,“古来先民便是从天生地养再到以物交换,从而形成贸易体系。所以玄字阶与黄字阶讲的是民生。”
静严的声音如洪钟初响,让人醍醐灌顶。
“有民则有国,有国则须治之、御之,乃至开疆拓土,但治国者还须以民生为本。”
换言之,天地玄黄四阶其实本为一体,讲的便是四时造化、民生繁衍,学习时须融会贯通,互为支撑。
“你大可以先学玄黄二阶,再进而去学天地二阶,无需囫囵吞枣般地学。”静严又抿了一口茶,“徐正既然给你批了可同修四门,可没说让你一次全部修完,若你能在两年内修完玄黄二阶,以你的年纪和资质向院首申请再修天地二阶不是难事。”
见阿笙一双眉眼清亮,满是惊喜,静严便知她是听懂了自己的话。
静严放下杯盏,对阿笙摆了摆手,道:“明白了便回去吧。”
阿笙躬身对静严行了大礼,静严正要制止她,却听她言,“先生虽未正式教授于我,但与我而言,却是三句之师,授得此礼。”
三句之师,这话说得稀奇,但却对静严的味,他便未起身,受了阿笙此礼。
阿笙正欲转身离去,便看到静严院子里放着的一把斧头,对静严道:“先生这斧子可能借我?”
静严不知她怎么忽然说起斧头,点了点头,便见阿笙拖着那把斧子便离开了自己的院子。
那斧身长大,阿笙举着难走长路,便一路拖着。她一个小女娘拖着一把斧子在华清斋内行走自然一路惹来不少的关注,其中便有管理礼仪的教习嬷嬷。
众人好奇她到底拖着这么一把斧子是要做什么。

第二十章 整治刁仆
阿笙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是不慢不紧地拖着斧子,一路慢条斯理地往西院众人住处而去,一路惹来许多好奇,稍晚的时候就连院首裴怀之都知道上阳园来的那个小女娘今日拖着斧子在院内,一幅要斩人的模样。
她知晓秋杏昨日里将自己锁在屋内,今日必然会去自己院子里,看看自己是否愿意向她低头。
果不其然,阿笙刚到院外,便见秋杏似乎也是刚到,她背对着阿笙的方向,并未看到她,遂而在外敲了敲门。
“姑娘,昨日所言可想清楚了?”
半响,不见动静,遂又附耳贴在门框之上细听里面的动静。
“阿姊找我?”
秋杏吓了一跳,转身看着阿笙站在自己身后,待看清她手中的斧子的时候,秋杏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几步。
“自然是来找你。”秋杏一脸鄙夷地看着阿笙拖着那斧子,哪里有大家闺秀的舒雅,当真是服侍人的东西,举止之间尽是粗俗。
阿笙杵着那斧子,站在院内,看向秋杏,浅声道:“阿姊请说。”
秋杏见她言语恭敬,便知昨日“教训”当是起了些作用,复道:“我亦不愿为难与你,若是你昨日便能这般乖顺,又哪能吃那番苦头。”
见阿笙并不说话,秋杏继续道:“你一个侍女能入华清斋这等地方,当是谨小慎微,日后少不得需要人的提点,我虽入斋不久,但终归比你久些,这些人情世故,我可提点与你,但相对的……”
说着秋杏走到了阿笙的正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也要帮一帮我。你既然从上阳园来,裴氏族中儿郎当知甚多,你须将你所知裴家嫡系子弟的习惯、喜好等尽数告知于我,若你能帮我近得贵人身,来日自当还有你更多的好处。”
阿笙年纪小,在外人看来便是个好拿捏的。她又惯常藏着脾性,示人乖顺的模样,这倒让秋杏将自己所图毫不避讳地说了个干净。
“可是阿姊,”阿笙颇为为难的模样,“裴氏子弟当中,我只见过家主,可算?”
“自然。”秋杏闻此满眼的欢喜,“你愿意告诉我?”
秋杏却见那一双如珠玉般的双瞳中浮起不和她年纪的淡漠,听她道:“但在我看来,阿姊品性欠佳,还是莫要沾染裴氏的铮铮儿郎吧。”
阿笙此话让秋杏瞬间羞愤至脸色通红,几步上前就要动手,却见阿笙猝不及防举起了斧子,秋杏一惊,往后退,却跌倒在了屋门之前。
一声大响,秋杏下意识疾呼出声,良久却不见斧子劈在自己身上。
转头便见阿笙的斧子落在了屋门的锁链之上,一声“吱呀”,被锁了一夜的屋门打开了。
“你!”
秋杏爬起来便又要找上阿笙。
“住手!”
阿笙看向院外,教习嬷嬷看戏也算是看够了,此时方才出声。
秋杏不知阿笙一路拖行斧子,早就引来不少好奇之人。今日休沐,众人得闲,远远地藏着便将秋杏此前的狂言全都听了去。
教习嬷嬷带着几名文仆走进了院内,其中便有锦瑟。秋杏立刻起身跪下。她自知今日犯错甚多,开口道:“嬷嬷,是她诓我……”
“是她诓你做那些白日大梦?”
阿笙将斧子放下,对那教习嬷嬷道:“嬷嬷,今日她敢为了一点私欲便将我反锁于屋舍当中,明日便敢加害于我,还请将此人领回,我无需此等文仆。”
文仆与一般侍从不同,因其有几分才学而普遍受主人家尊敬,一般无大过不清退。若是文仆被撵,便是对外人说此人无德,不堪侍奉文道,此后人生便是毁于一旦了。
因此,嬷嬷还是有几分顾念,不愿随意做下这番决定。
“姑娘,她年纪尚轻,若是遣退,前程尽毁,不知可否再给她一次机会?我会另外派人来侍奉,此女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换言之,还是想保住秋杏的名声,但阿笙知晓,若秋杏继续在此,来日不知是否还会有清贫子弟受她欺侮。
阿笙微微抬头,杏眼凝目,对那嬷嬷朗声道:“嬷嬷。法礼不正,如何匡正人心?我得商国国士仲景亲自赐予‘礼正广识’四字,又在越城助力破城有功,得家主玄骑相送,敢问嬷嬷,若人得知如此品性之人为我文仆,要如何看待我?嬷嬷可是因为觉得我人微言轻,故意要慢待于我?”
阿笙之言铿锵有力,如有诘问朝教习嬷嬷砸来,让她再不得任何借口。
“姑娘这话就严重了。”
“裴氏向来礼教严明,但这受众人仰瞩的华清斋却能出如此恶劣的文仆,究竟是为何?”
华清斋前堂治理严明,后院却能出如此之事,若是被本府知晓,这里的一干人等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阿笙的态度十分决绝,断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嬷嬷知晓阿笙入斋便得院首接见,也怕此事被她捅到裴怀之那去,因此不敢再为秋杏辩解。
秋杏见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知道此事再难回缓,立刻调转方向,朝阿笙跪去,她伸手想要去拉阿笙的衣裙,却忽见那斧子锋利的刀口朝向自己。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