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巍巍by一两春风穿堂
一两春风穿堂  发于:2025年02月07日

关灯
护眼

一个小小的城务官哪里能调得动多少资源,这也难怪如今城中会是这番情形。
阿笙只觉这城务官也倒霉,若是此番控制疫病得当,这奖赏落不到他头上,若是失控,第一个出来顶罪得便该是他。
“这些事并非我们能控制。”陆瑶道:“现下能获得更多的药材才是当务之急。”
看着每日越发少的药材,陆瑶眉目间一片愁绪难散。
阿笙看了看营帐的方向,如今越城内,这般的医帐众多,他们面临的问题众人都不可避免,更何况还有治疗疫病的医馆。
越城之势若不能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拖死。
为今之计,须得自救,才能保住众人性命。
“阿姊,如今我们的药材还能撑几日?”
“三四日。”
闻此,阿笙不再犹豫,她回身往陆瑶开方的案几走去。
碾磨,执笔。
陆瑶走上前去,见她以一手漂亮的小字工整地描绘越城情形,这是一封求援信。
裴氏上阳园宴请八方来客,返程北上的队伍不止一支,容氏算是最早返程的一批。越城封锁水路,官道亦不可行,必然绕行大山,若此时去寻,或许还能遇上,他们便是距离越城最近的援手。
裴氏座上之客,皆是龙凤之家,无论是谁,只要肯来救援,越城之事便再瞒不得。
阿笙的手如今尚未康复,提笔间还有些颤抖,她唯有用另外一只手撑着,努力将字写得漂亮,一字一句将城中形势细说清楚。
阿笙此时并无隐藏,将自己这一手曾得国手张科赞叹的萦花小字尽力写好,为的就是要让获信之人光看到这一手字便知并非儿戏。
但这还不够,以谁之名才让那些世家有所动作?
陆瑶见她执笔停顿半响,最后在那封信的落款处写上,裴氏,荣持。
荣持二字乃是裴钰的字。
萦花小字加上裴氏家主之名,即便获信之人不信信中所言,也必然会因这落款将此信交给裴氏。
阿笙默了默,不由敛了眉目。
裴氏,这一次,我能赌你的仁德么……

第十四章 搏个生机
陆瑶原本对阿笙求援的提议仍有顾虑。若是未有来人,而他们的举动被城主府发现,那么她二人就是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是阿姊,我们没人知道城还要封多久,城主府有什么打算,再这样下去,这城中令人怖偎的便不会是疫病,而是人啊。”
从前,离先生便曾与阿笙讲过,久困之地,人心如兽,自相残杀之事并不少见。
陆瑶闻此眉头紧蹙,良久后,一把拿走阿笙手里的信往城门处而去。
陆瑶因常年行医,与城门看守的一名士兵有旧,她苦求许久,终是托他将那封信传了出去。
阿笙亦不知,这传信之人会遇上谁,或者谁都遇不到,她只知凡事都该尽力之后再凭天意。
然而,几日过去,不见任何来人。
而此时,城中药材的短缺已然普遍出现。
由于药材全部往医馆和医帐内供应,不少大户为了以防万一,直接派了武仆去医馆强行买回大量药材囤积,这导致医馆和医帐手中的药材更少。
陆瑶所说的资源争夺已然开始。
一些人因为疫病至今不见任何有效的控制开始质疑城主府,而此时不知是谁将城主何氏出城未归之事散布出去,城主弃城逃脱的言论造成众人恐慌。
夜里,街道之上嘈杂的声音将众人惊醒。
阿笙随着出去看,只见不少人手持火把在城主府处聚集,一众武仆在前,与府门处的士兵对峙,双方剑拔弩张。
近日城中的传闻让不少人已经按耐不住,众人要求城主出面解释。
但城主府里根本不会有人出现。
未久,城防营的军队出动,将围了城主府的人纷纷拘拿,根本不管来人是谁,此举让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心下大骇。
恐怕传闻是真,城主早已逃路。
城外十里坡一所宅屋之内,侍从将今日城中之事通报与屋内男子,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青葱蒸鱼,待侍从报完城中之事方才放下筷子,又抹了抹嘴,将锦布丢于一旁。
“城中如今药材告急,我们是不是要再从外调运一些……”
“不行。”男子微眯着眼,“朔城此前已经有所怀疑,再者按照上报的疫病人数,我们要不了那么多的药材,若是再大量征调药材必然惹话端,到时候若是帝京派人亲自驻守,这事就麻烦了。”
当初答应消化这批瘟货之时,他的确未想到会发展成如今这番情形。
念及此男子不由叹了口气。越城偏远,一无真正的大族,二非军政要塞,再封半个月,那批货差不多消耗殆尽,此事便也就难查究竟了。
如今他已是无法回头,货物已经流布出去,难以收回,便只能借众人之腹掩埋证据。
何氏又拿起酒杯,浅抿了一口,而后又重重放下。
想到城中的焦灼,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无可挽回,这偏远之地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这,赌上了这一城的百姓,这份投名状份量当是足了。
越城内,又是一夜无眠。
次日,陆瑶的营帐外来了一群武仆,强买药材一事还是发生在了她的医帐。
陆瑶性格坚硬,她不顾自身上前去拦那群人搬走药材,被推倒一旁仍不肯罢休,爬起来便要往前去,此时赶来的阿笙将陆瑶拉住。
“你别拉着我!”
阿笙力气本来就小,她根本拉不住陆瑶,最后干脆一脚踩在陆瑶的脚上,疼得她直叫唤。
“你拦得住他们么?”阿笙厉声道。
阿笙这话让陆瑶冷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些人将营帐内所剩不多的药材搬走,最后丢给她一张银票便这般离去。
陆瑶憋得双目微红,却又忍着不能哭出来。
此时,在这座城中,钱是最无用之物。
阿笙送出的求援信至今没有唤来任何援助,她看着那些大摇大摆离开的武仆,心下一横。
“阿姊,这城中氏族以谁为首?”
陆瑶不知为何她忽然问起这个,却还是答道:“城东张氏,祖上是行伍出身,曾为卫将军。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笙长呼了一口气,道:“若是我们等不来外援,便只能依靠城中之人。”
她看着满地狼藉营帐,道:“阿姊你说,这越城中氏族的武仆加起来,若与城防营的人相比,可能一搏?”
陆瑶瞬间明白阿笙想要做什么,“但他们怕是不会那么齐心。”
“况且这些人如今府中多囤有药材,他们耗得起,没必要与人拼搏。”
念及此,陆瑶瞬间明白阿笙想要做什么。
陆瑶看着眼前这个小少女的眼中露出不符合她这般年纪的冷意,听她道:“那就断了他们的后路。”
要么大家一起等死,要么就破釜沉舟搏一次。
长久的困守,这城中最恐慌的不是尚能顾得上吃喝之人,而是本就生活窘迫难以为继之人,这些人便如掠走阿笙那大汉一般,为了自己或家人能活下去,可以不惜生命。
阿笙拿营帐内仅剩的药材换来几人,在众人沉睡的深夜,一把大火将城东张氏、叶氏、城北萧氏家中仓库一燃而尽。
药草和着粮草燃烧的味道窜天而起,弥漫了数条大街。
大火经一夜扑救才彻底熄灭,好在这些氏族的仓库都在后院偏僻之处,与主院相去甚远,因此并无人员伤亡。
几家连夜上告城主府要求调查,但如今因疫病之事,城主府也无多余人手,此事只能一缓再缓。
但手中无药材,就连粮食都被燃尽的几家人终是坐不住了,私下招来城中各大氏族商讨破局之事。
而另一边,张氏等人顺着打更人给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医帐这里。
但阿笙早有准备,她让陆瑶将此事推脱给自己,而她便只身藏到了城门口的钟楼内,自疫病爆发以来,这里便再无敲钟之人。
武仆找不到人,自然不肯罢休,他们一边让人看着陆瑶的医帐,一边四下在城中寻人。
阿笙在钟楼蹲守不敢出去,木制结构的阁楼透着几缕天光,却因潮气而有些湿滑,甚至难以找到一处可以安稳坐下的地方。
她原是想着张氏等人应该很快便会行动,届时自己可以趁乱摸出城去。
岂料这一等便是三日,阿笙已然十分疲乏,手中干粮也差不多吃尽,若是明日城中再无动作她也必须要出去寻些吃食了。
第四日夜晚,毫无预警的,数百武仆群集在城门口。这些人大多曾在军中效力,训练有素。
城务官此次亲自到了城门处,那瘦小的男子自知自己已然无能为力。
他苦口婆心劝说良久,但领兵之人只记当日城主之令,根本不会理会这个小小的城务官。
一场冲突即将爆发。
阿笙躲在钟楼之内,隔着木制的阁楼壁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得士兵齐步震动地面,但想象中的打斗之声却并未传来。
阿笙趴着悄悄挪动自己的身体,往窗檐处探了出去。
只见两列玄甲士兵分列两旁,将世家和城防营的人隔开。
城门处,一个少年身着春山拂碧服,踏着月色一步步走入火光照亮的腌臜当中。
他微抬眉目,神色清冷,并未将这城中剑拔弩张的事态看在眼里。
夜风送凉,众人只听那人身旁一名持剑的少年朗声道。
“我裴氏之人在哪。”
“我在这……”
阿笙开口,却听得自己声音嘶哑,早被嘈杂吞没,多日蹲守她都未着急,而此时,她却急了。
她唯怕那些人未见人出现便转身离开,自己转身便往阁楼之下跑,台阶被她踩出吱呀的声音,阿笙蹲守了几日,腿脚已然发软,她已全然顾不得什么,几乎手脚并用往那光亮之处跑去。
人群之外,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一旁的钟楼之上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阿笙强撑着腿脚的颤抖跑到众人面前,还未来得及顺口气便对上那一双清冷的眸子,一时愣在了那。
“怎么是你?”

“小阿笙看着就是有福之相。”
阿笙自小便听得这些恭维的话,但从未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父母的光环,跟她无甚关系。
但今日裴钰的出现,阿笙信了,或许她的这份气运当真是有的。
数日前,裴钰提前返回上陵,路行至山林,却见一人粗布为衣,蒲草为鞋,远见裴氏行队以头触地,求观手中信件。
仆从原本欲驱逐那人,但裴钰见那人脸上苦色不假,便唤人接了那人手中信件。
央国内能将萦花小字写得足以让裴钰看上眼的不多,但这衣衫褴褛之人手中的信件却足以让他眼前一亮。
而信中所言,触目惊心。落款之处,让裴钰敛了眉目。
他看懂了这写信之人的心思,敢用他的名讳,显然是想借此引得裴氏之人的注意,而能知晓裴氏贵客会在近日返程经过这山林野地的唯有裴氏族人。
裴钰立刻着人去打听先行队伍是否有异常,这才得知裴氏有一名侍女与容氏之人在越城附近失踪,至今未归。
裴钰并未迟疑,立刻调转队伍,往越城而来。
阿笙看着城中分发的药材和各项物资还在出神,这数日来发生的事恍若虚假的梦境。裴氏带来了药物、大夫,以及卫部侍官陈卓。
世族之人见裴钰亲自到来,立刻遣散族兵,城务官面对陈卓质询支支吾吾,最终扛不住才交代城主何氏究竟去了哪。
陈卓带来的医官为城内之人诊断之后,确定了信中所言,所有人都是食用了瘟货而导致反复出现病症。
闻此,陈卓请裴钰借调玄骑,追拿城主何氏。
五十名玄骑直奔城外十里坡,但屋舍之内早无人影。
在裴氏玄骑出现在越城外的时候,那何氏便知大事不妙,带着人逃之夭夭。
为了以最快速度抓捕此人,陈卓先是上书帝京求援,又请裴钰以裴氏家主之名,向百家氏族发巡查之请,于琼水上下十六城池追拿此人。
与此同时,陈卓带人彻查瘟货流向,同时将越城之内所有肉货悉数销毁。
城民之怒,如那日北城的大火,尘嚣直上。此事若不彻查,难平民怨。
自裴钰出现之后,阿笙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
裴钰将卫部所请之事全都安全妥当,便见阿七抱着长剑,盯着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阿笙,恨不能将人给吃了。
因她一封信便让裴钰亲身涉险,幸得那瘟病最终被断定并非通过人进行感染,否则若是裴钰出了丁点差池,她都难辞其咎。
阿笙自然记得这少年,初次遇到裴钰的林中,便是由他护着裴钰车驾。
此时他恨不能将人生吞的眼神还是让阿笙躲了躲。
倒也并非是因为阿七此时凶狠的神色,而是她想起自己此前多番在裴钰面前失礼失仪,冒用他的姓名还被正主撞上,此时回想起都是心虚。
阿笙此时已经换洗好了,又让大夫给自己换好了药,这四日她过得浑噩,也全然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
大夫一路皱着眉给她包扎,几欲想开口,她一个小女娘到底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裴钰看着阿笙手脚之上隐约露出的麻布,对阿七道:“她还伤着,你莫要这般了。”
阿七听着裴钰还为她说话,一时愤慨,道:“这丫头两次出现,带来的都是麻烦!”
阿笙听到这话,又往一旁缩了缩。这副模样倒是将裴钰逗笑,与此前在清风馆那截然不同,他倒是起了几分玩心,浅挑眉目,对阿七道:“你不止见过她两次。”
阿七皱眉,“什么时候?”
“七步桥。”
阿七想了半响,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转身对着阿笙道:“你就是那个‘狗屁’!”
“你才是狗屁。”
阿笙下意识回嘴,她怕的是裴钰将她赶出裴氏,可不是这个上蹿下跳的剑侍。
“你还敢回嘴。”
阿笙听到这话便一肚子的火,正欲反驳便对上裴钰清冷的眼,复又长舒了一口气,侧过身去,不与这莽夫计较。
“好了阿七。”裴钰出声制止道:“她亦并非自愿遇上这些事,不过是竭力求生罢了。”
阿笙低敛着眉目不看裴钰,眼下有些意外,这腌臜之地,裴钰被诓了来居然并不生气。其实阿七说得不错,若换做是她可能都会觉得自己麻烦,但裴钰并未有半句责怪的话。
阿笙偷偷去看,却见裴钰还是浅笑着看着自己,随即立刻垂首:“我错……”
“你并未有错。”裴钰开口打断了她。
阿笙略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那一双清朗的眼,听他道:“无论是被人劫掠还是在这城中求生,你都未有错,不该自责。”
这话让阿笙如释重负,看来裴钰不会将她赶出裴家,随即笑开。
“你还笑!”
阿笙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回,她看向阿七,阿七比她高了不少,阿笙须得仰着头看他。
就这么一个还需仰头看自己的丫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并未发声,但阿七从她的口型中明显读出了二字,“莽夫”。
阿笙不欲在裴钰面前说出失礼的话,但这口气又着实咽不下。
阿七是家主侍剑,裴氏每代家主都有一位侍剑,他平日里在裴氏自然是无人敢得罪的,今日被这番挑衅,当然窜了一肚子火。
阿笙果真气得阿七举着剑就要上前,她立刻伸了伸脖子,料定了裴钰在前,阿七不敢动手。
这二人将裴钰逗笑,俨然不见了此前清冷的神情。
裴钰不便在城中久留,短暂休息之后,次日便要启程。
离去之时,城中百姓自发相送。城门处,张氏家主代表众人向裴钰表示感谢,此时一旁的随从似乎认出了阿笙,上前与张氏低语。
阿笙见张氏之人低语着又不时看向自己,知晓自己此前所做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的确并非君子所为。况且不能给陆瑶的医帐留下隐患。
裴氏一行前,阿笙三步往前站了出来,她以额触手,低首向张氏等人承认自己所做之事,“抱歉诸位,此前不得已的行为给大家带来了困扰。”
张氏等人知晓她乃裴氏之人自然不会追究,再者裴钰一行带来了许多物资,早抵了张氏等人的损失,但这女娃却敢当面承认自己的错,还是有几分勇气的。
张氏家主心生好奇,不由开口问道:“你烧我等仓库,到底是为了寻仇还是故意逼迫我等反抗?”
阿笙打直了背,道:“只为求生,不为私仇。”
这个年纪的女娃却能有这般精明,张氏叹了口气,笑道:“罢了,罢了。”
越城氏族众多,却被一个女娃耍得团团转,若真的计较下去,这事传出去,张氏等人脸上也无光。
裴钰听闻阿笙与张氏之人的言论,略微有些吃惊,他此时才知,这丫头竟然胆子大到去烧人屋舍。
阿笙与张氏等人了了此事,转身便见到阿七双目喷火般地看向自己,她故作乖顺,低垂着头走入裴氏的队伍中,恨不能这乌泱泱的人众将自己淹没。
她有胆子与张氏等人当面了结此事,却断没有这个胆子面对裴钰。
阿笙此刻倒是体会到了何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十六章 背后之人
仓州客船,夜雨连绵。男子带着蓑衣低垂着头颅走入船内,此人正是逃窜多日的越城前城主,何潇厉。
他看着舱内坐着的一名侍女愣了愣。
“只有你一人?”
这可与说好的不一样。
侍女带着疏离的笑,对何潇厉道:“我是来通知何大人,刑部的吏官已经在前来仓州的路上,二爷的人不便出现在此,还请您顺舟之下,去冕州与引路的人会合。”
何潇厉皱了皱眉,却并不应此话。他一路顺着那人给的指使逃窜,说好今日在这里交接身份文牒,送他出关,但情况又变了。
何潇厉微凝着目看向那侍女,神情多了几分阴冷,道:“二爷莫不是见东窗事发,欲过河拆桥吧。”
侍女依旧端持着疏离而不失礼貌的笑,道:“何大人难道认为二爷会惧怕那刑部的赵焕城?”
念及那人身份,何潇厉倒也信了侍女这话。
“二爷自然不惧一个小小的刑部主司,但我小人之心,惜我这条性命,所以将这批货物的所有流向和来由做成了册子,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以防万一。”
闻此,侍女的脸色冷了下来。
“何大人哪里的话,当初可是您主动提出要接手这批货的,二爷可没逼您。”
“您忘了,这批货可是您亲自从农户手中接过,可没经我们的手,哪里能算到我们头上。”
何潇厉神色冷峻,半响未能再多蹦出一个字来。当初以避免过多的人接触这批货物为理由,让何潇厉直接从农户手中将货物接过,却没想到是为了这一手。
“何大人莫要多思虑了,再不走追捕的人可就要到了。”
何潇厉如今已经无路可走,现在官府在四处追捕他,各地世家也派人在城中搜素,如今他唯有相信此人的话,再无他法。
侍女依旧端持着适宜的浅笑,欠了欠身,“那就祝何大人,一路顺水。”
何潇厉看着女子离去,脸上的笑意全无,满是冷意。
未久,刑部下发缉拿令,央国上下追拿越城前城主何潇厉,而与此同时卫部派遣医官正式驻守越城。
刑部的人从城主府的地牢内找到了众多被劫掠至此的外乡之人。
根据城务官的交代,前城主何氏也想挽救,所以才找来外乡异客试药,想要找出能有奇效的方子,因此给这些人喂食了不少瘟货,这其中不乏身长癞疮之人,让人不忍直视,而那容氏侍女亦在其中。
刑部在调查何潇厉动机之时发现,何氏为官数十载却十分清贫。
何氏曾在商营所任职,因一件琐事被调派大山当中,十数载无有迁挪,原配也在他调离帝京之时,与其和离。
他从前的同僚皆道这何氏曾经也是清廉之官,商户相邀从未接见,却不知为何如今做下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或许是一腔抱负隔山望海难以实现,终是扭曲了人心。
刑部从何潇厉名下忽然多出的田产初步断定,他便盯上了这无本的买卖想要大赚一笔。
按照央国律法,瘟货不得出售,从前农户遇上此事便只能将牲畜全部斩杀,一年辛苦付诸东流。
而农户处理这些感染瘟疫的家畜也费时费力,能被人收去也算是省力了。
越城一案一出,农务司便有官员奏请皇帝,为免再有人打瘟货的主意,朝廷应对出现瘟病的饲主进行一定的补偿,也是防止小老百姓为了那点糊口的钱而铤而走险。
皇帝深以为然,很快准许奏请,将此一条编入央国律法当中。
另一边,刑部很快收到消息,在琼水下游城郭见到这个何潇厉,但他却仿似提前知道刑部人马即将到达一般,在抓捕之人抵达的前一日遁逃了。
再见何潇厉之时便已经是琼水岸漂浮着的一具尸体。
何潇厉这条线索这般断了令人难以甘心,官府只能顺着瘟货的来源去查,但这批货却是经过多人之手流通,最后汇集到何潇厉的手上。
按照刑部当下掌握的证据,便有数百人牵扯在内,其中包括不少小商贩。
这一团乱麻让刑部的人理着也很是头疼。
不过,这乌泱泱在押的人中却无一人承认自己与何潇厉的死有关。
何潇厉死的稀奇,虽然尸解的结果显示他是单纯的溺亡,但难免不让人怀疑是否为蓄意谋杀。
上陵得知刑部查案进展之时,裴钰正在书房执笔。
今日他一袭月桂荣华服,浅燃梵香,听得裴氏的瞰卫来回禀越城一事。
提到刑部最终将如此大数量的瘟货归结于何氏从多人之手收来时,瞰卫顿了顿。
裴钰浅抬眉目看了看那瞰卫,道:“怎么?”
瞰卫低首,道:“刑部主司观这批瘟货的数量巨大,多从中州搜罗而来,认为何潇厉一个在南方偏远之地久居的人,上哪去知道中州这么多农户手中有瘟货,还能赶在销毁之前及时收回来?”
裴钰停下了手中的笔,道:“赵焕城是怀疑此案另有隐情?”
“赵主司想请家主向窦氏探一探口风,窦氏毕竟是这一行的行首,或许知道些什么。”
“赵焕城这是刑部的官当久了,谁都敢使唤。”
男子身形高挑,身着一袭沧海浮生服自外走入,他进入堂室之内第一眼却是看到裴钰案几之上放着的汤药,“这药再不喝都不见热气了”。
裴钰顺着看了一眼那碗已经放了许久的药,起身道:“都快忙忘了。”
裴陵邱笑道:“你莫要起身,如今你是家主,该我向你拜礼了。”
说着便虚抱了抱拳,这礼倒也未敬下来。
裴陵邱对着那瞰卫道:“裴氏用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被外人指使。”
闻此,瞰卫立刻低首,不敢再多言。
裴钰见此对裴陵邱道:“三叔今日来可是有事?”
裴陵邱自顾在一旁坐下,对裴钰道:“我听闻你让玄骑送了一个丫头去华清斋?裴怀之着人来问,是否需要特殊关照?”
闻此,裴钰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而后方才想起,浅笑道:“那是园内跟仲大家讨赏的那个丫头,上西陵的路上被牵扯进了越城之事,我看她年纪小一个人上路不便,便着人送去了,裴院首不必多虑。”
裴陵邱端裴钰的语气似乎与人并不相熟,便点了点头,道:“你也是,派些普通的仆从便好,你让玄骑去,吓得裴怀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裴钰敛了敛眉目,道:“是我考虑不周。”
裴钰此时想起了阿笙临别之时的话。
“我清楚人心的拜高踩低,此番华清斋之行我去得狼狈,虽侥幸生还,但也曾身在贼窝,我亦不愿因这些非我本愿的事而被人轻视,还请家主择两名玄骑护送我去西陵。有玄骑壮势,当无人敢毁我声誉。”
裴陵邱见问不出什么,方才道:“既然那丫头跟你没关系,我便就这么回话了。”
裴钰复又微微颔首,送裴陵邱离开。
待人离开,裴钰的眉目又浅淡了三分,他看向依旧跪于地上的瞰卫,道:“告诉赵主司,我可以替他走一趟窦氏,但他也要帮我查一个人。”
瞰卫闻言微微愣了愣,裴氏的瞰卫遍布七国,何事需要外人去查?
裴钰低敛着眉目,而后看向那瞰卫,道:“帮我去查十三年前名动央国的画师殊文。”
裴钰这是想起了阿笙在清风馆所拜的那副画。
入园两个月便能入华清斋,对书画国策也能有如此见解,还有那一手国手张科专精的萦花小字,尤其是她这个年纪在面对越城之事却能做到有勇有谋,此女不是普通世家能教养得出。
若善加引导,可成大器。
但在此之前,裴钰倒想弄明白阿笙的来历,而此事需要绕过裴氏之人,因此刑部赵焕城是最佳的人选。
念及此,裴钰看向院外的引凤树,恐怕三叔此次来并非是只是为了裴怀之。一个年纪尚幼又无背景可靠的孤女却入了各国瞩望的华清斋……
“阿七。”
持剑的少年自侧廊走出,躬身低首。
“你亲自去一趟华清斋找静严。”裴钰道:“让他看着点阿笙。”
阿七愣了愣,看向裴钰,而后低首退了出去。
裴钰如何不知家中的这几个叔叔,华清斋是裴氏先祖所建,专为培养国之重器,却被他们拿来当作权力争斗的工具。
这些年若非裴怀之以祖训压着,华清斋内那些清贫人家的子弟恐怕早变成权贵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再无真学识可言。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