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景乃商国国士,享大声誉,一字万金难求,阿笙这要求提得太顺畅,就连裴钰也来不及阻止她。
然则仲景此人却是十分随性之人,当下便着墨,为她提了“礼正广识”四个字。
众人见此羡慕不已。
仲景收笔才忽然想起,问道:“女娃娃,还未问你姓名。”
阿笙乖顺道:“裴氏上阳园阿笙。”
闻此,仲景愣了愣,而后看向立于一旁的裴钰,裴氏之人却不识裴钰,而来找他讨赏,念及此不由大笑开。
裴钰在看到阿笙脸上尚未消退的痕迹时便有所怀疑,此时便是坐实了他的猜想,眼前这人便是那日林中不惜毁坏自己容貌的女娃。
原来她叫阿笙……
如此年纪能有这般广博的见识,的确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教养出来的。但她却对讨赏这种下求上之事不太熟悉,显然是此前生活无需她有这般行为。
念及此,裴钰看向那副《戏春图》。
她向那幅画行如此大礼,莫非这殊文与她有些关系?
裴钰尚在思索间,便间阿笙抱着仲景赏她的字走了过来,此时似乎心情极好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揉进了眼底,带着细碎的光。
阿笙微微举了举手中的卷轴,几分得意。
裴钰被她逗笑,问道:“你今日来讨赏是为了什么?”
“为了进华清斋。”
裴钰有些意外,光仲景赐她的这四个字,便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生无忧了,但这女娃却没有想过金银钱财,想的却是学识前途,着实难得。
但阿笙却以为他是想起了七步桥上的事,不由低声道:“我虽不耻一些人的行为,但裴氏的文礼之法本无过错,博闻强识更是无错,坏的是人心。我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便须得更加上进。”
也唯有自己成为裴氏眼中真正不可或缺之才的时候,父亲的冤屈才有澄清的那日。
她愿以身入这一局,为苏府求一个清白。如今,她终是又有了寸进。
念及此,阿笙抱着那卷轴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要入华清斋。”
闻此,裴钰低敛着温润的眉目,浅笑道:“好。”
阿笙倒是不知他这句“好”是个什么意思,反而拿着手中的卷轴敲了敲裴钰的肩,此时她只当他是同辈之人。
“你也要跟着你家先生好好修习才是,莫要辜负了机会。”
说完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沉画堂。
仲景远远地看着裴钰被园子里的小丫头当成文仆笑得合不拢嘴。
裴钰这人自小恪守礼法,从来未曾有逾举行为,他人自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今日被这么一个丫头“提点”,他也不恼,当真是配得上那句“君子如玉”。
仲景走近,笑道:“裴氏这园子里当真是妙人儿颇多。”
裴钰闻此,颇有些无奈,“让您见笑了。”
晚些时候,弄墨看着阿笙带回来的仲景题字,见她又那般乖顺地站在一旁,对于在清风馆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多提,只说是仲大家宽厚,她开口要字,他便允了。
弄墨喜极,阿笙这一趟收获远超她所想,有了仲大家这字,阿笙入华清斋便是稳了。
第十一章 被人盯上
晚间,凤鸣苑内传膳。今日后厨为阮氏熬制的鱼脍粥,用的是春江鱼鱼腹的那点嫩肉熬制,极好入口。
阮氏用了两口,便也没了食欲。天气渐热,人便会懒得饮食。
“听闻今日,园子里有个丫头向仲大家讨了赏?”
文清一边为阮氏递来漱口的杯盏,伺候她简单整理,一边答道:“是弄墨手底下的一个小丫头,人很聪明,又十分规矩。”
文清刻意未提及阿笙与裴钰的缘法,总是与裴氏家主有所牵扯对阿笙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提起弄墨,阮氏倒是想起来当年那个颇有文采的少女,却在进入华清斋后因能力不过中庸,便也止步于此了。
“这些年未听得她的动静,她可还好?”
文清垂首道,“园子里清闲,她倒也没忘了为族里举荐人才。”
文清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但阮氏也只是点了点头,但却并未提要将弄墨召回本府的事。
“你有些失望?”
阮氏的声音温软,文清闻此却是恐慌,低首道:“夫人误会,我自是不敢左右您的想法,只是念在从前同窗的情分,也不愿看她在此被埋没。”
阮氏叹了口气,虚扶了扶,道:“并非我不愿用她,只是她在园子里十载光阴,如今心中到底向着谁实属难查,倘若她便是他人想借此安插在公子身边的人,我们会防不胜防。”
文清也明白阮氏所言,这些年,裴钰的几位叔伯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塞人,若非因为夫人这一关不好过,裴钰的院子怕是早就被透成了筛子。
“她若想要离开那个园子,还有的是机会。”
“是。”
话虽如此,但文清知晓,弄墨已经这个年岁,再耽搁几年,怕是再难有前程可图,阮氏这话不过是敷衍罢了。
裴氏的主母又怎么会真的关心一个女使的将来。
文清这一字中的失落还是被阮氏听了出来。
“这样吧,”阮氏道,“如果弄墨举荐的那个丫头能在华清斋崭露头角,我便做主将她召回本府,可好?”
虽是困难,却也是一份希望。文清闻此,低身替弄墨拜谢。
看着文清离去,阮氏神色微凉,她如何看不懂文清对曾经同窗的怜悯之意,文清毕竟是她身边之人,若因态度过于凉薄,恐会失了人心。
但华清斋汇集了裴氏乃至七国最优秀的子弟,上百生徒,哪里是那么容易拔尖的,这话说出来不过是宽慰罢了。
次日一早,弄墨刚起便见院子里来了稀客,她眉目几不可闻地一皱,却还是将人请入了屋内。
来的是裴家三房的掌事,素华。
“许久不见姑姑,姑姑身体可好。”
素华冷着眉目看了看弄墨房内的陈列,并未答她此话。
当年弄墨少时便文采斐然,于是受裴三举荐,入华清斋修习,只是她终究受制于人,难按本心专注学识之事,而裴三也在她难有再进之时,将其抛弃,任其自生自灭。
素华上下打量了一番弄墨,并无叙旧的话,开口便是问阿笙讨赏一事。
弄墨沉了沉眉目,直道自己与那丫头不算亲近,不过是看她可怜才指点了一下,算不得熟络。
素华自然是不信她这番言语,道:“三爷可再给你一次机会,让这丫头到了华清斋后听吩咐行事,三爷便可寻着机会将你从这园子里带出去。”
弄墨低首,淡声道:“姑姑,我与这丫头的确不熟悉,她并不听我指令行事。”
“一个孤女,你若要拿捏不是举手之事。”素华神色微凝,“莫不是放你在外久了,倒认不清你自己的位置了?”
素华刻意的施压却并未换来弄墨的俯首称臣,却听得她依旧淡声道:“姑姑,我如今早已经习惯这园子里的日子,便不劳三爷费心了。”
话音未落,身前之人挥手便重重甩在弄墨的脸上,瞬间起了红印。
屋内的烛光摇曳,弄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她咬死了牙关,硬是不松口。
只因她知晓,今日若是应了,来日阿笙要走的便是自己的老路,受人操纵、沦为棋子,最终失了初心,再无自由。
当年的她比阿笙强的地方在于,她是裴氏的子女,裴氏不会不管她的死活,但阿笙不同,她一个外姓之人,若牵扯进裴世族内之事,怕是会性命难保。
素华见弄墨不肯答应,几乎是咬着牙硬声道:“好,你好得很!”
素华摔门离去,留下院中幽凉的夜风灌入屋内,让人清醒了三分。
弄墨起身去洗漱台边接来凉水处理自己脸上的红印。
裴世族内虽枝叶繁茂,但本府的正经主子还是老家主一脉。此番将裴三爷得罪,她想要出这园子怕是就更难了。
念及此,弄墨又想到阿笙即将要一个人面对的那些尔虞我诈,也不知那丫头能不能真的独善其身。
但这世道便是如此,想要给自己挣个前程,谁又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都不过是跌跌撞撞、修修补补,才能成就自己。
事情她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往后该怎么走便看阿笙自己了。
上阳园开园第三日,来客渐次返家,众人放慢脚步,频频回望。这富贵的上阳园便如同惊华的一梦,终是带不走片缕却又萦绕神魂。
一辆辆车驾自那朱红大门驶出,香车宝马、珠帘垂坠,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裴氏迎来送往的车驾皆为族中所有,整齐的霁蓝色缎面作华盖覆着其上,以珍珠严饰顶部,璎珞垂坠而下,拉车的马驹皆为万里挑一的良驹,毛发在天光之下泛着光泽。
这般的宝驾成队驶离,叫人目不暇接。纵使如此,裴氏的富贵也难窥其一。
旁道之上一名书生看着这番阵仗不由傻了眼,开口道:“帝京的皇家怕是都没有这番气派。”
此话刚一出口便被人捂了嘴。
那人以眼神递了递上阳园雕刻着兽首的大门,对那书生道:“你既然从帝京来,难道没听过那句话?”
“什么?”
“天家再大,也大不过裴家。”
那书生闻此一脸的惊愕,这话岂敢乱说。
那人侧过头,低声道:“当年因这话,裴家为了向天家表示自己的退让,所以将本府从帝京搬离,去了上陵。”
此时,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园内瑰丽再难窥得。这一扇九兽纹雕的大门,杜绝了外面的人,也关住了里面的人。
书生扁了扁嘴,裴氏这般的门楣还须谨慎应对圣心,这世上当真是没人能够永远称意。
台城外,一队人马在林间歇息。溪水微凉,沁人心脾。
阿笙就着溪水洗了脸,才勉强清醒。自到上阳园后每日都需早起,但依旧每日困乏。
五日前,弄墨忽然将她安排进容氏进京的队伍里,华清斋位于上陵以西,帝京以南的韶光,因此正好顺路。
而阿笙入堂的正式批令尚未下来,弄墨便急匆匆将人送走,无非还是想避开裴三爷的人。
每年,不仅裴氏,各方权贵都会想着法地将人送进华清斋。不为别的,只因华清斋多出名士,乃至国士,他们一为招揽,二则是在提前为自己在本国乃至他国朝廷之上布局。
因此,裴三爷既然起了这个心思,便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阿笙这个毫无背景的“软柿子”。
各方权衡之下,弄墨便提前让阿笙上了路。待到入了华清斋,自有院首护着,纵是裴三爷也不敢胡来。
容氏新贵,得到裴氏相邀,不敢有辞,纵使容氏的姑娘身子羸弱,也跟着母亲南下,也因此,裴氏亲自安排人手护送其返程。
原本台城往帝京穿过琼水也不过半月路程,但到了路上,容氏才得知琼水下游城镇突发疫病,越城被锁,河道封闭,因此众人为求安全,便决定绕开城郭,不走官道。
容氏这个小女儿因几日奔波,昨日起便开始咳嗽不止,因此容母还是决定进城寻大夫。
这里距离被封锁的越城不过百里。
由于情况特殊,而容氏一行人又是外来,因此守城的将士并未放其入内,直到裴氏的护卫拿出了信物,才允许队伍中派人进城去寻大夫,其余人等皆须留在城外等候。
那士兵见阿笙年幼,若是感染早该发病,如今健好,当是无碍,便点了她去。同行的还有容氏伺候容氏姑娘的侍女。
因越城的疫病,不少官家的医馆大夫被征调外出,城内留下的大夫又疲于应对多于平时数倍的看诊之人,根本没人愿意随他们出城。
最终容氏的侍女硬是将一名前去看诊的老者拦了下来,那老者拗不过她,便答应开些药给他们带走,侍女怕他出尔反尔,便跟着去了他的医堂。
那老者的医堂较偏,二人跟着走了许久,阿笙见周围屋舍稀少,变得几分谨慎,尤其不愿入那大夫的屋舍。
那侍女唯恐老者反悔,拉着阿笙便往屋内去。
“阿姊,我还是在外等候吧。”
见阿笙不愿入内,那侍女蹙眉道:“姑娘的药那么多,你指着我一个人拿么?”
阿笙毕竟力气小,扯不过她,便被拉了进去。
屋内天光昏沉,老者直呼等等,便钻到了后间去取物品。阿笙四观屋内陈设,根本不见药柜,那侍女也感觉此屋不对劲,二人转身便推门而出。
“哎哟,跑了,可怎么好?”
“无事,吸了那香,跑不了多远。”
屋内,有两人的声音在暗色中悠悠传来。
阿笙与那侍女二人快步往城中的方向跑去,却越发觉得脚下无力,下一瞬便意识昏沉,倒地不起。
再醒来时却是在一辆牛车之上,阿笙依旧觉得手脚疲软,她只觉颠簸,周围一片黑暗,看样子是用暗布全部盖了起来。除了能闻到些许闷臭,阿笙根本无法辨明方向。
阿笙摸索了半响,发现自己身旁躺着的都是活人,她心下一沉,难道遇上了人牙子?
她小声唤了唤那侍女,却不得半分回响,也不知人是否同在这牛车之上。
似乎听得牛车之上有动静,那行车之人停了下来,一把将黑色的粗布掀开,看了一眼囚笼之内全部睡得深沉的人,复才又将黑布盖上,重新行驶上路。
“你就是心里不踏实。”
“唉,没办法,第一次做这种糟心烂肺的事,总会心里不安。”
“你可不能这么想,这些人可是要去试药的,若能试出解救疫病的良药,他们便算是立了大功。”
闻此,那人又是一声叹息,“根本不知道病因,又不愿拿自己城内之人试药,怕坏了名声,便私运外地落单之人,这城主也是个心狠的。”
“当官的哪个不是黑心肝。”那人道:“你想想家里的娃还在等着钱买药。反正,咱们也是拿钱办事,权当什么都不知道,良心也好过些。”
那二人言语之间让阿笙明白了此时的处境。她依旧匍匐在囚笼的角落里,心下想着也不知容氏一行是否发现她们失踪了,是否能来得及援救。
很快她便否认了依靠他人援救的想法,她二人出事纯属意外,再者无人会知晓那越城城主会偷运人口试药。
这次怕是等不来他人相救。
牛车行驶了半日,直至夜里方才停下。
阿笙能听到雨点快速打在布料之上的声音,很快便有水渗透下来,打湿了衣裳,一时寒意起,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忽来的雨水打醒了车内少数的人,这些人惊恐之中开始胡乱冲撞,阿笙猝不及防被挣扎的人群踩在了身上,一阵阵闷痛和着潮湿的冷意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将疼痛忍了下去,而后努力爬向角落里,极力蜷缩着身子。
忽而暗布被人掀开,此时阿笙看到,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山洞,其内不见火光,而车笼之外,一名身材魁梧之人手持火把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阿笙回首,却没有看到容氏的那名侍女,看样子,他们是被分开押送了。
前方探路的人看好了里面的环境,便出来与守着的人吩咐了几句,听着似乎是想将他们丢在这山洞之中,等着越城的人来接走。
阿笙细细听着二人对话,分辨他二人的声音,很快便知晓,那手持火把之人便是因家人生病而干这勾当之人。
那汉子与人商讨好,便将这整个囚车驶入了山洞之内。
未防这些人因过于激动而出现伤残,二人又在一旁点上了迷香,若是药人伤了,便难以交差了。
阿笙努力挪动着身子,将头颅藏在一旁躺着的女子衣物之中,因被雨水打湿,宽大的衣物正好为她隔绝了部分迷香的烟气。
火光晃动,眼看二人就要离去。
那汉子仍有些不忍地看了一眼囚笼之中四下横陈的众人,最后皱着眉转身。正欲离开,却忽觉衣衫被什么钩住了。
他转身,却见那狭小的囚车角落里,一个柔弱的女娃因疼痛而颤抖着,她几乎用尽了自己一身的力气抓着自己的衣衫,那双如珠玉一般的双瞳中满是碎裂的哀伤与求助,她此刻因身上疼痛,即便张了张嘴,却已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女儿便是这般大的年纪。
身形较瘦的男子见他并未跟上,正欲回身看看怎么回事,汉子一把扯过阿笙拽在手里的衣衫,大步离开了潮湿而阴暗的山洞之内。
火光伴随着二人的步伐消失在了山洞之内,迎接阿笙的除了一身的疼痛,便是满室死一般的寂静,她头脑开始昏沉,不由念想,若当真成了药人,以她的身体能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她躲过了山匪,遇到了裴氏,好不容易找到能为父亲洗冤的机会,如今却要横死在这个无人知晓之地。
念及此,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往下落,身上的疼痛已经让她麻木。
山洞滴答的水声不绝于耳,山风声如鬼魅。不知过了多久,阿笙仿似听到了脚步声,如有重鼓敲在她的心上,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待到火光再次照亮山洞之内,阿笙的意识已然模糊。
第十三章 困守之城
阿笙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帐布,因下过雨的关系,上面多是泥点子,鼻腔都是药草的味道,满是苦涩。
她撑起身子,手腕和脚踝的痛感传来,让她快速松开了支着的手。
阿笙低头看了看已经包扎好的伤处,又看了看四周,自己似乎是在一个简陋的营帐里面,这里多是由稻草搭成的床铺,一旁还躺着一些病人。
正巧,一名身着医者服侍的女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面带绢布护着口鼻,一双眉目如山中清泉一般清澈而冷冽。
阿笙下意识便以为这里就是那二人所说的试药之地,见那女子靠近,便不自觉后退。
“你醒了。”女子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将手中的药碗端给阿笙旁边铺位上的老者,手中的活并未停下来,“今早上你躺在营帐外,我帮你看过,都是些外伤,休息几日便可活动了。”
闻此,阿笙愣了愣,从脑中一团乱麻中理出了思绪,那个人当真放过了自己……
只是那汉子也怕阿笙认得他,因此才将她丢在医帐之外,这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阿笙垂首道谢,又问道:“敢问阿姊,这里是哪里?”
听她这么问,那女子手中端着的药碗顿了顿,“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阿笙摇了摇头,却也并未报出自家姓名,毕竟她并不确定这里到底是何处,眼前之人是否真的可信,是否与裴氏有过节。
这世上不满氏族霸占资源与财富的大有人在。
“这里是越城。”
便是那个闹疫病的城郭!
阿笙心里一沉。
见阿笙脸色不太好,那女子宽慰道:“放心,你并未感染,这里也不是治疗疫病的营帐,只是如今这里闹病,封了城,你既进来了,短时间内便难出城。”
阿笙这般年纪一个人出现在闹病的城郭,定然不是她自己来的,女子心中亦有猜测,开口问道:“是谁将你带来的?”
闻此,阿笙只是低垂了头颅,并不愿意回答。她不知这女子是否与那汉子有关系,是否是在故意套她的话,再者她如今在越城,若是将那些人的事情说出去,越城城主又岂能放过自己。
那女子见阿笙闭口不言,只当她是吓坏了,便未再追问。
起身之时,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对阿笙吩咐道:“若不想染病,便一口肉都不要吃。”
这话听着并不像医嘱吩咐要清淡饮食的味道,阿笙聪慧,听出了话外之音,点了点头,又再次道谢。
因越城疫病频发,城主将城中分割成了几个区域,将原本的医馆全部腾挪出来救治疫病病人,普通的病人只能在这类的营帐内救治。
此次疫病从越城起,疫病源头至今尚未查清,所有患病之人都是从腹泻开始,而后呕吐不止,不断反复,难查病因。部分体弱之人出现浑身中毒的迹象,最终难敌病苦而亡。
救治阿笙的这名女子名为陆瑶,她的医馆也被官府征用,原本她也是治疗疫病的大夫,却忽然自请调转到普通的医帐中。因大夫都去治疗疫病之人,普通看诊之人堆积,这般请求城主府很快就通过了。
阿笙在这个医帐之中待了数日,这几日,她看着整个营帐只有陆瑶一个人忙前忙后,反正自己暂时也出不去,因此便在身子好些了之后自请帮忙。
陆瑶也不拒绝,毕竟自己的确缺少人手,便将需要做的事情和需要注意的事仔细说给阿笙听。
再次听到陆瑶提到勿要食这城中荤腥之时,阿笙提出了疑问,“陆大夫,可是这城中的肉食有问题?”
闻此,陆瑶并不开口答是或者不是,只让阿笙莫要再问这类问题。
只是陆瑶这营帐内只做素食,有些人自然是顶不住的,尤其是一些孩子。
那日傍晚,陆瑶刚入营帐便闻到一股油腥味道,她抬眼便看到一位妇人理直气壮地在喂自己的孩子吃着几块大肉。
观那夫人身着应当家境不错,那孩子在营帐内吃了几日素食便吵着要吃肉,这妇人便在陆瑶去取药材的时候将肉做了来,此时那孩子吃得满嘴油腻,甚是开心。
阿笙跟随其后走了进来,只见陆瑶走上前去,大斥那妇人为何不尊医嘱。
妇人自是不甘示弱,只道家里孩子自小养尊处优,来你这里是来治病,并不是来受罪的,医帐不给吃肉,他们自己带来的也不行么?
说着又是将陆瑶贬斥了一番,说她名声不大,倒是脾气不小。
陆瑶二话不说,将二人一同撵出了医帐之内,那妇人虽气不过,但大庭广众之下,她端持着自己的面子,抱着孩子便离开了医帐,又口口声声道要去官府举报陆瑶苛待患者。
待那几人离开,陆瑶便拿艾草上下将那几人待过的地方熏过,从始至终一直眉头紧锁。
阿笙并不多问,只上前帮忙,她的懂事被陆瑶看在眼里,不由开口道:“你不问为什么?”
阿笙被艾草熏得有些呛,咳嗽了几声,“你愿意告诉我?”
“你随我来。”
陆瑶走过今日领回来的药材,较昨日又少了些,不免皱紧了眉头。
城主府为了维稳,依旧不肯向百姓告知实情,也未拿出一个可靠的药方来,这般消耗下去,近邻几城支援的药材便要耗光了。
“你可知为何我不让你们食荤腥?”
阿笙心中虽有猜测,却还是摇了摇头。她听人说话向来专注,一双珠玉般的墨瞳带着倾听之感,让人忍不住多说几句。
“一个月前,我被派往西城的营帐救治,按照城主府的方案,所有人都按照腹泻开方子,那些人虽吃了能好一阵,但是病情反复,无法根治。”
“唯有一名老者,常年只吃素食,因儿媳妇疼惜她,喂了肉汤,之后便开始腹泻,但进了医馆后,她吃不下肉糜,便还是依照自己素食的习惯,用过几次药后便完全康复。”
陆瑶看向阿笙,道:“后来我去市集了解到,月前曾有大批肉货以低价放给城中各大肉铺,而那之后,疫病便在越城爆发。”
陆瑶顿了顿,道:“所以我怀疑,这批肉怕是患有瘟病的畜肉。”
阿笙闻此不由蹙眉。陆瑶的话虽然多是猜测,但这城中各处营帐,唯有她的医帐内至今未出一例疫病患者,这便足以证明她所言不虚,这城中肉食的确有问题。
陆瑶的声音浅淡,“我亦问过那些肉铺老板,但他们不肯说实话。后来我想如此大批量的瘟货流入越城,若不经城主府的采办根本做不到。他们应当也是有所顾虑。”
央国行商有护价的规定,若低于行市大批量出售,必须经过城主府的首肯。
也因牵扯其中的是城主府,其中水深不是普通人能够参合的,陆瑶那时才主动提出离开治疗疫病的医馆。
她也曾想办法向人示警,但她并非什么名医,根本没人相信她的话,为免被城主府的人盯上,陆瑶最终也只能闭口不谈。
阿笙此时想起了牛车之上听到的话,或许这越城城主早知道这疫病跟这批肉有关,为了防止外界得知真正的病因,才要私下劫掠落单的外城之人试药。
陆瑶看向那些药材,继续道:“其实大部分症状原本并不致命,用药即可缓解。”
“但已经这么长时间,除了最开始从周边运来的药材外,再无外援,如今我们能领到的药材也越来越少,恐怕医馆那边好不了多少,城主府可能根本没有如实对外公布城内的状况。”
百姓一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吃着瘟货,一边却等不来治病的药材。
若药材耗尽,这封闭的城中便会出现资源掠夺,届时豪门大户尚可安然度过,那些小老百姓就只能拿命生熬。
“不过,此番越城封城又锁了琼水水域,时间过久,必然引得帝京询问。”
“但是阿姊,”阿笙道:“越城地偏,并非主要城郭,而琼水有禁渔期,若是等到外面发现异状,这城内还能有个活样么?”
闻此,陆瑶亦是沉默了。
阿笙蹙眉继续道:“作为城主,他若是无能控制疫病,即便对上有一套说辞,但就不怕这城中百姓找他算账么?”
“如今的城主府内可没人了。”
陆瑶冷笑,“城主何氏早就在疫病爆发的初期以巡视郊外农田为由出城,再未回来。”
先出城门,再令封城,从外遥控城内局势,自身倒是无半点风险。
而此事被城主府隐瞒至今,除了他们这些被征召的大夫,无人知晓。而为了不引发恐慌,城主府也严禁他们向百姓告知实情。
越城如今这情形便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那如今城内岂非没个主事的人?”
陆瑶闻此叹了口气,“由城务官出面在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