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二字入耳,阿笙不由集中了精力去听屋内的话。
“窦老家主向来懂得圣心,苏府的案子是刑部判的,刑部主司可是皇帝的人,窦知雪死前敢高呼苏府无罪,那不是在说皇帝的人乱判案么?窦家也怕再有牵连,如今连丧事都不敢给她办,就这么草草埋了。”
闻此,阿笙的耳中似有轰鸣之声,屋内人调笑的语气如雪上的霜气,让人冷得彻骨。
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而后又松开。
“窦知雪原也是京中拔尖的人物,却为了一个穷秀才,落得今日这个地步,也不知该说她痴傻还是肆意。”
待那略有些聒噪的女声说完,方才有一人开口,道:“毕竟是亡人,咱们还是该要礼敬三分。”
得阮氏开口,那几人哪里还敢多提,只是连连道是,又说了别的话题。
阿笙低敛着眉目,听着这世家女子之间淡薄如水的情谊,只是幸好自己当初并未一时冲动去找阮氏求援。
如今看来,母亲与阮氏的情分也不过尔尔,阮氏是不会为了这点子情分为苏府出面的。
屋内久未有回音,阿笙便一直在外候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低垂着眉目,甚是乖顺的模样,并无半点躁动不安,文清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她记得园内并无这个年纪的女娃,若是没认错,这孩子便该是九公子捡回来的那个。
文清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得屋内的嬷嬷走出,对她低声一句。
“你可以离开了。”
得此话,便是屋内的夫人们对茶饮颇为满意,阿笙这差事便是交圆满了。
阿笙得了话,又与文清欠了欠身,方才抬步离开凤鸣苑,文清观她自始至终,眼神都未曾游离半分,始终看着自己眼前的路。
在这繁华的上阳园内,这般年纪便能不被外物所扰,定静专注于自己的位置和手中的事,这样的人的确难得,也难怪就连弄墨都愿意为她争取一个机会。
阿笙能来凤鸣苑露脸,文清又怎么看不懂弄墨的心思。
阿笙转身出了院子,走过七步桥,便在桥上停了下来,她从这个高处看向满园的热闹与繁华。脑中还是此前凤鸣苑内众人调笑的话。
性命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茶歇时的谈资,那些好看的皮囊之下,终究是石头做的心。
“温良恭俭让……”阿笙的声音清清浅浅,仿佛风一吹便能散,“从礼尊善……都是狗屁。”
廊下,少年身如芝兰,目若瑰玉,抬眼间仿似有人间四月的春水流转其间,尽是温润之色。
他今日身子不太爽利,本不欲前来,但听闻仲景大师今日亦到了上阳园,便还是赶了来。
刚行至廊下,便听得桥上有稚嫩的女声在叹息着什么。
未曾想听得最后,却是一句“狗屁”作了结语。
裴氏所推行的圣贤礼法,受多国崇敬,今日倒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这般作评。
身旁的剑侍惊愕地看向裴钰,却见他微凝着目朝桥上看了看,而后以手势制止他随行,自己则抬步走了上去。
走上七步桥方才看到,原来作此言的当真只是一个看似十岁左右的小少女。
“为何是狗屁?”
阿笙一惊,转头便见到一名少年仿似画中走来,天光柔亮,在他温润的瞳眸中印入柔软的光,这人有一副好的骨相。
这便是阿笙对裴钰的第一印象。
“为何?”
见阿笙并不开口,裴钰又多问了一句。
此时园中来人众多,闲言两句,来日再会未必有期。
念及此,阿笙收起了那乖顺的做派,反正来人也不识得自己,她朝桥外那一片园中景色抬了抬下巴。
桥下的一汪碧波仿似被春风送入络绎不绝的来往人群,她声音轻柔如这碧波,却说着锋利的话。
“你看那些人,富贵的皮囊穿着好看的衣裳,那些文法礼教对他们而言就像那些衣裳。”
“人前是尊贵礼敬,人后脱下,露出的便是脏心烂肺,哪来的温良,哪来的谦让?”
裴钰顺着阿笙的眼看向远处的人群,而后收回了神色,复又看向站得比自己高几个台阶的阿笙,问道:“为何会这么想?”
阿笙有些意外,世族子弟浸淫礼教多年,礼教文法是他们的尊贵,也是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盔甲。
但眼前这人听着自己荒诞的话却无半分怒容,看着他一双瞳眸清澈而明亮,这倒让阿笙冷静了些许。
她抬眼看了看距离自己几步远的人,今日是自己心情不佳,不该将这气撒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她不由叹了口气,道:“便当我胡言吧。”
说着便转身离开了七步桥上。
裴钰扫了一眼阿笙离开的身影,又看向对岸的人声鼎沸。
“这丫头好没规矩,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持剑的少年走上了桥面,他虽未见到阿笙的容貌,但阿笙所言凭他的耳力却是字字句句听得清晰。
裴钰倒没有接他这话,只是浅笑着敛了眉目。
第八章 裴氏无奴
凤鸣苑传来消息,裴钰来了园子里。众人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给阮氏请完安,去了接待各国文士的清风馆,此时各家文采斐然的子弟都在那里。
看着这些年轻人为了要看裴钰而一趟趟地跑空,倒有人在阮氏面前玩笑道,九公子风采绝世,惹来这么多仰慕之人。
阮氏听着也就笑笑,并未置言。
此时前园的侍从来报,帝宫传旨。说来也巧,裴钰刚现身,帝宫的旨意便到了。念及此,阮氏不由沉了眉目。
皇庭掌事入园之后,便径直往清风馆而去,中途未作半分停留,显然是早知人在那。
为了不让闲杂人等扰了仲景等文学大士的清净,裴氏在清风馆外设下辞赋题,答上了才能入内,也因此,不少人被拦在了外面。
众人借着那皇庭管事到场,借机探头,想看个究竟。
只见一名少年走出,垂首接旨,他身骨清秀,明眸静澈,明明只是少年人,却在举手抬足间给人青山般定然之感。
只是这四月的天,他倒还穿着较厚的衔月服。
皇庭掌事宣读完皇帝的恭贺之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当年裴氏前家主早逝,裴氏凭着阮氏腹中的这个孩子留住了裴氏“礼教无双”的封名,而阮氏也因在怀孕之中遭受丧夫之痛,动了胎气,导致这位小公子自小便身子羸弱。
少年的肤色从了他母亲,雪白如凝脂,但却缺少了些气色,而这正好表明他身子不足。
这位管事多年来常为皇帝来宣赐裴氏,因此也算是看着裴钰长大。
“大人在园子里吃盏茶再返程吧。”
“九公子便不用费心了,我还有要务在身,也就不再久留了。”
闻此,裴钰点了点头,受了管事一礼,便目送其离去。
阮氏姗姗来迟,也不过是与那管事打了个照面,客套了几句便转身走向了裴钰。
裴钰知阮氏心思,道:“母亲不必过于担忧。”
“刚到园中皇帝的人便来了,倒真是巧。”
阮氏语气温软,却带着寒意。
裴钰敛了眼中多余的情绪,并未接这话,道:“仲先生等人还在馆内候着,母亲容我失陪一下。”
阮氏点了点头,待裴钰离开后方才道:“二叔等人在哪?”
文清低身答复道:“回夫人,二爷三爷他们在沧海阁与人对弈。”
裴钰临时起意来的园子,她尚不知此行,但皇帝的人却能这么及时赶到。
裴钰年少便坐上家主之位,难免族内会有不同的意见,明的倒不怕,唯怕暗处的手让人防不胜防。再加之这些年,皇帝盯裴钰盯得越发紧,这让阮氏不免担忧。
“去查,究竟是谁将公子的行踪报给帝宫的。”
“是。”
文清刚出清风馆,转过角落便遇上阿笙,这个距离,当是将刚才的对话听了进去。
她看了看来时的方向,阮氏已经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应当是没有注意到阿笙在此。
“你随我来。”
闻此,阿笙并未多问,便随着文清从羊肠小道离开了清风馆的范围,到了花圃方才停下脚步。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
文清微蹙着眉看着阿笙,她依旧是那般低眉顺目的模样,这般被人撞见,换做旁人早该慌张,她倒是镇定得很。
“刚从姑姑那里交了差事,原是想抄近路才碰巧路过那。”
此事不难查证,“所闻之事不可外传。”
“是。”
二人走出花圃,便见阿暖抬着茶席与人擦肩而过,却被那女子唤住。
“你为何不见礼?”
阿暖手中茶水本就有些沉,她微微愣了愣,也不识来人,不愿起争执,便浅浅欠了欠身欲往前走。
“慢着!”
那女子看似十五六的年岁,她身旁的奴仆伸手便将阿暖给拦了下来。
“我家姑娘乃是青城主府之女,你为奴身,该分得尊卑,行屈膝之礼。”
阿暖的性子也不是那么好拿捏,板正了身子,对那奴仆身后的女子道:“姑娘若要逞威风不该在上阳园内。”
那女子心情本就不好,此番想去清风馆见一见裴氏这少年家主,却因答不出裴氏设下的辞赋题,而被武仆拦在了河桥的位置,就连清风馆的外院都未进到,心中本就窜火,听到阿暖这话,更是气急。
“给我掌嘴!好好教教这不知尊卑的贱奴!”
那侍女动手极快,阿暖后躲,但双手端着茶席不得空闲,转身便被那侍女给踹在了身上,手上的茶壶中是滚烫的水,若是烫在这几人身上,便更由得几人分说了。
关键之时,一人稳稳接住了阿暖手中的茶席,阿暖转眼便见到阿笙出现在她身旁,将那茶席给接了过去。
“你还好么?”
阿笙并未管那对主仆,又看了看阿暖被踹到的地方。
阿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虽她话说是这么说,但从她站定的腿来看,应该还是伤着了。
见有人维护,那侍女立刻上身将手中尚有茶席的阿笙拉开,随手便又要掌掴阿暖。
“住手!”
一声呵斥,那侍女的手被阿暖抓住,争执间却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阿笙的脸上。
耳旁一声脆响,伴着些许的耳鸣,阿笙眉目紧蹙,却还是硬生生将怒意压了下去,此时若是还了手这有理也会变没理。
阿暖立刻将阿笙护在了身后,而那侍女连同其主一起,被文清唤来的武仆制住。
“我乃青城主府之女宣陵,你们敢这么对我!”
那女子对上文清清冷的眼,她第一次这般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
文清看那女子年轻尚轻,并未多做责难,却还是开口道:“宣姑娘,恐怕令尊并未告诉过你,我裴氏无奴。”
“奴”与“仆”之分是身份阶级的差别,前者为轻贱身,而后者为良民。
圣人言,膝下尊严犹如人之根骨,不得随意折辱。
为良民者,可只跪天地君亲师。因此,阿暖等人无需向她这所谓的主府之女行屈膝礼。
“你纵奴在上阳园内逞凶,非我裴氏佳客。”
说完,她又看向那名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的奴仆,道:“你以奴身却敢对我裴氏之人动手,今日便将你送与官府,定要治你一个滋扰之罪。”
文清说完这些,便着人将那二人拖了出去。又遣人去宣府告之今日宣氏的轻慢之举。
阿笙看着文清思路清晰地将此事处理得这般利落,根本没有告知主家的必要,因为她的底气便是裴氏这世族第一的地位。
此时阿笙方才明白弄墨的那一句“裴氏不惧”究竟是何意思。
文清上前看了看二人的情况,微微蹙眉,阿笙的脸微微有些红肿。
刚才那番情形之下,这丫头留了一句“阿姊快去找人”便自己冲了上去,她这小身板却还敢往前去凑,不知该说她是胆子大,还是行事莽撞。
“先去处理一下伤势。”
离开文清的视线,阿笙方才细细回想自己在清风馆外听到的话。
从前她受九曲大家离原的教导,也曾听过裴氏帮太祖定江山的故事。
当年,太祖以武定天下,但乱世子民百年经五姓帝王,因此民心难收。
而太祖借裴氏所尊崇的圣贤礼法统御人心,让君成为与圣贤并位的存在,这才坐稳江山。
但现在看来裴氏与天家也并非那般齐心。
二人转过花廊,但见一身形宽胖的少年迎面而来,阿笙迅速低头,侧转过去。
此人正是窦氏三代孙,也是阿笙的表哥窦远胜。
阿笙与窦氏之人不过一次照面,她亦不知对方能不能认出她来,但还是小心谨慎,避免与其眼神接触。
此次窦氏接了邀贴,又因裴氏家主年少,因此便想着让窦远胜靠着少年人的身份多加亲近,但没曾想,他在上阳园从东追到西,却连裴钰的影子都没见到,自己倒走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见有人迎面走来,窦远胜将人叫住,“这位阿姊。”
窦远胜来之前,其父便知会过,裴氏园内之人皆当礼敬,因此他倒是礼数周到。
阿笙低首站在阿暖身后,以她的年岁,这声阿姊自然不是叫她。
阿暖停下脚步,与窦远胜垂首致礼,便听得他问:“不知清风馆是不是这个方向?”
阿暖知晓又是一个冲着家主来的,因此也并未阻拦,礼貌道:“往前穿过花廊,走过七步桥就到了。”
“多谢。”
说着便带着仆从继续往前走,倒是他身旁的仆人多看了几眼站在阿暖身后的阿笙,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便也未提,就这般离去了。
今日是开园第一日,总是繁忙许多。此次上阳园开园总共三日。
裴府各人口味不一,二爷裴清召爱炙烤的鹿肉,三爷裴陵邱爱那一口胭脂酥,五爷今日心血来潮,要吃北方的鹅油卷。
而夫人阮氏口味一向清淡,她的粥品里面却须得放上牛乳、燕丝等慢熬,再配上几块酥鸭肉调口。
还有各位姑娘公子们,一时这园子里集齐了大江南北的美食,更莫说还要满足来客的饮食习惯。
弄墨一直忙碌着安排,回到院里之时已然很晚,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候着她,来人正是文清。
文清与弄墨差不多的年岁,她们与阿暖等人不同,原身是裴氏旁系的子女,靠着自己的文采与智谋,被送往本府培养,几番辗转,如今已侍奉家主一脉二十载。
当年,弄墨凭借着一手苍劲如松的字迹颇受华清斋先生的赏识,原本就连她自己都以为,将来她的路途会是青云直上,名动央国。
但可惜,华清斋高手如云,弄墨最终不过是被分配到这上阳园,一待便到了今日。
文清看着许久未见的老友,岁月在她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不是那皮相的改变,而是人心。
弄墨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锋利,文清知道,岁月终究还是让眼前这个女子折服。
这让她不由想到了白日里看到的那个丫头,规矩且莽撞。
这其实是两种俨然不同的特质,规矩在于心中明了什么是该,什么是不应该,而莽撞却截然相反。这两种特质能集于一身显然不合理,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丫头的莽撞是装出来的。
三分笨拙能让他人对自己更加安心。
“来了。”
弄墨笑着将文清迎入了房内,今日文清是承邀而来。
“刚回来,可没有热茶招待你了。”
文清摇了摇头,笑道:“无妨。”
“今日派人来寻我可是有事?”
弄墨迎文清去窗边的案边坐下,问道:“你见过阿笙了,这丫头你怎么看?”
今日白天的事,她多少听闻了一些。
“可藏着呢。”文清的话言简意赅。
弄墨闻此,笑了笑。
“她入学堂一个月不到,因不习惯苦力活计,其中半个月的时间都在堂上打瞌睡,让胡先生是罚了又罚,却依旧不耽误她睡觉。”
说着弄墨用眼神递了递书案上那厚厚一摞的纸张,全是阿笙这半个月来抄书交上来的。
文清听得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是就这半个月,胡先生堂上的考核,她每每都是第一,谦德录那种冗长而繁琐的篇章,她看一眼就能记得。”
听到这里,文清方才明白,为何弄墨会看上这个有些狡黠的丫头。
“你大概也看出来了,这丫头惯会装庸直。”弄墨说着笑了笑,“你也别怪她,她这么做是怕自己露了精明会被人猜忌。”
说着弄墨叹了口气,“捡到她时,李嬷嬷曾质疑她的动机,她一时不忿就将自己脸给画花了,现在还留着痕。怕是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是有些影响,才凡事都将自己藏起来。”
文清那日也曾替主母来过问这丫头的事,念及此,也不由叹了口气。
“所以你打算送她去华清斋?”
弄墨并不藏着掖着,道:“这上阳园内的日子过于安逸,在这里她成不了大才,可惜了。”
“可她一非裴氏之人,又无大的背景,如今也无才名,要进华清斋怕是难。”
裴氏的华清斋中人才济济,除了裴世族内还有各国王室精英。
闻此,弄墨眼露笑意,文清会意,立刻明白为何阿笙白日里会出现在清风馆外。
“你是想让她在清风馆内讨赏?”
弄墨点了点头,并不避讳,道:“清风馆如今聚集着七国大家,但凡她能得一人赏,便有底气向华清斋提出入堂的要求。”
裴氏重才,这个年纪能得大家赏识,这样的人才必然不会放过。
“不过。”弄墨看了看文清,“清风馆如今把守森严,她能不能进去还得要你帮帮忙。”
文清闻此,笑问:“她既然如此有能力,当能过馆前的辞赋题才是。”
弄墨叹了口气,“她毕竟年纪摆在那,文辞一事你我皆知,非时间与见识不可造就。”
“那你怎么确定,七国才子云集,她能从中得赏?”
弄墨往后靠了靠,浅声道:“若要向上搏击,须自身强硬,这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能铺路的地方尽量扶持,帮不到的地方,自然也就只能看她自身了。
次日,文清带着阿笙从小路到了清风馆外,她看了看清风馆外的冷清,显然今日来挑战的人少了许多。
“若要在那里面得个赏,你就得拿出你的精明来,可懂?”
阿笙点了点头,又道:“多谢姑姑指教。”
文清叹了口气,道:“去吧。”
文清提前将那文辞题的答案给了阿笙,应当是无碍了。她远远地看着阿笙去了守题人处,站立了一会,便交上了答案,而后顺利入内,方才转身离去。
尚未行两步,却听往来的侍女道:“今日清风馆换了题,倒是一个人也没能答出。”
闻此,文清心下一惊,回头看向清风馆外空空无一人的场地,那丫头竟然凭自己的本事进去了。她不由苦笑,弄墨看上的人,当是有些本事的。
清风馆的弄月堂内,梵香撩动,微风浅拂。
少年身着沧海浮生服,湛蓝的丝线与光晕结合,让整个人显得矜贵而不失舒雅,他正与对面的老者手谈一局。
这一局很长,从清晨到现在都尚未结束,老者的每一步都下的十分谨慎。
“今日馆中倒是清闲了不少。”
昨日里的辞赋题,答上来的人不少,毕竟是裴氏,文辞斐然之人颇多。因而今日,便换了一题。这一题是民生题,由九曲当代的国策大师离原所出。
论的是粮运一事。
淮安乃九曲农粮产地,每年都须穿过大山往中州送粮,路途艰险,费时费力,而水运航道又太受季节影响,水量丰沛时尚可,若水罕之时,则舟船难过。
而离原此题便是问,能否有良策改善这个境况。
就这样一题,今日至今,还无人答出。
此时前馆的侍从来报,已有人答出此题入馆。
“哦?”仲景放下手中悬空的棋子,问道:“如何作答的?”
侍从躬身,道:“答,在上游开湖蓄水,除了可充沛航道水量之外,闲时还能灌溉农田。”
闻此,仲景眼中有光,又问:“那航道上下高势差又如何破?”
“答,弯曲凿道,缓解坡度。”
得此答案,仲景大笑,“倒是与离原的话相差无几。”
裴钰亦放下棋子,问那侍从,“是何人答出?”
侍从顿了顿,道:“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的模样。”
这园内这般年纪的多是来客,不知为何,裴钰忽然想起了那个在七步桥上怒骂文礼之法的丫头。
他复又问:“现在人在何处?”
“往沉画堂去了。”
“走走,”仲景起身,“我们也去瞧瞧什么丫头这般年纪就有这能耐。”
裴钰看了看棋盘之上,黑子颓败难挽其势,他也不戳破仲景悔棋的意图,浅笑着应承。
清风馆按琴棋书画香墨器皿分了多个堂室,而沉画堂内陈列的则是裴氏多年来四方搜寻来的名家名画,或者佚名不详却画技惊艳的画作。
阿笙走进其内,尚有些人还在品着画作,室内十分安静。
她走走停停地看着,上面好些画家她都曾闻其名。苏父曾经也极爱笔墨一道,家中藏画不少。
阿笙行至一个角落,却被一幅《戏春图》吸引了眼光,她快步上前,细细端倪。
画中春山藏烟,草木勃发,天地辽阔中,一女子着红袍骑大马,肆意而昂扬地奔驰在辽阔的原野之上。
画作落款,唯“殊文”二字。
那是父亲的画作!
阿笙微蹙着眉,眸光柔动地看着那副画作,早年听母亲说过,父亲曾以殊文之名作画,也曾名动一时,但为了官场奔波,终是颓废了此事。
阿笙凑近了去看,那骑马的女子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却年少了许多。那画中女子在天地之间笑得肆意昂扬。
未曾想,她能在裴氏的馆藏中见到父亲年轻时的画作,究竟是否是天意。
她微红着眼,往后退了三步,屈膝叠掌,以额贴手,低身拜服。堂内寂静,无人扰她哀思。
“你识得殊文?”
老者的声音惊动了堂内众人,阿笙一惊,回头看到一名鹤须花发的老者,他体态颇有福相,甚是和气地看着自己,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那个惊世绝艳的少年,而他此时定静的眼神仿似能将人洞穿。
第十章 阿笙讨赏
沉画堂内所剩无几的人都上前来与仲景拜过,裴钰便站在仲景半步往后的位置,那是他看清阿笙另外一边脸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痕时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这半步却被人误认为他是仲大家带来的后辈。
君子同行并肩而立,半步滞后以示对上位者的尊敬。
阿笙也是因此误会了他的身份。
阿笙浅浅向仲景欠了欠身,以示敬意,方才回他此前的问,“回先生,我不识这画者,只是这堂室之内所陈画作,虽对花鸟虫鱼,人间至味描绘得生动精致,但唯有这副能撼动我心,此画既能通我心神,我这一拜是拜谢此画能让我也领略三分画者的风雅之心。”
天地浩渺,唯心最不可得。文字画作虽可寄情三分,但终难完整再现执笔之人的心境。
而按阿笙所言,今日这幅画却能让她福至心灵般体会到到画者的心境,体会到了居舍之内难有的万物勃发之感,因此才会有了拜谢之举。
躬身拜谢画作,此举倒是有几分文人雅士乖张的味道,但念及她此前的“狗屁”言论,裴钰知晓这不过是她忽悠仲大家的说辞。
阿笙看着仲景身后那人端着谦和的笑意看向自己,并没有戳穿她的打算,复才暗自舒了口气。
仲景此人爱画,听阿笙此前那番言论,不由多问了她几句。
阿笙对父亲的画作自然无比熟悉,尤其从前到家的先生都多少提到过父亲书房的那些画,因此她也就依葫芦画瓢又说给仲景听,听得老人家连连称赞。
今日从入门那一题到现在,都多亏了从前先生们的指教,虽然半是拾人牙慧,但好歹也得了夸赞,只是不知这算不算弄墨说得讨赏。
阿笙从前赏过人,也领过赏,但从未“讨赏”,究竟怎么样算是讨赏成功,她心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仲景听她讲了许多觉得甚是有趣,又拉着阿笙多走了几步,一老一小聊了许多堂内的画作。
裴钰耐心极好,他便一直走在二人三步开外的距离,这举动让阿笙以为,他是仲景的文仆。
待到仲景中途被旁人请去商谈一幅笔墨,阿笙方才找到机会,悄声走到裴钰身旁,小声问道:“你们家先生夸了我这许多,这可算是得了赏?”
裴钰敛着眉目带着笑意,看阿笙前后两副面孔,浅声道:“你今日是来讨赏的?”
在阿笙心中,裴钰就是一个三日后就会随仲景离开央国,再无相见之人,她并不避讳多少,道:“是。”
无论皇庭市井,名士一句可抵万金的说法并不虚假,因此“讨赏”这件事并非什么稀罕之事。
“你既来讨赏,却不知‘赏’的是什么?”
阿笙闻此,微微蹙眉,扬了扬头,一本正经对裴钰道:“我这般年纪,不知道不是很正常么?”
裴钰十岁之时已经对《礼典》倒背如流,但他并未反驳阿笙的话,道:“你已然得了仲大家许多赏,今日目的算是达到了。”
今日有众人见证,阿笙这赏说出去亦有考证。但阿笙却觉得空口白话,这说出去裴氏的人能信么?
她微微蹙眉,她看了看与仲景谈话之人正拱手退去,立刻又带上了谦和的笑意,上前躬身以文士之礼对仲景道,“今日有幸得见仲大家,不知可否向您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