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晚上垂花门一闭,内院与外院便是两个世界。
若是梁昀进了内院,这事儿绝对是藏不住的!
只怕谁都知晓了……盈时越想越是头疼,满心无措。
桂娘瞧着盈时着急的模样,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这你就着急了?
若是知晓前夜是公爷按着您给您喂的药……
罢了罢了,也是自己没能耐,那夜早就吓得胆颤心惊魂不附体,哪里还有心思想着男女之妨?阻止公爷给娘子喂药的?
男人的手劲儿就是比女人大,她们三个压着盈时,可都是没灌进去。那药一到公爷手里,没两转就被喂了干干净净。
桂娘虽为了这会损坏娘子名誉的事儿头疼的紧,可却不觉得后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子烧傻了去!旁的规矩再大,还能大过娘子的身子去?
不过她并不打算将这些话说出来,再惹盈时忧心。
如今想来倒觉得庆幸,好在上回将院子里的婢女清理干净了,府上暂时抽不出旁的婢子补上,前院管事便来商量着暂且先安排一批人,等买来新丫鬟们过来再将昼锦园里缺了的人一同补上。昼锦园中如今依旧是空落落的没几个仆人。
那夜情景,门一关只要自己不说出去,叫几个丫头们死守了嘴,外头谁也不知晓。
旁人若是要问,便说是那晚娘子病重,公爷带着小厮与郎中过来隔着门口问候了两句。
便是老夫人夫人生气要怪罪下来,总不能还怪罪去了被烧的浑然不知的娘子头上吧!
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就这般叫娘子继续稀里糊涂的火反倒烧不到她身上!
“您一切安心,奴婢不错眼的都盯着,公爷只是隔着窗瞧了您一眼,连郎中都没进去给您诊脉呢。”
盈时听罢,才算是缓缓松了一口气。
时值夏末。
窗外几株木犀花在这几日的雨水滋养下,静悄悄绽开了。莲花池边两排绿木含烟,疏影横斜。
想来是没出什么大事儿,盈时醒来的两日里每日里除了养病,绣花,隔着窗看看风景倒是乐得清闲。
自己这番一闹腾,韦夫人可是再不敢继续来折腾她了,便是老夫人那边也能不去。
日子过的颇为宁静,盈时身子好了也起了玩心,她趁着午后太阳被云层遮住之际,去廊边喂鱼逗龟,不一会儿将一池塘的鱼一个个喂的圆溜溜的,游都游不快了去。
“三少夫人,二少夫人来了。”院门前的小丫头跑来禀报。
盈时微怔,一抬眸,怎知竟见到萧琼玉领着两个脸生的女眷并着好些丫鬟进来。
“母亲叫我来看看弟妹,弟妹身子可好些了?”萧琼玉依旧一如往昔的模样,面庞清冷穿的素雅,一袭碧青素绫衣裙,罗衣领口间绣着几株半枝莲,发髻间干净的紧,不见多少首饰。
而她身后的另两个姑娘,打扮一个比一个华丽。
领头的姑娘生的端庄,圆脸柳眉,面如满月,穿十二幅雪缎织锦裙,裙摆衣领绣着朵朵花影,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另一个倒是罕见的漂亮,梳着飞仙髻,额头点着一颗鲜红的梅花印,樱唇粉腮,身段弱柳扶风,是个美人儿。
盈时收了心思与三人见礼,道:“有劳嫂子挂念,我身子好的差不多好了。不知这二位姑娘是?”
萧琼玉听闻,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得了老夫人吩咐带着两位表妹来逛园子的,谁知这二位表妹精力挺大,一路逛了许久都不见歇息,甚至逛着逛着竟逛来了昼锦园,自己明里暗里说了三弟妹如今只怕不方便见客,二人却像是听不懂一般,一口一句:“这是园子前年我来的时候好似还没有建成?”
“这位表嫂听闻是出身陈郡阮氏?不知性子如何?多大年岁?可能与我们姐妹说到一块儿去?”
萧琼玉忍不住心下嘀咕,这已经成婚的与未成婚的怎么说得倒一块去?
若真想说到一块儿去,方才不去与梁家两位未出阁的姑娘说话去?偏偏要叫她们媳妇儿陪着?
萧琼玉只得压着面上的不喜,却是心里通透的厉害。这是还没进门,便提前来见见未来弟妹了。
萧琼玉面上不动声色,好声好气朝盈时介绍起来两位姑娘:“雪白衣裳的是崔家的九姑娘,藕粉衣裳的是十一姑娘。昨儿崔家的大舅母并着表婶子带着这两位表姑娘表少爷们入京来了夜里落的脚,如今在西边院子里暂且住下,正同两位夫人陪在老夫人院里说话。”
“老夫人知晓你身子还没好便也没来唤你,只吩咐我领着两位姑娘四处逛逛,不想这两位姑娘刚巧经过便想进来瞧瞧。”
崔九姑娘与崔十二姑娘便笑着与盈时说话,言语热闹纷纷:“这位便是三表嫂吧?我二人远在博陵时便听过三表嫂美名,今日见之果真是生的好相貌!”
可不是,二人自诩是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谁料今日一见这位三表嫂都是惊愕不已。
病中初愈,不施粉黛,却是乌发如云,雪肤如瓷,新月笼眉,春桃拂面。
生的……竟如此年轻娇艳不谙世事的模样。
妹妹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皆压下眼中惊诧的情绪。
盈时引着几人往莲池旁边的小亭中坐下,又吩咐香姚去取茶盘来沏茶,垂下竹帘遮挡外间滚烫的日头。
她心里想着两位姑娘都姓崔?是崔家哪一房的姑娘?是亲姐妹?
应当不是,生的可不太像……
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儿,大一些的便算了,小一些的十一姑娘生的这般漂亮,自己前世怎么没有印象?
离着过寿倒是还有几日功夫,她们怎么这般早就到了……
没错,盈时与萧琼玉心中其实都是心知肚明,她们因何而来。
为的自然是她们那位的大表哥。
昼锦园内颇大, 内中修缮也是精巧。
两位从外府入京的崔家姑娘颇有些想要继续往里头转转的意思。盈时却没耐心陪着她们逛,便吩咐春兰带着两位姑娘去四处逛逛。
“穿过月洞门,后头还有一片花圃里头栽着木犀花, 两位姑娘来的及时刚巧开了。”盈时指着后头, 温声笑道。
两位姑娘虽今日冒昧拜访,礼仪规矩却挑不出错来,二人朝着她笑着:“多谢嫂子。”
崔九姑娘同十一姑娘在园子里逛了没多久, 便因夏日闷热匆匆又回来亭子里乘凉。
她们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暑热?
静坐在亭里说话的盈时与萧琼玉还未与二人搭上话, 前院老夫人处便已经是差了人前来寻。
“二少夫人,三少夫人,两位表姑娘, 老夫人差老奴请几位主子们移步往正厅过去,晚上在正厅里开家宴。”
一听是家宴, 又是老夫人的人来院子里请,盈时便知晓自己今日是推脱不得。
家宴场合正规,她这身随意轻薄的衣裳只怕是不能了。
盈时连忙起身往自己院子里走,同她们说:“我换套衣裳就来。”
她回到自己屋子里,桂娘与香姚忙迎上来给她换衣服梳头,方才派出去的春兰便也凑过来与她悄声说话,“娘子,方才两位崔姑娘好生不礼貌。”
盈时偏头看春兰。
春兰道:“方才她们支开我使我去拿伞遮阳,我才寻回来却正巧撞见她二人在石洞里说悄悄话, 说您一个人住这般大的园子却也没几个丫头伺候, 说您铺张浪费, 还说这是韦夫人当家,将大爷的好东西都浪费着!”
盈时一听,险些气的呛死了去, 恢复了理智她倒也不怎么生气,只说:“……嗬,这话该传去给韦夫人听到,只怕是比我更气的。”
桂娘却颇为忧心忡忡:“这两位崔氏姑娘年岁不大,怎么这么多古怪心思?如今她们这都还没嫁进梁府的门,就开始盘算起来其他房里媳妇儿爷们得了多少好东西?说的好像都是占了她们的东西一般!真是不害臊!”
盈时只慢悠悠的,半点不急:“你们放心,连我们都瞧的出来的心思,老夫人焉能瞧不出来?给她当大爷媳妇儿,老夫人只怕是第一个看不上的。”
春兰听了心里好受了些,却又忍不住:“只万万盼着未来大少夫人是个柔善好说话的性子才好,否则日后她当家作主了,我们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过的多憋屈。”
盈时一时间陷入自己的沉思——梁府甚至还未透露要给梁昀相看的消息,京中京外许多人家都能闻着风声赶了来,京中名门,京外豪族,只怕等老夫人寿辰那一日都会登门。
还真不怪。
梁府与旁人家可不同,嫁给梁昀,便是嫁来直接当国公夫人的,免了旁人家府邸媳妇儿几十年的熬。
梁昀才多年轻?已经身居高位,检校左仆射,平章事,穆国公,这称呼任一一个都不得了。
只能这般说,比他位高权重的都是老头,比他相貌好的——不,盈时并不觉得自己见过比梁昀相貌好的男子。
通身相貌没得说,后宅还罕见的干干净净。
这世间不纳妾的男人不少,但多是些贩夫走卒,寻常百姓,自身都快养不活了,还有什么能耐纳妾?
像梁昀这般身居高位不好美色的男子,却是少之又少。
女人们趋之如鹜才是常事。
怪就怪在梁昀究竟是怎么想的?既前世一直不成婚,今世呢?应当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直到门外婢子唤自己,盈时才收了思绪。
她也不敢继续耽搁,出去见客,太素静既是不庄重又是不合群。
盈时叫春兰重新给自己挽了一个随云髻,换了身天水碧色的衣裙,又往耳上坠上一对温润明珠耳坠,鬓角簪了一支紫烟罗绢花两根珠簪,便跟在萧琼玉身后领着两位姑娘往前院正厅里走去。
阳光透过树缝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着熏风微晃。
花窗外的蝉声和厅里女眷们交谈声交织一处,显得午后时光宁静而幽长。
盈时随着人入内后,便见老夫人正在正厅里同自己娘家女眷们说话,韦夫人与萧夫人一左一右在老夫人身边陪着。
老夫人左手边坐着一位比她略年轻几岁的老妇人,便是那位老夫人从博陵远道而来的弟媳,博陵崔氏的老夫人。
崔老夫人身后立着的一位,想必便是她的儿媳。
盈时眼观鼻鼻观心,原先还怕旁人问东问西难应对。
谁知崔老夫人正同老夫人说的兴起,并未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另一位夫人也都未曾与小辈说话,只同韦夫人萧夫人二人谈论。
谈着谁家嫁女谁家,谁家婚配了谁家。谈着谁家的儿子做了什么官,谁家的女儿又同夫妻感情和睦,又生了第几个孩子……
老夫人并着娘家弟媳说起多年未见的老家之事,说到感动处不由连声叹息:“转眼我嫁人也已四十多载,自父母去世过后我便再未回去看过……倒是难为你比我也小不了几岁,老胳膊老腿还千里迢迢来给我贺寿来了。”
四十多年,都没回去一趟。
先前是孩子们还小,而后又是丈夫去了,她走不得,后来又是孩子没了,孙子们还小,府上更离不得她。
如今……如今倒是得空了,却已经身子不行了,老眼昏花,耳朵不好使,不能舟车劳顿。
便是真回到了娘家,只怕也找不回一丝她年幼时的回忆。
父母姐妹,兄弟……一个个都早早去了。旧人已逝,府宅翻新,侄媳妇儿侄孙媳妇儿,全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哪里还有娘家啊。
崔老夫人听了,叹道:“大姐又说见外的话了!”一面又伸手去将自己两个随着她入京的孙女叫到跟前来。
“往哪儿跑去了?快要出阁的姑娘,皮肤晒黑了可不好看。你们来祖母这里坐着,陪着你们的大姑奶奶说说话,多亲近亲近。等会儿,你们的表哥也要回来,一同吃个家宴互相见见。”
两个姑娘连忙一个比一个柔顺的贴过去,一口一个“姑奶奶”的叫唤着,叫的老夫人往日再是冷漠的脸,也挂不住笑意。
上头热闹,盈时与萧琼玉二人这处却是有些冷清。
盈时坐去临窗角落里,靠着香几困顿的听着她们说话。盈时得罪了韦夫人,韦夫人自然不会叫她上跟前杵着看着生气,更是一句话都不与她吭声,像是刻意冷着她一般。
盈时却是巴不得这般。
至于萧琼玉倒是比盈时忙了许多,忙来忙去倒是没得闲,一会儿被萧夫人叫过去吩咐事儿,一会儿又是往外去寻后厨的人,吩咐家宴用的菜。
盈时倒是乐的清闲,她独自一人坐了好一会儿,上头还在亲密说着家常,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案盘进来。
盈时一日的郁闷在看到那高脚碟上盛放的水果时一扫而空。
只见高脚甜白瓷石榴纹碟子里底下拿着冰铺着厚厚一层,上头一颗颗荔枝被剥去了壳去了核摆在冰上。
窗外日头照进来,阳光下晶莹剔透几近透明的果肉颜色,远远的,盈时便能闻到独属于荔枝清甜香。
等属于盈时的那一叠被放在她面前的香几上,盈时仔细数了一数,足足有七颗。
她见上头人都在说话,便执起银叉戳了最大的一块荔枝肉含进嘴里。
舌肉裹着它,冰冰凉凉的滋味。
两辈子了,盈时含在嘴里仍是舍不得咀嚼,舍不得咽下去。
小时候她只有一回见过从南边儿送来的荔枝,听说原本送了一箩筐来,只是路上烂了许多,送来阮府时统共也没剩了几颗。
若是多或许还轮得到她,少了自然没她的份。
她看过自己的堂弟堂妹们吃的模样,知晓它长什么样,头一回吃还是上辈子嫁入梁府,逢节日才吃过一两回。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回吃荔枝,在韦夫人面前惹出笑话来……
那时只觉得好羞愧,抬不起头,许多时日都怕旁人笑话自己。
等盈时还算斯文的解决完所有荔枝,抬头便见萧琼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看着自己一口一颗荔枝,她面前的却是一颗也没动。
盈时拿着帕子轻擦唇角,十分好奇:“嫂子为何不吃?”
萧琼玉刚从外边儿回来,鬓角上汗盈盈的,她强笑着摇头:“荔枝上火,我不敢多吃。”
盈时眨眨眼睛,她心里啊了一声,心想嫂子可真是有能耐。连这等好吃的东西都能忍住不吃的?上火?便是上刀山,她也无所谓。
今日算得上梁府少见的热闹,老夫人也不拘着她们女眷,郎君们还没下朝,便已经开始给她们递酒。
酒水度数不高,多是些桃花酿,女眷们喝着正是合适。
盈时吃完碟子里最后一颗荔枝,意犹未尽的小口吞了一口桃花酿。
她舒服的轻叹一声,酒水叫她面色酡红,若说往日她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规矩,今日这一番番姿态,竟是掩饰不住的风流。
叫萧琼玉看的怔松在原地。
下一刻,萧琼玉索性将自己面前的碟子端来给盈时。
“我吃不得,你若是喜欢,就吃了我这一份吧。”
盈时有些后知后觉,她端着酒杯看着萧琼玉手边一口未喝的酒水,想起方才在自己院子时,萧琼玉好似也是滴茶未沾……
不能吃上火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喝茶……
盈时眸光轻轻落在萧琼玉纤细的腰肢上,这才后知后觉。
“嫂子你这是……有身了?”隔着上边喧闹的女眷,盈时小声问她。
萧琼玉原本想瞒着的,谁知面对盈时这般直白的问,她含糊其辞都无法,只好道:“这事儿月份尚浅。夫人、老夫人那边都不知晓。弟妹可千万别说出去……”
盈时微微诧异一下,旋即也明白了过来——萧琼玉曾小产过,上回是府上万众瞩目的怀孕,众人喜不自禁只恨不能敲锣打鼓一番,谁知转头却是一不小心小产了。
叫府上老夫人、二房夫人们失望伤心不已。
她这此是怕这个留不住才不敢往外说吧。
果不其然,盈时还未说话,萧琼玉便先红了眼眶解释:“上回好端端的四个月了还保不住,这回我心里也是不稳,我更不敢乱说,还是等日后满了三个月,稳当些再说……”
盈时也不清楚萧琼玉这经常流产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是最开始没那般容易流产,后边儿次数多了,据说打个喷嚏就没了?
哎,自己要是她这般,指不定一怀孕就往床上靠着躺着了,怎还有胆子到处走动的?
前世好像就是在自己刚嫁入梁府不久萧琼玉就流过一个?还是一个男胎……盈时面色越想越沉。
算算日子,莫非就是现在她肚子里的这一个了?
据说二房夫人险些哭瞎了眼睛,也因为这事儿气的当场就要梁直纳妾的。说着什么“就是你非要与我儿子闹,才将好好的孙子给闹腾没了?”
盈时实在记得不太清了,她那时是遗孀极少出门,与萧琼玉更不熟悉,许多细枝末节她都不记得,都是听旁人说的。
她只依稀有细碎的记忆,好像萧琼玉小产起因确实是与梁直吵架?
为何吵架?吵到小产的程度?
盈时看着眼前这个其实满打满算也才十八九岁的姑娘,心中微微一叹。
“你放宽心,这种事越是着急越不好,再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也没自己肚子里孩子重要。”盈时尝试着提前去安慰萧琼玉,盼着她能将自己的话听些进去。
萧琼玉虽不知她为何忽地一本正经,说起这般有深度的话,却还是点点头:“我知晓的。”
她说,她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叫盈时看的有些怔松。
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其实并不明白萧琼玉后来那般委曲求全是为了什么。
婆母薄待自己,丈夫琵琶别抱,另有娇妻美妾……盈时自己是没法子,梁冀不放自己,自己没有靠山,没有能帮助自己愿意帮助自己的人。
可萧琼玉却与自己不一样。
她的父母,有兄弟,有许多靠山。
结果呢?
入了梁家这个虎穴,日子照样过的一地鸡毛……
盈时边吃着属于萧琼玉那份的荔枝,嘴里甜滋滋的,一边心想,便是看在荔枝的份上,这回自己也一定要想法子帮她一把,叫她如愿才是。
若是能避开那件叫二人吵架的事儿?兴许避开了……这个孩子就能平安落生了呢?萧琼玉要是能有一个孩子,一定就满足了吧,有了孩子,梁直兴许就不会纳妾了。
盈时倚着花窗靠着,正念着此事,绞尽脑汁的想着前世点点滴滴,是否有她遗落的地方?梁直到底干了什么事?
忽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她略偏头过去,鬓角垂髫从肩头上随着她动作滑下去,窗外微暖的阳光大片投在她脸上。
外头正值傍晚,落日熔金,明霞做底,朱光四射。
有一颀长清瘦的身影踏步而来,他身上的公服挺阔严肃,梁冠庄严。
盈时眸光正巧与他梁冠下那双深邃乌沉的眸子相接。
她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软软的贴着窗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风露迷蒙,水光楚楚。
细长的脖颈,眉目如画,朱唇含樱,眼梢都沾上了夏日金芒。
那只耳珠生的圆润,小小的一团粉嫩可爱,上头缀着一对细长的流苏耳坠,随着她气息间晃来晃去。
隔着朱红色云纹花格窗,日光落在那道俏立莹白的脸蛋上投下一道道绚丽的光影。
她红唇微张,粉舌轻扬,似乎正含着一团软莹之物。微微蹙起两条雾一般的眉,仿佛有什么事叫她万般发愁的模样。
恍如梦境里……
梁昀负起手,克制地将眸光移开。经过她所在的那片窗外时,宽广袍袖簌簌划过,他高大的身姿短暂遮挡住了她面上丝丝缕缕的天光。
盈时微微眯起眼,亲眼见着自己面上属于他的阴影,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消散。
梁昀回来了——
盈时连忙坐直了一直软着搭在身后窗上的身子,叫自己端端正正坐起来。
却听见身旁的崔十一姑娘已经细声欢呼起来。
“大表哥回来了!”
鎏金兽首香炉里烟雾冉冉升起,在半空中袅袅散开。
屋内短暂的静谧,旋即珠帘掀起,女眷们纷纷笑语相迎。
“大表哥来了?”
“大表哥可会下棋?九姐棋下的也太差了,我才不愿与她一同下,我们下一盘吧。”
盈时将嘴里的荔枝肉吞下,缓缓起身,立在窗拢边。
日光堆叠出她朦朦胧胧的倩影,恍如梦境里。
郎君们依次进来。
梁直随在其父梁挺身后一前一后进来,另两个一直未曾路面的崔家子侄也是进来。
穆国公府二老爷梁挺约莫四十余岁,时任中书通事。梁家子弟自幼武功文墨丝毫不落, 梁直生的有些高大魁壮, 身为其父的二老爷梁挺却是体态清瘦,面容清癯。穿着一身苍青常袍,一入内便是恭恭敬敬给老夫人请安行礼。
另两位崔氏子弟亦是身着广袖长袍, 身量高广面容端正。
老夫人许多年没见过这两位侄孙,一见到崔大, 便是忍不住问:“听说你那媳妇儿上个月才给你生了一个姑娘?你娘倒是嘴实的,若非说漏了口我还不知晓。”
那位崔大郎听闻,面上有些红,哎哎的应着。
反倒是其母崔夫人在一旁假模假样一句:“一个姑娘家罢了,说出来叫大姑奶奶您操心了。若是个孙子如何也该告诉您才好。不过虽是个姑娘,生下来也白净乖巧,足足八斤重呢。”
老夫人听了也只是笑,听着她那形容越发心痒,越发想抱重孙。便是个孙女也是好的。
“先开花后结果, 你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说着说着, 老夫人却是朝着梁昀梁直二人看去。
梁直见老夫人眼光看过来, 连忙低垂视线不敢说话,反观梁昀则是没看见。
梁昀被崔十一姑娘围在中间,纵然梁昀话并不多身上气势也淡漠, 可她却不见一丝害怕。她人长得娇艳,嘴更是甜,缠着梁昀说话时却也不会冷落梁直,与两位表兄问东问西。
她见梁昀没有陪她下棋的意思,也不气恼。
只笑着说:“二表哥方才都说了,知晓我乳名唤燕燕,九姐小名唤宝珠儿。大表哥却不知晓了?”
梁昀眸光专注着手里的茶盏,口吻很淡,“我年岁与你们差了一些,与你们几位兄长倒是相熟一些的。”
说是相熟,其实也不熟。
崔府与梁府相隔五百多里,亲戚间也多是逢年过节互相送礼问候一番罢了。后来崔府几位表兄表弟多有入朝为官的,这才渐渐熟了起来。
至于几位表姐妹,他其实印象很淡。
甚至眼前的这两位表妹,在他看来实在年轻,他只当她们是小辈……
崔十一姑娘却自顾自道:“偏偏我还记得几位表哥表姐。都说大表哥是木头桩子,二表哥脾气坏……”
这话惹起所以人朗声大笑。
老夫人转头笑着说:“你们才下朝,想必如今都空着肚子。时辰也不找了,摆上膳食一家子人早些用膳吧。”
至此,外厅里的热闹算是告一段落。
众人纷纷起身绕过屏风,往正厅之中走去。
只见正厅之中翠玉珠帘,早已摆开筵席,设下两列桌案。
两侧走廊灯火通明,云衫侍女手持酒盏,巾帕端立在一侧。
金樽玉盏,簇盘糖缠,高顶粘果,桌上更摆放着各式酒水,醪饮、瓜果摆盘,坐赏名花。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
男人们在席间高谈阔论,推杯换盏,女眷们也有自己的话说。
盈时受不住里面闷热的气氛,趁着无人注意到角落的自己,独自走去外边吹吹冷风。她循着空落落的游廊一直走,一直走到角落里打算寻个安静的地儿等会儿等到酒席快散了再回去。
却不想她一个人廊下吹着冷风,没一会儿便听见身后吵架声。
却见是那位从博陵远道而来的崔夫人正自以为寻了个隐蔽处,在骂崔九姑娘。
“你大表哥多难得见到一趟,轮到该你多话的时候偏偏不争气的比不上你那妹妹一半的嘴巧!你跟个木头桩子一般站在那里瞧着人家说话作甚?你不会主动与你大表哥说话么?你这般还想着怎么嫁来国公府?”
“我有什么法子?十一妹本就比我好看!男人能不喜欢?再说明明是母亲先前说的,她不如我稳重家室不如我,姑祖母是不可能叫她做大表哥夫人的,只是陪着我走走过场罢了!如今您又来骂我!”崔九姑娘声音有些闷,想来世家的尊严叫她没法子低头,今日一番低声下气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丢人的事。
崔夫人气的直接动手打起崔九手臂,“你个蠢的!若是叫你那十一妹得了公爷青眼,你姑祖母难道还能阻止得了?到时候叫她踩你一头,你就欢喜了!”
盈时眼瞧二人似乎越吵越烈,她只叹自己不赶巧,每回这种事儿都能叫自己遇上。
她连忙足尖一转换了一条路走,寻了一处更为偏僻的亭榭,想也不想就推门抬步走进去。
却并不想,推开门后,竟见到昏黄壁灯底下紫檀案几后坐着一个熟悉人影。
梁昀跪坐在壁灯一侧,以手支额,眉目微垂,身后烛火照不清他深沉的眉眼。
盈时只能看见他笔直高挺鼻梁额角。
他的发很黑,近乎与墨色融为一体。
昏黄的壁灯斜照,正在闭目养神的梁昀似有所觉,微微睁开眼,侧头朝她懒懒地看了过来。
盈时未曾凑近便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往日那双总显清冷的眼眸这日全然没了以往的模样,看着她时,甚至带着说不上来的云雾迷蒙。
甚至……盈时似乎从里面看到细微的情,欲……
梁昀这是……醉了?
盈时被自己想法吓到,有些局促的往后退了一退,将瘦弱的肩头抵上身后冰凉的门窗上。
她有些害怕了。
害怕深夜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