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些年魏博节度使不愿意了,不愿屈居孤儿寡母之下,不愿仰视世家鼻息,不愿被宦臣左右。
原本朝廷派他镇压北胡,他倒是好,自己背地里朝北胡称兄道弟,甚至借了北胡十万的兵,趁朝廷内乱一路南下割裂了河洛之地吞吃入腹,做了魏博与河洛真正的土皇帝。
那一战尸横遍野,白骨如林。
梁昀的父亲率京师去迎战时,死在了那场战争里面。就连梁昀也是从河洛之战中踏着累累白骨爬了出来。
先是父亲战死,再到弟弟战死,河洛之地叫梁家这个高傲了百年的门楣一连吃了两场败仗——
朝中更因两次败仗,早对梁家生了嫌隙。
衡州这回降了徐绪鹰,朝廷又是一团乱麻……几路诸侯世家共同说好的要起兵征讨徐绪鹰之事,喧闹一场又一场却迟迟没有下闻。
无非都是这般,一个个作壁上观,只等着旁人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从中得利。
梁昀回府已经是好几日过后的事儿了。
他从禁中回来,还未来得及歇息一番,便听见府内人头攒动,喧闹不已。
梁昀素来规矩,见到这等胡闹的场景眉头紧皱,迎面却是撞见了萧琼玉。
萧琼玉一见到他,如同见到了及时雨。
“大伯!您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梁昀双眸掩着寒意,问她。
萧琼玉早就被方才听闻吓得面色惨白,几乎是哆嗦着:“三弟妹忽地从她院子里跑了出来,哭着要……要寻死了。”
梁昀耳中嗡地一声,身子已经快一步越过萧琼玉,往后院跨去。
好端端的,她何故想不开……
后院花木扶疏, 绿荫如盖,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风吹不进来。
闷热的叫人心头发慌。
谁曾想三少夫人那般一个温柔安静的女子今日却如此血性, 孤身闯入石园里竟叫她身后追着的仆人一时跟丢了她。
桂娘慌张叫着香姚春兰两个四处去找,一面急的直哭天喊娘,一连着哭, 骂骂咧咧:“这是个吃人血肉的狼窝!我家娘子若有个什么好歹!我定要一头撞死去门前那俩个石狮上!叫外人好好瞧瞧……”
“她往何处去了?”
桂娘正叫骂, 忽地就听身后传来这般冷冷一句。
她一回头,竟瞧见鲜少露面的公爷。
梁昀负手而立,面上神情还算平静。
桂娘一听更是心急如焚, 可如何急不知道也还是不知道,她抹着泪:“她跑的太快了, 说要寻一处地儿死了去!公爷,奴婢求求您了,您再多唤些人去找找吧!姑娘长这么大都乖巧懂事,从没如今日这般不对劲儿……”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万里无云的烈阳,四处火炉一般闷热,下一刻天上便聚了大片大片低垂的乌云。
滚烫的熏风里,夹杂起泥土的气息。
哗啦——
忽地,天际响彻一声雷鸣。
星星点点的雨滴随着那声雷声落了下来。
温热的雨水洒在梁昀衣袖肩头, 在他那身莲青大袖上晕出一朵朵水痕。
他似浑然未觉, 冒雨踏入石园中。
梁家先祖数代都有收集奇山怪石的爱好, 石园占地颇大,摆满了耗费万金自各地水底打捞,山野开采的巨大磐石奇峰, 运往这处石园之中。
又往内中挖出池塘,引入活水,塑造出一番精妙绝伦层峦叠嶂的洞山雅境。
以往梁府子孙众多之时石园倒是热闹的紧,时常兴办筵席,女眷们交友赏荷,孩童们躲在各处洞穴里攀爬捉迷藏。
只可惜这些年梁家人丁稀少,石园早已荒废了去,池塘干涸了,鱼儿也寻不见了,遍地碎石丛生。
梁昀身量很高,在山岩洞穴里穿梭时总要弯着腰,颇为狼狈不易。
好在年幼时他在这处石园里也算摸爬滚打一番,四处角落能容纳人的地儿他都留在记忆里。
梁昀延着痕迹赶过去时,远远便见一截烟罗色裙摆柔柔垂落在山石上。
雨水越下越大,氤氲的水雾弥漫了梁昀的眼前。
他掀起眼帘,仰头便看见了她。
看到她的身影蜷缩在岩石顶上,像是一只落单的小兽,被滚滚雷鸣惊到,缩在角落里偷偷躲着,舔舐伤口。
她浑身都湿透了,鬓发也乱糟糟的。珠簪不知丢去了何处,几缕乌黑的发丝延着她的细颈坠在肩头。
她好似很冷,淋湿了雨避无可避的湿冷。
面颊苍白的近乎透明,整个人肩头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盈时听到脚步声,低头看见是梁昀,往日兄长长兄长短的软声唤他,今日竟是一见到他,一言不发地又重新站起来,攀着山石狭窄的岩壁往上爬。
那些山石年久失修,多处横生裂纹。她并不知自己的风险,随着她毫无章法又胆大包天的踩踏,许多裂纹裂的更开,碎成细石不断落下来。
梁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指节攥的发白。
“你站住!”他朝她呵斥。
可那姑娘如何会听他的话?
她越爬越高,高到他要仰着头才看到。
梁昀攥紧掌心,忽地延着她的踪迹,去捉她。
他很高,很高。
他立直身子伸长手臂时,几乎就要够到盈时逶迤垂落的裙摆。
盈时吓得连忙将自己的裙摆紧紧扯回来,踩在脚底下。
她回头,眼泪凝结在眼眶里,藏着微乱的视线:“你别上来!”
“你上来我就立刻跳下去!”
小兽渐渐有了型,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
梁昀还是头一回被人威胁。
他暗咬着牙,规劝她:“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快下来随我出去……”
可很快,他不敢说任何话。
因为那姑娘可不像是开玩笑。
她听了他的话,不但不下来,竟是彻底松开了手。
她在狭隘的石头上将脚尖往前又挪动了一步,最后索性闭上了眼。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娘子挺俏的下巴,和嫣红的唇瓣。
眼泪从腮上一滴滴落下来,汇聚在她的下巴尖上,又一滴滴落下去,混着雨水滴落下去。
梁昀胸膛间压抑许久的火光,一下子熄灭了。他渐渐升起恐慌。
雨水淋上他的面颊,落在他眼睛里,他连眨眼都不敢眨。
“你先下来,我知晓你受了委屈,你下来与我说,我会替你做主。”梁昀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慢慢劝她。
盈时却摇摇头,“我忍了许久,才发现我真的忍耐不过了,我只怕是没法子活了……”
“我时常想着,我要是早早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我也不会这般痛苦难过……”
“我不想活下去了,我觉得很累,每一天都很不开心,每一天都很害怕,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还要被人冤枉,连一句解释都解释不得……”
耳畔风声细细,雨声滂沱。
她吞声呜咽的声音掩藏在水里。
她说着说着像是不堪重负,靠在岌岌可危的身后岩石上,悲哀的双眼仰头望着天。
梁昀难以自持的危惧,叫他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这事我定会给你交代,日后如何我都会护着你。你放心,你嫁入梁府便是我的亲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盈时眼皮轻颤,刚想开口,却忽地察觉自己脚踝被攥住。
那只犹如铁钳一般的手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已是发了很,竟将坐的稳稳的盈时活生生拽了下去。
盈时猛地瞪大眼睛,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块尖锐的巨石便冲着她眼前。
“……啊!”
盈时被撞击的头晕眼花,浑身的疼痛叫她一时半会儿都睁不开眼。
睁开眼眼前也是大片花白。
完了,完了,玩脱了。
盈时脑海中最后的一丝清晰,哀嚎。
好在这一摔下来她似乎摔在了草坪上。除了脑子被磕的晕乎乎的,其他地方倒是没有很疼。
等到盈时的头晕散了,她眼前场景才清晰过来。
盈时睁开眼,却察觉眼前是大片的青莲色。
那是……梁昀衣裳的颜色。
而自己,似乎被人紧锢在胸膛里。
那人的力道极大,胸膛又宽又硬,她被挤压的几乎呼吸不过来。
盈时手脚并用挣扎几下,才从他怀里艰难透出被颠的七荤八素的脑袋。她看到近在咫尺那张被雨汽氲上的眉眼。
他穿莲青色大袖衫,浑身湿透也不同于往日沉重的深色,连带着他的气质都温润了几分。
他的眉眼清冷又端正,生的当真是俊,只怕再难有比他还俊的男子……
无限岑寂中,梁昀看见她眼睫不断颤抖,小小的唇瓣轻轻张开又闭上。
梁昀视力极好,是以看见了她……一闪而过的粉红舌尖。
她方才是在舔什么?
舔唇上的雨滴吗?
她是……渴了吗……
天空乌云滚滚, 雷声轰隆。
先是绵绵细雨,接着雨势渐大,浅色的泥土被染湿, 雨水将灼热的气候一点点降下来。
她与他的脸颊隔的极近, 气息几乎都交缠去了一起。
盈时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方才坠落下来时是被他抱在怀里紧紧护着,而后的天旋地转许是二人滚到了地上, 最后、最后……垫在了他身上。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从那么高摔下来竟也没怎么疼。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一点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坐直身子,静悄悄去看他。
梁昀是世人说的冷面, 终日端着一张冷如冰霜,不近人情的脸, 他似乎经年累月都不会有过多情绪起伏。
他面色有些苍白,可他本来就很白。他眉心蹙着,可这日他本就被自己寻死惹得极不开心。
再多的就没了。盈时没办法从他面上看出他究竟有没有被自己撞疼。
可自己再是纤细瘦弱,也是一个成年人。
他一定是,强忍着吧……
果不其然,在盈时细心的眸光梭巡之下,果真瞧见了那人宽挺的肩胛后下一寸衣衫划破了一块,溶出拳头大小一块血渍来。
那处血渍混着雨水,淡了许多, 映在他莲青色衣袍上时并不十分显眼, 只是较之旁处略深了些。
盈时忽地觉得很闷, 胸很疼。
从来她都觉得是梁昀欠她的,他欠自己的有许多,前世今生, 他怎么也还不完。
便是上回他的一路相助,盈时也觉得,那是梁家亏欠自己的,那些朝廷上的敌对势力,都是冲着梁家来的。
她是被牵连罢了。
可是这回,盈时无法再骗自己了。
他这回,是为了救她受的伤……
这个认知叫盈时心里十分不好受起来。
酸酸的,胀胀的情绪在心里迅速蔓延,连带着她的鼻尖又跟着酸胀起来。
山洞里腥臭的泥,渐渐冷下来的风雨,一阵阵吹入她的鼻子,叫她浑身上下都跟着难受的紧。
她缓缓往身后退了退,掩住脸鼻盖住迎面刮来的冷风,忍住眼泪。
却不想梁昀察觉到她要后退,竟是压着她的手腕将她重新又拽向自己。
盈时才勉强离开的身子,一下子失力趴去了他胸前,离得太近,她耳畔都是男人胸膛起伏的声音。
她的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
梁昀语气冰凉,每个字都是缓慢而异常冷静,不疾不徐。
“你又想去何处。”
她没下来前,他好声好气哄着,说什么“我会给你交代,我会护着你。”
这下被捉到手里,他语气就变了,变得薄情寡义。
盈时解释,自己并不是想要走。
可却因为方才的那一撞,她鼻子又酸又麻,鼻音重极,未曾平息的抽泣声混着耳畔无休无止的绵绵细雨,说出来谁也听不清。
梁昀不太听的清,下意识地垂首靠近她,仔细盯着她微张的唇瓣。
倒是清晰听见那姑娘整齐洁白的贝齿划过粉红唇肉的声音,几番才勉强听清了她的话。
“受伤了……受伤了……”
她受伤了。
哪里受伤了?
梁昀眸光上下看了一圈,将她手脚肩头都快速检查看了一圈,最终凝在她的脸颊上。
方才尽力护她周全,可一个大活人摔下来总有护不及时之处。
她的右脸一侧不知何时被碎石刮出浅浅的痕迹。
细长的粉色血液在她腮边汇聚成条,伤口旁边还沾了一些黄泥碎石,看起来真的狼狈而可怜。
瓷白脸颊上的伤口像是一只鲜红的芍药花,被碾碎后的靡颜腻理。
天气闷热而湿腻,雨水滴滴答答响彻在耳畔。
人在这种私密的环境之中相处久了,行为举止都渐渐变得黏腻,而又凌乱。
他长眸微垂,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瓷白香腮。
最终指腹覆去那道红痕,摩挲着缓缓擦过,将她脸颊上沾染的泥巴碎石一点点慢慢擦去。
当真是怪异——她那脸十分看起来十分的小,不过巴掌大。可抚上去时全都是软肉。
像是熟透了的嫩桃,一捏就能挤出水来。
梁昀很快收回了手。
他道:“破了些皮,小伤罢了。”
盈时一顿,没明白自己说他受了伤,他却转头来摸自己的脸。却还是小声提醒他:“好像不是小伤,还在淌血啊……”
梁昀耳畔都是风雨声,越是狭小的山洞里,风声越是紧俏。他视线中是她眼泪的泪水涟涟,是她那张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听她这般说,他心烦意乱的紧,不再理会她的娇气。
“许多人都在寻你,出去吧……”他恢复冷漠的神情,执意要带她不等雨停,宁愿冒着雨水也要淌出去。
雨水越下越大,孤男寡女,在这处隐秘角落里泡着雨,传出去着实不像话。该唤那群仆人来盯紧了她,一日十二时辰不错眼的盯紧她。
今日的闹剧,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梁昀这般想着,岂料他忽觉掌心一软。
她竟是擅自抓住了他的手掌,语调凄凄地恳求他:“我不能出去,我不想出去。”
“我会被人逼死的……”她的手心像她脸蛋一般,很小,却很软,她仰起脑袋,肌肤被雨水泡的近乎透明,清澈的眸中流光闪耀,尽是哀求之色。
梁昀眉心重重一跳,心底忽地陷进去一块,叫他胸闷起来。
梁昀终究拗不过倔强的她,二人足足等到雨停,才出来。
梁昀亲眼看着她被她院里的仆人们接走,这才唤来了前院管事,询问来龙去脉。
管事前院后院足足管着几百号奴婢,自然这府里没有他不知情的事儿。
管事先前还迟疑着,瞧见公爷冷如冰霜的面色,到底不敢有半句话隐瞒。
只说:“公爷只怕是不知情,这些时日您不回府,府里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谣传,总说少夫人往河东扶灵时……往河东扶灵时遭了俘虏……”
“就、此事兴许是传到了夫人耳里……”
接下来的话,管事支支吾吾不敢再多说了。
可不用他多说,梁昀也猜到了几分。当今世人,最好卖弄谣传,最津津乐道的便是那等情色之事。
犹如苍蝇一般,一个个闻着寻声味儿就能飞来了。
梁昀没再追问。
他打算换身湿透了的衣裳,却在管事惊慌失措的眼神中,瞧见自己肩头上的伤。
“公爷!您怎么受伤了!”
梁昀一怔,他这才看到伤口。
伤口不大,甚至不怎么疼,比起方才她的脑袋砸在他胸口时的闷疼,这算不得太疼。
可,他似乎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说的受伤说的竟是自己身上的伤……
梁昀攒眉,不继续想下去。
好在他肩头伤口并不深,梁昀草草包扎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要起身往韦夫人院赶过去。
可临到了却得知,韦夫人竟也受了伤,才瞧过府医,如今正在卧床休息,自然不见人了。
这日,倒是接二连三的都受伤了……
梁昀神色有些阴沉,他摩挲起袖口,立在廊下,听着韦夫人身边嬷嬷们毫不掩饰朝着自己告起状来。
状告之人,自然是盈时。
“公爷,您这回可要替我们夫人做主啊!”
“三爷才没了,夫人对三少夫人自然是贴心贴肺,谁知竟惹出今日这般事呐……”
“我们家夫人好好的同三少夫人说话,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惹得她不如意,竟然是狠狠推了我们家夫人,若非妈妈们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了一把,我们夫人只怕是要遭大罪了去!”
韦夫人管着公府内外,不过制惩一个不规矩的儿媳,如何没有法子?这群奴才们竟来求梁昀做主?
一个男人,来越过规矩做女眷的主?
这哪里是求他做主,来上眼药的罢了。
梁昀脚步停在屋外廊下,他负着手像是并没听见这群仆人的话,只隔着门窗往里问候:“母亲哪里受伤了?可要紧?可需儿子往宫里请太医来?”
韦夫人卧在内室里,本还一副染了重病的架势,哀天哭地,如今一听到这话眼皮直颤。
唯恐梁昀真要将太医请来,瞧了这满府的丑事儿去!
她急忙颤颤巍巍朝着门外“哎”了一声,拦住他:“扭伤了腰罢了,不甚要紧的……”
才是病的下不来床,如今又是不要紧了。
梁昀太了解韦夫人的为人处世,以往便罢了,如今……他停在廊下,极力压抑胸中涌出的怒气与厌烦,直接挑明了问她:“今日阮氏要寻死,被我救了下来。母亲可知此事?”
韦夫人眼皮又是一颤。
她其实心里很怕梁昀。
梁昀自幼追随在先国公身前,多往河东之地军营中摸爬滚打,年少时就早有英名,若非河洛一战,他只怕早闯出几分神将之名。
这些年梁昀虽再没碰过刀枪,待人也温和,少见有怒火,往日不声不响,像是一个最懂礼数的乖儿子。
可如今猛不丁阴着脸一声直白的质问,叫韦夫人方才想好了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旋即便是气愤无匹,老大救下了她转头就来质问自己?想来只怕又是那阮氏从中作梗说了什么吧!
既梁昀都挑开说了,她索性也不遮掩,直接控诉起盈时来,捂着胸口便是长叹:“什么寻死?老大你是不知你这位弟妇的德行……全不是表面看的那般柔顺,口舌不饶人!她舍得死?不过是来装模作样罢了!”
梁昀听着韦夫人的话,只觉句句刺耳。
偏偏隔着门窗,韦夫人半点无所察觉,仍继续道:“我是她婆母,是她丈夫的母亲,可她对着我可有半分尊重?今日我不过是问她一句,竟惹得她疯了一般,若非我仆妇扶了我一把,我只怕临到老了,还要挨儿媳的打了,这等忤逆不孝之人,你还拦着她寻死作甚……”
说着说着,韦夫人倒是情真意切抬起手帕擦拭起眼泪来。
可不是叫她悲伤么?
她十七嫁入穆国公府,做了二十多年国公夫人,去到哪儿不是奴婢成群,众星捧月?
便是丈夫死了,也还有儿子,也还有梁家,外人依旧羡慕着她,依旧要捧着敬着她……
谁知后来,竟是叫一个才入门没几日的媳妇儿折腾成这般模样!
府中这段时日都在议论自己刻薄儿媳的事,今日阮氏竟还不要脸面闹着要寻死,闹得老大都听闻了过来问!
老大都知晓了,只怕老夫人那里也是瞒不过了……
韦夫人越想越气,头疼的厉害,心里直呼造孽,原先还只是胸闷,如今捂着胸口只觉越来越气不顺。
床侧侍奉的婢女们急忙过来替韦夫人揉着胸口,同主子一同落泪,女眷们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入门外梁昀耳里。
梁昀听了只觉烦厌。
无比厌烦。
他冷冷开口:“阮氏自嫁入梁府待您一直孝敬,事必躬亲,儿子一应都看在眼里。”
韦夫人听了这话,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梁昀说的是什么话!
她自是不认的:“老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若是好生待我,我何苦磋磨她?我今日去寻她,不过是为了——”
韦夫人话刚一出口,连忙止住了嘴。
她并不想将自己怀疑儿媳贞洁之事说出去,毕竟任谁知晓了,都是自己颜面无光。
给儿子娶了这么一个失了名节的女人!
可她不说话了,梁昀却不会就此了之。
“母亲听信谣言,怀疑女眷遭俘,此事可是真?”
韦夫人焦急:“……你从哪儿听来的话?她与你说的?”
梁昀却并不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在廊下负着手,语气冰冷道:“当日扶灵,我与三弟还有安北侯府的六弟护送阮氏一同前往,母亲若是怀疑为何不直接来寻问我们?反倒是宁可听信那等挑拨离间之妖言!”
挑拨离间之妖言,这是梁昀对这件事的盖棺定论。
既然都这般说了,韦夫人自然不好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她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也忘了自己方才全然不愿承认自己怀疑盈时贞洁的事儿,着急道:“既是妖言,她只与我实话实说便是了!没遭到俘便是没遭到俘,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她偏偏不说!说了我岂能不信她!偏偏要做一副贞洁烈女模样寻死作甚!怎知她心中是不是有鬼了……”
梁昀听了韦夫人这般疾言厉色的话,神色严肃的前所未见,额角青筋浮现,想来是动了怒。
他与她那两日一直在一起,朝夕相处的,她有没有失贞自己焉能不清楚?
一个年轻的姑娘,却因旁人一句碎嘴似是而非的话,便遭母亲这般怀疑。
梁昀微微阖上眼眸,脑海里皆是她在山洞之中欲言又止,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眼睛里全是委屈,屈辱。
先前他只以为她是闹脾气,她只是年岁轻,情绪多动,受不得委屈。
如今一切竟都是解释的通了。
她是在害怕。
她觉得自己与她相处的那两日两夜的经历是见不得人的,是不能叫任何人知晓的。
是叫她心里有愧的……
她宁愿叫韦夫人误会被贼人虏去失了清白,也万万不愿意承认她那两日是与自己同处。
梁昀唇角勾出一丝苦笑来。
为何她被欺辱,被冤枉,却从没辩解一句?
她原来是在怕,拖累自己么?
盈时由他的首肯才嫁入的梁府,她如今的一切苦难都源于自己……
弟弟死了,她无依无靠,合该由他照顾她。可自己是怎么照顾她的?
这些时日他不是不知晓夫人欺负她,更是听说她身边的仆人们薄待她。
可梁昀也只是听着她的遭遇,并不曾出言阻止一句。
只因他觉得二人的身份注定不能走近,不能有太多纠缠不清。
他若是帮她一回,帮她出面,纵使可以解决一回她的困境,可长此以往只会叫她本就难走的路更加艰难。
可如今,梁昀感到胸口更难受了。正因为自己的顾虑,叫她活得战战兢兢,饱受欺凌,叫她年纪轻轻甚至生出了寻死的心……
“阮氏知晓舜功亡故,也心甘情愿守着二府婚约抱着他的牌位嫁来。这般品行的姑娘母亲您还不满意,您究竟要如何才满意?”
“母亲既做不到好生待她,索性便放她归家去。”
梁昀眉眼冷冽,一字一句缓缓道。
梁昀落下一番话未曾停留, 面色沉沉转身离去。
却叫韦夫人忍不住咬牙切齿,对着身边嬷嬷们开口便骂:“我早说她出身差,空有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祖上有什么用?丧父之女, 缺少教养, 冀儿的家世相貌娶谁娶不得?便是公主郡主也娶得。她倒是有能耐有心机的,当年那般小的年岁就能哄得我儿子团团转……如今更是,一入门先是哄的老夫人待她好!竟转头又哄得老大为她出头——”
嬷嬷们听了只能说着叫韦夫人心里好受的话:“老夫人是盼着家和, 公爷今日回府正巧撞见到底是他弟媳总归不好袖手不理。一个是您婆母, 另一个是您儿子,如何也与您更亲近。”
韦夫人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想起梁昀方才那番话,忍不住升起冷笑。
放了阮氏?放阮氏回家重新嫁人去?叫三房孤零零空落落, 连想要过继子嗣只怕都过继不到一个孩子。
谁愿意将孩子送来?三房才算是真正绝了后……
便是能以权压人,想法子再给梁冀寻一门阴亲,又能是哪些好人家的姑娘?
梁昀是长子嫡孙,朝廷重臣,公爵之尊,又是老夫人心头肉,日后还不是娶哪家的名门贵女!就连自己素来瞧不上的梁直媳妇儿,也是满门簪缨,能给他颇多助力。
自己若是真的送归了阮氏, 前头娶亲多轰轰烈烈, 后头就能惹得满京人骂她歹毒!日后去哪儿再寻一个媳妇?
那些卖女儿的身份地位寒酸的小门小户姑娘, 她可是看不上。
思来想去,那般只怕都不如如今!
韦夫人倚在床上,又愤又怒, 更觉满心的无力,她幽怨的目光死死望着面前的秋罗帐子,想起自己儿子再世时的点点弟弟,最终怨恨道:“死的为何是我的冀儿?为何是我冀儿,不是他……”
这话可叫婢子们听了胆颤心惊,一个个都不敢接话只当没听见。
韦夫人又是一番怨骂,只是还没骂几句,那边容寿堂的婆子们竟是来了藻园。说是奉了老夫人的命,来请韦夫人过去。
韦夫人一听,是一下子所有的怨恨都消了,心急火燎问自己身后嬷嬷:“这可如何是好?阮氏今日闹得这般大阵仗,老夫人知晓了必定要来责骂我的!”
韦夫人猜的没错。
老夫人听闻前院闹出的消息时罕见发了大火,阴沉着脸命人将韦夫人叫到跟前来。
旁人告诉她说韦夫人今儿伤了腰,起不来身子,老夫人却也只是阴冷一句。
“便是瘸了,瘫了,抬也要给我抬来。”
梁家往常有什么要紧事儿都避着女眷,女眷多是不知情,可老夫人却是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