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年秋冬两季,他爹的膝盖依旧频频犯病,今儿还不算冷,他爹的屋子里,已经放上炭盆。
回到屋里,秦掌柜的娘子又在埋怨,说木炭的价钱又涨了。
“我今儿出门,带了三吊钱,结果就只买回来半筐木炭。”他娘子唉声叹气,见着他脸色不喜,还是咬着牙继续说,“公爹屋子里断不了炭盆,过些日子,每日都要多添几块才够使,相公你得想想办法,过了春,咱们的明哥儿可就要去上私塾了。”
这开销一日比一日多,却没有多挣钱的法子。
他娘子也不想克扣公爹的木炭啊,可不节省着用,每年秋冬就要多花好几吊钱。
秦掌柜面沉如水,说道:“明哥儿上私塾这事,赶明儿再说。”
他娘子神色变了变。
“相公,明哥儿都十三岁了,可不能再拖了!”
秦掌柜捂着脸:“我怎么不晓得,可如今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哪来的钱让明哥儿去读书?”
他娘子两眼湿润,微微哽咽道:“相公,你可不能为了公爹,耽误了明哥儿的前程啊,那私塾的夫子都说了,明哥儿是个读书的料子,要是我们拖了后腿,那明哥儿可怎么办……”
秦掌柜深深叹气,他怎么会不知……
但他总不能为了明哥儿的前程,便罔顾人伦,亏待他爹。
这一夜,他们夫妻俩背对而睡。
秦掌柜岂不知他娘子也是为了自家儿子着想,并没有因这事与她生了嫌隙。
翌日起来,他去推他娘子的肩膀,见他娘子不理他,就倾身去看。
结果却见他娘子双眼红肿,瞧着是一夜没睡。
秦掌柜只觉左右为难,但见娘子一直默默掉泪,他还是妥协了。
“娘子,我再去寻个大夫,要是大夫能把爹的腿治好了,我们便不用为了爹的事,而如此各持争执了。”
说到这里,他艰涩地继续道,“若是治不好,那以后我便不提这事了,明哥儿该读书,还是要读的。”
他娘子肩膀动了动,虽然没回头,可两人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秦掌柜知道她也妥协了。
大清早,二庆就来找许黟,说他要去城外打猎。
许黟没有劝他,二庆只有十三岁,但他有三年的独立生活经验。
不过,许黟还是让他把小黄给带上。
“小黄在客栈里憋得慌,不如跟着你去山里跑。”许黟道。
二庆握着木弓的手发紧,不好意思地说:“可我没有给小黄准备吃食。”
许黟笑说:“让你帮忙看着小黄,怎能要你准备。我让阿锦去买吃的了,让她也给你捎份,算是给你带小黄的报酬。”
看着他愣愣的没动。
许黟又道:“小黄调皮捣蛋,你带着它,要多辛苦你照看。”
趴在旁边的小黄,听到这话,竖着耳朵歪头。
二庆赶紧点头:“许大夫你放心交给我,我会照顾好它的。”
许黟丝毫没有对不起小黄的愧疚感,看着小黄歪头杀,他抬手一招呼,小黄就屁颠颠跑来了。
他把手里头的肉干一抛,小黄蹦起来,叼着肉干,欢喜地在他脚边啃着。
不多时,阿锦提着早食回来了。
她买的是芝麻炊饼,还有羊杂汤。
出门时,她得许黟的吩咐,特意多买了些。
这会儿许黟喊二庆坐过来吃饭,阿锦是一点都不意外,还往他碗里,多装了几块羊肠。
“这家羊杂汤,生意可好了,我排了一刻钟才买回来的。”阿锦给许黟盛了汤,一面有声有色地讲着她出门遇到的事儿。
“郎君,梓潼县里的医馆好多,我去买个早食,便碰到了两家。”
只不过,这边的医馆和盐亭的不同。
部分医馆里头,并没有坐诊的大夫,她路过一家医馆时,特意停留了一会儿。便见那医馆里的掌柜,就如同昨日他们在药材集市里见到的那般,只管卖药,不管治病。
梓潼并非盛产药材,只因地理优势,南通梓州路,北往巴州各诸城池,西靠阴平江油,可入诸部,东则阆中与蓬州。
蜀地各地盛产的药材,有诸多都是运往了梓潼,日积月累,这里就成了大型的药材中转站[注2],自然便汇聚了越来越多药商,在这里安家做买卖。
阿锦所说的医馆,用“药馆”来称呼更为恰当。
这也是为何,许黟想在这里暂留在梓潼县。
给两人聊完当地特色,许黟便打算带着他们去实地考察。
于是,他们换装出发,这次没坐驴车,打算走街串巷地感受梓潼风情。
从客栈里出来,他们先往南。
南街都是低矮的居民房,住在这边的百姓们穿加厚的短褐居多。
这会是上值当差的时间点,街巷里的行人们,都是脚步匆匆,顾不得周围他人。
许黟三人走逛了一圈,被个挑担货郎给拦了。
货郎打量着许黟,将目光落到许黟挎着的药箱上:“你是大夫?”
许黟点头:“嗯。”
货郎问道:“你买跌打药膏吗?”
许黟:“?”
货郎看他没反应,从货担里拿出个包裹,打开能见到里面有一摞药膏,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朝着许黟说道:“你放心,我这药膏都是真的,是乡下大夫拖我卖的,你要是想买,我可便宜些卖给你。”
许黟哭笑不得,趁机询问他:“在这儿,买卖药材是谁都可以做吗?”
货郎听他这么问,当即反应过来:“你不是本地人。”
许黟说他不是,道:“我刚来几天,打算在这里开诊看病,但你这跌打药膏,我自己也能做。”
货郎见他要走了,连忙说道:“我这药膏保真,还能卖得比你自己炮制的便宜,你不买就亏了。”
听到他这么说,许黟身形一顿。
货郎见有戏,趁热打铁推销:“你是大夫,你一瞧便知这东西好不好,我便跟你说实话,这是我识得的一名大夫,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便只在家中炮制些简单的药膏卖来度日。我见他可怜,又与他有几分交情,就替他跑腿。”
他信誓旦旦,将药膏递来到许黟面前,见着面前的青年拿了一块在手里端详。
货郎欣喜,说:“这药膏,一贴只要两文钱。”
许黟接过这药膏,便闻到熟悉的药草味道。
如果这大夫用的是这种草药来做主药炮制跌打药膏,那么卖这个价钱,便说得通了。
而这药草,许黟之前还挖过不少。
他将药膏递给旁边的两人,考问他们:“你们闻闻,可知这药膏里面都用了什么药?”
阿旭和阿锦没有迟疑,拿过许黟手中的药膏便闻了起来。
闻着闻着,两人的眼睛逐渐亮起。
“郎君, 我们知道这里面用的是什么药了!”
阿锦闻了一会儿药膏,便和哥哥分辨出来这药膏用了什么。
阿旭道:“是茵陈。”
他们有一段时间,经常处理许黟从山上挖回来的茵陈, 如今再次闻到味道,便觉得十分熟悉。
不过熟悉归熟悉,他们还是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做完排除法,把正确答案从上百多种接触到的药材里找出来。
许黟满意点头:“这药膏里用的君药确实是茵陈。”
民间中, 有赤脚大夫会用一种草药, 捣碎成泥状做成药膏,敷在受伤的位置。
它治疗跌打损伤很有奇效, 还能给患处消肿, 这药便是土茵陈。
许黟拿过他们手里的药膏, 又仔细地闻,半眯眼分析:“这里面应该还加了马钱子,但量不多。马钱子可消肿止痛, 但它的种子有毒, 需要取出来炮制晒干,要不然容易中毒。”
八九月正是采摘马钱子的季节。
这马钱子炮制的方式有不少,这个大夫采用的应当是砂炙法。
便是把马钱子放在砂子里一起炒,炒到种子膨胀成棕黄色崩开,取出来就能入药使用了。而这样炮制出来的马钱子,毒性大大的减少, 用量就不需要格外小心。
旁边的货郎听到他们猜出用的什么药,很是惊讶。
“这两位小郎和小娘子, 也学医?”他好奇地问。
许黟看向他, 微笑说:“他们算是我的学徒。”
阿旭却摇头说道:“我们是郎君的仆从。郎君心善,教导我们学医, 但我们还没有资格做郎君的学徒。”
货郎摸不着头脑,他也没多想,说:“既然你们猜出来这用的是什么药,便知道我这药膏没乱开价钱,便宜得很嘞。”
阿锦疑惑:“你卖这个价,还能挣到钱吗?”
货郎嘿嘿笑着说:“小娘子有所不知,我给这老大夫卖药膏,不收钱。”
这下子,反倒是阿旭和阿锦他们吃惊,这世上竟有不爱挣钱的货郎。
许黟捏着药膏笑了笑,问他:“我若是想买,你可为我们引见这位老大夫?”
“这……”货郎迟疑,但见这青年刚才的做派,便点了点头,“要是你们真想见老大夫也不是不可,但我得先去卖货。”
许黟微笑:“不急。”
他已经打算在梓潼多待几日了,不急着这么空手过去。
于是,他们便约好了,等货郎把今日份的货卖完了,他就去东街三巷的客栈寻许黟他们。
别过货郎,许黟他们不急着回去。
在梓潼城内逛了一圈,许黟基本知道这边主打的买卖是什么了。
城中光是卖药的药馆就有二十多数。
许黟还在其中见着一家,打着幡子是跟他们昨天买药的是同一家招牌。
他打发阿旭上前去询问。
得知这秦掌柜便是他们家的。他们除了在药集市里有卖货的摊子外,还在城内开着药馆。
不仅是这家药馆的东家如此,但凡在梓潼县有些许实力的药商,都会做两手买卖。
二庆带着小黄出了城,站在城门口不知要往哪个方向去。
他看到城口处搭着几个茶棚,有歇脚的行人在棚子下面坐着闲聊喝茶,想了想,便牵着小黄走到一处茶棚前。
茶棚里的老汉见着他,客气地喊:“小郎,可是要喝碗粗茶?”
“我不喝茶。”二庆抓紧手中的绳索,吸着气问,“老丈人,我想问问,出了城哪里可以打猎?”
这老汉见是个来打听地方的,也没甩脸子,笑着给二庆指了条路。
“你往东去,行个十几里地,有一座城隍庙,你站在庙口往前看,能看到一座山,便是无主山,山上的东西都是没人管的。”
在茶棚里喝茶的客人见着二庆的打扮,好奇问:“小哥是个猎户?”
“嗯。”二庆点头。
那人“嚯”了声,笑着夸赞:“好生年轻的猎户,在下心生佩服。”
茶棚老汉在旁附和:“我在这里卖茶几十年,确实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猎户。”
那青年便道他今日无事可做,可在这里等着二庆打猎回来。要是二庆真的打到猎物了,他就把这猎物买下来。
二庆呆了呆,他听出来这人是在夸他,便微微红了脸。
谢过老汉和这青年,二庆脚步飞快地来到城隍庙外,根据老汉的指示,果然见到那座近在咫尺的山。
他行到山脚下,发现山道已经有人了。
那人背着筐在山道两边寻找药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来,见着是个少年郎,又把视线移开,继续寻找药草。
小黄进到山里后,便不愿意被二庆牵着,“呜呜”几声,要二庆给他松绳索。
二庆蹲下身,将它脖子处的绳套取下来。
小黄得了自由,在山上肆意跑着,它也不傻,跑一阵就要回头,看二庆有没有跟上来。
“汪汪汪——”
看到二庆慢了,它便叫唤几声,催促二庆快些。
二庆:“……”
他没来过这山,对这里的环境不熟,不免走路谨慎慢了些。
二庆咬咬唇,试探性地朝着小黄招手,结果小黄见此,欢快地跑回来了。
他看向朝着它撒腿奔跑而来的小黄,心里一喜,摸着它的脑袋,小声讨好地问:“小黄,你可不可以不要叫?”
“汪?”小黄睁大着眼睛,像是听不懂。
二庆说道:“你叫的话,那些猎物听到声音,便跑了。”
小黄两只前爪趴在地上,压着身体,低低地“呜呜”叫了两声,它听懂了。
后面爬山的路上,小黄果真不欢快地叫唤了。
二庆心里对它有些愧疚,明明是带着它来撒野的,结果为了顾忌他,都不能让它好好地玩。
为了不让小黄跟他白来一趟,二庆便想,要把这猎物打到,回去卖了钱,就可以给小黄买肉干吃。
他找了几根树枝,左右摆弄,做出一个小型陷阱,把这个陷阱埋在树叶推里。
接着,二庆在这处做了记号,然后继续前进。
每逢一段路,他就停下来,就地寻找搭建陷阱的材料,把小型陷阱做出来,埋伏在小动物们会路过的途径上。
不多时,等他来到这座山的半山腰,二庆遇到了个上山砍柴的柴夫。
柴夫见到他,也是一愣。
他望向少年郎身后背着的弓箭,主动打招呼:“小郎是来上山打猎的?”
二庆警惕看着他,点头:“嗯。”
柴夫道:“你可去那条道蹲着,那里经常有野兔出没,我今日上山,就见到几回了。”
可惜跑得太快,他还没看清楚呢,那野兔就跑了。
二庆没想到这人是在给他指路,不习惯地对着这柴夫道谢。
柴夫摆摆手:“我也是瞧那些打猎的去那里蹲守,见你是个眼生的,才告诉你。”
他说完就背着身后的柴火下山去了。
二庆看着他走远了,唤来在旁趴着的小黄,打算转道去柴夫说的那处瞧一瞧。
而此时,许黟一行人逛累了,在一家饭馆里吃着煎角子。
店小二端上来的煎角子,里面包的是羊肉馅,用葱花、姜末和盐调味。吃着有股浓浓的羊膻味,却又不难吃。
许黟咬了一口,便爱上了这味道,蘸着醋碟吃,一口接一口。
他们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往下方的街市看去,可见对面的酒肆里,有位腰系青花布手巾的妇人,笑语嫣然地给酒客们换汤斟酒。
时不时的,便见来回穿梭在街市里的闲汉,提着各种饭店的食盒跑着送餐。
许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看着这人间烟火,觉得在宋朝,没有高科技、没有现代娱乐项目,要说真无趣也不会。
反而能让人沉下心来,过着慢悠悠而又充实的日子。
这时,饭店里进来位穿着青色棉布长袍的中年男,他两手揣在袖子里,对着店小二喊道:“来一盘素角子,再来碗热汤。”
“好嘞。”店小二吆喝应了声,带着他来到许黟隔壁的空桌。
秦掌柜眼睛余光瞥到许黟等人,将要坐下的身体一顿。
他微喜,快步地走过来,拱手笑说:“许大夫,甚巧。”
“秦掌柜。”许黟见着他,同样惊讶。
秦掌柜也不回他坐的那桌了,直接在许黟旁边坐下,等待店小二端来角子前,他便想着早间和他娘子说的话,可不就是要找个大夫瞧瞧他爹的病。
但他说完,有一瞬间便是后悔的。
梓潼县里的大夫,他都请过了,他们是何等水平,秦掌柜哪里不知。
顶多是能缓解他爹双膝的疼痛,想要治好,却是不行的。
秦掌柜从家里出来后,先去了趟药馆,等午时,他无心在药馆里吃饭,便出来打野食。
没想到让他碰到了许黟。
秦掌柜对这个名字实在熟悉,便斟酌地询问道:“许大夫,你以前曾来过梓潼县?”
许黟摇头:“久仰梓潼之名,此番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秦掌柜微微皱起眉头:“好生奇怪,我闻许大夫的名字实在熟悉,却忘了在哪里耳闻。”
“哦?”许黟剑眉轻抬。
那他就不知晓了。
两人聊了几句,店小二便端着素角子和热汤来了。秦掌柜把想要说的咽了回去,打算吃完再说。
许黟安然地坐着喝茶,礼貌地等着秦掌柜吃角子。
秦掌柜见状,不好意思地笑说:“许大夫,稍等我一会儿,我吃完这角子,有事相求。”
许黟颔首:“无碍。”
秦掌柜没让许黟等太久,他吃得很快,吃罢角子饮了热汤,拿着帕子一抹嘴角,就将他要求的事告知而来。
“我爹这膝盖犯病二十几年了,这几年里有所好转,不过逢天气严寒,就痛得睡不着。”秦掌柜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爹疼极了,便拿帕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痛得哼出声,怕半夜惊动他们。
还是秦掌柜好几次不放心,跑来他爹的屋子,才撞到这场面。
许黟听着他说,问道:“疼时,可有其他病症?”
秦掌柜不假思索:“除了疼之外,并没其他病症。”
闻言,许黟垂眸,根据秦掌柜的描述沉思片刻,便说他要回客栈取东西。
秦掌柜自是同意,他午时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歇息,这会儿时间来得及。
来到客栈,许黟不仅取了药箱,还带上了昨日买的羚羊角。
见着许黟拿羚羊角,秦掌柜有所不解。
“这药……”他出声询问。
许黟没将话说满,只道:“也许能用上。”
他带上可能用上的药物后,就跟着秦掌柜来到他家小院。
秦家不算富裕,他家的院子安置在南街。房屋还算宽敞,有左右厢房,还有四间偏房,其中两间改成灶房和柴火房,另外两间,住着明哥儿和云姐儿。
他家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哥儿,因而,对另外的姐儿也很是喜爱,有单独的屋子。
许黟跟着秦掌柜过来时,他家云姐儿和他娘子在房中做绣活。看到有外男来,便把房门给关上。
秦掌柜直接带着许黟去到他爹那屋。
屋子里烧着炭盆,温度很高,比屋外暖和不少,许黟他们进来,便感觉到热意。
“爹,我请了大夫给你瞧病来了。”秦掌柜低声说着,扶着他爹坐到椅子上。
他爹睁着苍老的眼睛看向许黟,对着儿子道:“我这病便是这样了,你怎么又花钱请大夫了。”
秦掌柜心里头发涩,咽了咽口水才道:“您的病,肯定能治好的。”
秦老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望向许黟说道:“麻烦大夫了。”
许黟连忙道:“无妨,还请老丈伸手。”
在给秦老爹诊脉时,秦家娘子过来了。
她站在旁边仔细地瞧了一会儿,对这个年轻的大夫有些好奇。
于是,便拉着丈夫到旁边小声说话,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大夫,瞧着跟县城里的大夫不一样。”
秦掌柜便说这大夫是他昨日偶然遇到的,今日凑巧,又碰上了。
“还有这等缘分?”他娘子微微吃惊。
秦掌柜笑说:“可不是,我听到这许大夫的名字,就觉得熟悉,便把他请来给爹看病了。”
他娘子问:“叫何名字?”
秦掌柜:“姓许名黟,奇了怪哉,这名字不好记,可我却在哪里听过。”
他娘子平日里给城中一些富家娘子做绣活,经常跟那些娘子聊闲话八卦,在听到许黟的名字后,也觉得这名字耳熟。
姓许名黟……她好好地想了想,终于想到这名字是从哪里听来的。
可不就是上回,从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陵镇盗卖假药案,这案子里面有个见义勇为的大夫,不就是这名字吗?
他娘子微微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相公,我知道是谁了?”
秦掌柜一愣:“谁?”
他娘子低声道:“西陵镇盗卖假药案里的许大夫,便是叫这名字。”
秦掌柜:“!”他想起来了。
那案子传来时,在梓潼县八卦了一阵。
都是做药材买卖,他们自然知晓这卖假药的心思如何歹毒。
何况这里面犯罪之人,还是个凶狠之徒,不仅杀了主家假扮身份,其中还有别的命案。
而这许大夫在这案子里立了大功,帮忙抓到罪犯不说,还救了个商人。
秦掌柜感慨,谁想这许大夫游历到梓潼县,还被他遇到了。
且还请来家中给他爹看病。
他和娘子两人心里激动,回到屋里,便听到许黟在跟屋里跟秦老爹说话。
“你这双膝遇冷便附骨疼痛,是膝骨处有瘀血不散。”许黟说道,“得散血解瘀,而后再行温养。”
秦掌柜闻言冁然一笑:“许大夫可是以想好如何治疗?”
“嗯。”许黟点头。
他起身朝着秦掌柜说:“这旧疾已久,不能再多行拖延,得要破瘀行血才行。”
意思就是,要下猛药,不能用温和的药方。
可猛药伤身,治好了膝盖处的痛疾,就需要用温养的药物调理猛药带来的副作用。
许黟没有隐瞒,一一地道出这其中要害。
秦掌柜闻此,顿住了欣喜,想起他爹反反复复地犯病,与这点伤身比起来,自是前者更加折磨人。
他不再迟疑地说道:“听许大夫安排。”
接着,秦掌柜想到许黟带出门的羚羊角,这羚羊角可强筋骨,去瘀血……
也便是说,在他说完他爹的病情以后,这许黟便想好了会用到什么药物了吗?
秦掌柜眼露惊诧,传言不假,这许大夫果真有好本事。
想到这里,秦掌柜一家对许黟更加客气了。
连忙将他请为座上宾,给许黟斟茶倒水,站在一旁等他写药方。
许黟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没什么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斟酌了一番,就把药方写了下来。
这药方里,君药用的便是带来的羚羊角。
羚羊角要入药,需得用温水浸泡,泡到发软,便可捞出来镑片,或再磨汁。
如果是以羚羊角粉入药的,便不需要这么麻烦,而是直接敲碎,再碾成细粉服用。
许黟出门在外并没带切药刀,不过秦掌柜当差的药馆里有切药的工具。
他立马去到偏房里喊明哥儿去药馆里取切药的刀来。
许黟交代完,便把药方给到秦掌柜。
秦掌柜一看方子,都是他熟悉的药物,里面有防风、独活、杏仁等等,这些药材里,有不少都是有活血化瘀的功效。
他问道:“许大夫,这羚羊角怎么不在这药方里?”
许黟看着他道:“这羚羊角要研磨成汁单独服用。”
也便是说,他开的是两个方子。只不过羚羊角单独用了一方。
秦掌柜明白后,便要去药馆里抓药。
许黟摆手,说他药材都带来了,若是秦掌柜不嫌麻烦,可在他这里直接拿药。
秦掌柜:“……”他怎么可能嫌麻烦。
这会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下许黟开的药方效果如何,是否能将他爹的病给治好。
阿旭把药抓好,秦家娘子拿着药包就匆匆地去到灶房里煎药去了。
一刻钟左右。
浓重的药味从秦家院子里飘出来。
这时,秦家的明哥儿也借到药馆里的切药工具。
秦掌柜亲自动手,把浸泡在水中的羚羊角捞出来,镑片后再砸碎,再用药碾子将这羚羊角片碾成汁粉。
按照许黟交代的研制法,把这汁粉过滤掉粗粝的粉渣,倒入到清水里,送去给他爹服用。
他爹服用完,秦家娘子也端来了一碗黑乌乌的药汤。
许黟道:“这药汤需要趁热服下。”
听许黟如此说,秦老爹连忙把这药汤端过来,如同以往那样,将这碗药汤喝尽。
半时辰后,秦老爹觉出身体里有股热流在走动。
那热流顺着脉络,一路下行,来到他的双膝处。
不知怎么的,他只觉得这膝盖阵阵发热,将那股阴寒的痛感给驱散了不少。
秦老爹震惊,对着他们喊道:“我这腿,没那么疼了。”
秦掌柜大喜,蹲下身去摸他爹的膝盖,手掌心摸到股热意。
当真起效了!
要说起效, 之前秦老爹喝过的那么多药汤里,不是没有这样的好效果。
然而皆是昙花一现,一剂之后又恢复原样。
秦掌柜此刻, 亦是担心许黟开的药方会是同样结果。
他掂量地询问道:“许大夫在梓潼住得可还习惯?我正巧识得一经纪,他手里头有宅子要赁出去,要是我去问,还能便宜些赁租。”
许黟道:“是有短住的打算, 秦掌柜要是认得经纪, 能否劳请为在下牵线一二?”
“好说好说。”秦掌柜喜出望外,许黟要是能在梓潼县多住些日子是再好不过的。
秦家娘子听了, 笑说:“何必这么麻烦, 我娘家嫂子家中添了事, 将南街那处的屋子闲置着,许大夫要是不嫌弃,可住在那屋。”
这年头自然没有天上白掉的好买卖。
她虽然这么说, 但也是有缘由的, 那处屋子本是要拿去卖的,但卖屋子不是说卖就能卖得出去,这不,便也空闲下来个把月了。
嫂子前几日来看她,还提起这事,便有了秦家娘子这话。
“那处屋子不错, 是一进屋,带有堂屋和偏房, 虽小但五脏俱全, 短住自是没问题。”秦家娘子见许黟感兴趣,又道, “赁金也便宜,不走牙行那处,每月只稍给两吊钱便可。”
也就是说,一个月两百文。
这价钱确实不贵,他们住在东街客栈里,一夜就要花去好几十文了。
许黟笑说:“这赁金……会不会赔得狠了?”
秦家娘子道:“怎会,这屋子闲着也是闲着,赁给许大夫,还能多拿两吊钱。”
说着,秦家娘子就要唤自家儿子去她娘家寻她嫂子。
如此热情,许黟自是推脱不掉。
况且,他是有心打算在梓潼县短住一段时间。虽然手里头的银钱不少,却也不是乱花的主,有便宜又好的屋子的话,许黟也不会特意推辞不要。
“那便劳烦秦家娘子了。”许黟拱了拱手,行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