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娘子笑着道:“许大夫客气了,你要是能治好公爹的病,该是我们家多谢你。”
于是他们这边说好,许黟便不打算再多待了。他先前与早上见到的货郎相约去见那位乡下的老大夫,怕去晚了对方觉得他食言。
道别后,许黟带着阿旭他们返回到客栈。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货郎就挑着空了一半的货担赶来了。
“许大夫,我卖完货了。”货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再三盘问,“你们是真的只去看那老大夫,不做别的?”
许黟笑了笑,道:“嗯,只是拜会老大夫,不做别的。”
货郎悬着的心放下来:“那行,跟着我走吧。这老大夫住的地方离县城不远,来得及的话,还能在天黑前赶回来。”
许黟点头:“好兄台,与我坐驴车吧,能省些脚力。”
货郎没拒绝,他跑了大半天,都没怎么歇脚,能有不花钱的车坐,自是愿意。
等待片刻,他看到一辆偌大的驴车停在面前,微微吃惊。
进入车厢后,见着里面还有香炉、茶具和矮桌书籍,更是惊讶。
这不由地令他拘谨起来,再与许黟说话,没法像之前那么随和了。
许黟示意阿旭驾车后,便给他倒了茶水。
货郎看向眼前精致的青瓷茶杯,屁股刺挠地挪了挪,没敢去接。
这么好的茶杯,要是摔碎了,得赔好多钱吧。
这时,许黟问道:“敢问兄台名讳?”
货郎一愣,说他叫王四喜,村里人都叫他王四,这四喜的名字还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老先生给取的。
王四喜认识老大夫纯属巧合,当时他去山里砍柴,遇到拄着拐杖带着孙子去山里挖草药的老大夫。
老大夫腿脚不方便了,但精神抖擞,当时他一见王四喜,便说王四喜左臂扭伤筋骨,想为他治疗,只是上手揉了一会儿,手臂很快就不酸痛了。
后来,王四喜经常有空就去见老大夫。
最近他看老大夫教孙子炮制跌打药膏,但他孙子今年才九岁。
两人都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去到城里卖药。
因而,王四喜主动地接下这个担子,还不打算收取费用。
王四喜道:“我本来就要来城里卖货,这些药膏不重,不过是多吆喝几句罢了。”
自认识了老大夫后,他和他家里人有什么小毛小病的,去找老大夫看病,老大夫从未收钱。
许黟真挚道:“王兄有真性情,要是我遇到这事,怕做不到这么好。”
“欸,哪有那么多心思。”王四喜说了这么多,又不那么拘谨了,“不过就是搭把手,要真费事,我也做不来。”
许黟看着他,也是一叹:“是啊,能帮则帮。”
他们的驴车出来城门口,一路往西郊的方向,这时候,王四喜就不在车厢里坐着了,出来给阿旭指路。
有他指路,阿旭驾车的速度不慢。
没多久,他们就见到几处人家,其中一处人家,烟囱飘出袅袅香烟。
王四喜高兴道:“到了到了,小哥你快停车。”
“吁——”阿旭喊着,拉住毛驴脖子处的绳索。
毛驴的尾巴“哒哒”地拍着屁股,慢悠悠地停下蹄子。
车辆停稳,王四喜挑着担子下来,快步地跑去篱笆墙外,拍响了篱笆门。
很快,有个穿着棉袄袍子的小童听到动静出来。
他看到王四喜,欢喜地跑来开门,迫不及待地问他:“王大哥,你回来了,今日卖货怎么样,可有人买药膏?”
“今儿不错,遇到个大主顾,将药膏都买了去。”王四喜说着,拿眼去瞥许黟,对着小童简单地说,“这主顾要来拜见你爷爷,你爷爷可在家里?”
小童打量着许黟等人,眨眨眼:“爷爷在家的。”
“行嘞,那我带人去见你爷爷。”王四喜说。
许黟没说什么,朝着那小童微微一笑。
那小童瞅着大眼睛看他,并不怕生。
从车厢里下来的阿锦见到他,心里生出喜爱,在存放糖豆的锦袋里,倒了两颗糖豆给他。
小童没接,摇着头跑回屋了。
阿锦拿着糖豆的手顿在半空,旁边的王四喜见状,笑着替小童解释:“他警惕得很,不会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许黟道:“是个好习惯。”
他说完,也叮嘱跟在身后的两人,对于陌生人递来的东西,可不能随便乱吃。
阿旭和阿锦:“……”
郎君啊,他们都多少岁了。
小童跑去屋里通风报信了,王四喜带着人进屋时,老大夫已然知晓有客人来访。
他屈膝而坐,朝着进屋的许黟等人,露出慈和地笑容。
“我听小慈说,你今日带着买药膏的客人过来了。”他说着,略带老态的双眼看向许黟,“莫非是这位。”
许黟行礼,介绍自己:“老先生好,我姓许名黟,亦是名大夫。”
“原来是同行后生。”老大夫恍然了一瞬,连忙请许黟入座。
他道:“我这药膏就是用了些障眼法,只不过是用了一二药物,能勉强用得。许大夫你前来,可是有什么疑惑?”
许黟摇头,表示自己很是敬佩他,才来拜见。
“这跌打药膏,虽只用了茵陈和马钱子,但我很想请教前辈,怎么会想到用此方。”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他今年已到花甲之年。
但他双眼却不浑浊,看着眼光锐利清明,光看眼睛,很难辨出他已经这么大岁数。
老大夫笑说:“这亦是我意外得出。有回,我见着个摔伤的村夫,他便用这土茵陈砸碎敷在扭伤处,不到两日,那伤处就好全了。”
当时他就想,寻常的跌打损伤的药膏,里面所用的药物都是多用几味药材,那要是他只用这一味土茵陈,是不是也能做出好的药膏来?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老大夫就开始试验。
先是挖了不少新鲜的茵陈回来,再带着这些茵陈去乡下走访。
要是谁家有人跌伤了,他就给那人义诊,不用别的药,只用这土茵陈。
后来,他便发现,这些用了茵陈敷药的病人,十个有八个好了。
只有两个效果不佳,他去复诊发现,这两人之所以没有效果,是因为不单单摔伤那么简单,还有内出血的情况。
这几年里,他常用这茵陈做的药膏给跌打损伤的病人治病。
久而久之也在其中改了新方子,加入了马钱子。
许黟郑重地起身,朝着老大夫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前辈告知。”
老大夫哑然失笑:“你谢我作甚,你不是早知这里面用了什么。”
许黟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秋季的冷风都变得温和不少:“我虽然知道这里面用了什么药,却不清楚这么用的原因。”
茵陈可以跟很多药物相配,为何用的是马钱子,而不是三七?不是杜仲?
这便是为何,有人知道同个方子,拿来却不会用。
便是因为不懂得这药方的药理,不知如何用。而只有知晓这药方的每一种药材在方子里的用处,才能掌握这个药方所传达给大夫的要义。
老大夫看他不卑不亢,又恭敬从容,心里生出好奇,他们梓潼县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位年轻的青年大夫?
他一问,才知许黟是从盐亭县来的。
“盐亭?”老大夫思索了一会儿,悠悠说道,“老夫三十多年前去过盐亭,在那里见过一位姓陈的年轻大夫,当时与你岁数相仿。”
许黟眼睑抬起,问道:“可是妙手馆的陈大夫?”
老大夫点头:“正是,我记得那会他还小,妙手馆还在他师父手里管着。”
他说到后面,轻声嘀咕,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那陈大夫可还在盐亭县。
“陈大夫如今已经将妙手馆给他的徒弟吴关山管着了。”许黟笑说。
老大夫感叹:“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聊到后面,许黟踌躇地问道:“前辈让王兄去城中卖药膏,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
老大夫难为情地说:“我如今年老,孙儿却小,这孩子在行医方面资质平平,但却喜爱读书,便想着多攒钱,好让他在城中私塾多读几年。”
可他年轻时桀骜,不屑给那些大户人家看病。这么多年来,都只给那些穷苦人看病,挣的银钱只能勉强糊口。
后来他儿子和媳妇出意外早逝,只留一个襁褓小儿。
孙儿孤苦伶仃的长大,老大夫便不想他继续走自己的老路子。
加上朝廷重视文人,只要他孙子有机会读书,便有希望考取功名。
“前辈为了孙子也是煞费苦心,不过这药膏……”许黟犹豫着,心有不忍地看向眼前已白发苍颜的老人。
老大夫看出他言外有意,便让许黟如实告知他。
许黟不再迟疑,郑重道:“这药膏虽好,但方子易解,前辈你想靠这药膏挣钱,怕是不行。”
老大夫看看许黟,低声叹道:“不瞒你说,老夫也想不到好的法子。年轻时没多想攒钱,等老了才知这钱不好挣。”
何况,这几十年里,梓潼县一变再变,已不是他以前熟悉的那个梓潼了。
如今去一趟城中,处处都是买卖药材的。
他手里炮制的这些药材,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就算是有药馆收药材,他们也是将价钱压得极低,老大夫不是没想过换个地方,但他都这么老了,实在不便远行。
许黟了然,也不乱出主意,只问他:“前辈,可有想过把这药膏往外卖出去?”
老大夫愣住:“此话怎讲?”
许黟眼睛眯起,娓娓道来:“我有一友人在跑商买卖药丸……”
这友人,自然是余秋林了。
余秋林自从知道他要离开盐亭县后,伤心失落了好几日。
不过许黟没让他失落太久,在他离开前,带着余秋林去到衙门里办了契书。
许黟将陈氏消食丸的药方予他用,但不可泄露,只能用三年。
有这陈氏消食丸的药方在,余秋林可在许家的药房里来去自由,自己在药房里炮制消食丸。
如此的话,哪怕许黟离开了,他依旧有消食丸可买卖。
许黟想要帮助老大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余秋林。
余秋林偶尔也会跑来梓潼县买卖药材,他可给余秋林书写封信,让他来梓潼县一趟。
“我这友人品性不错,我手里头就有药丸以他之手买卖。”许黟道,“要是前辈信得过我,可让我带封信给他,让他来与你交谈。”
老大夫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看许黟如此真挚,哪有不同意的,当即就应下来了。
“想不到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要靠你这后生接济。”老大夫惭愧一笑。
许黟连忙行礼说:“这都要多亏了前辈的倾囊相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若不是前辈慷慨,晚辈又怎会生出报答之心。”
老大夫两眼微热,朝着许黟道谢。
许黟避开,约定好等余秋林抵达梓潼县,再来拜会老大夫。
等许黟回到客栈,第一时间就给余秋林写信。
城门口。
二庆拎着一只捆住的山鸡和两只野兔,牵着小黄来到茶棚前。
那位说要等他打猎回来的青年,果真还在。
青年书生见到他满载而归,同样惊喜,蹭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左瞧瞧右看看,口中念念有词:“怪哉怪哉,你这小郎究竟如何使的这弓箭,能打到这么多猎物?”
他旁边的友人笑着打趣他:“你以为人人是你,四肢不勤弱不禁风。”
“你比我好哪里去?”青年书生不服气地笑着骂回去,“该死,该死,临到头却想不到好词骂你。都怪你这小郎神勇,偏是让我只记得你的猎物,忘了读过的圣贤书。”
二庆呆呆看他:……
他友人扯了扯嘴角,很想堵上一句,看人家听不听得懂你说的话。
他也没跟着友人继续闹,见那少年郎两眼茫然,便道:“小猎户,你这手里的鸡和兔如何卖?”
二庆回过神,看向他们俩。
他从没自个卖过猎物,都是以前小山村里的亲戚们帮他卖的。
二庆眼神晦暗,如今想来,他们贪了他不少银钱。
他很谨慎,没暴露自己的无知,反问:“两位官人,可愿出多少银钱买下它们?”
这两位读书人也不懂哇,听他这么问,就把视线看向茶棚的老汉。
老汉露着黑牙笑说:“我记得这城里屠户收野货,山鸡一百二十文,野兔貌似一百三十文。”
二庆闻言,目光瞬间亮起。
这比那些人告诉他的价钱,足足多了一倍。
这两名读书人不缺几百文钱,听到是这个价,便爽快地掏出钱买下二庆手里的山鸡和野兔。
二庆把挣到的钱小心地装到钱袋里,空瘪的钱袋重新鼓囊囊的。
他取出几个散钱,去到一家卖肉饼的摊前,买了两个大肉饼。
他与小黄,一人一狗,蹲在小摊旁边,狼吞虎咽地啃着饼。
这趟山上花了不少功夫,二庆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啃了饼,他还是饿得慌,看向肉饼摊子,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忍耐不住,他摸出五个钱,又去摊前买了饼。
吃完饼回到客栈,二庆看到许黟他们回来了。
许黟见到他,关心地问他打猎如何。
二庆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纪才有的少年笑容:“嗯,打到山鸡和野兔了。”
“哦,卖了?”许黟看他两手空空,便问。
二庆没瞒着,把两个读书人将他手里头的山鸡和野兔买了的事讲给许黟听。
“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买。”二庆到这会还是没想明白。
许黟挑眉:“兴许,他们真的是一时无聊。”
无聊时,总会想要找点事情做,或者这两个读书人在二庆离开后,以此打赌他能不能猎到东西。
自然,这些都是想象,当不得真。
许黟和二庆说话的功夫,外面天色猛地暗了下来。
秋日天色暗得快,转眼又到吃晚饭的时辰。
阿锦上楼来唤他们下楼吃饭时,二庆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吃了两张肉饼,这会一点都不饿。
许黟早就闻到他和小黄身上残留的肉饼香味,并没拆穿他,只对这阿锦道:“小黄不饿,不用给它留饭。”
阿锦听后,什么都没问,应了声就跑下楼去找店小二,不让他留饭菜了。
许黟看着她跑开的倩影,对着二庆道:“明日可还出门?”
二庆重重点头:“要。”
他要挣到可以跟着许黟他们离开的银钱,这样他就不是拖累了。
许黟不知道他已经做好决定,但很尊重他的想法,依旧是让他帮忙照顾小黄。
二庆想都没想地答应下来。
经过这一天的亲密接触,他越来越喜欢小黄了。
南街一处小院里,秦老爹昨夜入睡前,又喝了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汤。
药汤下肚,秦掌柜就忙不迭地问他:“爹,你感觉如何了?”
秦老爹失笑:“哪能那么快起效。”
秦掌柜:“……”是啊,他太着急了。
于是便让他爹好好休息,他明日再过来。
秦掌柜离开不久,秦老爹躺在床榻,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
以前,他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双膝及以下,都是冰冷难受的。
今夜却不同,秦老爹躺下没多久,便觉得双腿热乎乎的,竟然生出了热意。
秦老爹将两条腿从床被里伸出来,过了片刻,又冷得缩回去。
翌日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
秦老爹睁开眼,见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皱起眉头沉思,他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这一夜,却是让他好眠不少。
“叩叩。”
外面响起敲门声。
秦掌柜在外面喊道:“爹,你醒了没有?我进来了。”说罢,他就推开门进到屋里面寻他爹。
看到他爹醒来在床上发呆,问道:“爹,你感觉如何了?”
秦老爹:“……”
他撑着手臂要起身,秦掌柜连忙上前扶着他,不忘又继续问一遍:“爹,你今日感觉可好些?”
“好不少,这两条腿昨晚没犯病。”秦老爹如实地告知给儿子听。
秦掌柜听后,更加欢喜了。
他道:“我夜里跟素娘商量好了,今日就去客栈找许大夫说赁屋子的事,素娘嫂子娘家愿意把房子赁出去,便是素娘说的两吊钱。”
对方没抬价,也算是给秦家面子,想要讨个好人情。
秦掌柜可不打算把这人情说给许黟听,要不然就变味了。
食过早,秦掌柜匆匆地来客栈找许黟。
许黟没出门,在客栈房间里等着他,阿旭来禀告时,他还在看游记。
庞博弈让庞叔整理出来的游记,足足有十二本。
每本都有两公分厚,许黟抛开赶路时没法看书以外,其余时间,只要有空就会拿起书籍。
哪怕如此,这几日来,他也只看完一本。
秦掌柜来了,许黟只好把游记放下,起身去迎接。
两人没多聊闲话,简单寒暄后,就出门去南街看屋子。
这屋子如秦家娘子说的,虽小但五脏俱全,加上空闲着的时间不长,桌椅都没怎么生灰,简单打扫清洗,便可住人。
许黟对这处房子很满意,二话不说就交了钱。
之后,他也没去牙行里雇用粗使婆子,只叫来阿旭和阿锦,打算他们三人收拾屋子。
阿旭和阿锦不让他收拾,先是将堂屋简单收拾好,就从车厢里抱下来茶具和炉子,烧水烹茶,命许黟老老实实地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
许黟:“……”
许黟看着他们娴熟快速地收拾屋子,并整理从车厢里搬下来的行李。
再看他自己干家务活的速度,歇了帮忙的心思。
不到半日,他们就将屋子收拾好,住了进来。
住进来之后,许黟便开始重操旧业,打算在梓潼县开诊看病。
当然了,这里不是盐亭,在家里挂个看诊的招牌就有患者自己上门看病。
许黟想了想,就命阿旭去城中找一家布料铺子,订做一面招幌。
他拿着招幌进到屋子里,唤来阿锦研墨。
学着行医大夫挂着的招牌,许黟在左边上书“专治疑难杂症”,右边上书“治病兼售生熟药”。
写完晾干,他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第160章
“耳闻南街翠小楼外, 近几日来了个模样好生俊秀的大夫,引得好些娘子都找他看病去了。”
“这些个小娘子也不害臊?”
“可不是嘛,说是这大夫医术高明, 凡是出手医治的,这病都治好了。”
“如此厉害?莫不是在讨好名声,托着几个人到处说。”
“你可知翠小楼的杨厨头?他前两日起床跌了一跤,腿肿得跟皮鼓似的, 这位大夫只用了两块药膏, 今儿我在街上便见他步履自如,瞧着是没事了。”
“……”
茶肆里, 他们这桌大声畅谈, 很快就引得好几个同在茶肆喝茶的客官们围观。
他们梓潼县不缺各种药材, 但缺好大夫啊。
如今县城中的几家医馆,里面的坐堂大夫水平如何城里人都有目共睹,要真的出了个厉害的大夫, 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好事。
且非热闹日子, 百姓们便少了些八卦的乐趣。时下有新的谈资可聊,自是都竖着耳朵去听。
“兄台所言可是真的?”
“百闻不如一见,诸位要是好奇,可去那翠小楼外一观呐。”
翠小楼,是一家酒楼的名字,据说如今管着酒楼的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许黟还知晓, 这翠小楼现今的当家姓马,闺名小翠, 芳龄二十, 有过婚约,但男方还没年过十五就早逝了, 女方则至今未再婚配。
许黟为何知晓这么多?
这事还要从好几天前说起,当时许黟确定好要在梓潼县摆摊开诊堂,便去走访,看哪处合适。
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南街的这家酒楼外的凉棚。
翠小楼在外面搭着左右凉棚,左边已然有租客赁了去,做小物什的买卖,右边空着,说是之前做买卖的那人家自己开了店,不摆摊了。
在她家楼外摆摊开诊堂不难,许黟只要每日交付二十文就行。
当时与许黟交接这事的,正是翠小楼的当家马小翠。
马小翠性情爽朗大方,又独自掌家好几年,不似普通的闺房小娘子。
她一眼便看中眼前这位霞姿月韵的年轻大夫,不日就主动地请了媒婆上门。
这会儿,许黟临时租赁的房屋里。
许黟看向对面敷着白面粉似的媒妈妈在头头是道,有瞬间觉得脑壳吵得疼。
他捏了捏眉心,苦笑说道:“媒妈妈,我并未想在梓潼久居,且我心思不在此。望媒妈妈替在下回绝,便道是某志在四方,怎敢轻言误佳人。”
“许大夫你好糊涂,这翠小娘子明眼是瞧中你了,你只要安心在这里住下,何愁哪里不是家。”媒妈妈被请来说媒,心里在想,这许大夫看着俊朗,实则心眼过于实诚了。
要是娶了这翠小娘子,不还是依旧能四处游历,还能有这个好内贤资助。
但无论她如何好说歹说,许黟的态度都很坚定,话说得委婉,但该拒绝的话是一句未少。
媒妈妈在许黟这里磨了半个时辰,并没讨到任何好处。
只能是心有不甘地离开,去翠小楼找翠小娘子了。
阿旭将媒妈妈送出院门,回来时,就看到妹妹用帕子捂着嘴角笑。
而旁边端坐在椅子上的郎君,却是一脸忍无可忍的恼火。
“郎君,妹妹,你们怎么了?”阿旭摸不着头脑地问。
许黟撇眼看了一下他,闭口不谈。
阿锦眉开眼笑道:“我在笑郎君也有今日,竟被个小娘子追着上门来讨亲。”
“……”阿旭吓了一跳,妹妹太大胆了。
许黟没真的生气,只是暂时地有些郁闷。
以前也不是没有媒婆找上门来,但像今日这样苦口婆心的却是少有。
还是对方小娘子相中的他……
许黟看向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的阿锦,摇了摇头,内心一阵苦闷。
罢了,他适才已经拒绝,那位翠小娘子恐怕碍于颜面,不会再让媒婆上门。
想到这里,许黟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起身,骨节分明而瘦长的手指弹了弹起皱的长袍,时间差不多了,该去上班了。
他命还在偷笑的阿锦把药箱背上,让阿旭将今日份要带的药材也装上。
以及,还有从老大夫那里买来的药膏,也装上了几十份。
准备就绪,一行人坐上驴车,去往翠小楼。
他们临时租下来的房子,离着翠小楼不远,步行的话一盏茶的时间就可到,坐驴车会快一些。
阿旭驾着驴车,避让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等到地方,便将驴车系在凉棚旁边的巷子拐口。
兄妹俩将坐诊要用到的物什搬下车厢。
再把许黟书写的招幌挂到一旁,不多时,就有个老汉牵着个小孩过来了。
这老汉在对面的茶肆蹲守半个多时辰了,终于等到了许黟。
“许大夫,你可算是来了。”老汉拉着孙儿坐到对面的木凳上,苍老的脸上有着抹不开的愁绪。
许黟看了看老汉,又看向倚在他旁边的小孩。
这小孩面色黄中带白,无光泽,头发枯槁,这些外在可见的症状放在寻常乡下百姓小孩身上,并不少见。
毕竟常年营养不良,油水不足,长得好的小孩几乎少见。
但见这小孩,他脸上失了血气,不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更像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小孩子被许黟盯着看,有些害怕地往爷爷身边缩去。
许黟见状,就把目光移开,回到老汉身上:“老丈带着孙儿是来看什么病?”
老汉连忙道:“我孙儿的腿上,出生时就带了一颗红痣,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豆大的血疱,不到半年就长到如婴儿拳头大小了。”
许黟听到这话,紧皱起眉梢。
他向阿旭和阿锦使了个眼神,两人瞬间了然,立马回到车厢里,搬了折叠屏风下来。
接着,就将屏风打开,架在后方,开辟出一片隐秘而不漏风的空间。
许黟向老汉言明需要检查血疱,让他带着孙儿来到屏风后面。
他道:“麻烦老丈将孙儿的亵裤解下来。”
那小孩看着七八岁大,听到要脱裤子,就乖乖地解开外裤,把里面的亵裤脱下来。
顷刻,两条细细瘦瘦的小腿出现在许黟眼前,许黟垂眸,目光落在大腿外侧长着的血疱上。
说是血疱,其实不然,许黟观其模样,这块差不多婴儿拳头大小的血疱,更像是鲜红的斑痣,表面微微凸起,浮出肌肤,里面好像分布细密的猪肝色血管。
他蹲身检查,紧皱的眉梢没有松开。
“可疼?”许黟按着患处,声音柔和地询问小孩。
小孩懵懵地看着他,听到他问话,摇了摇头。
不疼……
却能动。
许黟心里嘀咕着想,患处呈现海绵状,这怕是从胎里带出来的。
许黟又轻声地问小孩:“平日里,它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小孩太小了,除了知道不疼以外,其他的都问不出来。
老汉在旁看得紧张,大冷天的双手都出来汗水。
他口中干涩,默默地吞咽着唾沫,试图用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可看许黟问完孙子就一直闭口不言,他止不住地开口说话:“许大夫,我这孙儿腿上这是得了什么病……还,还望告知。”
许黟眉梢依旧拧着,他神色内敛,轻叹了一声:“老丈,你之前可有带孙儿去看过?”
老汉赧然地垂下头说:“我们以为不过是个痣,便没管过。”后来,也是渐渐觉得不对劲。
一开始是出现在走路上,他孙儿走着走着,会平地而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