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庄子?现在就要?”
黄经纪不确定地重复问他。
许黟颔首:“是,你手里头可有?”
黄经纪摸着下巴,神色迟疑地看向他:“是有一处,但那庄子的东家要的价钱可不便宜,且不接受议价,许大夫若是想,今日便能看房子。”
说着,他忍不住地说道,“不过我还是劝许大夫再多瞧其他几处,那庄子虽好,但他要这个价。”
黄经纪当着许黟的面,比了个八的手势。
“有劳黄经纪带路了。”许黟听到这个价, 并没有犹豫,反而想见一见这处庄子。
黄经纪看他如此爽快,难免多看他两眼。
当初许黟离开盐亭出行游历, 没多久这事就传开了。
其中知情的,不乏与许黟打过交代的人,这里面就包括了黄经纪。
不想这么久回来,许黟会来找他买庄子, 莫非是在外腾飞黄达了?
“许大夫好阔气, 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黄经纪露出标准生意人的微笑,领着许黟坐上驴车, 赶来东郊。
这处庄子, 离着许黟租赁鑫盛沅的庄子不远, 绕过一处河流,就能看到木色大门。
大门两端是半人高的石砖墙,墙内探出花木枝条, 望眼看去可窥见几处春光, 足以见得原东家在建这庄子花了心思的。
庄子里住着两个看守的护卫和管理庄子的园丁,护卫听闻黄经纪带人来看庄子,便将门打开,请着他们进来。
一进去,许黟他们就见一株迎客松,姿态优雅, 枝繁叶茂,长势很喜人。
许黟见到这迎客松, 就喜欢上了。
他们绕过迎客松来到前院, 前院栽种着不少花卉绿植,秋高气爽, 菊花、木槿纷纷开得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黄经纪在旁笑着说道:“这庄子的东家当初建这庄子,是想来观赏玩乐的,便在院里栽种了不少花草,这些花开了,善心悦目呐,若是坐在亭中喝酒饮茶,岂不快活?”
许黟眯了眯眼,美人廊下,有一亭子,那亭子里摆放着围棋石盘,下棋都省了搬棋盘的功夫。
“这庄子这么好,东家为何想把它卖了?”许黟问黄经纪。
“这个么……”黄经纪神色微妙,有些复杂地看向许黟。
但见许黟不是好忽悠之人,黄经纪想与许黟交好,就没法瞒着。
黄经纪低声道:“这还要从上个月说起,当时这东家办了一宴会,宴请了不少客人。宴会中,这县令家的哥儿出了点意外,不小心跌到湖里,后来是救起来了,只是也得罪了对方……”
这东家不过是个普通商贾,手里头有些银钱,却无权无势。
他怕县令家的哥儿因这事怀恨在心,就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庄子卖了。
许黟他们来到后院,依旧种满了各色花草,还有果树。
他看到了柿子树,上面结满果子,瞧着都要熟了。
“既然急着卖出去,为何还不接受议价?”许黟不理解。
黄经纪笑道:“这庄子是花了心思打造的,若不是这事,东家亦是舍不得。”
这才便有如此矛盾的一面。
许黟看这庄子满意,却也不是冤大头,他没急着定下来,又去看了其他两处庄子。
一处太远了,在北郊外,离着城内十里多地。
另一处则是有些破旧,买了还需要修整一番,没法简单打扫就能住人。
迁思回虑,许黟还是选了这处东郊的庄子。
“我想尽快走了明路,明日可行?”许黟问道。
黄经纪:“……这也太快了。”
“着急用。”许黟没有过多解释,慢一天颜曲月和颜家的标师们就在城外多留一日。
黄经纪无法,连夜就把文书都备齐了,次日一早,就随着许黟,以及这东家的大管家,去到衙门里把契书的章盖上。
盖了章,这庄子便是许黟的了。
“一来就忙得见不到人,我还以为你喊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空等着。”许黟从衙门回来时,就被陶清皓打趣了。
许黟苦笑一下:“我本以为昨日就能把庄子定下来。”
说着,他们三人进屋,阿旭给他们温了桂花酿,又为他们做了几道下酒菜,才退出房。
鑫盛沅酌了一口酒,狐疑地看他,问道:“怎么突然想买庄子了?”
他那处庄子还租赁给许黟用着,已经续赁了三年,这笔钱鑫盛沅拿来当私房用,他娘,以及他娘子都说不着他。
毕竟,他娘也认清现实,不再逼着他考科举了。
何况他如今虽不做家里的买卖,却在盐亭城外包了一座山,雇了几个学过医的工人,帮着种药材了。
许黟眉目柔和,笑道:“我要成亲了。”
陶清皓:“!!!”
鑫盛沅:“!!!”
很快,陶清皓率先回过神,不怀好意地笑着拍了拍许黟的肩膀:“怪道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原来如此呐。”
“怎么不在信里说?”鑫盛沅好奇地问道,“娶的是哪家姐儿?”
许黟吃着阿旭炒的黄豆,慢条斯理道:“过些日子,你们就知晓了。”
陶清皓琢磨地想了想,问道:“你这次回来只为娶亲一事?”
“嗯。”许黟应了一声。
陶清皓:“那岂不是很快就走?”
喝着酒的鑫盛沅听到这句,连忙抬了头往许黟看去,有些不满地嘟囔:“你都好久没回来了,难不成这次来就是为了娶亲,不多待些日子?”
许黟道:“是为了娶亲,但也不会急着就走,也要看我娘子的想法,若是她想多留几日,我自是要留下来住的。”
“嘁。”
陶清皓短促笑了一声,打趣道:“我看你这还没娶妻,就先是妻奴了。”
许黟瞥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喝着酒,也堵不住你的嘴。”许黟冷笑地看他,把手里剩的黄豆,塞到他嘴里。
陶清皓猝不及防,捂着嘴咳了起来。
“你……你……你谋杀啊……”
鑫盛沅也看不过去那句话,见状,畅快大笑地指着他道:“叫你多嘴,可是忘了许黟从来就不好惹。”
陶清皓:“……”
可不是!
他还记得当初自个热脸贴冷屁股的场景。
“不说了不说了。”陶清皓摆摆手,好友回来他心情高兴,连喝桂花酿都有了醉意。
“你们倒是个个美人拥入怀了,只有我不想回去。”他自嘲一笑,慵懒肆意地举杯饮尽酒液。
许黟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旁边的鑫盛沅,鑫盛沅朝着许黟摇了摇头。
许黟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陶清皓什么都没说,哪怕他和娘子同床异梦,也不是他随意拿出来说笑的事。只是见友人们都娶到了心仪的女郎,有些艳羡罢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还是得多笑笑。”陶清皓记得许黟说过这话,就拿这话安慰自己。
许黟没拦着他喝酒,大不了喝醉了,让阿旭送他回去。
不过他想错了,还没多久,陶清皓的娘子派人上门来了,说是有事请陶清皓回去。
知晓一些内情的鑫盛沅冷笑道:“有何事,大晚上的急着要人。”
陶清皓晃了晃脑袋,撑着下巴抬头,看清来的人是娘子的陪房妈妈,他似笑非笑,朝着许黟和鑫盛沅拱拱手,表示该走了。
许黟沉默,让阿旭扶着陶清皓起来,在他的随从搀扶下进了车厢。
看着车辆慢悠悠地离远了,鑫盛沅才向许黟吐槽:“你是不知,他娘子生怕他在外面乱喝花酒,每回和我出来吃酒,不到亥时就来要人了。现在,我都不爱找清皓出来吃酒,就是怕他娘子误会。”
在他看来,陶清皓和他娘子已是貌合神离,若再添误会,让两人感情更加不好,他不就是罪人了。
鑫盛沅提醒许黟道:“你以后也少喊清皓出来吃酒。”
许黟哑然而笑,他就不爱找人吃酒。
他抖了抖宽袖兜在怀里,笑着问鑫盛沅:“那你呢?可也要回去了?”
“我?不不不,我不回去。”鑫盛沅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哭诉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用早早回家,当然是要在你这里夜宿。”
许黟挑眉:“你娘子不管?”
鑫盛沅:“看我见谁,她听说是你回来了,就让我好好与你一聚。”
鑫盛沅说罢,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桌上的桂花酿,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怎么能不喝个尽兴。
许黟:“……”
翌日,许黟雇了几个粗使婆子,好好地将庄子打扫一番。
接着就打算再去一次牙行,雇几个长期的女使和小厮。
当今朝廷有政策下来,不可随意买卖人口,大户人家想要使丫鬟婆子,只能租赁,不能买人。
但政策才刚下来,小地方管得不严,许黟来到专门负责这处的牙行屋里,就见还有好些瞧着瘦巴巴的孩子,呆滞无助地站在屋檐下任人挑选。
许黟微微皱眉:“这衙门不管?”
黄经纪对此早习以为常,他平静道:“管着呢,若是不管,这些没人要的孩子,很可能就卖给那些黑牙了,那就比在牙行里惨多了。如今在这,每天不用挨打,还有一口粥吃。”
他看许黟心生不忍,就道,“这些也是苦命孩子,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是穷到没饭吃被父母卖了的,大些能干活的还有人要,小的若是今年冬还没卖出去,恐怕就要断了他们的粮了。”
粮食一年比一年上涨,不是谁都发善心,施粥施粮行好积德。
黄经纪不是好人,却也不是恶人。
他想许黟如果想雇几个女使小厮的话,不如捡这些便宜的小子。
“许大夫若是有意,我知道几个手脚干净的小子,只要十贯钱就能买下来。”黄经纪道,“都十二三岁了,能干活。”
黄经纪说的十二三岁的小子,瞧着跟七八岁的差不多,瘦得很,骨头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皮,四肢像是烧火的木棍。
见到有人来,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任人挑选。
黄经纪大声喊道:“抬起头来,这是许大夫,你们要是表现得好了,入了许大夫的眼,便能去他那处享福了。”
许黟目光从他们枯瘦蜡黄的脸划过,八个小孩,其中五个女孩子,三个男孩子。男孩子看着个头更加抽条一些,可也没大到哪里去。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都是这些孩子隐着期许的眼神,越是如此,心越不静。
“都在这里?”许黟看向黄经纪。
黄经纪笑道:“八个都在这里了,这几个都是我挑的好苗子,许大夫你想买哪几个?”
八个小孩,一个就是十贯钱,人命如草菅不值钱,连一头驴都比不上。
许黟道:“都要了。”
黄经纪震惊,一脸喜色道:“好好好,我这就给许大夫拿身契。”
喊完,便要这几个小子磕头叩谢。
他们哗啦啦地跪了下来,许黟拦都拦不住,神色无奈地看他们跪着。
许黟去牙行一趟,回来就带了八个瘦瘦小小,衣裳破烂,头发长满虱子虫卵的小孩。
阿旭和林氏分别带着他们去洗漱,顺带清除他们头上的虱子虫卵。
女孩子头发不好剪,男孩子的头发则被许黟做主,叫他们都剃了。这三个小孩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又吃了顿饱饭,便被送来到庄子里。
阿旭从庄子里回来,问道:“郎君,还没给他们取名字。”
许黟稍稍琢磨,就把名字定下来:“男的就叫阿清,阿明,阿武,女的就叫秋菊春兰冬,至于怎么分,你去安排吧。”
许黟吩咐完,阿旭就跑去召开下人会议了。
留在许黟身边的就剩二庆,许黟看向他,说道:“跟我去城外接颜小娘子。”
二庆迫不及待地点头,他两日没见阿锦,很是想念。
颜曲月和阿锦在河边钓鱼。
“钓到了吗?”
文玮见她们钓鱼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便过来问。
颜曲月抛远鱼钩,让文玮安静些,低声道:“差些就该上钩了,你说话这么大声,吓跑了怎么办。”
文玮垂眼看到她们旁边的木桶,嘴角猛地抽抽,敢情一条都没上钩。
“不如我来。”文玮嘟囔着,也没孟浪,坐到一旁等着她们,他看向对面的阿锦,笑了笑地说,“月妹妹喜欢玩,阿锦姑娘也这么爱玩吗?”
“我不爱玩。”阿锦回他,“是郎君喜欢吃鱼。”
颜曲月听了,心中意动,想着一定要钓上鱼来。
文玮趁机套话,温和笑着道:“盐亭是你家郎君的地盘,不知许姑爷住在城里哪里。他是大夫,应该还开了医馆吧。”
“文二爷不知道?”阿锦挑眉,看他。
文玮眼里带着诧异,道:“我从哪里知晓,可没人跟我说。”
阿锦抿了抿唇,这人是颜小娘子的表兄弟,她若不回答,就失了礼数。
“城内东街承平巷第五户,便是许宅了。”阿锦轻声道,“郎君出行游历,还未曾开医馆,至于以后如何,就要问郎君了。”
她不卑不亢地回了话,便安静地继续钓鱼。
后面,文玮还想为妹妹套别的话,阿锦都巧妙地没回答,要答,也是答她“不知,得问郎君去”。如此下来,文玮什么都没问到,有些失落地捏着站麻了的腿。
颜曲月催促道:“玮兄弟,你别在这杵着,鱼都不上钩了。”
文玮:“……”
他讪讪一笑,刚想走,就见一辆驴车朝着他们过来。
驾车的是另一个人,好像叫二庆来着。
颜曲月和阿锦也听到车辆的声音,她们齐齐起身,默契地收回鱼竿,不钓鱼了。
文玮眼尖地看到河里有鱼跳出水面,他张嘴喊:“有鱼……”
颜曲月头也不回地说道:“送你了。”
文玮:“……”
阿锦虽不知道郎君在城里这两日做了什么,但有一点能确定,只要是郎君出马,那么事情肯定能办好。
她无忧无虑地上了车辆,找二庆聊天。
另一边,许黟和颜曲月、齐叔、文玮同乘一辆驴车。
许黟一面交代他们即将要住的地方,一面眼睛余光望向颜曲月。
短短两日时间,颜曲月的变化不大,肤若凝脂,笑着唇红齿白,丝毫见不到疲惫之色。
倒是他这两日东奔西跑,没来得及如何休息,眼里罕见地多出一丝疲态。
“许姑爷这两日辛苦了,到时还有诸多事宜要忙,要是缺人手可跟我说,我颜家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了。”齐叔看到他态度诚恳,为人处事亦是稳重,很是满意地说道。
他喜爱月姐儿,对着这许姑爷有些爱屋及乌了。
等到庄子里,见着里面有几个剃了头的小厮候着,还有几个十来岁的丫头,是来伺候月姐儿的,齐叔更加满意了。
“很好,这庄子不错。”齐叔道。
许黟笑着安排颜家标师们住的地方。
他素知阿锦与颜曲月合得来,一并让阿锦住了进来,就安排在东屋偏房里跟巧琴做伴。
阿锦也欢喜,拉着巧琴去备衣裳和被褥。
“颜小娘子要穿的衣裳虽然都有,不过林妈妈说了,这天渐渐转冷,我们还不知住到什么时日,冬天的衣裳都要备。”阿锦说罢,去请示颜曲月。
“颜小娘子,还不知你穿衣的尺寸,我带做衣裳的婆子来。”
“不用这样麻烦。”颜曲月拉着她,“巧琴会,让她量了记下来便是。”
阿锦点点头,笑道:“得嘞,听颜小娘子吩咐。”
她们这边安排着,西屋文玮那边,就把许黟留了下来。
“许姑爷,离着十八那天还有数日,你这边能来得及?”文玮为了月妹妹的事简直要操碎了心。
许黟笃定道:“玮二爷放心,别的事不好说,这事还能拖不成。”
那是他的结婚大事,两辈子就这一次。
文玮听后,打哈哈地笑了笑,调侃了几句才放人。
一大清早就坐满了人,何娘子、唐大叔等人都来了。
“黟哥儿成亲这么大的事,自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唐大叔说。
何娘子皱眉:“黟哥儿这才回来,便买了庄子和下人,这手里头有几个钱,花的应该也差不多了。”
陈娘子看看何娘子,又看看唐官人,笑道:“热热闹闹也好,风风光光也罢,只要是黟哥儿高兴,怎么来都成。”
“对。还是要看黟哥儿怎么说。”何娘子点头。
他们说罢,就把目光看向了许黟。
许黟对于他们的各种操心心生感激,他不好意思地眨眼,道:“当初秋哥儿怎么办的,便那般办就成。”
他家在盐亭,已没有什么亲戚族人,唯一的亲人明姨妈在普安,离着盐亭数百里。
回来时,他们在普安城外修整一夜,许黟当时就已拖了信过去。
明姨妈收到消息便已送来贺礼,她是想参加许黟成亲的大好日子。可惜没法如愿,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她身上还有差事,需要照顾家里,脱不开身。
如此的话,他想邀请参加他婚礼的人,就只盐亭这些长辈和友人们了。
九月十七日。
颜家备的嫁妆,由标师们挑着担送来许宅。
许宅屋里屋外都换上了红艳艳的素红绫罗,点红灯笼,贴红纸,整个宅院充斥着喜庆的气氛。
嫁妆抬进来后,就由巧琴带头,一件件地搬进东厢房主屋旁边的偏房。
这是颜曲月以后成亲住的屋子,巧琴作为陪嫁丫鬟,井井有条地指挥标师放好嫁妆,等一切都完毕,她拿出铜锁,将门给锁上。
宋朝时,嫁出去的姐儿带到夫家的嫁妆,只她能支配着使用。虽然也有新妇拿出嫁妆补贴家用的,可那都是夫家贫穷,才会有挪用新妇嫁妆的念头。
颜曲月带来的嫁妆不比他送出去的聘礼少,然而,对于许黟来说,这些嫁妆和财产都是颜曲月的。
九月十八,天晴,万里无云。
许黟头戴发冠,身着一袭喜庆红袍,他翻身上马,一阵秋风拂面,身后的迎亲队伍骤然敲响锣鼓。
一行人游街走巷,欢天喜地地来到东郊外。
东郊庄子,同样贴着喜色红纸,红灯笼高高挂起,但见迎亲队伍过来,媒妈妈吆喝一声,喊着:“新郎官来啦~”
话音落地,颜曲月拿着遮面的扇子一颤,不自控地看向远处。
她刚抬起眸眼望来,便对上许黟炙热的视线,那视线灼热,颜曲月仿佛被烫了一下。
颜曲月急忙错开视线,抹着面脂的脸颊桃羞杏让,更加绯红起来。
很快,四抬大轿停在庄子前。
颜曲月被巧琴牵着手,缓缓地跨过红绸缎,上了喜轿。
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绕过原路返回许宅。
许家双亲已故,如今坐在高堂上的是陈娘子。陈娘子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堂下朝着她叩拜的新婚夫妇,她一面笑着喊他们起来,一面拿着帕子擦眼泪。
礼成之后,颜曲月被送入了婚房,留着许黟招待亲朋好友。
众人皆知他不爱吃酒,见有人想灌许黟,都帮忙拦着。
“灌黟哥儿有什么意思,来,跟我喝!”
“是呀是呀,今日黟哥儿是新郎官,你们消停消停……”
“欸,唐大叔,你少喝点。”
“还有庞官人,我记得黟哥儿不让你喝太多酒来着,你怎么能趁机喝这么多,就不怕明日黟哥儿生气?”
“……”
这热闹一直延续到夜幕漆黑,众人才醉醺醺地在阿旭二庆的搀扶下,缓慢地坐上车子离开。
将人送得差不多时,陶清皓和鑫盛沅两人也要走了。
他们揶揄地笑着,什么话都多说,只拍了拍许黟的肩膀。
“今晚就不闹房了,让你好享受这良夜美景。”
“谢了。”许黟双眼清亮,笑着送走他们。
而后,就是余秋林和张铁狗了,这两人留下来许宅善后,见许黟还没去见新娘子,都催促他快去。
“别让颜嫂嫂等急了。”
“是呀,你们合卺酒还没喝呢。”
许黟微微笑着,他步伐稳重,又带着一丝急促地往东屋去。
屋里烛光噼里啪啦地响着。
春帐落下,昏暗中的视野里,许黟看着面带娇俏的新娘子。
他动了动手指头,有些紧张地征求她的意见:“我能亲你吗?”
“嗯?”
颜曲月愣了愣。
而后,她倾身过来,在许黟的脸上蜻蜓点水。
亲了后,颜曲月脸颊微微发烫,“都成亲了,怎么还不敢亲我。”
许黟心口七上八下,像是平静的海面激起巨浪……
第二天, 颜曲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旁边的许黟已经起来,不知去了哪里。
她披着衣裳推开门, 就见许黟在庭院里打拳。
颜曲月一愣,被许黟的拳法吸引,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拳法, 时而软绵, 时而力道劲烈带风,身形变换不定……若是她与许黟对打, 对方好像处处有破绽, 却不知从哪处下手回击。
许黟早看到颜曲月了, 但他没停,打完一套忽雷太极,吁出一口浊气, 身上带着热气地往她那边走过去。
“醒了。”许黟看向她的脸庞, 敛起眉梢上的喜色,问道,“昨晚有没有睡好?”
颜曲月被他的视线盯着,不自在地点头。
她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都不知道。”
许黟道:“卯时一刻醒的。”
颜曲月诧异地问他:“怎么醒得那么早?”昨夜忙完,许黟还去给她备了热水,两人都是头次做这事, 都有些窘迫,但许黟比她想的仔细和认真。
哪怕是做那样的事儿, 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颜曲月本来脸红得都烫起来了, 可一见他双眼不见方才炙热,恢复了往日见到的清冷平静, 渐渐的,颜曲月也没那般害臊了。
许黟笑道:“醒了,便不想继续躺着。”
睡得晚了,生物钟一到,依旧到点就醒。
许宅多出一名女主人,对阿旭兄妹俩,还有林氏他们一家的影响不大。颜曲月不是个爱起架子的,相反,她讨厌这些打扰人休息的规矩。
要是每日都有一堆下人大清早跑来给她问安,她便觉得自己要疯了。
许黟也不喜欢,他在家时,都是让林氏他们自顾自的做事,不用每做一件事就来请示他。
成亲时,众人都喝了不少酒,便是阿旭和阿锦都喝了不少。
两人今日都起晚了,许黟吩咐他们去庄子送葛根粉水。
葛根粉水可以缓解宿醉带来的头晕难受,减轻酒精对大脑、肝脏的损伤,亦能加快酒精排出体外。许黟醒来后,就让林氏熬上了。
不止往庄子送,其余几家,许黟也安排了。
众人醒来时正觉得脑袋沉沉的难受,这葛根粉水就送过来了。
“是许姑爷让你们送的?”齐叔意外,秉持着对许黟大夫身份的相信,什么都没问就端起来喝。
文玮不爱吃药,可看齐叔面色不变地就把汤给喝了,便问:“不苦?”
齐叔摇头:“有点微微甘。”
文玮不信地皱起眉。
齐叔笑他,说道:“文二爷怎还跟个孩儿似的,这又不是药汤。”
文玮:“我喝还不成嘛……”
他说完,憋着一口气地端起碗往嘴里倒,喝完才缓过来,咋了咋舌,还真不苦。
陶清皓屋里,随从端着食盒进来,说是许大夫派人送来的解酒汤。
陶清皓挑眉问:“鑫家也有?”
随从道昨晚喝醉酒的人都有份。
这汤看着清亮,不见如何浑浊,陶清皓端着一饮,心情舒畅地笑道:“还是许黟好,他回来了还是这样为我等着想。”
许黟亲自提着食盒过来。
庞叔在前头带路,有些埋怨地说道:“昨日郎君去参加婚宴时,老奴就交代了,让他少喝一些,偏不听话,半夜就喊着头疼了,早些时候我给郎君服了安神的药丸,可会相冲?”
许黟轻叹口气,昨晚他分神应付不少人,没太注意到庞博弈那边,哪想两个老的,反而比年轻人不省心。
“不相冲。”许黟摇头。
庞叔笑起来:“那就好,有了许小郎的葛根粉水,郎君能更好受些。”
说罢,他们来到庞博弈的屋外,打着帘子进入,就看到庞博弈严严实实地盖着被褥睡着。
他睡得不实,听到轻微脚步声便被惊醒。
看到许黟来看他,庞博弈撑着起身,笑道:“不在家中陪着新娘子,跑来我这作甚。”
许黟道:“来看先生。”
庞博弈佯装不乐意道:“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黟坐到旁边的圆凳,看着他脸色不是很好,就把食盒打开,取出来里面的葛根粉水,对他道:“带了醒酒汤,先生是自己喝,还是要许黟喂你?”
庞博弈听得眉头深深皱起。
下一刻,他拿过碗勺,慢吞吞地喝完。
“好了,没事就回去吧。”庞博弈催促人。
许黟没走,反而道:“来都来了,我给先生把下平安脉吧。”
庞博弈“哼”了一声,嘀咕他在外好的没学,这些讨巧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许黟不怕他唠叨这些,出行了一趟,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庞博弈对他这个后辈的好。
有时候他会感性地想,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庞博弈的善识,还厚颜无耻地拒绝他当自己的老师呢?有这样一个记挂自己的长辈,是件多好、多令人羡慕的事。
许黟无视他这些话,主动地说起他在路上遇到的有趣事。
说着说着,他柔和的眉目一点点地拧着,拧成了川字。
庞博弈道:“怎么,是我这身子又不如意了?”
许黟收回手,叹着气看他:“先生,你最近又在想些什么?”
“离开京都多年,我却始终放心不下。”庞博弈眉眼多出思虑,怅然道,“既是舍下一身,为何又迟迟不甘。”
许黟道:“先生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