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妈妈嘁地冷笑一声:“许大夫好大口气,我家六姐儿岂是给你家徒儿练手的!”
阿锦见对方曲解了郎君,连忙道:“这位妈妈误会了,翠小娘子是千金之躯,与郎君男女有别,若是奴能诊出小娘子的病证,岂不是更好。”
她这话一出,黄妈妈难看的脸色稍缓。
她竟觉得这小女娘说的话挺有道理,身上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下来。
这时,辛翠出声道:“麻烦女郎为我诊脉。”
阿锦微喜,连忙福了福身,上前为她取脉枕看病。
这是阿锦头次正儿八经的给病人看病,心中难免紧张。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心,才将双手放在辛翠纤细的手腕处。指腹刚碰到手腕的肌肤,只觉得这肌肤柔滑洁白,宛若绵绵细雪,竟让阿锦瞧得出神。
“如何了?”
半刻钟左右,黄妈妈等不及地问道。
阿锦这才收起手指起身,犹豫不决地看向身后的郎君。
许黟道:“有何问题直言就好。”
阿锦有他鼓舞,瞬间没再迟疑,言辞认真道:“回翠小娘子,你脉象弦而弱,脏腑气机絮乱,似为七情致病。”
“七情?”辛翠闻言,本拧着的柳眉,更是深深皱了起来。
便是旁边的许黟,在听到阿锦得出来的诊断,亦是微皱眉山。
所谓“七情”,就是喜怒忧思悲恐惊,在《三因极——病证方论》里有言,“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也。若将护得宜,怡然安泰;役冒非理,百疴生焉。”[注1]
因此,七情对于人的身体影响是巨大的。
稍稍过度,就会根据不同的情欲从而引起身体的各种不适。
若是如阿锦所诊断的那样,这翠小娘子的病便是忧、思两者引起。
许黟适时开口:“翠小娘子这几日可有气不能舒之症?”
辛翠道:“确实有此。”
许黟又问:“腰背可酸痛?”
这下子,辛翠的眼睛微微亮起,她这几日里睡觉难眠不说,醒来时总觉得腰背酸痛。
又因为联想到睡梦里所做之事,初始还觉得羞耻难堪。可后来又想,她未曾与男子有过苟合,怎么能因这莫须有的事而自扰。
“许大夫怎么知道的?”辛翠忍不住地问他。
许黟挑眉,看来阿锦诊断的没错。
“忧、思两者所扰致病,其前者‘肺在志为忧’,忧伤肺气,这肺道如若出现堵塞便会有气不能舒的症状。”许黟语速缓慢地朝她阐释,这也是顺带说给阿锦听的。
阿锦虽然知道这脉象对应的病证,但为何会有这病证,还不太清楚。
见她们都在侧目耳听,许黟继续言道:“后者思脉,其‘脾在志为思’,这过思伤脾而气结,若是结滞在肝处,或引病腰背痛。”
言下之意,就是这忧和思两者过量致病的话,就会导致肺和脾受损,从而在这两个器官中反馈出来病证。
但按照那位黄妈妈所说的,辛翠不止是这两处病症,还有夜不能安寐的情况。
许黟面色肃然,斟酌一番后觉得还是由他再次诊断确定。
对此,辛翠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对比这位女郎,她更加相信许黟的医术。
许黟代替阿锦的位置,坐到软榻旁的木凳,他抬手示意辛翠伸手。
辛翠深吸气,对上许黟肃然的神色,心不由己地屏住呼吸。
哪想,许黟刚将手搭在她的脉搏处,下一刻,抬眼看她:“翠小娘子,请放缓呼吸。”
辛翠:“……”
她默然微红耳垂,将屏住的呼吸微微松开。
呼吸起伏之间,时间缓缓流淌。
不稍片刻,许黟搭在她手腕处的修长手指便收了回去。
这次,不用黄妈妈开口,辛翠主动问道:“许大夫可看出其他不同?”
许黟道:“你不仅七情内伤,还因忧思过虑,使其亏损心脾,神无所护,故……”
他顿了顿,看向翠小娘子眼底处压着的乌青,在她困惑的神色中,许黟轻叹口气,缓了语调直言,“故而夜梦鬼交。”
此话一出,辛翠脸颊微白,神色愕然看他。
而她旁边站着的黄妈妈已然变了脸色,惊恐地睁大眼珠子看向许黟。
这……这……
黄妈妈呼吸都粗重了:“许大夫,你可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什么夜梦鬼交,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外面那些心思不正的辛家族人,怕是要生吃了她家六姐儿。
许黟微顿,一时半晌没明白这位妈妈怎么会如此激动。
忽而,他转念想到,此时的人们对这鬼神的避讳,以及对方还是个闺中娘子。
他暗叹,怎么把这给忘了。
但说都说了,他也不好把这话收了回去,只好与这位黄妈妈好言解释。
“妈妈莫急,魂魄不宁时,有鬼邪干正乃其属常,只要志定心清,魂魄安,便可无邪梦矣。”[注2]
黄妈妈听到这是由这情况引起的,不免怀疑。
但她不是大夫,不敢直接反驳许黟说的话,只好是将目光落回到自家小娘子身上。
辛翠已从恍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毕竟不是软弱迂腐之人,在听到这事非她错,只是七情致病,神无所护才会有那等夜梦鬼交的噩梦出现,很快就稳定心神。
“许大夫可有办法治好?”辛翠问道。
许黟颔首:“有一方可治。”
黄妈妈急忙喊道:“劳请许大夫快快写来。”
辛翠拦着她,叫她莫急:“黄妈妈,我还有话要问。”
“是是是,是奴急躁了,六姐儿莫要怪奴。”黄妈妈忙福身,但脸上却不怕,反而高兴地笑着。
只要这许大夫能治好六姐儿的病,哪怕打骂她,她也是愿意的。
辛翠问:“许大夫,我因忧思得病,若长久以往,可有法子遏制?”
许黟:“……”
要说真的长久的忧思过度,那问题可就大了。
他能说什么,叫对方不要再继续忧思下去了,这样真的不好?还是说,只要有病症出现,就该喝药的喝药,然后以后再犯?
当然,许黟自然没法这么说。
他凝气沉思,想着这位翠小娘子为何会忧思过度,毕竟治病也要从根本上出发解决。
若是能找出病症的源头,那就此扼杀是再好不过的了。
然而,这话并不适合由他这位大夫来问来说。
许黟叹口气,说道:“翠小娘子,七情致病不是尔尔,非区区可比。若是无法当机立断,或可多晒日光,以早间晨旭为佳,并每日多在院中走动,要是能走上以千为数,那再好不过。”
辛翠微诧,未曾想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这样就可解?”她有些难以置信。
许黟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只有这样肯定没法解啊。
但晒太阳能改善心理健康,增强免疫力,还能调畅情志。至于走路,则是消耗多余的体力,出汗的同时,也能达到一定效果的疏肝解郁。
这样,翠小娘子每日把多余出来的时间用在运动上面,晚上就没时间忧愁多思了。
许黟摇头:“此番自是没法解,不过可缓。”
辛翠闻言,稍稍怅然了一瞬,旋即又收起失态的神色,决定听许黟的法子,先试了再说。
而后,她唤黄妈妈去取文房四宝。
许黟表示他都带来了,不用劳烦黄妈妈再去书房取一趟。
阿锦熟知他的操作,当即上前拉开药箱的底部抽屉,取出里面的东西,给他铺纸研墨。
接着,许黟便拿起庞博弈赠与他的歙州笔,书写下来归脾汤。
这归脾汤,最先记载于宋朝严用和的《济生方》,里面所用的药材,一开始是没有当归和志远这两味的。
不过,在后世医家们的临床实践中,这药方逐渐被医学家们完善并且扩充。
直到明朝时期,薛己在这药方里添加了当归、志远。且还在撰写的《内科摘要》里,进一步地补增治疗范围,可将这药方纳入到妇人科中。[注2]
而许黟写出来的归脾汤里,调入了辰砂和琥珀。
这两味药可治疗气血亏损引起的心神不宁,从而导致邪梦入侵的症状。
将药方写出来,许黟便把它交给黄妈妈。
等交代好如何煎服汤药,再叮嘱翠小娘子,不可再继续忧思后。
许黟便收下辛翠准备好的诊金,与她道别,携着阿锦离开辛府。
辛翠看着他稳步离开的背影,缓缓轻叹。
以后,怕是不好再相见了。
许黟从辛府出来时, 回想起翠小娘子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一琢磨,便意识到自己过于轻率孟浪了。
世人多愚昧,他们不会在意事情本因, 单独拎出这事,只会觉得是这位翠小娘子路柳墙花,庄生梦蝶。
却不知这“梦与鬼交”之症,早有古籍记载。
其中, 隋代巢元方等太医撰著的《病源论》里, 就有云∶妇人梦与鬼交通者,亦由腑脏气弱, 神守虚衰, 致鬼灵因梦而交通也。 [注1]
而孙思邈的《千金方》里, 也记载着妇女忽与鬼交的治疗通方。另外《玉房秘诀》等古籍中,都有对此的记录。
至于宋朝之后,更有《万病回春》《医宗金鉴》等医书, 也都有记载症治的方子。
比起前朝, 《医宗金鉴》里面妇科心法要诀里的归脾汤,算是集结了历代名医的临床实践,从而改良后的新药方。
但从客观上来辩证,会得“夜梦鬼交”症,其实本质还是脏腑虚引起的。
精气神不足,就容易出现体虚的症状, 在中医上又叫“虚证”,身体出现倦怠疲劳、心悸心慌, 严重者还会视物模糊、思维混乱等。
那么在这样前提下, 出现女梦见男的旖旎梦境,就不难理解了。
阿锦不知道郎君怎么了, 为何坐上驴车后,便面沉如水,一路上闭口不言。
她以为是自己在辛府里表现不好,使得郎君失望了。
“郎君。”小姑娘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他。
许黟侧脸看去,眼里带上疑惑:“怎么了?”
阿锦道:“郎君是在怪我没看好翠小娘子的病吗?”
许黟:“?”
他恍惚片刻,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想到他这一路回来,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倒是把阿锦给吓住了。
许黟缓缓摇头:“我知你水平,今日让你诊脉,确实存在着让你多攒经验的想法。”
他目光落到随着车厢摇晃的幅度而摆动的帘子,失笑道:“至于你能不能看懂,知不知如何开药方,最终我都会出手验证。”
毕竟,阿锦离出师还有距离。
许黟怎么可能完全放手,让阿锦独自应对。
阿锦知晓郎君不是因为他而心情不好,瞬间就放心了。
但她还是不解,小声地问道:“郎君心情不好,是为何啊?”
许黟垂放在膝盖处的手掌,手指微微曲起。
他在思索着,后面若是复诊,该如何面对这位翠小娘子。
不过令许黟意外的是,这事之后,翠小娘子并未再差遣小厮过来请他出诊。
很快,岁暮天寒,梓潼县的冬日寒峭入骨。白日里,街市上的行人渐渐减少,平头百姓若是无事,不再轻易出门。
连那些沿街乞食的乞儿,都已经见不到几个了。
空中时不时的飘着鹅毛大雪,落下来的雪还没消融,又有新的落雪覆盖,一层层交叠,积雪很快漫过脚踝。
街道司的衙役们叫苦连天,在这样寒冽的天气,还要出来扫街上的积雪。
有的挨不住冻,不到两日就受风寒病倒;有的则是双手双脚都出现了冻疮,皲裂。
城中医馆人满为患,多数都是来治疗风寒和冻疮皲裂的病人。
这样的天气,许黟自然是暂停了摆摊出诊。
他在租赁的屋子里,守在暖炉前,搓着双手,吃着阿旭从炭火中挟出来的芋头。
芋头外面的表皮烤得黑漆漆的,闻着有股浓郁的焦香味。
几个烤得香喷喷的芋头挟出来后,阿旭又将挂在上面的陶罐取下来,倒出里面装着的牛奶。
煮沸的牛奶,少了之前的腥味,上面飘着红枣、肉桂,里面还有枸杞和姜片。
倒在陶碗里面,奶香味扑鼻,颜色又好看。
许黟捧了一碗握在手中,暖了暖手,低头喝了一口带着香味的热牛奶。
半碗牛奶下肚,感觉身上的寒气消散了不少。
“郎君,明日可还要寻吕婆婆买这黄牛乳?”阿旭看着许黟爱喝,出声问道。
许黟放下碗,伸手拿着放在罐子里烤好的芋头,一面剥开外面的皮,一面道:“牛乳稀罕,你明日问问吕婆婆,若是有就买回来,没有就算了。”
“嗯。”阿旭点点头。
看着许黟剥芋头,连忙上手剥了一个放在他旁边的空碗里。
“叩叩叩——”
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阿旭下意识地站起来,看看端坐在凳子上吃芋头的郎君,去到外面开门。
“你是……”阿旭将门打开一道缝,还没说完,见着面前穿着皂吏役服的衙差,话音顿住。
他连忙问道:“这位差爷,可是有何事?”
站在门口,将两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肩膀的马三呼着白气,道:“许大夫是不是住在这里?”
阿旭不敢瞒着,只管点头称是。
马三见没找错地儿,嗓门便大了起来:“我找许大夫看病。”
阿旭闻言,引着他进屋。
马三走进小院,就察觉到这里与外面不同,小小的院落里不见一丝积雪,廊道处放着一盆枝叶繁茂翠绿,叫不出名来的盆景。
他多看了两眼盆景,目光就被坐在屋里门口处吃着芋头的青年吸引。
他曾扫街时,见过这位许大夫一眼。
当时只远远瞧着,并没有瞧得真切,哪想到这位许大夫竟长得如此神采英拔。
马三的心弦被勾了勾,赶忙将那生起的心思压了回去。
“郎君,这位差爷来寻你看病。”
阿旭走到许黟旁边,把马三来访的目的道明。
许黟随即起身,抬手示意马三入座,一面看着马三的面色,问道:“差爷身体哪里不适?”
许黟的嗓音清冷,宛若泠泠秋水,马三喉咙微微滚动。
他怕被他人瞧出端倪,急忙抬手一遮,便露出他揣在袖中的双手。
那双手开裂出几道沟壑,红森森的,渗出些许血丝。
马三将手一翻,掌心向上,将上面的情况也暴露了出来。
“我在街道司当差,这些日子可不是人受的,才几日,我这手都成这破样子了。”马三没好气地吐槽,“许大夫可会治这皲裂?”
他这是明知故问,要不是有人跟他提起,这位许大夫会治皲裂,且收费便宜,他才不会来见这许大夫。
不过,他来对了。
这许大夫长得这般好看,比他在烟月作坊里见过的男妓还要好看。
许黟微微抬头:“会。”
马三眼睛亮起来,嘴角挂上笑容,不由自主地往许黟那边靠近,佞笑着说道:“不知许大夫要如何治啊?”
许黟拧了拧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眼神有点令他不适。
许黟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见状,默不作声地往后移了移。
他朝着阿旭喊了声,道:“去取皲裂膏来。”
这皲裂膏,便是用酒浸泡猪胰,加入其他药材,与猪脂炼化炮制出来的。
每逢冬日,许黟都会炮制不少。
除了用来治疗手足皲裂,还会用来送友人们做护手霜。
当然了,他给友人们的那份改了配方不说,还调制添入香味,比如茉莉、桂花等花露。
如此做出来的护手霜,芬芳馥郁,世间独此一份。
今年他不在盐亭,却没停止炮制护手霜,前些日子,余秋林赶在大雪来临前来到梓潼,带走了一批数量不少的跌打损伤药膏回去。
许黟想要他捎带的东西,除了写给友人们的书信以外,其中就有护手霜。
另外,他考虑到庞博弈身体不好,以他的身体情况酿煮了几瓶药酒,一并都让他带回去了。
阿旭很快就将皲裂膏拿回来,马三还想跟许黟套近乎聊聊话,但许黟明显不想和他聊。
左右敷衍两句,就把这人交给阿旭去负责。
阿旭长得人高马大,虽然没有许黟那样俊逸的相貌,可他五官硬朗,身姿挺拔健壮。
站在马三面前,只有一米六五左右的马三,瞬间就被他这身健硕的身格挡住视线。
他侧过脑袋想要去看许黟,又不敢做得过分,结果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是压下心中恼火,看向阿旭的眼神带着岔岔。
“说吧,还有什么要交代?”马三冷声喝道。
阿旭是个呆木头,并没发现他的异样,在他看来,皂吏都是不好说话的主。
这人态度不好,对他来说实在是正常不过了。阿旭道:“这皲裂膏一日三次,每回厚涂半个时辰,清洗后,再薄涂一回。”
怕马三听不懂他说的厚涂和薄涂,阿旭还贴心地比划。
马三嘴角抽抽:“……”
可恼,要是这些话是许大夫对他说该多好。
他心不在焉地听完,才问:“多少钱?”
阿旭看了眼许黟,见他没表态,便说:“这位差爷,只要八十文。”
马三愣住,他怎么听说是三十文啊。
“你这腌臜小厮,莫不是乱讲的价钱,这皲裂膏不是三十文一瓶吗?”马三面色凶狠地怒骂。
他虽然在街道司当差,可却是个寂寂无名的皂吏,并非铁饭碗。每月领的月例,不过五百钱。
他还爱去吃酒,偶尔还会偷偷去烟月作坊里作乐,那几百钱哪里够花。
时不时地就需要家中娘子救济,手里头并没有多少可使的银钱。
阿旭想说什么,坐在旁边喝茶的许黟先他一步地开口。
许黟脸上带着微笑,眼底却不见笑意:“差爷说笑了,我这皲裂膏物有所值,区区八十文而已,差爷若是出不起,在下送你便是了。”
马三下意识地想喊“他哪里出不起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许黟这话,似乎在嘲讽于他?
马三面色阴沉下来,直勾勾的双眼盯着许黟看:“许大夫是何意?”
许黟平静与他对视:“差爷,莫非这皲裂膏送你,你不乐意?”
这人瞧着令他心中不喜,许黟不打算将时间耗在这人身上,快言快语道:“是在下糊涂了,差爷如此神勇之人,怎么瞧得上一份皲裂膏。如此,请差爷付了这八十文。”
马三神色难堪:“……”
他咬着牙,掏了钱,愤愤地拿着这瓶皲裂膏阔步离开。
许黟看着他带着怒火的背影,眯了眯眼,朝着阿旭说道:“明日你去问吕婆婆买牛乳时,顺带去街道司那边打听下这位。”
阿旭也察觉到不对劲,重重点头:“好的,郎君。”
第二天,梓潼的雪停了。
今儿难得是个晴天,冬日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舒适。
阿旭比平日还要早出门,他先去南街吕婆婆家中,买了牛乳后,便来到东街的街道司外。
矮着身坐在对面的茶肆里,很快,他就看到昨日来家中看病的马三。
确定这人就在街道司里当差,阿旭使了些铜子,询问到了他的姓氏和家庭情况,且还打听到些别的。
阿旭回到家中,就把知晓的告诉许黟:“那人叫马三,住在东街小溪巷,那条巷子里住的多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他本来住不起那里,是在三年前娶了屠夫家的姐儿。他娘子出嫁时带了笔丰厚的嫁妆,才赁了那处的宅子。”
说到这里,阿旭顿了顿。
许黟睨眼看向他:“还有?”
“嗯。”阿旭垂下眸子,如今他早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那马三他偶尔会去烟月作坊里寻欢作乐,听闻……他好男色……”
许黟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了。
这会,阿旭有些着急:“这人瞧着不怀好意,会不会对郎君不利啊?”
许黟笑笑地说没事,不过是好男风嘛……
这在宋朝不算多么稀奇的事,只是不如勾栏瓦舍那般明目张胆,可有钱的大户人家,在外依旧玩得花样百出。
像租个院子养个行首、小娘等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而好男风就要隐蔽不少,多数是藏着噎着,比养小娘外室还要隐蔽。
许黟行医以来,已经遇到数个得了花柳病,偷摸地跑来找他治病的官人。
这里面,不乏下到志学之年,上到知天命的岁数,范围之广,令许黟偶尔也要感叹几句。当然了,他是大夫,无论对方得的是什么病,他只要愿意,还是会给对方看病的。
但这位马三……无论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是不是多了不怀好意,许黟都已经决定把他拉入黑名单。
“这人以后若是还来,你们就把他婉拒了。”许黟吩咐兄妹俩。
兄妹俩面色凝重地点头,事关郎君,他们定会牢牢的记在心里。
另一边,不到几日,马三手足上的皲裂便治好了。
他看着恢复如初的双手,听着他家娘子在旁边夸赞许大夫的药膏如何好用,有些心猿意马。
到晚上下值,他没急着回家,喊闲汉去家中通报一声,借口与同门喝酒的功夫,进入一顶低调的小轿里。
这顶小轿七拐八拐,入到一条隐蔽的巷子,轿夫行了片刻,在一处小院外停了下来。
马三垂着脑袋出来,左瞧瞧右看看,见周围没人,才敲了敲门,进到里面。
小院里住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少年郎,个个腰肢好比小娘子般柔软。
见着马三,其中一位面色带俏地依了过来。
马三有些着急,拢着他就要进到房间里,这小倌却拉住他的袖子,笑靥着要他点几壶好酒。
“官人别急啊,今儿夜色多好,若是没有美酒作陪,岂不美矣。”
“好好好,听宝儿的。”马三上下其手,猛吸着他脖子处散发出来的阵阵奇香。
少年郎被他如此猴急的模样吓了一跳,却环着他的臂膀,不急不慢地摇摇喊着:“官人……你好讨厌……”
榻上涟漪荡漾,旖旎唤声如珠……
马三今日格外兴奋,脑海里尽想着那张俊逸脸庞。
可惜了,这样的好人儿他是遐想不到了。
他爆出一声吼叫,将全身蛮劲都使在身下的可人儿身上。
屋里动静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响破天际。
翌日清晨,阿旭挎着篮子去市井里买菜,在卖菜的摊子前,听到昨夜一处烟月作坊里出了人命。
他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等过了几日,许黟和阿旭他们,才从去屠户家中卖了猎物的二庆口中知晓,这死的人是之前来家中看皲裂的马三。
许黟听闻这事并没有任何表态。
只阿旭还有些恍惚,他之前还担忧着这人会给郎君带来不利,没想到短短几日却突然过世了。经着这事,阿旭在外面看到哭丧的队伍时,脑海里生出“世事无常”这想法来。
时间一晃而过。
许黟他们在梓潼已然待了几个月。
暖炉里的炭火,从每日添加十数块,渐渐减少成每日只添加三块……直到将这暖炉撤下,距离他们要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元日这天如期而来, 许黟他们在外,也要好好地过节。
这日,众人起了个大早, 阿旭天还没亮就去到灶房里烧水。
约莫半个时辰,一桶一桶热水从灶房里提出来。二庆和阿旭都是男孩子,两人力气大,先将烧好的热水提到许黟的屋里, 再分出一半给到阿锦那屋。
这天无论平民百姓, 还是朝堂官员,都要在家中沐浴更衣。
洗漱好, 便换上崭新的衣裳过节了。
这个时候, 阿旭搬来一张大桌子, 把这几日备好的食材一一端出来。
许黟换好衣裳出来,迎面就扑来个戴着白兔毛围脖,穿着红艳艳褙子裙的阿锦。
阿锦脸带梨涡, 笑着拉起许黟的袖子, 高兴喊:“郎君,快来快来,我们在包角子了。”
今年包角子的人,多了个二庆。
二庆看到许黟来了,手里还拿着面皮就站起来,张嘴喊人:“许大夫, 我、我是被阿旭兄拉来的。”
“嗯。”许黟笑着坐下来。
阿旭递来洗手的盆子和擦手的帕子,许黟慢条斯理的净手, 跟着他们包角子。
桌上的食材不少, 花样挺多,光是荤肉就有数种, 有羊肉、牛肉、猪肉、兔肉和鸡肉。
其中牛肉,是正巧有户人家的耕牛老到没法耕作了,去向衙门批了文书,赶在元日前宰杀了卖。
秦掌柜得到消息,就跑来问他们要不要买牛肉。
许黟来到宋朝,就没吃过几回,听到有牛肉卖,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自然是让阿旭带着银钱,买了几斤腱子肉回来。
这腱子肉没法炒着吃,许黟便想吃卤腱子,至于怎么卤制,就交给阿旭了。
阿旭果然不负所望,把卤好的牛腱子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切片吃,一部分剁碎调味,调配成角子馅儿。
二庆哪见过这么丰盛的角子宴,别说他独自生活的那三年,就算是他爹在的时候,都没见过角子馅儿有十几种的。
而这些,都是他们今天过节的吃食。
二庆咽了咽口水,望向阿旭的眼神,亮晶晶的吓人。
“对了,我洗了三个铜钱,等会包进角子里。”
许黟慢吞吞地包了几个丑角子后,想到他昨晚就准备好的铜钱。
在角子里包铜钱,是许黟刚想到的玩法,毕竟以前人少,玩着也不尽兴。
这次多出二庆,他们可以来玩个游戏。
阿锦听了,连忙跑去把洗好的铜钱拿过来:“郎君,是什么玩法?”
许黟道:“这里就三个铜钱,便注定有个人吃不到,那吃不到的人,今晚就要给我们表演才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