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鲜(科举)—— by少地瓜
少地瓜  发于:2024年03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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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孙远很有可能会反水,”秦放鹤却又给众人泼冷水,“因?此刻他气性上头,惊惧交加,故而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心情自爆。等稍后冷静下来,未尝不?会意识到?自己中计。”
“那又如何?”金晖不?以为意,“这份口供之中纵然真?真?假假,可只?要?能查到?几分真?相他便无法翻身!”
哪怕有九分假也不?要?紧,只?要?有一分真?,牛家的罪名就能钉死?了?!之后再顺藤摸瓜,何愁无解?
“不?错!”秦放鹤笑?起来。
正说笑?间,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外面归来,“大人,我等回来复命了?!”
此二人,正是当初天元帝从禁军之中挑选的人手,一路护送秦放鹤与?金晖而来,因?牛润田未曾见过,便令他二人做小厮打扮,演了?一出双簧。
“大人这法真?妙,瞧着那牛大官人都懵了?,现在他必然心乱如麻,既不?想?信,却又不?敢不?信!”那年岁略大一点的人笑?道。
莫说牛润田,换做任何人恐怕都无力招架。
人心难测,亲生父子尚且可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外来的管事?
只?要?有一丁点儿可能,都不?会再重现昔日亲密无间。
有了?孙远的口供,秦放鹤即刻命古永安将市舶司内涉案人员扣押,又带人往两所官窑拿人。
因?之前并未走漏风声,官窑那边仍一派宁静祥和,一拿一个准儿。
有人不?服,觉得船队已然出海,没有物证,你能奈我何?故而高呼冤枉。
“纵然您是钦差,也不?能冤枉好人呐!常言道,拿贼拿赃,赃物何在?”
秦放鹤从不?在不?必要?的地方与?人磨嘴皮子,非常简单粗暴的带人扑到?他们家中,果然搜出许多金银。
封建王朝固然有许多弊端,但同时也给予官员相当大的灵活度,不?然若放在现代社会,没有官方文?书就想?入户搜查?做梦吧!
“尔等每年俸禄、粮米等折算成白银也不?过数十?两,日日又要?消耗,哪怕从娘胎做起,直到?今日,也不?过勉强积攒堪堪几百两而已,敢问这成千上万的银票,从何而来啊?”
没有赃物,这赃款又作何解释?
闻讯而来的督窑官一看,冷汗涔涔而下,路上准备好的说辞也全都吞了?回去。
“这,这下官监管不?力,有负圣恩,该死?,该死?!”
金晖嗤笑?,“此时说死?,恐证据不?足,心中不?服,为时尚早。”
只?是监管不?力么?好个避重就轻。
督窑官以袖抹汗,兀自赔笑?,“大人说笑?,说笑?了?。”
“谁同你说笑?!”金晖脸色一变,疾声厉色,“我等奉旨查案,尔等乃戴罪之身!岂敢玩笑??”
他最恨别人因?年纪而看轻自己,不?分场合说笑?。
纵然金家眼下大不?如前,也不?是什么猫狗都能拿来取笑?的!
督窑官面上笑?容一滞,敢怒而不?敢言,“是,下官有罪……”
“尔等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在其位而不?谋其职,尸位素餐,此为不?忠不?义!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金晖怒斥道,“本官且问你,收纳贡品之处何在,钥匙何在,你可曾时时查看?”
督窑官慌忙掏出钥匙,“钥匙在此,需得窑场主、大管事与?下官三把钥匙同时开锁,下官确实每月都去查看一回,盘查清点,并无遗失啊!”
金晖一把夺过钥匙,扭头去看秦放鹤,后者点点头,“走!”
一行人呼啦啦去了?存放多余贡品的密室,果然门有三孔,非三人齐聚不?可开。
早有人通知了?窑场主和大管事,三人俱都惊恐万分,各自嚷着冤枉开了?门。
秦放鹤和金晖举步进入,就见是一间铁室,四面墙壁细密无缝,仅左上方一扇小窗可做空气流通之所。且那小窗上穿着密密麻麻的钢筋,岿然不?动,纵然三岁顽童也无法自其中穿过。
既然不?是外盗,便是家贼。
再看封条,确实是上月的日期,三名负责人的签名和鲜红指印还在。
秦放鹤和金晖对视一眼,当众开了?,里?面竟然还有两对仿青铜四角虎樽。
日光自铁窗内穿透而来,落在酒樽之上,折射出瓷器特有的细腻光彩,珠贝般莹润的色泽流转,闪闪发亮,如月光下的恬静波浪,美丽不?似凡间物。
督窑官等三人顿时长出一口气,笑?道:“大人请看,贡品仍在,果然是虚惊一场。”
“果然还在么?”金晖径直抓起一只?,先对光翻看底部?,冷笑?道,“好个偷梁换柱!大胆!”
他对秦放鹤道:“凡官窑之物,底部?皆有印章,而贡品所用印章又与?凡品不?同,大人请看,这印章尚浅,边缘不?清,分明是有人伪造的!便是这酒樽,釉色不?如真?正的贡品清透,也是假的!”
他自小生活在繁华富贵堆,一应古玩都见惯了?,入手便觉有异,细看之下,果然颇有蹊跷。
这伪装贡品的假货放到?外面也价值不?菲,断非俗物,常人难得,来历也要?查一查。
督窑官三人一愣,争先恐后去看,然后面色灰白。
这,这竟然是假的?
秦放鹤饶有兴致看他们演戏,边看,边将其余十?多种?贡品匣子都开了?,也让金晖一一检查,有真?的,也有假的,一一登记造册。
啧啧,真?难为天元帝忍耐多年,这都快被偷成筛子了?!
若再多忍几年,这些人的胆子越养越肥,会不?会直接就对给天元帝的贡品下手了??
登记完毕,那边督窑官、窑场主和大管事三人却都丧魂落魄,有面无人色的,有跌坐在地的,看得秦放鹤不?禁笑?出声。
他轻轻拍手,“好演技、好演技啊!”
果然,做官先要?会演戏。
督窑官三人听了?,纷纷望过来,面上既有震惊,也有羞愤。
却见秦放鹤皮笑?肉不?笑?道:“尔等亲口所言,贡品需得三人合力方得见,如此密室,常人难入,难不?成贡品还会自己跑了??”
要?么是这三位老演员合谋,监守自盗:要?么,就是有人趁着每月例行检查的机会,现场偷梁换柱。
无论哪一种?,罪犯必然在此三人之间。
不?理?会三人狡辩,秦放鹤对金晖道:“即刻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请陛下派专人接手。”
他只?负责查案,如何收场、如何审讯、如何定罪,那是三法司和天元帝需要?考虑的。
离开之前,秦放鹤还不?忘非常好心地提醒三人,“诸位,可千万不?要?畏罪自杀,或教唆家人携款潜逃啊,不?然……啧啧。”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清楚,留下无限想?象空间,反而效果更佳。
果不?其然,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那三人的脸都灰了?。
两日后,七月初八,孙远果然反水,说当日他被吓坏了?,说的都是假的。
秦放鹤失笑?,像看一个顽劣的孩童,“你真?是吓糊涂了?,难道不?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多亏你的供词,本官已捉得罪犯数人,人赃并获。”
孙远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说实话,过去几天的禁闭生涯让他的脑子都不?大清楚了?,饶是出来这几日也难以入眠。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太确定当日说过什么,更没想?到?秦放鹤的动作这样快,这样干脆利落。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怨恨,为何偏偏是我?
那钱忠呢,为何不?选钱忠?
还是他果然已经在暗处达成交易,出卖我?
“不?过么,”秦放鹤拍拍孙远的肩膀,笑?眯眯道,“本官也并非那等狠辣无情之辈,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过是为他人卖命,是非好歹,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的手拍上来的瞬间,孙远就是一抖,这是一种?源自心灵深处的恐惧。
过分恐惧让孙远甚至没能听清秦放鹤说的什么。
秦放鹤知道他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也不?在意,“你们少东家实在是孝子,牛大官人数日不?归,他到?底是来了?,要?求见本官呢。”
孙远的神智终于被慢慢拉回,“少东家?”
是啊,还有少东家!
“不?错,”秦放鹤点头,“本官父母缘浅,没有这个福气,所以呢,难免羡慕他人福气,怎好回绝?说不?得要?见一见。”
孙远怔怔的,不?明白秦放鹤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本官知道,陛下终究对牛家有些情分,”秦放鹤意味深长地叹道,“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担责,若你们少东家愿意为你求情……”
求情?!
孙远心头一震,突然涌现出无限希望。
是啊,我在牛家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东家不?会舍了?我的!
对,他不?会舍了?我的!
牛家一早就被苗瑞的人围了?,如今当家人牛润田、两名大管事钱忠、孙远,俱在秦放鹤手中,倒不?怕他们提前转移财产。
如今少东家也来自投罗网,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一切尚有挽回余地。
也就是说……大概率纸质证据仍在。
七月初十?,秦放鹤亲自宴请牛家少东家,牛满舱。
据说原本叫满仓,可后来牛润田发展海贸,十?分得意,便做主将仓改名为“舱”。
不?得不?说,这几乎是秦放鹤来到?大禄朝后,接触到?的难听得数一数二的名字了?。
牛者,地面载具;舱者,水上之舟,自相矛盾。
这特么的还想?发展个水陆两栖不?成?
还不?如“满仓”呢!
由此可见,牛家人确实没什么文?化?底蕴。
秦放鹤喊上金晖一起,在市舶司后院水榭设宴。
七月中旬的夜晚已稍有凉意,又衬着水汽,越发冷飕飕的,秦放鹤便命人在两侧架起厚屏风,倒也雅致。
金晖多看了?那两架屏风几眼,没作声。
不?多时,牛满舱自远处快步而来,老远就躬身行礼,“哎呀呀,劳大人亲自设宴久候,折煞草民?了?!”
他今年也才四十?来岁,是牛润田当年努力了?许久才得来的儿子,爷俩足有七分像,只?是牛满舱明显要?比牛润田更圆滑一些,今日前来,只?一身素面布衣,也无半件首饰,相当朴素。
才到?近前,他便一撩长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草民?牛满舱,拜见钦差大人。”
秦放鹤和金晖交换下眼神,“哎,今日只?是你我私下小聚,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呀!”牛满舱避开秦放鹤伸出来的手,“不?敢劳烦大人,请上座!”
秦放鹤顺势收回手,笑?笑?,果然去上首坐了?,金晖在一旁作陪。
等二人都坐稳,牛满舱才拾级而上,从侍者手中接过酒杯,亲自为二人斟酒,“请恕草民?无状,今日初见二位大人便觉亲切,有幸与?二位同坐畅饮,实为人生一大快事。小人不?才,读书不?多,胸中澎湃之情难以言表,先干为敬。”
说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秦放鹤和金晖都没动,只?看着他喝。
一杯饮尽,牛满舱又倒了?第二杯,“市舶司虽非浙江地界,然两处颇近,两位大人驾临,小人却未能略尽地主之宜,实在失礼。”
又是一杯。
“小人不?过一介莽夫,却有劳二位大人相候,更设宴款待,如此深情厚谊,无以为报,自罚一杯。”
三杯下肚,牛满舱丝毫不?见醉意,双眼清明,看上去分外诚恳。
秦放鹤这才端起酒杯,略沾了?沾嘴皮子,“客气了?,来来来,坐下吃菜,吃菜。”
见此情景,牛满舱才略略放了?点心,却不?敢先坐,又亲自为二人布菜,这才去下首用屁股沾了?半边凳子,虚虚坐了?,方便随时起身应对。
席间推杯换盏,免不?了?各色寒暄,牛满舱一路察言观色,先问候秦放鹤与?金晖一路辛苦,又说:“这一带风景秀丽,再过不?久,便也可见枫叶如火,大人若不?嫌弃,届时请务必叫小人作陪,游遍山水,也是小人的一番孝心。”
金晖却哼了?声,“我等领皇命,乃是公干来的,谁同你游山玩水?”
“是,”牛满舱陪笑?,“是小人短见了?,只?想?着两位辛苦,想?着该如何略尽绵薄之力……”
“小官人也是一番好意,”秦放鹤对金晖佯怪道,又对牛满舱叹道,“我二人不?比小官人,瞧着风光,却只?好外面光罢了?,又怕办差不?利,陛下怪罪;又怕招人嫉恨,处处设防……”
他夹起一颗粉嫩虾球,也不?往口中放,只?笑?着对牛满舱道:“还不?如辞官回乡,如小官人这般日日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牛满舱眼波一闪,起身为他斟酒,“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身负六元文?曲之名,乃是天下头一个有才的,若不?在官场大展拳脚,莫说陛下爱才,便是小人听了?,也是惋惜!”
顿了?顿,牛满舱却又笑?道:“其实若想?逍遥快活,何必非要?挂印辞官呢?小人仰慕大人久矣,只?恨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遇,便是天公作美,乃是天大机缘,足可大慰平生……”
他伸出手,在自己和秦放鹤之间划拉一下,低声道:“凡小人父子所有,皆是大人的,又何须分个彼此呢?”
说完,牛满舱朝秦放鹤和金晖躬身请示,“其实小人此番前来,也略备薄礼,不?知大人,肯赏脸否?”

第188章 消失的瓷器(十三)
随着牛满舱两下拍手声,自水榭外款款走进来两位手捧锦匣的妙龄女?郎,“拜见大人。”
其腰肢柔软,身段轻盈,语如黄鹂出谷,清脆婉转,不经意间一抬眸,便是波光流转,惹人怜爱。
秦放鹤笑?容不变,佯作不解,“小官人这是何意啊?”
“大人莫要误会,”牛满舱哈哈一笑?,起身指着那两个匣子,“此乃我牛家上下产业只房产地契,”又指着另一个,“另有各处产业买卖文书。”
秦放鹤瞬间意识到他的打算,笑?容已经略淡了些许。
“思家父出身微寒,不过隆恩浩荡,方?有今日。然日夜辗转,终觉恩情厚重,我等区区草莽,未有寸功,实难承受……“牛满舱踱了几步,十分感慨。
他的语调陡然一变,连腰杆也挺直些许,对着北方?遥遥一拜,“故而小人愿借两位钦差大人之手,将全部家产奉上,以丰盈国库,充实朝廷,略尽绵薄之力,不知,”他笑?着看向秦放鹤,又将目光转到金晖脸上,笑?里?藏刀,仿佛刚才那个恭敬到近乎卑微的商贾并非本人,“不知可否?”
金晖抓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好手段!
向钦差行贿,何如收买陛下之心!
牛家在浙江纵横十数载,日入斗金,若果然豁得?出去,只怕堪比一省财政!
朝廷正值用?钱之际,天元帝听闻,焉有不动心之理?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若天元帝收下,说不得?要网开一面。
而牛家上下全身而退,纵然没了产业,可青山犹在,只怕恩宠更胜从?前,何愁没有重现光辉之日?
好好好,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见秦放鹤久久不语,牛满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明恭而实倨,“大人深蒙皇恩,由您亲手转交,陛下必然龙颜大悦……”
就?差明着说,小人给您借花献佛立功的机会,您接,还是不接?
“放肆!”金晖面上端的乌云罩顶,抬手将酒盏砸了个粉碎。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挟我等?
若不接,又如何?
了不起你家乳母再书信与陛下哭诉罢了!
“哈哈哈哈!”
一直未作声的秦放鹤忽然大笑?,引得?众人都朝他望去。
“好!”秦放鹤拍案而起,“好个公而忘私!”
他来到牛满舱身边,伸手挑开那两个匣子,随意翻动,一张张房契、地契滚滚而过,恰如这些年骤然兴起的商业繁华,又好似庄周所?梦之纸蝶。
金晖诧异地看着他,完了,这厮必然是气疯了!
拿人行贿未果,疯了!
牛满舱也愣了下,不过旋即便笑?道:“大人谬赞,本分而已。”
“来来来,请入席!”秦放鹤盖上匣子,亲自收了,又亲亲热热拉着牛满舱入座。
牛满舱谢过,这一回,倒是坐了个稳稳当当。
来之前,他就?知道两位钦差年岁都不大,想?来经验不丰,必然看轻了各路英豪……可如今再看这秦放鹤的面色,竟一如寻常,丝毫未见恼,倒有几分佩服。
那两名女?子来了之后?,并未退下,而是顺势在旁边布菜、斟酒,又为金晖换上新酒杯。
金晖此刻也收敛怒容,只冷冷撇了一眼,嗤道:“庸脂俗粉。”
若是金汝为还风光时,他也不介意风花雪月,但现下……没什么比重振门楣更有吸引力。
便是再美的女?子,若要拦路,也不过红粉骷髅,一概斩之!
牛满舱听了,也不见怪,只笑?道:“大人出身名门,见多识广,等闲俗物自然难以入眼。然小人并未有别的意思,不过想?着两位大人长途跋涉,孤身前来,身边难免没有可心的人伺候,故而挑了两个伶俐的,端茶倒水倒还要的。大人若看不顺眼,随便叫她们做什么都好。”
贱籍女?子便如玩物,多有相互赠送者,世人皆不见怪。
金晖斜睨他一眼,捏着酒杯转了两圈,长眉一挑,懒懒道:“果然做什么都好?”
牛满舱先看了秦放鹤一眼,见他笑?而不语,不加干涉,便点头,“什么都好。”
只要能讨了此二人欢心,是生是死又如何?
“好!”却见金晖一伸筷子,将桌中央的蒸鱼挑翻在地,然后?将筷子一扔,抓过手巾,慢条斯理擦着手,“瞧我,这样不当心。”
“老?话说得?好,无鱼不成席,”他笑?道,“不如,就?命她二人即刻下湖,摸两条鱼来添菜。”
那两名女?子何曾听过这般要求?登时花容失色,纷纷求救般看向牛满舱。
打狗还要看主人面,我精挑细选奉上美人,你却这般糟践,打的便是我牛家的脸!
牛满舱面上笑?意隐去,牙关咬了咬,复又笑?道:“大人言之有理。还不快去?”
后?面这句,却是对那两名女?子说的。
那两名女?子登时哭出声来,又要磕头求饶,“妾,妾不会水……”
“废物。”金晖轻飘飘道。
又挑衅般看向牛满舱,看啊,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人?这么点儿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成功点燃牛满舱的怒火,他径自起身,拉着脸,竟一手一个将那两名女?子扔下湖去。
自始至终,秦放鹤都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看,只专心盯着桌上茶盏,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那二人果然不会水,在荷塘中拼命挣扎,呼救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眼见人要不中用?了,金晖才一摆手,早有听见动静的卫士将二人捞起,控水。
七月中的夜晚颇凉,又是下水泡透了的,稍后?二人悠悠转醒,瑟瑟发抖,十分可怜,以泪洗面,却不敢哭出声。
金晖笑?道:“果然废物,小官人还是带回去吧。”
牛满舱藏在背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上却丝毫不显。
良久,他微微吐了口气,又挤出三?分笑?意,上前斟酒,“是,是小人之过,平白坏了大人的兴致,以此赔罪!”
秦放鹤看着他们唇枪舌剑,酒气上头,忽有些作呕。
他的眼角扫过角落里?两个鬓发凌乱、浑身湿透的女?子,不悦道:“她二人如此形状自市舶司出去,难不成要让世人说我等淫辱?还是小官人有意做这出闹剧,毁我二人名声、败坏朝廷清誉?”
这是他今夜初次明确的展现出不快,牛满舱也有些后?悔,忙道:“是,小人莽撞,这便叫人带下去收拾了。”
金晖忽嗤笑?出声,朝秦放鹤举起酒杯略一敬,自己?仰头喝了。
他方?才有此举,确有故意为难秦放鹤之意,因为他早就?发现,这位小自己?几岁的同僚,很有一点不一样:他把女?人当人,是真?的当人。
这个发现让金晖觉得?荒诞,极其荒诞,又觉得?他虚伪。
所?以方?才顺势为难,想?看看这位深受陛下信任和宠爱的年轻的钦差大人,是否如传言般怜香惜玉。
啧,本以为会英雄救美,可惜,可惜了。
金晖自斟自饮,复又笑?出声来。
不过……这才是他。
一场闹剧过后?,席间气氛越发诡异,而牛满舱的耐心似乎也一点点告罄。
“家父叨扰多日,不知……”
秦放鹤一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本官知你父子情深,本该今夜便叫你二人团圆,奈何……”
“奈何怎样?”牛满舱追问。
“奈何本官得?到线报,也找到证据,牛家却有偷卖贡品、瞒报货物、偷逃税款之实啊。”秦放鹤一脸为难,“作为牛家现任家主,令尊恐难辞其咎,只怕一时半刻,回不了家了。”
捐献家产又如何?
只要牛润田父子身上有死罪,便是罪不容诛!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阴谋算计,我便要让你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家产要,你们的人头,我也要!
事到如今,说不得?要图穷匕见,牛满舱正色道:“想?必是大人误会了,家父多年来一直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若果然有过,必然是年岁大了,约束不力之过。”
一句话,我爹没有。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干的,都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我们也是受害者。
秦放鹤却眼睛一亮,“本官与小官人一见如故,其实私心来讲,也是不信的,奈何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以近乎蛊惑的语气道:“令尊年纪也大了,如何经得?起这样折腾?我相信便是小官人,既然有捐赠家产之壮举,又怎会为一点蝇头小利而违背圣意?定然也是遵纪守法的。”
牛满舱听罢,如闻天籁,“大人洞若观火,小人佩服!”
“哎,且不急。”秦放鹤摆摆手,“只是事情出了,官窑、市舶司、各地府州县衙,乃至浙江巡抚衙门那边也听到风声,正欲联合调查,纵然本官相信尊父子,可其他人么……”
牛满舱默然不语。
确实如此。
事到如今,行贿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可没想?到两位钦差年纪不大,动作倒快,竟到了这一步。若要堵住这么多人的嘴,绝非易事。
牛满舱略一沉吟,正色道:“方?才小人便说了,小人与父亲自来本分,从?不肯越雷池一步,奈何家父年事已高,小人又无兄弟扶持,难免有所?疏漏,以至下头的刁奴们胆大包天,做出这许多恶事!”
他站起身来,向秦放鹤一揖到地,“小人恳请大人严查,还家父一个清白。”
秦放鹤不叫他起身,也不去扶,只再三?确认,“可如此一来,那几位管事……”
“昔年石碏为正纲常,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此为大义灭亲,为后?世所?称道。小人虽未受圣人教化,却也知道忠君体国礼义廉耻,莫说区区几个家奴、管事,便是血亲犯法,又能如何?”牛满舱义正词严。
你不是扣着不给吗?
我不要了!
“好,”秦放鹤鼓掌喝彩,“好个大义灭亲!”
稍后?牛满舱离去,金晖对秦放鹤道:“他先是绕过你我,直接捐献家产,又心狠手辣,弃卒保车,将罪责一发推给下头的人……”
能在浙江纵横多年,确实有些手段。
如此一来,若不能查出那父子实打实的罪证,只怕陛下为了国库,还真?要高抬贵手。
秦放鹤却置若罔闻,只命人撤去两旁屏风,露出大圈椅里?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金晖一看,“竟是他们?”
他早猜到有人,却没猜到,竟然是之前莫名消失了的孙远和钱忠?
此刻孙远和钱忠都被绑得?蚕蛹一般,嘴里?还结结实实塞着麻核桃,动弹不得?,俱都双目通红,流下泪来。
秦放鹤亲自与二人去了麻核桃,叹道:“唉,难为你二人为他们父子卖命,到头来,也不过是弃子罢了。”
这可不是我故意用?离间计,而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小官人亲口说,主动说的!
我可没逼他啊!
话音刚落,屡屡受挫的孙远便嚎啕大哭起来,可谓天崩地裂,肝肠寸断。
金晖听了,再看看笑?眯眯的秦放鹤,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冲脚底。
秦放鹤又命人打了热水来,亲自看着孙、钱二人洗了脸,又叫人好生送回去,“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一时跟错了人在所?难免,只要两位及时弃暗投明……”
眼见二人踉跄远去,秦放鹤招手叫了秦猛上前,“派人好生看管,我怕有人一时想?不开,会寻短见。”
秦猛领命而去。
就?听金晖幽幽道:“落在你手里?,算是完了。”
求生不得?,求死无能。
秦放鹤不理他,又传曹萍,“你连夜返回浙江,传我的话,通报牛家大宅并各处产业内上下人员,鼓励他们揭发检举牛家父子并骨干违法乱纪之事实,只要经查证属实,本官保他不死,并协助更名换姓,另寻出路!”
曹萍领命而去。
见金晖面露惊诧,秦放鹤笑?道:“此为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七计,发动群众。”

第189章 消失的瓷器(十四)
“群众”一词,金晖闻所未闻,然“群”者“众”也,结合秦放鹤的意思,应该就是让老百姓来揭发。
蚁多咬死象吗?倒是有些意思。
次日古永安得到消息,稍显不?安,试探着向秦放鹤进言,“大人此举,是否太咄咄逼人了?”
叫下头的人揭发,便是颠倒主仆啊!如此大张旗鼓,湖州也要乱套,牛家必然颜面无存,可不?看僧面?看佛面?,牛家势大,依仗的乃是陛下威名,打了他们的脸,岂不?等同于折了陛下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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