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不逾被咬的手很快接连手臂都无法动弹,那可是右手,秦白霄右手握剑,是个剑修,如果手像这样废了,简直不敢想会怎样。
“攻它四方!”
慕不逾是法修,结阵施法也要用右手,但没有的话,单手也可以施术,只是法力会有所下降。
他有条不稳定地主持战局,奢比尸是有灵性的,看得出他是目前的领导者,所以第一个盯上了他。
妖族对神兽是有种天生的畏惧的。
修行多年,慕不逾以为自己可以抗住这种威压,可事实证明还是不太行。
他膝盖软了一瞬,就没能攻到他负责这一方,还被奢比尸一角顶过来。
纨念是想帮忙的,可他们只有三个人,秦白霄攻击一处,慕不逾受伤了也只能对上一处,他得搞定两处才行,实在是分·身乏术。
可难道眼睁睁看着慕不逾中这一角吗?
纨念正要动作,有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慕不逾身前。
在这之前,慕不逾已经决定化出原形硬撑这一下子,务必要将自己这一边守好。杀不了奢比尸也要它元气大伤,和魔神一样短时间不能作恶。
尽管这样做的可能是他也会如同前不久陨落的师妹一样,死得干干净净。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从不惧生死,只是不想死得没有价值。
死在这样的时刻,他死得其所。
突然就想到薛宁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
心下一片酸涩柔软,莫名对生有了些渴望,渴望至少留下一口气,还能再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令他意外的是,有人帮他挡了那一下。
慕不逾反应极快,在那一角被阻碍的瞬间他就反击回去,配合其他两人给了奢比尸虽然称不上沉重,却实在不容小觑的一击。
奢比尸怒吼一声,十三重天电闪雷鸣,魔神长圣睁开了眼睛。
“真烦。”他厌恶道,“都是废物,几个凡修都拦不住。”
可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去,反而叫回了想要找场子的奢比尸,将所在之处封印起来,与奢比尸一起疗伤,甚至不管自己,先给奢比尸疗伤。
外面就只剩下一个黑鸦在留守了。
慕不逾并未因此感到欣喜。
他望着从空中坠落的慕妏,已经不能修炼灵力匮乏的人,挨了奢比尸那一下子,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慕妏的身体变得很轻盈,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眼前是乌鸦渐渐散去稍稍露出的光明。
她觉得很累。
所有的掐尖要强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或许人死的时候就是会想开很多事吧。
慕妏闭了闭眼,看到慕不逾飞过来接住她,满足而脆弱地缓缓闭上眼眸。
她可以说的临别之语不多,想来想去也不过一句:“爹,我错了。”
“若有来生,我想当您和母亲真正的女儿。”
黑鸦不是傻子, 眼看翳骑死了,奢比尸离开,她也不会在这里干耗着。
虽然她不会轻易死去, 但也确实不想再短时间内复活一次了。
别人只知道她可以无限次复活, 却不知每次复活都会十分痛苦, 重生在一只非常弱小的种子上, 一点点找回从前的力量,然后再飞回魔域, 真的很累啊。
她想逃,修界大部分人亦逃走了, 能拦住她的人少之又少,他们之中有人重伤,也顾不上她了。
秦白霄来到慕不逾身边,看着他怀中气息微弱的慕妏, 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薛宁同父异母的妹妹。
谁能想到这一点呢?
至今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些。
主要还是无法接受明明是姐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多年来以府主之女的身份,高高在上地审判和嫌恶另一个多年。虽然薛宁从前不少错处,但结合当年她母亲与大长老之间的纠葛, 不免觉得是慕妏母女仗势欺人, 如今下场都是报应。
“慕……”
秦白霄连一声慕师妹都叫不出来了,好像叫了就是对不起薛宁一样。
他从前也对慕妏诸多维护,慕妏有什么事也很乐意来找他帮忙, 不记得多久之前,他还因为她跟合欢宗起了冲突, 合欢宗的那位师妹今日也来参加了这场大战, 保护了不少同道。
也确实不该再叫慕妏这个名字,该叫她薛妏才是。
不过以她闭眼之前那句话, 怕是死去之后也不愿意在墓碑上刻下“薛妏”这个名字的。
薛长老连遗骨都要她死,应该也不愿意有这个一个女儿和自己姓。
“还有救。”
纨念大师突然开口:“她还有气息,送回去让灵寿师姐试试看吧。”
纨念的师姐,法号灵寿,是万佛法寺女修那一脉的首座。
秦白霄不知该不该因此高兴一点。
他目光转向慕不逾,见对方依然面无表情,视线一错就将慕妏递过来。
“你带她去见灵寿法师,本座还有要事安排。”
仙府和修界经此一战,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回去之后还要整合、安置。
作为府主,慕不逾责无旁贷,秦白霄理解他的繁忙,但手臂有些抬不起来。
他姓秦,是兄长的弟弟,兄长又是薛宁的夫君,算起来,薛宁是他的嫂子。
哪怕不提别的,他有这样一个嫂子,似乎也不该与慕妏有任何接触。
可那毕竟是一条性命。
秦白霄为难片刻,还是用剑将慕妏接住了。
到底是没有抱。
他只是想到,慕妏的命是命,有人几次舍命相救,虽然她自己也舍命救了别人,还是比薛宁和她的母亲幸运太多。
谪仙岛中他见过薛宁的母亲,知道她后来变成什么样子,死去时的情绪多么翻涌不甘,浩瀚难捱。
谁的命不是命呢。
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秦白霄不愿接触慕妏,只用本命剑带她回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下次见了薛宁怕是会心虚地不住道歉。
慕不逾明白他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心情。
每一次,在薛宁面前维护慕妏,都让他觉得,自己在将她推得更远。
他几乎可以想见薛宁见到他会是怎样的闪躲退避。
可是没有办法啊。
这个人叫了自己多年父亲,这个人是师妹和师弟的女儿。
这个人刚刚还为自己挡了致命一击,说着希望来世可以做他真正的女儿。
慕不逾转身化光而去。
他不希望有来世,真的有也不想再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他不会再有什么得道成仙这类不切实际的宏大愿望,他会乐意做妖界一个不作恶的小妖,或许有一天会遇见来游历的薛宁,仓促间一个对视,他跪地求饶,她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警告他要一心向善不可为恶,他连连点头应下,小心谨慎地目送仙子离开。
这就是最好的来世了。
慕不逾很快扫开这些思绪,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会觉得没死在今日的战场上,居然有些可惜。
且他隐隐觉得,奢比尸突然离开,必然不是惧怕他们,他分明感受到了神兽的杀意,那种杀意不可能随意收回,哪怕它本身不在,也会带起什么连锁反应。
追上撤出战场的温颜等人时,慕不逾就看见他的直觉成真了。
他终究是妖,更能感受奢比尸的情绪,所以见到阻路的无数魑魅魍魉一点都不奇怪。
奢比尸说是神兽,其实更是妖怪,不如说他是“尸神”。
它可以引动冥界暴动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来得还是有些晚,温颜白衣染血,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但她还是握剑站在最前方。
她之前因为胸口的护身镜成为翳骑的人质,险些害了大家,此刻站在最前面,用从秦江月身上学来的蓬勃剑意抵挡尸潮,希望可以弥补些许。
世间无时无刻不有人在死亡,甚至不止人在死,各类生物有生命的都会死,都会变成尸体。
所以要说世间什么最多,尸体排不上第一也名列前茅。
奢比尸引动尸潮冥鬼,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比之前黑鸦带来的黑暗更致命。
温颜面色苍白迎风而立,剑上开出血花,灵寿法师也在场庇护着其他人,秦白霄带慕妏离开路过此处,远远见到天色不对,鬼气冲天,就知道出事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慕妏搁置在一处林中角落就赶了过去。
带回去也没有用,能救她命的人都在那片黑暗之中。
秦白霄走后不久,有尸潮光临这个角落,可它们并未要慕妏的命。
相反,它们在慕妏周身转了一圈就走了,走后不久,奄奄一息的人渐渐有了精神,睁开眼睛时,身上因为薛琮遗骨造成的伤害甚至都修复了。
她又可以握剑,又有了战斗力。
慕妏恍惚了一下,有些不知置身何处,还以为时光倒流了。
不对,倒流也不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强大过。
使劲攥紧拳头,灵力磅礴仿佛取之不尽,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想要变得更强,就去杀了薛宁,哪怕杀不了她也要战胜她,令她败在她的剑下,否则她从新获得的力量会再次失去,命也会丢掉。
慕妏压抑着眉眼,低头看着掌心,已经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她曾遥遥听到过。
是魔神。
十三重天,长圣轻抚奢比尸的头,漫不经心地念叨:“薛宁不稀罕我的力量,自有人稀罕在意,待她输给那样一个人,便明白她错过了什么,届时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没指望慕妏能杀了薛宁。
或者说,他一点都不希望薛宁真的死掉。
他真正的目的是第二个要求。
魔神深知人的本性,你先给一个看起来难以完成的任务,再给一个相对来说没那么难的,就会让对方更容易接受。
杀了薛宁,在秦江月在的前提下是他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打败她就不是了。
慕妏毕竟是仙门中人,回去之后总会和薛宁见面,门中人斗法修炼并不违和,光明正大地请求就行了。
掌心伤口被奢比尸舔了舔,长圣不禁啧了一声。
真疼啊。
薛宁可真是狠心。
长圣不无嫉妒地睨着自己的掌心,想着若秦江月对不住她,她也会这样狠心吗?
妖界,哪怕相隔很远,薛宁也感受到了尸潮和冥气。
她从入定当中醒来,看到秦江月就在身边,当真没有离开。
他一样在修炼调息,几乎和她同一时间睁开眼,观她神色就知她在担心什么。
“无碍。”秦江月平稳道,“是奢比尸引动的冥鬼尸潮,阻了他们撤回的路。”
薛宁过了一会才说:“回路?他们在魔域的战况不知如何。”
秦江月瞥了一眼天际的暗色,就连妖界的天也阴沉许多,可见尸潮多么庞大。
“能令奢比尸如此动怒,他们自然是得了好处。”秦江月算到这场大战会不好收场,但确实也是“有惊无险”,具体经过虽然不知,心里却并不那么担心。
“翳骑和黑鸦,一定有一个死了。”
“那肯定是翳骑。”薛宁笃定地说。
首先,黑鸦没那么容易死,她可以无限次复活,除非想个办法将她的种子全部除掉。
其次——原书里写,魔神七个护法里面,翳骑和奢比尸关系最好。
魔神沉睡修炼的那些年里,奢比尸的生活起居都是翳骑照料。
翳骑是人脸马身,和奢比尸外貌有些类似,大约血脉之中也有些亲缘。
原书里翳骑死的时候奢比尸就暴动了,当时的情况惨烈无比,男主差点死在其中,女主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们都算是如秦江月所说那样“有惊无险”。
真正有险的是慕不逾。
慕不逾就死在奢比尸的暴动中。
他为了替求更多的人争取时间陨灭成灰,点滴不剩。
薛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苍白妖异的青年。
他的死在原书里很赚眼泪,看书的时候她也很感动,现在剧情已经不可参考,这场暴动提前来到,他还会死在里面吗?
她一直沉默,秦江月自然看得出她有心事。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不提,只是看着她,直到薛宁望向他,抿唇吐出一句话。
“慕不逾可能会死。”
秦江月面目平和,只是眼睑低垂,遮住了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果然知道一些事。
方才那些沉重的情绪,是因为她知道慕不逾应该死在这样一场暴动中。
早在还只是潮凝真君的时候,秦江月就隐约意识到,薛宁知道一些什么。
不仅是关于他的,还可能关于很多人,甚至是整个六界。
那时陨落前,他也担心过她还会借此作恶,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点破,也从来都不问不表露自己的这些猜测。哪怕是现在,也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他只是在心中思忖这件事。
若他可以看出来,迟早别人也会看出来。
麻烦的不是“别人”,是魔神。
魔神不是人,不在他可考的范围内,若魔神也知晓薛宁或许知道些什么呢?
秦江月不想提及这些,但似乎还是要提醒薛宁一下才好。
“你要去救他?”他权衡良久开口道,“你还未曾将魔化全部解除,粗略估计也还要七天。”
这已经是很理想的结果了。
被种下魔种,魔化之后不但没死,还可以恢复,甚至只用了不到月余的时间,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薛宁如果想去救人,这时间就不够了。
秦江月正要再开口,就听薛宁说:“我闲得慌才去救他。”
她赶紧站起来撇清关系:“我只是知道这样一件事,也很想看看,我们不去干涉,他的结果最后会是怎样。”
秦江月又沉默下来,她这次明白他的沉默是为什么了。
既然说出来这件事,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
薛宁觉得很难有人对“未来”不抱有任何迷幻的期许。
应该每个人都难以抗拒知道自己的未来吧?
她疑似知道些什么,秦江月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和在荒羽那段记忆里数万年前的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他绝不是今日她坦白才得知这些,以他的敏锐应该早有察觉,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一直很想弄清楚他到底对此怀有怎样的心情,今日总算是有个恰当的契机问出口。
四目相对,秦江月的神色未有任何变化。
非要说有的话,也只是本来没有表情的脸,隐约有一瞬的笑意。
像是很高兴一样。
“没必要问。既然你想看看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就说明它很可能不会发生了。已经没有任何知道的价值。”秦江月不疾不徐道,“我想说的只是你要更谨慎些。在我面前没什么,在旁人面前定要小心,不要露出这些痕迹。”
言词未尽,天空一声雷鸣,整个妖界都跟着震动,红色花树因为震动落下无数花瓣。
秦江月没再继续说下去。
是薛宁阖了阖眼说:“答案应该快要揭晓了。”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薛宁的魔化还没完全恢复, 肯定不能就这么前往战场,锁灵阵没有收起,秦江月的灵力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去了危险的尸潮之中再安然返回。
真的去了, 看修界众人身陷险境, 又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 只顾自己安危吗?
所以还是不能就这么去看答案。
薛宁也有点不那么想知道答案了。
临门一脚, 突然不敢去看。
“算了。”她鸵鸟心态起了,重新盘上腿道, “还是快些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要紧,魔化一日在身上, 一日担心出什么意外。”
秦江月已经做好了冒险去外围看一眼,不暴露身份,看完再回来的准备。
薛宁自己放弃,有些意料之外, 细想下也在意料之中。
注视着她尖尖的耳朵,秦江月的情绪反倒比之前她想去的时候平和许多。
要说真不担心人间出事,那是不可能的。
可眼下结果都出来了,再担心也无用, 不如放宽心。
而慕不逾的生死, 秦江月心中早有定数。
以他曾经对薛宁做过的事情,还有他对她所怀有的那种冒犯的情感,不管哪一样, 都足以他死千次万次。
死在今日的尸潮之中,总比往后天下太平, 死在他的剑下多些体面。
从谪仙岛回来, 薛宁对慕不逾的处理意见就是两不相欠,一笔勾销。
他不反对。
她有她的决定, 他也有他的。
秦江月倾身过去,替薛宁将额边碎发整理了一下,动作细致温柔,这是他面对她时独有的状态,以至于她总是会忘记,剑仙主杀,是戾气很重的神仙。
神魔大战之前,凡间除了修界,轻易不敢有人供奉剑仙。
是在神魔大战之后,凡人才开始供奉这位救世主,以求心安。
这样一个杀神,怎会轻易放过慕不逾呢?
天际边暗色缓缓散去,秦江月甚至没去数已经过了几天,这场恶斗结束就好。
风波过了,总体来说是件好事。
秦江月正襟危坐,仪态万方,小龟从薛宁袖子里出来放风,就看到他淡漠的神情扫过来,几乎有些冷血之意。
触及它的目光,秦江月嘴角微微抿起,弧度向上,明明灵力被锁,身上有伤,领口微微敞开,是有些虚弱无力的易碎模样,神情却高贵冷淡,颇有些玩味。
谁懂啊???
小龟立刻当了缩头乌龟,缩回薛宁的袖子里。
秦江月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锁灵阵维系地更稳固一些。
地动山摇都惊动不了阵中人几分。
无数的光束划过妖界上空,是修界的人过去了。
从数量来看战果还算不错,但从光束的气息上来判断,没有慕不逾那一道。
薛宁会好奇结果,是因为她觉得她所知的那些已经没参考价值。
她可能以为事情不会那么糟糕,慕不逾不会死,所以想去看。
后面又意识到不太愿意面对惨烈生死,生怕万一,又反悔不去看。
如今看来不去是对的。
慕不逾不会有好结果。
侧头扫了扫打在结界上的信符,秦江月悄无声息地敛去一切,继续闭目疗伤。
无争仙府内,活着回来的人没有一个不身受重伤。
但他们都顾不上自己,围着其中一个人齐齐前往云归峰。
这里是无争仙府医修聚集之地,六界之中最好的医修都在这里了。
各宗弟子围在洞府之外,急切地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却只看到所有医修,包括长老们都摇头叹息。
这不是好兆头。
一个娇小的身影挤开了所有人,尖叫着让他们闪开。
“放我进去,我要去看我爹!”
是慕妏。
她还是固执地称慕不逾为父亲,想要闯入洞府去看他到底怎么了。
秦白霄横剑阻拦,蹙眉看着她:“你怎么没事了?”
慕妏急切道:“我没事了,白霄师兄看上去很失望?你是不是希望我和我爹都死了,这样你们一家人就开心快活了?”
“阿妏!”
温颜听不下去,不得不出言提醒她话太过分,慕妏说完也后悔,可要她转头道歉也是不可能。
她瞥了一眼师姐,师姐伤得很重,看着自己的眼中有提醒却没有责备,慕妏心头一酸,黯然道:“别阻我的路,我要去见父亲。”
她还是想见慕不逾。
秦白霄和温颜对视一眼,恍惚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面。
也可能已经没有最后一面了。
连他都不敢多回忆那场与尸潮战斗,本命剑上满是血腥腐臭的味道,他不记得自己挥剑多少次,杀了多少冥鬼和行尸,只隐约记得那术绿色的光。
那道将他们从行尸腐臭的撕咬、冥鬼阴冷的侵袭中拯救出来的光。
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没有慕不逾的自我牺牲,他们可能全都得栽在里面。
秦白霄横剑的手缓缓放下,无论慕妏曾经有什么,她对父亲的感情是不需要怀疑的。
若不能见到最后一面或成终生遗憾。
可她身上究竟为何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甚至修为也回来了,他竟然隐隐有些看不出她的境界了。
他可是元婴,会看不清她的境界只有一种可能,她的修为如今已经可以和他匹敌。
慕妏是剑修,一个近乎元婴的剑修诞生——在她濒死之后。
是他放下她之后,她遇上了什么机缘吗?
这些疑问还没来得及问,里面就有人出来阻止了慕妏进去。
冲虚道宗的宗主看过慕不逾后,摇头表示他也没办法。
所有修界大能都试了一遍,皆无法挽救慕不逾的性命,这位道君将无争仙府带领到今日不可撼动的第一首座之位多年,终究是要离开了。
秦白霄怔在原地,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沉默下来。
慕妏不愿相信这个结果,挣扎着要进去亲眼看过才行。
冲虚道宗宗主直接道:“慕府主闭眼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叫你闭嘴,太吵了,他不想见你,你们没有任何必要再见最后一面。”
剩余一句话他没说,因为这里人太多,他隐约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不合适。
慕不逾最后说:我想见的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不想见慕妏。
死之前真正想见的人却也见不到。
冲虚道宗宗主叹了口气,拂开傻眼的慕妏,头也不回地带着本门弟子去疗伤了。
云归峰上很忙碌,他们这么多人杵在这里也很扰乱步调。
“府主已经不在,你们的伤还是要治疗,都各自跟着离开吧。”
云归峰长老如此吩咐,众弟子还没反应,慕妏就先崩溃了。
“我爹不会死!他那么强大,怎么会死!”她突然抓住秦白霄,“去找仙尊!去找秦江月!他肯定可以救我爹!他是神仙不是吗?他连薛宁入魔都不放在眼里,那就一定有法子将我爹救回来!”
她的语气那么偏执,姿态却放得无比低,直接跪在地上给秦白霄不住地磕头。
秦白霄僵在那里,几次试图扶起她都失败了。
“师兄求求你,求你让仙尊救救我爹,只要我爹可以好起来,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仙尊是你大哥,你传信找他,就说你自己伤重,他不可能不理会不管你的!”
她意图让秦白霄把秦江月骗回来,可他怎么可能这样做。
府主已经陨落断气,死人又如何拉回来?
即便大哥真的有法子,肯定也是损伤自身极重的法子。
逆天改命这种事哪怕是魔族那种生冷不忌的存在,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要他兄长为府主如此……先不说秦白霄愿不愿意,薛宁都不肯。
兄长绝对不会违背她的意愿,所以不管慕妏如何哀求,他都不可能答应。
“我不可能这么做。”秦白霄抿唇道,“兄长有要紧事,就算是我这么做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师妹,事已至此,你节哀顺变,我们都会记得府主的恩情,为他发愿祝祷,望他早日轮回,再展鸿运。”
“什么轮回!什么节哀顺变!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
慕妏刚刚才失去了母亲,如今又失去了父亲,哪怕已经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爹,那又如何呢?
她周身灵力暴涨,迫得秦白霄都不得不闪避胸闷,令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这样强大的灵力,看不出任何古怪痕迹,纯正无比,这个差点死在魔域战场的晚辈,究竟是遇上了什么奇遇?
慕妏站起来,化出剑喃喃着要亲自去把秦江月找回来救她爹,身边之人居然没有一个能上前阻拦她。
真是可怕的进益。
温颜面露忧虑,想着这个时候只有自己能说几句话了,顾不上被这灵压反噬加重伤势,勉强往前一步,差点喷出血来。
转机不是慕妏恢复理智收敛灵压,而是有更强大的威亚逼退了她。
慕妏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狼狈抬头,看见了一切尘埃落地之后,终于姗姗来迟的秦江月。
多么奇怪啊,这普天之下最后一个神仙,天资和修为当世最高,在人间面临那样大的危机时不知躲去了哪里,等他们死里逃生才徐徐出现,淡漠落下的神情仿佛一切都不能放进他眼中,她的挣扎不甘是个笑话,父亲的陨落牺牲是理所当然。
尤其是从那些一身血污的弟子身边走过时,秦江月雪衣金袍,乌发白肤,安之若素的样子,实在是太扎眼了。
慕妏满心不甘,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发泄。
这是她哪怕借了不该借的力量回来,变得强大,依然不可撼动的人。
她双膝跪下,泪眼朦胧地乞求道:“仙尊回来的正是时候,求仙尊救救我父亲!”
她匆匆忙忙地说:“仙尊一定是知道我父亲出事了才赶回来的对不对?您肯定是本来就要救我爹的,您快进去,我爹就在里面!”
她说得那么深信不疑,就连其他人都快因为她的说法相信了,但秦江月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击退了她可能会害众弟子伤势加重的威压,就要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慕妏眼中才看到薛宁。
薛宁一身金粉交领长裙,发髻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魔化的痕迹。
她的魔化恢复了。
肯定是秦江月帮她的!
连一个人入了魔都可以救回来,为何不能救救她,救救她的父亲!
秦江月他不是神仙吗!一个神仙怎能如此七情吃重,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秦江月忽然停下脚步望回来,慕妏意识到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也不惧,站起来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说类似的话了,说了也就说了,我一直想问,仙尊难道真觉得我说得不对吗?我父亲为救众生牺牲自己的时候你在哪里?诸位同门为了拯救苍生前往魔域斩妖除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