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欺瞒—— by在酒 完結+番外
在酒  发于:2023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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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长五指穿过她的?发根,高高托起她的?后颈,也躬下身,越过五年光阴,再度亲吻起这个欺骗过他的?女人。

那吻灼人, 青娥悚然一惊,手已先一步将他推开。
她气息急促,心乱如?麻, 眼珠盯着他左右睃视, 好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冯俊成记着她那晚打在墙上的影, 不明白?她为何推得那么果决,正要问, 却见?她已整理好?情绪, 除了有些气喘,抬起眼睛半点瞧不出局促。
“骗一天是骗,骗一年也是骗, 大人总要给我个期限。”
冯俊成眉心轻结, “什么?”
青娥凑到他身前, 拿出做美人局的本事, 抬起他沉甸甸两条胳膊, 狎昵搭在自己后腰,“一百四十两, 债总有还完的一天, 你说是不是?”
冯俊成不喜欢她这精心乔装的慇勤,如?同刻意与他装傻, 他不信她对自己只有利用,沉声问:“李青娥,你知道?我说这些是何用意?能否与我好?好?作?答?”
青娥低头片刻,转而绽个无谓的笑, “我在好?好?说, 这就是我呀。割舍不掉,斩也斩不断了, 一天是骗子,一辈子是骗子,你指望从一个脏心烂肺的骗子嘴里,听到什么话?”
二人对视良久,青娥渐渐在他温和惶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不敢面对。
“大?人是读书人,连说话都好?听,我当然知道?你的用意,大?人垂怜我,愿意庇护我。”
青娥两手抓紧了他衣襟,踮起脚,去够他的唇,他却微微偏脸,回眸难过地望着她,望得她也有些难过,就好?像她已无药可救。
她的确无药可救,要有一种药叫她吃了好?光明正大?走在他身边,哪怕长在悬崖峭壁,青娥都愿意爬上去摘。
却没有那么一种药。
他尊重?珍视她,捡起她零落在地的自尊,可她宁愿他心安理得将她当个花孔雀豢养。
如?此他就不必承担选择她的后果,她也不必鼓起早被打压殆尽的勇气,来和世?俗宣战。
话说应天府里,黄瑞祥在外养了个小的,如?今怀胎八月,被冯知玉打听来,先头一气之下回了江宁。
于?是黄瑞祥不得不将事情原委与郑夫人言明,郑夫人多少?高兴,她又不是黄老爷,不必替他黄家那读书人的声誉设身处地着想,她就想儿?子娶个知心可心的,再生个一儿?半女,夫妻和乐,共享天伦。
冯知玉即便做不到,黄家也愿意护着她正头奶奶的颜面,偏她像个斗气的公鸡,眼瞧着温顺,不知何时就要转脸叨上一口。
“那是个什么人家的女儿??多少?岁数?”
“是个小门?户家的小姐,现年十六,名叫月兰,家里也有几亩田产。”
郑夫人皱皱眉,以为她为难什么,却说道?:“门?户太小可教不出什么有涵养的女儿?。”
黄瑞祥正吸气,又听她道?:“不过也有一点好?,小家子气没主见?,待你领回家,不至于?和你主屋里那位主见?强的相处不来。”
黄瑞祥眼睛都亮了,不过他料想也是,郑夫人不会不向?着他,“那我就将人领回来了?爹那边,娘可要替我多说说话。”
郑夫人斜睨他,“我替你说?不连带着我一起挨骂都不错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那小姐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认识的,你先都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否则我也不叫她进?门?。”
“孩儿?都有了,哪能不给人个名分。”
“哼,就怕她家里不是什么有几亩良田的小门?户,而是个花楼供人取乐的粉头!”
黄瑞祥猛一提眉,旋即堆笑,“哪儿?能啊,咱们黄家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我要真领个粉头进?门?,还不让我爹打死在乱棍之下。”
郑夫人眼里玩味含笑,将儿?子瞧着,“是么,你可当心哩!”
要不说知子莫若母,一句话踩到痛点,那月兰当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而是个被黄瑞祥梳拢了的小妓子,家里莫说良田,就是连亲人都没有的。
黄瑞祥找了狐朋狗友帮忙买通合适的门?户,就为了往人家家里硬塞个女儿?,好?顺理成章进?他家门?。
他如?意算盘拨得脆生,全然不及冯知玉半点道?行。
她已回到应天府来,破天荒要与黄瑞祥同吃同睡,其实早两年也是有过,但都因为几次三番的小吵大?吵又各睡各的。
黄瑞祥进?屋来坐了会儿?,吊儿?郎当架着腿喝口了茶,起身又要走,冯知玉侧坐榻上,眼睛都不抬一下,“你这又要上哪去?”
“我还出去有事,你自己睡吧。”
冯知玉掀掀眼皮,将书合上,“她身怀有孕,又快生产,是该有人陪着。”
“那是自然,我这就去了。”
冯知玉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我晓得,你自不会因为她怀有身孕而冷落她,而去找别的女人吃酒睡觉,嗯?”
被说中,黄瑞祥浑身发毛,一抖手,转身走了出去,“睡你边上我真瘆得慌!”
冯知玉冷冷望着黄瑞祥离去的方?向?,眼里暗藏这五年间?的积怨,轻声说道?:“也就我不是个男人,要我是个男人,定然将你比下去。”
那厢里黄瑞祥跑到外宅,望了一眼月兰,这小女子一有身孕便极容易疲乏,月份大?了之后,更是日夜颠倒,时刻卧床。
天没黑,她便睡了,见?他来,汗津津睡眼惺忪,撑着腰杆要坐起身说话,与冯知玉一比较,要多熨帖有多熨帖。
黄瑞祥连忙爱惜地叫她躺下,坐在床沿轻声道?:“我放心不下你,来将你看?一眼,安心睡吧,你的事我都办妥了。”
“谢谢爷…爷,不留下么?”
“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个。”
月兰在花楼原叫小月红,赎身后让黄瑞祥赐了这个名,十五岁刚亮相就让黄瑞祥梳拢了去,相伴一年多,也是相识相知。
月兰虽是花楼出身,却只有过黄瑞祥一个男人,故而对他十分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他,也信了他的话,将冯知玉当成个吃人老虎,可怜他的遭遇。
月兰侧卧在床上,虚弱地朝黄瑞祥颔首,“去吧,她一生气,又要折腾得家里鸡犬不宁。”
黄瑞祥见?了月兰,身心舒畅,自然都是好?话哄着,见?她体贴柔顺,便又多陪了会儿?。只是他刚从家跑出来,哪可能立刻回去,出去后,他上轿直奔秦淮。
今晚上他特意跑出来,是为着凑个大?热闹。
秦淮附近最不缺秦楼楚馆,那些妈妈们时常就要弄出点新鲜花样,否则很快被别家冒过。今晚上群芳馆里选花魁,他就是让冯知玉捆在家里,也要想方?设法金蝉脱壳。
群芳馆里姑娘们齐刷刷在台前站成一排,有的都是熟面孔了,还被推出来凑人数,不大?情愿地在旁看?指甲,说小话。谁又愿意做绿叶衬托中间?的几朵娇花?
黄瑞祥姗姗来迟赶忙在二楼雅间?落座,几个朋友看?他来迟,罚了几杯,喝得黄瑞祥一下子涨红了脑袋。
“快快快,别闹我了,今儿?来这群芳馆也不是为了看?我啊。”
“嗳,你瞧中间?那穿蓝衫的,身段模样都是最出挑的,今儿?蓉妈妈就是要捧她哩!”
“是么?我瞧瞧。”
黄瑞祥挪挪屁股,面朝外张望,那门?敞着,视野正正好?好?对准台前,虽是从上往下看?的,但也瞧得清楚,那蓝衫女果真相貌不俗,肩头搭着纱衣,不时轻整云鬓,将眼睛在二层几间?厢房斜扫,处处留情。
“嘶——”黄瑞祥却眉头紧蹙,往后倒了倒,“她长得叫我觉得有些面熟。”
朋友都前仰后合哈哈大?笑,“是,生得美,你都觉得面熟。”
黄瑞祥摇摇头,将那女人仔细看?着,她也听见?此处喧闹,撩动眼波朝他微微一笑,唇畔小痣像极了一颗醉人的梨涡。
要命!黄瑞祥汗毛直立,这女人和当年那冯家巷口的沽酒妇人长得有些像!
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就连青娥长什么模样他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有颗梨涡,笑起来很是风流。
黄瑞祥连忙将这发现说给席上众人,顺带将五年前他被那沽酒妇人反咬一口的苦水也吐出来。
“我起先以为他是为了冯知玉,后来一想,我妻弟当年定然和那妇人有些首尾,要不他能急成那样?”
“哈哈,你还敢说你妻弟坏话?当心他哪天给你使绊子,抓你进?大?牢,治你个色胆迷天的罪!”
一番玩笑,众人推杯换盏,忽听有人轻叩房门?,几人都扭转头去,竟是一位器宇轩昂顾盼神飞的锦衣公子,黄瑞祥倒吸气又是一阵回想,猛然绽笑,起身拱手。
“是你啊!洪文兄弟!”
“南风兄,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江之衡以手中折扇点指隔壁,“我就在那儿?坐着,听得你说起冯家的事,才确定你说的是时谦。”
黄瑞祥脸上一下挂不住,干笑道?:“开几个玩笑,都是说了好?玩的。”
“这有什么。”江之衡也笑,“你们也算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开他玩笑随便开,我有时背着他说得更滑稽。南风兄,可否请我喝上一杯呐?”
“来来来,请坐。”
这晚上黄瑞祥与江之衡喝个微醺,也得知江之衡眼下在国子监,长居应天府,便说好?经常出来小聚。
花魁也选出来了,就是那蓝衫女,她名叫香雪,让个富商豪掷千金送上了花魁宝座,往后的一个月里,旁人要见?她,可得舍得砸钱。
冯知玉无意间?得知江之衡与黄瑞祥厮混,霎时拧眉不语。虽说江之衡当年在江宁也是个排得上号的纨绔,可他素来看?不上黄瑞祥这等?人,绝不会与之为伍,怎能和他称兄道?弟,吃酒谈天。
上个和江之衡走得这么近的人,还是冯俊成。人家现在是当朝吏部郎中,国家栋梁,奉谕旨巡抚浙江,他黄瑞祥又是个什么东西?
冯知玉想起那日江之衡问的那个问题,不由得留了个心眼。
那边国家栋梁冯大?人叫王斑拟了一份欠条,五年前前后后,合计一四十两白?银,五个月内叫青娥还清。
寻常佃户一年进?益五到三十两不等?,扣除日常开销,极难攒下钱来,青娥拿给秦孝麟的银子里大?半出自冯俊成当年那一百两。
要让她五个月还清一百四十两,真乃天书奇谈。
不过,冯俊成本就不指望她还钱,她晓得,五个月,大?约是他留在钱塘的时间?。
“青娥姑娘?青娥姑娘。”王斑将文书推给青娥,食指在角落点点,“青娥姑娘,等?会儿?画押在这儿?就行了。”
青娥回过神来,颔首去按殷红的印泥,作?势就要画押,“好?。”
王斑一个措手不及,去夺欠条,“青娥姑娘,我先把写得什么念给你听。”
“不用,我看?得懂。”青娥探身将身契接过来,见?王斑错愕,她笑着解释,“就是这几年一点点学的,能认很多字了,不然哪敢孤身带着茹茹,早让人欺负死了。”
话说一半,她顿了顿,笑起来,“看?来女人识字也没什么用处,人家要欺负你可不会和你讲道?理。”
她说这话时冯俊成恰来在屋外,因此没有进?屋。不料茹茹抱着花将军从草棚钻出来,叫了他一声大?老爷。
冯俊成背手转身,就见?小姑娘抱着小花狗,身上脏兮兮盯着自己瞧。他眼睛落到她脖颈上的红绳上,就是这条红绳,牵着那块平安扣。
青娥看?过去,未加迟疑起身迎人,“大?人,进?来坐,我正要画押,待按完手印这就给您看?茶吃。”
她把那身契粗略看?了一遍,其实根本没仔细留意上头说的话,就将手印按上去,还给王斑,而后踅身到院里打水洗手,烧水煮茶去了。
一气呵成,没有犹豫,就好?像即便冯俊成要把她卖了,她也没有意见?。
青娥看?茶给他,笑盈盈真像五年前那个沽酒的妇人,“大?人请吃茶,别客气。”
冯俊成将那文书拿起,“你不仔细看?看??”
青娥将茶杯推给他,“看?了,够仔细了。”
“你看?时限了吗?”
“五个月,是不是?”青娥眨眨眼,“要真还一百四十两,莫说五个月五年,就是五十年五百年我也未必还得清。”
“那你这就按了手印?”冯俊成乜目向?她,“你可知道?还不清这一百四十两的后果?”
“不知道?,上头也没有写。”青娥将他看?着,笑意缓缓收敛,“我还想问问大?人,要是我还不清这一百四十两会有什么后果?”
“尚未想好?。”
冯俊成说罢,看?了一眼纸上那枚小小的红指印,“不过你可以放心,这只是寻常欠条,不是身契,我只是你的债主,你我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
青娥清脆地咯咯笑起来,“不能拿钱还,还不完也不知道?后果,少?爷真是学坏了。”
王斑两腮一红,揉揉鼻子觑向?冯俊成,就见?他若无其事擎着杯子饮茶。
青娥还在那叹呢,“想不到我劝人戒赌那么些年,也有被追债的一天。”
见?冯俊成看?向?自己,她收敛了些,朝他淡笑着,“大?人你也可以放心,我最会‘骗’了,当年一百两有一百两的骗法,而今一百四十两也有一百四十两的骗法,五个月,没准真能还清。”
王斑在旁听得心惊胆战云里雾里,骗?
平日里谁说起这个字,冯俊成都要冷一冷脸,她竟然还敢旧事重?提?
以为冯俊成要大?动肝火,他却只是皱了皱眉,道?了声拭目以待,便起身离席。
王斑也赶紧揣上欠条追出去,“爷,那我这就叫人去县衙,把钱给青娥姑娘垫上。”
见?他颔首,王斑抠抠胳膊,“爷,青娥姑娘要怎么样才能在五个月还清一百四十两?”
冯俊成果真没好?气,“她不是说了吗?骗。既然她觉得自己能还清,那就让她还。”他侧目看?向?王斑,“还不去?”
“…这就去了!”
王斑小跑着去办事,冯俊成走在夹巷,不大?高兴,她说她能还清,五个月,他定了个天方?夜谭的期限,她却信誓旦旦要与他清债。
听见?身后有零碎的脚步,转过身,见?是茹茹和她的小尾巴花将军跟了出来。
四目相接,冯俊成朝她走过去。
随着他靠近,茹茹的小脸也越抬越高,脑袋高高仰着,“大?老爷,这里是你家吗?”
冯俊成蹲下身去,总算只比茹茹高出一点,“是,但我不常来这儿?住。”
茹茹本来还有些胆怯,见?他蹲下,也大?胆平视起他,“大?老爷,为什么我和青娥要在这里住?”
冯俊成当真思索起来,最后道?:“我和你娘是从前就认识的故人,你们没地方?去了,正好?在这儿?住着。”他将话头扯开去,想了想,“李茹,你知道?你爹和你娘为何分开吗?”
茹茹挑高眉毛,将他仔仔细细端详,“大?老爷,你也喜欢青娥吗?”
冯俊成愣了愣,让孩子天真的问话逗笑,摸摸她怀里的花将军,“为何这么问?”
“每一个喜欢青娥的叔叔伯伯,都这么问我。”
“…是么,每一个?这么多,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青娥跟我讲,要是他们再问,就说…不关你的事!”
茹茹说罢,捣腾起两条小短腿,一阵风似的跑了。徒留下冯俊成缓缓起身,呆立原地,好?半晌终于?轻笑了声,见?花将军四处找小主人,还给它指了个方?向?。
青娥在屋里收拾东西,见?茹茹跑进?来,要她当心着脚下。
茹茹去到她面前,跑累了两手搁在身前,学花将军喘气,青娥理理孩子衣裳,“你跑什么?”
“大?老爷问我你和舅舅为什么分开,我说不关他的事,就跑了。”
青娥会心一笑,摸摸茹茹的小脑袋瓜,转而沉默。冯俊成果真对茹茹的身世?耿耿于?怀,其实看?他对孩子如?此执着,茹茹并非不能被冯家认回去,她怕只怕,孩子进?了冯家门?,也就此和她分开了。
茹茹撅屁股将她打量,“青娥不高兴?”
青娥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从昨天就没有笑过?”茹茹不理解,“我们住好?房子,有糖吃,青娥不用到山上看?茶树。”
青娥留意到茹茹脖颈玉佩,动手将它解下来,收进?荷包,“可这都是有期限的。”
“为什么?大?老爷要赶我们走吗?青娥为什么不叫我戴这个石头了?你摸,这个石头被我戴得热热的。”
茹茹说了一长串,青娥只笑着拧过身去,“小气鬼!就借我戴几天。”
“茹茹不是小气鬼,茹茹不是小气鬼!”
青娥站起身,收好?了玉佩,茹茹绕着她转圈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老爷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你走,是他哪天打道?回顺天府,他走了我们也不能在这住了。”
“顺天府是哪里?大?老爷去顺天府做什么?我们可不可以去?”
“顺天府…顺天府里有皇帝。他回顺天府去,是要晋升,当大?官的……飞黄腾达,前途无量。我多半是去不了了,你想替我去看?看?么?”
茹茹一愣,将她抱住,“青娥去茹茹去。茹茹和青娥在一起。”

第33章
银子给县衙送了去, 是王斑亲自送的,他本可以不这么做,但又着实想亲眼看看郭镛的反应。
“这钱, 是冯大人垫上的?”郭镛心里好大个?咯登, 难以置信, “冯大人为何替她还钱?”
王斑哼笑道:“李青娥究竟欠不欠秦孝麟的钱,您会不清楚?郭大人, 您是父母官, 却官官相护,帮着地主剥削百姓。这些,咱们巡抚大人可都看在眼里?, 巡抚巡抚, 巡的是官员, 抚的是民心?。您今日处处护着秦家, 将来想要分割清楚可没有那么容易。”
郭镛一听, 知道大事不妙,可他到底小官一个, 在?钱塘看秦家脸色, 来了个?巡抚,又要?看巡抚脸色, 看来看去看花了眼,根本由不得自己。
只好试探问:“王兄弟,冯大人这是不肯让这桩案子就这么过去?”
王斑瞥他,“这我可不知道, 看来郭大人您也觉得这案子不该就这么过去?”
“不不不, 这就是桩小小的民生?案子,哪能三番五次地——”
“小?”王斑猛然提高嗓音, 像只被踩尾巴的猫,“民生?案子才是大案呐!郭大人,您听我一句劝,趁我家大人还未伸手问您要?秦家徇私枉法的证据,您先自己整理起来,别等?我家大人问您要?的时候,手忙脚乱,丢三落四。”
王斑点到这里?,已是仁至义尽,郭镛连连颔首,顿感棘手,在?将人送走?以后,连忙带着银子去寻秦孝麟。
那?会儿秦孝麟人不在?府上,正在?花楼寻欢。七八个?花娘颠来倒去围着他倒酒敬酒,纱衫滑溜溜穿不住似的悬在?胳膊上,哼哼唧唧只为博取一人注意。难怪男人愿意来,这些女人太聪明,实在?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充盈自家荷包。
秦孝麟一抬手,花娘们随即噤声,识趣儿地到一旁去,他以酒漱口,听郭镛把话说完,剔了他一眼,“李青娥现?在?人在?何处?”
“这个?…我也不晓得。”
秦孝麟哼笑,将郭镛带来的包袱皮拆开,里?头?寒光乍现?,满满一兜银子。
周遭花娘霎时亮了眼睛,团扇掩面?,挨在?一处朝那?兜银子打量,那?里?头?有银锭也有碎银子,秦孝麟大掌探进去,哗啦啦抄起一把,又哗啦啦倾倒回去。
“冯大人是位善人啊。”秦孝麟将每个?字都?咬得暧昧,“要?我是李青娥,肉偿都?使?得。”
“来,来啊。”他朝那?几个?花娘招呼,笑道:“让我瞧瞧你们谁的胸前能盛更多,盛了不掉,就全是你的!”
姑娘们推推搡搡全乐开了,山呼海啸蹲到秦孝麟身前盛银子。
“我!我!给我盛点,大官人偏心?!”“大官人就是偏心?向我,你说怎么办吧?”“胡说!大官人最喜欢我,是不是嘛!”
姑娘们推来搡去,郭镛在?旁看得瞠目结舌,他一个?县官,平日里?哪敢出入声色场所,这会儿大开眼界,有点想掺和一脚,奈何胆子太小,只敢干看着。
秦孝麟抬眼对上了郭镛目光,笑道:“郭大人不一起来玩玩儿?”
郭镛连连摆手,胆都?吓破,正要?拱手告辞,又被秦孝麟扬声喊住,扭脸见他笑容温润,“郭县令,我瞧冯大人为人耿直,回京之后定然如实上禀,我有些担心?这事牵连我二叔,你是咱们钱塘的官儿,你得为我出出主意。”
“我?”
郭镛手指向自己,多少愕然,旋即明白过来,秦孝麟这不是让他出主意,而是在?让他站队。
“郭县令,你掌管钱塘大小事务,是我二叔直属,可谓息息相关,你可别脑门子一热,站错边,跑到冯大人那?儿去了。到时候捅到天子跟前,我二叔未必有事,你的乌纱能否保住,可就只在?冯大人的一念之间了。”
郭镛一愣,想起冯俊成在?顺天府是吏部的人!
秦孝麟又道:“你觉着冯俊成为何替李青娥出这笔钱?郭县令,聪明的就去查查这事,做几篇文章,可别傻兮兮以为只要?你向着冯俊成,他就会放过你。你是案子主审,我估摸他对你怨气可大着呢。”
郭镛抖了抖,耳边又想起王斑的话,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秦孝麟慢悠悠斟酒,酒液淅淅沥沥如同浇在?郭镛脑袋顶上,叫他发寒。
“冯俊成回京后定然上疏此案,哪怕这案子在?奏疏上或许只有寥寥几句,但只要?他提及了钱塘县衙,万岁爷勾一勾笔尖,他身为吏部郎中,要?想免我二叔的官还难了些,可郭县令你的乌纱……没准就要?不保了。”
郭镛打颤问:“大官人,你说怎么办?”
“不难办,我怎么说,你怎么办。届时所有人须得绑在?一条绳上,才可共渡难关。”秦孝麟自身畔姑娘的胸前扒拉出一枚银锭,抛给郭镛,“郭大人,那?咱们…是回聊,还是在?这儿聊啊?”
郭镛垂眼看向手中热乎乎的银子,实在?舍不得抛下。
姑娘们多会看人脸色,一拥而上,掣掣郭镛袖口,又扯扯郭镛胡子,“郭大人,来嘛,莫要?扫兴!”
冯府里?,青娥是新搬来的,几个?婆子闲来无事都?爱往她屋里?望。听说这女人是二房成小爷带回来的,是个?蒙冤的妇人,无处可去,住在?这儿,干些杂事来抵。
青娥不是冯家仆役,不得出入仪门,只能待在?仆役的院子里?,跟着婆子外出浆洗衣物。
待她忙完手头?的活计,不慌不忙来在?了仪门外,轻唤门内哥儿。那?哥儿听说过她,上前问她有何贵干。
青娥道:“有劳小兄弟替我找一找王斑王兄弟,他人在?吗?”
那?哥儿挠挠脑袋,“王大哥早上就跟成小爷出去了,成小爷忙公事,有时王大哥也跟着。”
青娥荡起一抹笑意,叫那?哥儿感到炫目,“他都?是顺天府的吏部郎中了,你们还管他叫小爷哩?”
哥儿嘿嘿笑,“成小爷在?冯家几个?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自然是小爷不是大爷。”
“你说得对。”青娥从?怀里?摸出一把子干果,递给那?哥儿,“烦你在?王兄弟回来后,告诉我一声,也告诉他一声,请王兄弟到我那?儿去一趟。”
哥儿怔愣了会儿,等?青娥走?了才回过味来,“轰”的涨红了脑袋,啊……
就说为何领个?蒙冤的寡妇回来,原来是王大哥的相好!
哥儿将那?捧干果凑到鼻尖嗅嗅,闻到一丝青娥身上的香气,傻笑了笑,倚在?门上乐呵呵吃起来。
鸣虫阵阵,夜来花香。冯俊成和王斑傍晚回府,就见那?哥儿跟在?不远处,不断朝王斑打手势。
冯俊成也瞧见了,叫王斑过去听他要?说什么,就见他二人咬了一阵耳朵,王斑小跑回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意。
“爷,是青娥姑娘,青娥姑娘叫我过去找她。”
冯俊成不免蹙眉,“你去吧,看看她要?玩什么花样。”
王斑搔搔胳膊,小跑着去了,心?说论花样,爷可真谦虚,那?五个?月还一四十?两的欠条才是别出心?裁!想要?人家还不上,一辈子欠他的,一辈子跟着他还债。
又不要?钱,能拿什么还?
以身相许就直说嘛。
青娥屋里?飘出饭菜香味,她正逮着贪玩的茹茹在?桌前吃饭,花将军望眼欲穿蹲守桌旁,捡茹茹的漏。
见王斑从?外边进来,青娥起身摆弄桌上干净碗筷,“王兄弟,你来了。用过饭了么?一起吃点。”
茹茹和王斑厮混熟了,见他来,拍掌叫好,“王叔!王叔来坐!青娥给你剥虾吃!”
王斑吓破胆,忙道不必,“你娘当然只给你一个?人剥虾,哪能给我剥,我算老几呀。”
茹茹不懂,埋头?嘬手上虾头?,王斑干笑着坐到杌子上,端起碗,压低声量问青娥:“青娥姑娘,这是做什么?你和他们是怎么说的?怎么那?人传个?话见了我贼眉鼠眼的,叫我怪难受,爷也在?边上看着……”
青娥笑了笑,拿过王斑手里?筷子,往他碗里?挟菜,“你吃,就当做个?样子。”
她朝门外一抬下巴,王斑目光跟出去,就见一个?婆子站在?屋外晾衣,假模假式装没看到屋里?景象。
王斑多机灵的人,倏地有些明白过来,只觉得背上沉甸甸,凭空多出口黑锅。赶紧埋头?吃饭,又听了几句青娥的嘱咐,这才提膝离开。
吃过饭茹茹睡得早,青娥将油灯吹熄,掖好茹茹的被子,点上蜡烛去往仪门,仪门那?儿的小厮得王斑提前知会,没有将她拦下。
见她款款踱步向门内,两个?小厮交头?接耳,捂嘴偷笑,都?当她去夜会王斑。
冯俊成所在?的院落是当年冯家二房的住所,搬迁江宁后,此地已久无人居,现?在?只有零星几个?小厮外院守着,就连这几个?人也被王斑打点过,没有将青娥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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