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叠声说完,伏于赵家老太太的跟前,如泣如诉:“母亲,这样恶毒的女人,如何能留呢?就是乱棍打死都不为过!”
赵夫人见她将一条鲜活人命说得这般轻巧,还要将她置于死地,顿时吓得语无伦次:“娘!你可不能听这毒妇胡言乱语啊……我,我虽说犯了错,我认打认罚,可您也得顾虑顾虑咱们的玉哥……玉姐儿啊!我好歹是她亲生母亲,若是死于您手下,恐怕会让她心生怨恨。况且,我还是白身,不是奴仆,自有官家料理,不能肆意打骂。到时候您背负上造孽的杀业,可不利于阴德!还有,我这么多年操持赵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这一回吧!”
女子冷哼一声,不依不饶地道:“想杀害母亲,岂能如此轻饶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娘,求求您了……”赵夫人是真的吓破了胆,一面磕头,一面求饶。
见她原本金贵的眉眼,如今已被淋漓血色掩盖,赵家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道:“罢了!家丑不可外扬,这等阴司事如何报官呢……你既是玉姐儿的生母,为赵家开枝散叶,生养有功,我也就饶你一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赵家妇,即刻起滚出赵家,不得往返!玉姐儿,你也莫要见了。她是我赵家的子孙,我自会护她长大,免得被你这样的母亲教歪了,败坏家门!”
女子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凉凉道:“母亲宅心仁厚,真是便宜她了。”
赵夫人得以保命,她松了一口气。可松懈之余,又知晓这一仗,她输得惨痛,而且是败在另外一个女子的石榴裙下,这让她如何甘心呢!
女子见赵夫人灰头土脸地推出房门,她心中快慰,知晓这一仗,是她赢了。
女子姓吴,名景儿。原是赵家老爷子的侍妾,奈何老爷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年迈,莫说让侍妾怀孩子了,就是房事上都不中用,也就只能占占嘴皮子便宜。
吴景儿原本想的是生个一男半女,在赵家站稳脚跟,岂料赵老爷子身子骨这般不顶用,那她的如花似玉的美貌,今后可就无用武之地了啊!
也是吴景儿运道不好,她来赵府还没一年,赵老爷子便暴疾而亡。
吴景儿算是没了盼头,只能长久困于赵家一方小院子里,仍她再青春年少也无用,只能和老姨娘一块儿吃残羹冷炙。
奈何吴景儿是个心大的,冷宫一般的地界如何能关得住她?
她心一横,想到了旁的馊主意。她把算盘打到赵家大房嫡长子的身上,勾搭上了这位大爷。
不过几番暗送秋波,两人便干柴烈火一点即燃,很快成了事儿。
这事情被赵家老夫人知晓了,长子在父亲丧期便干出勾搭父辈侍妾的丑事,丢人真是丢到家了!吴景儿不能留了!
就在赵家老夫人想将吴景儿悄无声息地除掉时,竟查出她已然怀有身孕。
算了算日子,这可不是赵家老爷子的遗腹子,而是怀上长子的孩子了。
长子子嗣艰难,前头的夫人到死都没能怀上孩子,后院里的侍妾更是肚子里头没点音讯。
而二儿子、三儿子刚刚定下婚期,膝下也没有庶出的孩子。
那吴景儿腹中的小子……可是老太太头一个孙子啊。
赵家老太太心思动摇了,她将吴景儿送到庄子上,派人保这对母子平安。
真要处罚吴景儿,也得等她的庶出长孙先落地了再说。这是赵家的血脉,她自然会留着。
去母留子的事儿常见,不是什么难做的勾当。
赵家老太太面上虽不显现,可她心里也有自己的想头。
吴景儿见她没能攀上赵家大爷的高枝儿,成为他的侍妾,反而被送到了庄子上。她暗道不好,知晓这一回算是着了人的道了。
于是,她假借肚子里的金疙瘩,让庄子上的下人给她行了不少方便。最后,她找准时机,逃出了庄子,带着赵家的血脉藏了起来。
许是还想留着腹中孩子保命用,又或许是舐犊情深,总之吴景儿没有打掉这个孩子,反倒是将他养大,一直带在身边。
一次机缘巧合的机会,她听说了赵家大爷出意外身亡,而后宅院里的侍妾因腹中怀有长子,待诞下大房长孙后,被老太太提携成正妻,虽说是个寡妇,可也在赵家站稳了脚跟,庶出的孩子也就此成了嫡长孙。
都是苦出身,那侍妾凭什么凌驾于吴景儿之上,成为大房主母?
吴景儿看着自己膝下的宝哥儿,不服气极了。
若说嫡长孙,那也该是她的孩子为长孙!
吴景儿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后来仔仔细细一思量,觉得也真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开始盯着赵家的动向,寻找能携子重返赵家的时机。
吴景儿做的一手好菜,白日的时候,会在尼师庵里帮忙做斋菜换取工钱。
皇城里的尼师庵,往常只招待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因此就连庵里的比丘尼也比旁的僧人金贵,浣衣做饭这等小事不轻易上手,都是雇人来做。
幸而出家人心肠都不坏,说话和颜悦色,工钱给得富足,也有很多妇人爱来庵中做事,图个清净舒心。
也是巧,在吴景儿做饭这一日,庵里的小尼师们窃窃私语,道是来了大施主。
所谓“大施主”便是有权有势的夫人,虽挑剔,难伺候,可佛门清净地,人家也不会撒野,且香火钱给得足,自然得人尊敬。若是小尼师照顾得好,老尼师还会奖赏她们一些年节才吃得到的糖饼。小孩嘛,哪个不爱甜口吃食的?自然是欢天喜地。
吴景儿好奇,不免多问一句:“是哪家的大施主?”
小尼师和吴景儿相熟,此时也老老实实答话:“是西门巷赵家的大夫人!”
西门巷的赵家,可不就是吴景儿的老去处吗?
她唬了一跳,心里七上八下的。可随后,她又有些兴奋,不知赵家老太太会不会一并前来?届时,她领宝哥儿朝前一跪,既是赵家血脉,老夫人总会认下的,保不准也不记她此前的罪孽,连她也一并带回赵家吃香喝辣。
这样一想,吴景儿又懊悔没能将宝哥儿带上山来。
吴景儿寻了个闹肚子的借口,让另一个帮工大娘顶缺,还道工钱分她一半。
有这等好事,大娘自然愿意帮忙,就此,吴景儿顺利逃出了伙房。
她心急火燎地绕后门下山,却不料撞见了一名衣着打扮皆金贵的妇人正抱着孩子小解。
吴景儿如今身份卑微,什么大人物都惹不起,见状只敢藏到别处,不让人发现,免得被怪罪,是她唐突了贵人。
她细细分辨那妇人与孩子的动向,等她们走后,才敢从屋舍后头钻出。
吴景儿觉得此前的画面有些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细细想来,该是那妇人怀中的孩子分明是个没带把儿的小姑娘,又如何做一声男童打扮呢?
吴景儿是混过高门大院的,自然知晓,这妇人的衣饰金贵,不会是寻常丫鬟婆子,倒像是小孩的娘亲。
能穿金戴银的人家,又怎会让姨娘夫人亲自抱小主子小解呢?
真是怪哉!
吴景儿一面想,一面往山下跑。
待她将宝哥儿带到尼师庵的时候,那赵家大夫人恰好烧完香,要离去了。
吴景儿牵着孩子,远远瞥了一眼赵家人的所在。她没瞧见老夫人在内,心里不免遗憾。
可就是这么一眼,让她发现一桩惊骇不已的事儿来。
此前看到的妇人与女童,原来就是赵家大夫人以及那个大房嫡长孙!
可那孩子分明是姐儿,并不是哥儿啊!
吴景儿茅塞顿开,不免发笑:“怪道连孩子小解都要亲力亲为,原是不能让丫鬟婆子发现这等偷天换日的勾当!妄图用姐儿充当哥儿,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吴景儿蹲下身子,怜爱地抚摸怀里的宝哥儿,眼底满是贪婪之色:“如此说来,我家宝哥儿才是赵家大房的嫡长子,而我……才是该当赵家大房夫人的最佳人选。”
皇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色,天大的事儿,一朝一夕便被忘却了,也无人再提。
虽说已过年节,可冬末的山峦还是寒风冷冽,积雪不化。
荒郊野岭是一番银白覆雪的光景,城内又是另外一番。街道司的差役一大清早就起身扫雪了,官宅错落的地段,他们用的是粗盐化雪法,那地面上原本厚重的雪堆子只需小半个时辰,便摧枯拉朽地消融了。而外城地段,住的都是商贾平民,他们也只用扫帚清扫一遍,留下些碎雪渣子,旁的再也不管了。贫富贵贱的差别待遇,在这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里也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金膳斋里头倒是平静,白梦来因着此前的唐突之举,无颜见人,在屋里躲懒好几日。
他闲来无事,忽然想起“迎霜兔”。
霜降节气过后的山兔皮厚肥美,皇城里头一向有吃冬兔藏膘的说法。
如今还没开春,时令对头,冬日苦寒将山上活物作养得膘肥体壮,只敢在洞穴中补眠休养。这时的山兔,想必也还算肉嫩丰腴,可以去市集找老猎手买一只。
白梦来想好了,到时候可以拿兔肉切丝混猪油膏子爆炒,再添上几滴混了胡椒、生姜、老蒜头的麻辣农家醋。这样的菜方子制出的炒肉,香辣爽口,最为得宜,也符合江湖浪人粗犷的吃法。
白梦来近日里没想好如何面对玲珑,躲她躲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也得用一桌好菜破冰。
玲珑爱吃肉食,那么烧兔肉搭配上菊花酒给她赔礼道歉,该是最合适的。
白梦来倒是想过趁“两人有肌肤之亲”一事向玲珑提亲,不论两人之间有没有情谊,婚后长久相处,总能日久生情。
可他又怕玲珑那般迟缓的性子,贸贸然同她提亲,定然会吓到她,届时弄巧成拙反倒不美,不若装作不知那日的荒唐事儿,一切从长计议。
而这一桩桩深思熟虑得出的后续事情,落在兰芝眼底,可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她为玲珑打抱不平,直言白梦来果然就是花花心肠,故意玩弄玲珑的。
这样的男子,不可托付终身。
要是白梦来知晓姑娘间的小心思,定然要直呼“冤枉”了!
既要置办暖腹的兔肉宴,白梦来心思缜密,也打算再帮玲珑置办点倒春寒的物件。他亲自从库房里翻出一尺狐毛皮,用于制毛窝鞋。所谓“毛窝鞋”,也就是深帮圆头、冬日里头好护脚腕的绣鞋,不同之处是鞋垫底下缝着狐毛,踩上去暖融融的,很是软和保暖。
白梦来想着,自己这一回这般贴心贴肺,玲珑总该领情,莫要计较他的莽撞了吧?
实际上,玲珑睡了一觉就把那天的事儿给抛之脑后了。她本就是不记事的性子,成日里刀光剑影地闯荡江湖,谁有心思记得这样浅显的小疙瘩,只有白梦来这样深宅大院娇养出的人儿才有纤细的心神与细腻的灵魂。
于是,一大清早起来,玲珑拉开门就见白梦来负手在她房门前来回踱步,很是吓了一跳。
玲珑不知白梦来的来意,结结巴巴地问:“白老板?这么一大早就在我屋前头蹲着作甚?”
白梦来听到她娇滴滴的嗓音,这才停下步子。他头一次感到窘迫,身后的手将毛窝鞋握得更紧了,好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
许是面子作祟,躲了玲珑好些天的白梦来只闷闷道了句:“路过。”
“哦。”玲珑也没多想,她侧身给白梦来让了个道,“那您继续路过?”
白梦来正欲走,可想着手里的差事还没交出去,只能干瘪瘪补了句:“哦,临时想起一桩事儿。”
“什么事啊?”
白梦来从身后把绣鞋递到玲珑跟前,道:“这双毛窝鞋给你,我在里头垫了狐毛皮子,穿起来很暖和,正好能防你冬末冻脚。”
玲珑惊喜极了,拿来棉鞋里里外外地打量。她从未收到过至亲好友亲手置办的衣物鞋子,第一次拿着这些保暖的物件,还觉得烫手,这颗心暖烘烘的。
她脸上笑意不断,道:“白老板费神啦!这鞋好看,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白梦来见她欢喜,也抿出一丝笑来,“午间我给你烧兔肉宴吃,莫要练武忘记饭点时辰。”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既然消受了白梦来的好处,那玲珑也不介意嘴上多多夸赞他两声:“嗳,好!我最爱吃兔肉,肯定要捧场的,倒让白老板受累啦。”
玲珑这般识时务,白梦来也很是受用。他应了一声,转头便想走了。
岂料,玲珑试了试那双鞋,见毛窝鞋恰好合脚,又品出另一番境界来。她吃了一惊,嘟囔:“白老板,这鞋正好合脚,不过你是如何知晓我脚尺寸的?难不成……”
白梦来听到她嘀咕的这句话,还当是小姑娘家家东想西想,要故意讽刺他有恋足癖,专门瞧女儿家的脚。
他一口气没上来,冷声反驳:“你放宽心,我没有偷窥你双足的癖好!”
玲珑对于白梦来的辩解,那是全然不信的。
她语带深意地问:“哦?没有吗?那你制的鞋怎么会这样合适?”
白梦来冷哼一声,道:“你不问,咱俩还可相安无事。现如今你问起,那我也要将此事特特拿出来说道说道了。前两日,你跟着柳川下河捕鱼,踩了一地河边淤泥回来。两个人也不知先换双鞋,就这么直勾勾踏入花厅,还将我的山河锦绣毛毡毯子踩上了鞋印。偌大的鞋底花样盖在山河图上为毯子添彩。湿泥干了,结在毛皮上极难清理,我至今没能将毯子清洗干净。你说……历经此事,我还能不知你足尖尺寸?”
当然,这事儿白梦来不会怪罪玲珑,他只铁青着脸罚了柳川,让柳川熬了个大夜洗干净花厅的地砖。
玲珑最是天真乖巧,又怎会干些恶事呢?即便有做错的事,那也是柳川唆使的。
“啊……竟有这么一桩事啊,那我给白老板赔个不是。”玲珑做贼心虚地干笑两声,虚掩上房门,“哈哈,突然想起昨夜睡得晚,还有点困,我去补个眠,今儿的功法不练也罢,白老板也去伙房忙活吧。我们等会儿见,等会儿见。”
白梦来虚眯着眼睛,盯着玲珑一劲儿往后退,畏畏缩缩钻进了屋里。
他嘴上骂道:“瞧这贼头贼脑的窝囊派头。”
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分明是笑容里带着三分宠溺,有意纵容玲珑在他跟前撒野,娇养得无法无天。
这样汹涌的暗潮,在下人的面前却是不显露的。
虽说是主子家,可隔墙有耳,丑闻也不能让奴仆知晓去。万一漏出点风吹草动的风声,搁外头不好听。
即便是风言风语,真真假假不论,有人传就有人信,大家都闲得很,夜里无工做,就爱捞一把瓜子儿,搭在板凳上唠嗑。
也算是皇城人处事不惊的风雅,什么都当笑谈,一晃而过。
即便老太太的宝珠院传不出消息,可瞧这架势瘆人,大家也就猜出七七八八了,定然是赵夫人遭事儿了。
奴仆们眼观鼻鼻观心,一片片站着,垂眉敛目,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个儿成了主子泄愤的替罪羊。
赵家老太太仁慈,允许如意滚出赵府之前,先去给赵玉辞别。公中的东西,她碰都不能碰,而如意私人细软,若要拿走便拿走吧。
奴仆们守在屋外,而屋内唯有吴景儿、宝哥儿,以及老夫人,三人均未说话,寂静无声。
吴景儿半跪在地面上,拿小锤轻敲赵家老太太的腿脚。老人家一旦坐久了便血液不畅,皮肉容易发麻,因此要人时不时伺候着,揉动筋骨。
吴景儿做起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半点都不含糊。只要能讨好这位赵家的老祖宗,便是让她跪着帮人擦身子更衣,她也愿意。
吴景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老夫人捶腿,若无其事地问:“母亲为何这般轻易就饶过她?她此前分明是起了杀心的。”
赵家老太太闻言,冷哼一声,道:“人心难测,此前的状况……即便是你,也未必不会下手。”
赵家老太太这话问得扎心,分明是说如意居心叵测,吴景儿也未必是个忠的。
吴景儿心道:“这老虔婆嘴皮子是真厉害!幸亏没几年活头,不然岂不是要被她压得起不来身了?”
她面上一僵,尴尬地避开了话题。她原本还打着唆使老太太将如意斩草除根的心思,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够了。
吴景儿避重就轻,绕到另一桩事儿上去:“既然母亲也知道她是个奸的,饶过一命也就饶了,为何还准许她去给玉姐儿辞行呢?照我说,她那些细软都是用公中的钱置办的,半件都不许带出府去,免得离开咱们赵家,还能过上逍遥日子。”
吴景儿这话是带着酸味的,她自认身为嫡长孙宝哥儿的亲母,已执掌了赵家大房的中馈。那如意捎走的钱,可不就是她的?她可没那么大方,什么物什都能让出去。
赵家老太太这一回像是有感而发,难得给了吴景儿一丝好脸色,怅然道:“若是我将她乱棍打出去的惨状入了玉姐儿的眼,她担心娘亲,定会一门心思惦记着,和我有芥蒂。届时祖孙俩情分淡了,关系也生疏,我心里头不落忍。就这样让她们娘俩好好辞别,她拿钱在外头过活,好歹能保住个温饱。玉姐儿放心了,今后天长地久地养育着,总会忘记亲娘的。她是我赵家的子孙,自然要我为她筹谋。”
吴景儿见赵家老太太袒护前头夫人的孩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她想了想,大爷已死,即便再喜欢,也只是个丫头,争不过她的宝哥儿,不足为惧。
吴景儿心思活泛开了,小心翼翼开口:“母亲,既然大房夫人是这样的毒妇,也被赶出府去了。这大房当家主母的位置空着人,怕是也不大好吧?若是我的身份是大爷侍妾,那宝哥儿就成了庶出了……不是我肖想夫人的位置,只是宝哥儿这样可人疼,母亲也愿意赏赐他一个好前程吧?”
赵家老夫人如何不知吴景儿的打算呢?自打吴景儿领着宝哥儿来寻她,又告发“如意偷梁换柱用闺女骗人”一事,还向她献计,实施一切计谋,她就知道,如意是个坏胚子,吴景儿何尝不是呢?都是一丘之貉,只是吴景儿的心没如意那般狠罢了!
赵家老夫人只觉得造孽,这大房里头出来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心思重。
她沉思了许久,抬手招来宝哥儿,道:“我会给你安排个家世,将你换个身份领入府中,充当我儿的填房夫人。你给我记住了!我抬举你,不过是不想委屈了咱家宝哥儿,并不是认同你的来历。你那点乌眉灶眼的前尘往事,我还记着呢。今后安分守己、好生照顾我孙辈也就罢了,要是敢僭越不恭,败坏我赵家门风,我在族谱里将宝哥儿记为嫡长孙后,便把你处置了!”
赵家老太太说这些话很有八风不动的气势,明明讲的话轻飘飘的,却如同千斤坠一般沉重,压得吴景儿透不过气来。
看来,她想完全霸占赵家大房的家财,还得费些心神,至少明面上不能出错,要让老太太认可她。
赵家老太太心疼的是含有赵家血脉的孙子、孙女,可不是她这个半道上来的儿媳妇。对于她们这些外人,那可谓是铁石心肠,半点情面都不会留的。
吴景儿得偿所愿了,眼神示意宝哥儿跪到赵家老太太跟前谢恩。
在吴景儿眼里,服从于长者膝前是敬重爱戴,因此教的孩子也一股子小家子气,浑身上下奴颜婢膝的奴性儿。赵家老太太即便心里头不喜兴,面上也绝不会给长孙没脸儿,她笑吟吟地搀住宝哥儿,心疼地喊:“哎哟,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的哥儿可不兴跪来跪去的。”
宝哥儿一愣,回头望自己母亲。
吴景儿是跪着的,宝哥儿是站着的,而赵家老太太那话怎么说都有点含沙射影的意思在内,借着话头指桑骂槐呢。
她面色有些不好看,却也只敢笑吟吟地道了句:“你全听祖母吩咐!”
“是,祖母。”宝哥儿笑起来,依偎到赵家老太太怀里。他年纪这般大,都要八九岁了,其实不该做孩童亲昵举止。可惜他为了讨这个富硕的祖母欢心,只能逼迫自己做些孩童的稚气举动。
市井养大的赵宝心思不似大宅院里的公子哥那般纯粹。他擅长逢场作戏,也懂如何伪装。他朝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好似满心都依恋着她,尽心尽力夺得祖母恩宠。
第101章
赵家的库房如今是不许如意动的,此前她是赵家大房夫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因此没有藏什么体己钱。如今想来,真是后悔不已。
她收拾了几样头面首饰,本想和奶嬷嬷讲几句话,岂料听丫鬟说,奶嬷嬷早就被赵家老太太赶出去了,想来是也打听到她的底细,不肯再将任何如意亲厚的人留在赵家了。
如意去寻赵玉,见她已做女孩打扮。梳了双平髻,两攥小啾啾别着珍珠翠蓝绒花。专伺打扮的丫鬟还给赵玉拣了一件银红罗衫子,下搭蜜合罗裙子,鲜亮活泼的颜色,一下子就将女孩儿独有的可亲可爱表露出来。
这才是姑娘家该有的模样,如意莫名有些愧疚。
为了她的一己私欲,自**赵玉远离华裙珠翠,可哪个小姑娘不爱俏呢?赵玉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些怨恨她呢?如意不敢细想。
老实说,赵玉得到赵家老太太的宽恕,还能重新当回姑娘家,她心里也有些欢喜的。
任谁编织一个哄骗长辈的弥天大谎,都要日日夜夜心惊胆战的。假使她说错话,还要受到如意的打骂,这日子也过得极为压抑。
如今她恢复女儿身,一切都回归了平静,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她的娘亲会离她而去。
赵玉不懂那么多人情世故,不过她被如意教导得极为早慧。
她留在府中,当赵家大小姐,好歹每天都有饴糖糕饼吃,她见过嬷嬷的孙女儿,一年到头都没几块窝丝糖吃,盯着她手里的糕点都能馋得流口水。
如果跟娘亲一块儿出府,应该是会过上苦日子吧?
赵玉吃不了苦,她想在府里被丫鬟们伺候着,养尊处优过日子。
如意摸了摸赵玉的脸,道:“娘要走了,今后你一个人得好好的。”
赵玉点点头:“娘,我会好好的。”
如意原以为赵玉会哭闹不止,求到赵家老夫人跟前留下她。如意也是打着这个算盘,想看看事情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可如今听孩子的话音儿,她便知,赵玉是情愿她离开的。
分明是自己一手养大到五六岁的孩子,居然连娘亲要被赶走也不知求一求,还怕惹恼了祖母的姑娘,怎叫她不心寒呢?
竟然养出一只小白眼狼来了!
如意捏住赵玉的手腕,指尖绷紧,有些发白。
这些话不能直戳了当地说,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她吃不了兜着走。
如意只能恶狠狠看着赵玉,期盼这个孩子识时务,懂她的意思。
不知是孩童懵懂不知事,还是赵玉太懂事了,不愿意为她去开罪祖母。
赵玉抿着唇,手臂被掐得生疼,即便眼睛包泪也不愿开口说话。
如意只能悄无声息地下猛药,道:“今后或许会来个新夫人,后娘不是亲娘,待你可不会贴心贴肺,你要省得。”
如意最后一次敲打赵玉,告诉她,赶走了自己,她的好日子也不会长久。
虽说是赵家的小姐,可没有母亲为她筹谋,为她出谋划策,恐怕这日子也很艰辛。
赵玉只觉得眼前的母亲可怕极了,仿佛恶鬼。
她怯弱地喊“疼”,对如意的威胁之语置若罔闻。
如意心寒极了,又怕闹大事情,惹来老祖宗的怪罪,只能收拾了包袱,悻悻然离开。
如意在奴仆们的冷眼中出了赵家门,还没等她走出多久,忽然有烟罗软轿停在她的跟前。
门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名娇艳妇人的侧脸。她身穿绮罗绸缎,满头珠翠,端的是矜贵妇人姿态。
原来是吴景儿。
她见到如意落寞的模样,掩唇轻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是赵家此前的大房夫人呀!”
如意被人戏弄,若是寻常的性子,她早该让奴仆掌吴景儿的嘴了。
吴景儿满面嘲弄,步步紧逼,以胜利者的姿态尽情羞辱如意。她对如意本人或许没什么恶意,只是她曾艳羡过身为赵家大房夫人的如意,如今得到了对方的一切,她欢喜,难以抑制,想要在如意面前显摆一下罢了。
如意冷眼看着吴景儿,嗤笑一声,道:“虽说我不知晓你的过去,可就凭你先生的嫡长孙,却又坐不得赵家大房夫人的位置,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老夫人此前都不愿认你和你的孩子!即便你的哥儿年纪大,是嫡长孙又如何?要真有那能耐,我也不会当了五六年大房的当家主母了。恨就恨在我生的是个姐儿,而你,斗不过我,只是沾了肚子的光。”
如意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她猜出这一切都是吴景儿的计谋,她是被她算计了。
因此,她要和她斗法,不甘示弱地和她抬杠。
如意是白身,不是奴婢,吴景儿不敢打杀她,也办不到!
何况,赵家老夫人恩准她全须全尾从赵家离开,那吴景儿就不敢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她在老祖宗面前不过是个奴才,得仰人鼻息。
吴景儿算是被人拿捏住了,她气得面色铁青,小声道:“你倒是敢在我面前猖狂!你就不怕,我在你走后,欺负你的玉姐儿?”
如意笑出声来,道:“你敢欺负,你就试试看。玉姐儿自小养在老夫人跟前,情分非同寻常。如今知晓玉姐儿哄骗她多年也没有恼怒这个孙女,又岂会容你欺压孙辈?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且看着,老夫人会不会饶你!保不准想起我对孩子的好来,反倒将我拉回府中来。”
如意这话其实也不过是赌一把,她若是性子软弱了,那吴景儿会真以为赵玉好欺负,真在孩子身上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