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又再一次小鹿乱撞起来。

可惜铜镜并不太能照出脸色差异，否则，田文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满脸通红的样子大概会羞愧的想挖个地洞躲起来吧？

就这样失神了好一阵子，田文脑内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个可以一次处理这两件自己烦心之事的方法。

「决定了！」

这次田文终于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你不出现是吧，那我只好去把你揪出来！」

田文下定决心，走出书房外唤了个家仆过来。

「麻烦你去通知冯谖，让他准备准备，三天后同我一起去见齐王。」

看着那名家仆应声称是，转身离去的背影，田文上扬的掩盖不住自己的得意。

「这下……你总该面对我了吧？」

第13章

面会齐王不是件轻松的事，因此，三天的时间就在诸多复杂的准备工作下匆匆逝去，当日清晨，一辆雕纹繁复、装饰华美的马车已经在田家大宅等候了。

按理来说，冯谖只是一名食客，就算不是骑马也应该另外乘车而非和身为一方领主的田文同乘一车，但在田文的要求之下，这次远行倒真的就只准备这么一台车。

「开什么玩笑，要那家伙陪我去大半目的都是要逼他面对我，怎么可以给他一台车让他安心的龟缩起来呢？」

田文暗暗想着。

「可是，大人……这样不妥啊……」

听见田文下令只准备一辆马车，左侍从心中觉得不妥，吞吞吐吐的不知该不该说下去，右侍从件情况胶着，于是壮着胆子又讲得更明白。

「大人心中清明倒不顾忌，但您俩同车进城，难保有心小人不会说些损害大人名声的闲话。」

田文不傻，听左右一人一句说下来，田文顿时明白部下敢情是在担心自己被有心之人扣上「贪恋男色、不知体统」的大黑帽。

「君子……」

正想说「君子自清，毋须顾忌小人谗语！」但这前两个字才刚说出口，田文回想起冯谖对他做过的事，顿时倒没了底气。

左右见田文欲言又止、垂头丧气的模样，也就识相的在一旁默默不语。

「在下可以为大人驾马。」

许久未见的冯谖突然出现，三人都吓了一跳。

冯谖则是走到田文面前躬身作揖，只是却不像往常一般行完礼后嘻皮笑脸一番，只是低着头、恭敬的说。

「若大人不嫌弃能力拙劣，还请求让在下此次出行担任驾车一事。」

「……」

田文的心情现在有点复杂。

的确，如果让冯瑄替他驾车，不但可以免去流言蜚语的可能性、又能带着冯谖一起入城；但这也表示冯谖不需要直接面对他。

心中掂量了好一阵子，田文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

「那就劳烦冯先生了。」

田文转身上了车，不愿去看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的冯谖，而后者对着送行的左右侍从一鞠躬后也俐落的翻身上了驾位，鞭一抽，马便跑出了数里远了。

望着车行过在路上扬起的尘土，左右侍从有些唏嘘。

「曾几何时，大人听到和『男风』有关的字句还会大发雷霆啊……」

「啧，想当初我们都还是菜鸟的时候还因为这件事被轰过呢！」

「可不是，而且啊……这冯谖真不简单。」

「哦，怎么说？」

「这话你可别让大人知道啊！你看那冯谖，吃这的、用这的、住这的、拿着的，还不忘掰弯了这里的老大，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是他掌主控权啊！」

「呦，你还真敢讲！这话要是被大人知道你可就死定了，这么相信我啊！」

「嘛……都多久的兄弟了。走吧，大人不在，宅里这几天我们俩最大！」

说完，两人便有说有笑、得意洋洋的回到田家大宅去了。

＊＊＊＊＊＊

相较于自己手下春风满面，大车里的田文可以说是抑郁寡欢了。

坐卧在舒适的毛皮上，田文的眉头紧紧皱着，小声喃喃自语。

「这下可好，搞得我更焦躁了！让你个冯谖驾车，让你个齐王召见我！低头低头，你低头个什么劲啊！平常不是很跩吗！」

越想越生气，田文也忍不住越骂越多。

「平常不是头抬很高吗！不是很爱无视我的规矩吗！开口闭口在下、大人，明明之前一点礼貌都没有的你我相称的！现在是怎样，耍人玩啊！」

透过车上帘子的缝隙，田文不自觉盯着冯谖的后背。

「我有哪里对你不好吗，耍我做什么！受不了，爱怎样就怎样，做了什么都不用负责的吗？」

话才刚说出口，田文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一个大男人的要冯谖负责，负什么责？

难不成要那家伙乖乖站着给自己，呃，欺负吗？

又不是姑娘，不小心看到了就得负起责任娶回家。

甩了甩头，田文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抛出去，最后只有用力过猛有些头晕。

「算了，反正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睡觉好了！」

半是赌气、半是车上颠簸真的有些不大舒服，田文枕着自己的手就这样睡下了。

第14章

「呼……」

哒哒的马蹄声规律的让冯谖很心安，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讲真的，现在要面对田文让他又高兴又害怕，最后只好选择这种很近又很远的方是待在田文身边。

他是真心喜欢田文的，从那时候开始一直没变过。

只是上一次自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让冯谖很紧张。

自己的行为一向都是在玩火，前一次火太大了、稍微失去了控制。

对冯谖而言，自己被烧个精光无所谓，只是这火烧到的不只他，还有田文。

车外风声很大，但也许是田文不自觉得激动起来，后半段的咒骂冯谖还是有听见的。

「呵呵……负责啊，我很想啊。」

冯谖无奈的苦笑。

「时候到了你要我怎样都好、去死都行。只是……暂时还不能这么做。」

看着前方，冯谖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再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在呼啸的风声中，冯谖喃喃自语。

又奔驰了好一阵子，冯谖看见了一个小水潭，便把车停下，牵马匹饮水去了。

原本以为会看见田文下车走动，但一直到冯谖重新帮马儿绑上缰绳都不见车里有人下来。

冯谖小心的拉开车帘，不禁莞尔一笑，刚才心中的愁苦倒也暂时的忘记了。

此时的田文哪里还有一方领主的模样，原本是枕着手、躺在毛皮上，现在像婴儿一般蜷缩着，睡得正香甜。

忍不住摇了摇头，冯谖从行李里翻出了一条毯子给田文盖上，又从怀中拿出手巾，帮这个大婴儿擦去了口水，才再次催动马匹向前奔去。

＊＊＊＊＊＊

「呼呼……终……终于找到……呼……你了……」

纷扰的大街、来往的车马，穿着粗布青衫的田文大口大口喘着气，稚嫩的脸上是灿烂的笑容，红扑扑脸颊还留着汗水。

刚才他是一路追着那人过来的。

那人见到这样的光景，先是一惊，随后无奈的微笑起来，走了过去，一面替田文拉好弄皱的衣服，一面念着。

「你还跑，要是跌倒受伤怎么办？」

「我要是不追过来，你说不定又要不见了！」

抬头看着那人，田文的小脸鼓了起来，而那人只是笑笑，向田文递出了一只手。

「真拿你这孩子没辄。」

雀跃的望着眼前那人，田文的语气有藏不住的兴奋。

「那你是答应我们的约定罗！」

「是、是、是，我答应你了。」

「好耶！」

开心的跳了起来，田文一把抱住那人。

「我最喜欢你了！」

不知为何看不清眼前那人的容貌，但田文只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人。

接着，眼前画面像是泡沫溶解一般，渐渐的归于黑暗。

＊＊＊＊＊＊

「嗯……唔……」

揉了揉眼，田文迷迷糊糊的还想想找梦里的那个人，两手在空中舞了半天才清醒过来。

「刚刚的……是梦啊。」

其实严格来说那倒也不算是个梦，那是田文莫约七八岁的事了，那时候家里偶尔会来个大哥哥，总会趁大人们没注意带他去街上溜达溜达，给他买些零食、玩具之类的。

虽然都是些便宜的物事，但就一个孩子而言，那已经是段无法取代的快乐时光。

只是到后来就没再看过那人了，他还记得自己曾为了这件事难过了很久。

「不过，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件事呢？」

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服装仪容，田文一边想着。

「大人，已经到了下榻的旅店了，请您下车。」

就在田文刚系好头发时，冯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唉……」

下了车，看着来往的人们和站在一旁依旧不打算跟自己多做交流的冯谖，田文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先把一切抛到脑后。

毕竟，解决掉这次进城的事情才是第一要务。

第15章

隔天一早，冯谖护卫田文和齐王的手下碰头后便自己沿着大街逛了起来，直到傍晚才又回到会面点等待田文。

只是田文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见了面也没跟冯谖多说话，只给了道命令。

「尽快回家，尽快。」

纵使冯谖好奇，但也没不识相的在这个时间点多问，只有看着田文上车后默默的抽起了鞭子。

当天，两人在城门未关前离开。

一路上，冯谖都暗暗的注意车厢内田文的状况，似乎此行有不妙，车里的气氛很低迷。

暗自祈祷田文的情绪能随着时间流逝而好转，冯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赶着车。

＊＊＊＊＊＊

可惜上天似乎没听见他的祈祷，即使隔了一天田文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左思右想，最后冯谖在路经薛的入口对田文提议稍微散步一段路。

「我说了尽快不是吗？」

车里的田文皱着眉，脸色不悦，而冯谖只是依旧冷静的低着头劝说。

「大人此次出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见阳光，在下认为也许稍稍走动能够给大人带来收获也不一定。」

「我现在不想在这耗时间。」

田文的脸色一沉，烦躁的心情让他很难和往常一般和颜悦色。

「请大人下车。」

见到冯谖这样的举动，田文闭口不言，也没有下车的打算。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冯谖突然抬起头，抽出剑来，一瞬间便将剑尖抵上了田文的脖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田文的声音冰冷中带着滔天怒火，漆黑的眸子望向冯谖。

「孟尝君一向温善有礼、是非分明，但如此蛮横不听人言实在不像是那位的作风。」

冯谖眯起眼，和田文四目相对。

「你怀疑我的身份！」

「我想请阁下下车和我走一段，让我确认到底自己有没有接错人。」

平淡的说着，冯谖的语气强硬。

「若阁下坚决不肯，我只好视为是心虚的表现了。」

「……啧」

见田文终于肯下车，冯谖收回了剑。

笔直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冯谖先生，你的慧眼看出了真假了吗？」

冯谖默不作声，手牵还拉着车的马走在田文后头，假装听不出前者话里的酸。

「呵呵……」

田文听冯谖没有回应，自嘲起来。

「是啊，也是啦。谁叫我是个无能的人呢？」

越说越觉自己可悲，田文回头看冯谖面无表情，凄然一笑。

「你的生活还挺悠哉、挺惬意啊，有人养没人管，高兴的时候还可以对主子为所欲为，真羡慕你啊。」

自顾自的说着，田文面对着前方不再去看冯谖的表情。

「没办法，谁叫我这种人什么都不会呢？没有脑子、没有才华，凭仗的不过就是身上的血、好运的降生到好家庭罢了，哈哈哈哈，十足废人一个啊！」

「……请不要这么说自己，大人并非一无是处。」

见田文如此自暴自弃，冯谖终究还是开口了。

「那先生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用处啊？」

没等对方回答，田文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靠近冯谖，灿烂的笑着，片刻后又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

「我知道了，是啊，对先生而言我可不是一无是处。就算没有了家世供养先生，也还很有用处是吧？」

更凑近后拉起冯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冯谖顿时愣住了。

轻吻落在冯谖的手上，田文意味深长的看着冯谖，轻声问着。

「呐，冯先生。想要我吗？」

第16章

「不只有亲吻，更多、更亲腻的事情，先生想要吗？」

田文脸上笑容不变，口中的话语句句都让冯谖心里一阵刺痛。

「请您不要再说了，在下并不是那个意思。」

抽回了自己的手，冯谖语气里有掩饰不掉的颤抖。

「看来我是高估自己了，想来以先生的条件也看不上我。」

见到田文这般言行，冯谖心痛淌血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后只是闭上眼，不愿意再看田文的表情。

「冯先生的眼光果然很好，那我告诉你好了，齐王他说了什么。」

田文转向轻拍马儿，喃喃说着。

「他对我说：『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

冯谖顿时理解田文是受到多大的打击才会如此反常的自暴自弃。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走着。

平坦的道路，不长却走不到尽头。

＊＊＊＊＊＊

「该如何是好？」

冯谖表面平静，内心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想找出好办法解决现在的窘境。

直到冯谖望见远方似乎有人群的踪影，这才安下了心。

「大人，在下想跟您打个赌。」

田文没有回头，但也没开口，冯谖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向大人赌，赌一刻钟以内您便能亲眼见证疏远您是齐王的损失。」

说完便安静的等待田文的回应。

「赌什么？」

「赌在下这条命，要是输了在下从此只听大人的吩咐，纵使要送死也决不皱眉头；但相反，如果在下胜了……」

不等冯谖说完，田文平淡的插口。

「恐怕我没办法以性命跟你相搏，这口气只不是属于我的，还属于薛的人们。」

「这点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还不觉得自己这条烂命能跟大人等值，只求大人能够允诺在下一个要求，一个在大人能力范围且不会伤害他人的要求。」

冯谖淡淡一笑，提出自己的条件。

而田文终究没有回头，冷哼一声。

「赌便赌吧，这种事你还想得真周到。」

尽管田文的态度依旧不算得上好，但从他还肯酸自己几句来看，冯谖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还请大人拭目以待。」

加快了行进速度，冯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田文待会的反应了。

＊＊＊＊＊＊

一路走来，田文无法克制自己的忧郁。

齐王这次赶自己走对他打击很大，尤其是又正巧碰上自己心烦意乱的这个时刻。

屋漏偏逢连夜雨，情绪上田文无法接受。

再加上好巧不巧，深深信任的冯谖居然质疑自己，尽管藏在内心深处的理智明白那是冯谖逼他下车的手段还是压抑不住情绪骂了出来。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冲动之下居然对冯谖说的话就算是面对仇家也不太可能讲得那样的伤人，更何况是出自田文，自己投奔的对象。

也许，现下冯谖也没有好过到哪。

不愧疚是不可能的，只是连自己都快管不住了，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顾及别人。

和冯谖定下赌约没多久，田文发现不远处有人群聚集在路的两旁，似乎在等待什么。

想想也都到了自己的领地了，摆着一张臭脸总是会让居民们感到紧张，纵使心情不佳，田文还是尽领主之责的勉强挂上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