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热切表达爱意的巴特尔，不禁想起上世刚察觉似乎已经过于在意四哥胤禛的自己，如果当年的自己有巴特尔的勇敢，说出来后那份过分在意会不会慢慢转化成兄弟情，而当年却因为自己太过年幼，不懂该如何去处理心中那股暗涌，无奈之下惟有逃避四哥，逃避真实的自己，反倒令那股冲动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终至一生沉沦，两世仍逃不过这个劫难。

胤祯看得出来巴特尔说的中意，其实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时冲动，给他时间他自然会分辨清楚，因为在巴特尔身上，胤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救人自救，或者帮巴特尔走出这个迷圈，他胤祯自己也能找到出路，所以他勒停马对巴特尔说“你可以跟着我，不过等出了前面那片沙漠，我们就得分道扬镳，这段日子里，你可以用任何目光来看待我，不过你不经我的允许，绝对不能触碰我，这样如何？”

巴特尔不知道为什么胤祯会突然松口答应让自己跟着，不过能朝夕相对自然是好的，只是他突然觉得胤祯似乎在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他顾不得兴奋，抿嘴就委屈道：“你现在眼里在看着的到底是谁？”

胤祯没想到巴特尔竟如此敏感，只露出个淡笑，没有回答打马继续往前去，巴特尔连忙跟上，不断追问，胤祯都只是笑而不答，他又怎么能回答，他在看的其实是前世的自己。

玉柱很不满，大为不满，甚至极度愤慨，他们肩负保护王子的重任，可如今却变成了队商旅打手，尽管巴特尔歪理一大堆，连胤祯未来将会是他的王妃，现在他们保护王妃的马队北行，这有什么丢人的都抬了出来，玉柱仍旧万分怨愤！

有了玉柱这批极为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胤祯他们的速度比预期中快了许多，原本预计要三天才能走出的沙漠，胤祯他们一天便走过了大半，傍晚马队在座沙山背风侧安营，吃过晚饭后，除了守夜的将士，赶了一天路的众人大都选择休息。

胤祯乘着还没完全入夜，与于成龙、纳西喇嘛他们研究接下去的路线，巴特尔却冲进主帐好说歹说把胤祯拉了出帐，他带着胤祯爬上一侧的沙山，指着西边的落日对胤祯说：“看，这就是沙漠的落日，好美吧？”

沿着巴特尔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一轮红日正慢慢沉入茫茫沙海，看起来就像黄灿灿的沙海，正在把红日吞噬，壮观得叫人不禁发抖。胤祯虽然没有开声，但巴特尔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内心的震撼。

巴特尔乘机拉住胤祯的小手继续献宝道：“我们就在着坐会，好不好，等再暗一些，我们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斗。”

胤祯并没有回答巴特尔，而是惊讶的看着远方的红日，只因一个黑点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接着又是一点，慢慢逐渐越来越多黑点出现，从落日方向朝他们走来，等黑点渐渐接近，开始慢慢放大，胤祯与巴特尔已经能看清，那黑点其实是个人，一个扛着面旗步履阑珊的士兵，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走得是七零八散，渐渐还出现了骑兵，但同样的也是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时候营地里，也开始有人发现从西面走来的这群人。等胤祯看清那面旗帜时，不禁屏住了呼吸，那面旗帜虽然已经残缺不堪，但依然能看出那是面红底镶边的龙旗，现在从西面走来的这群士兵竟然是八旗中的镶红旗旗兵，四哥胤禛正是掌镶红旗大营，如今率领镶红旗精兵在送粮途中，那过来的这群士兵是不是四哥一行？他们又为何会如此狼狈？

带着这种种疑问，也不用别人来请，胤祯从沙山上直朝营地西侧飞奔，等他跑出了营地西面，那几个走在最前头的镶红旗旗兵，已经拿着营地里自发过来照顾他们的士兵的水袋在灌水，于成龙他们此时也前后赶到。

佐领席尔达与另一个旗兵，扶着那个一直扛着镶红旗旗帜的兵卒来到胤祯他们跟前，那人似乎早已经脱力，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着，虽然已经疲惫得一坐下就再没有起来的气力，但仍旧稳稳的抱着旗杆。

“你们是在哪里遇袭的？我是左都御使于成龙。”于成龙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焦虑。

兵卒抬头茫然的望着于成龙：“阿哥……有话要回……阿哥……”他接下去的说太过小声，胤祯他们根本听不清楚，因为急于想知道四哥的下落，胤祯干脆走到那人身前说：“我便是十四阿哥，你有何事要回？”

“大人……大人命我等来向阿哥求救！”那兵卒说着一头栽倒在胤祯身前，他原本抱着的旗杆，同时朝胤祯撞去，胤祯双手一张想接住旗杆，突然有人从后面用力将他一把推开，在毫无准备之下，他跌到了一旁地面上，等他重新坐起，就看见周围的士兵全都拔刀离鞘，愤慨得指着中间的巴特尔，巴特尔右手握着柄弯刀，而那镶红旗兵卒已经死在他刀下。

巴特尔根本不理会用刀指着自己的士兵，而是满脸担心的望着胤祯：“怎么样？你有没伤着。”

刚才跌开瞬间，胤祯已经想到不对劲，自己与于成龙同行，并非出自御命，而早已经启程离开大军运粮的队伍，这批已失去联系多日的镶红旗精兵，又怎么会知道有阿哥与于成龙同行，一来便指明道姓要找自己，这样算下来便只能是一种解释，来的根本不是旗兵，而是得到归化城密报的噶尔丹铁骑。

看到有士兵动手将巴特尔押下，胤祯连忙阻止道：“慢着！”

他走到巴特尔身边，一脚将已经毙命的兵卒踢翻，果然那兵卒手里握了着把利刃，刃上甚至泛着青光，这说明刀刃上，曾经被人淬毒，看来噶尔丹对所谓的战神降临一说，还真是深信不疑。

于成龙看到那人手中的匕首，当下神色大变，还想问胤祯这是怎么一会事，胤祯已经高声警告道：“敌袭，是敌袭。”随即指挥道：“席尔达即刻传令布防，骑兵全部上马！”

原本还坐在地上喝水那些假旗兵，见身份提前败露，当下不再掩饰，抽刀就朝刚才好意给他们送水来士兵砍去，营地内第一声号角，这时几乎同时响起。

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西面不远处突然出现无数铁骑，他们如同潮水一般朝营地冲锋过来，原本七零八散往营地走来的假旗兵，这时也全都集结到一起，手中还多了火把朝营地直冲过来。

于成龙他们护着胤祯撤回营地，奔跑间巴特尔看见四周慌乱间，仍旧井然布防的人们，还有营地东侧从各个帐幕冲出来上马的骑兵，又想起刚才胤祯说的话，他转头沉声就问胤祯：“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商旅吧。”

“我是大清朝的皇十四子，我们这次是奉旨运粮。”胤祯没有掩饰，直接回答他道。

这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主帐外，巴特尔一下停住脚步质问胤祯：“你们为何要骗人，你为何要骗我！？”

胤祯挥手让于成龙他们先进帐，自己转身看着巴特尔：“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商人，也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身份，只是这一路上，你与你的侍从，从未曾问过我的身份。”说完，胤祯顿了顿，朝西面即将冲杀到骑兵方向玩望看了眼说：“这是我大清与噶尔丹这老贼的恩怨，你们不宜牵扯在内，带着你侍从，由东面走，不要回头。”

巴特尔的神色当下显得愤愤不平，愤然就想骂胤祯‘难道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才质问你的吗！’，可胤祯根本没给他机会开口就决然道：“这是战斗，不是儿戏，你留下只会碍手碍脚，滚，立刻给我滚！”胤祯说完不再理会巴特尔，转身便走入主帐。

第四十二章：顺我者昌

早在归化城时，于成龙就众将领商量过如何迎击偷袭。而在之前的路途上，胤祯又将他们商讨出的方案细化，将每一处值守何人并士兵几人，姓甚名谁都一一开列，途中甚至还强迫众人操练过多次。

这次护粮的将士，大部分是从归化城守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兵，他们大都经历过五年前一征噶尔丹，还有一小部分是于成龙由京城带回的绿营兵，所以一开始将士们对胤祯这小孩很不以为然，但因有于成龙这老臣坐阵，又胁于胤祯的皇子身份，不得不听从。

到这时候噶尔丹铁骑来袭，这些将士才惊讶的发现，虽然情况混杂，甚至少数敌军混入，大开杀戒，可因为早已操练过，所以听到号角声后，他们条件反射甚至连慌乱都顾不上，就朝各自坚守岗位跑去，又因为之前操练过，姓名等还一一开列有，所以自己的左右前后，到底都是何人，他们全都心里有数，混进来的敌军，虽然同样穿着清军的铠甲，但这样的生面孔，在阵地中根本骗不到谁，不到一会功夫，那些混进的敌军就被清剿完毕。

负责布防第一道防线的将士，在这一片混乱中，在营地前方布好木屏障后，竟有些不敢相信望了望彼此，不约而同的朝西面冲锋而来的噶尔丹铁骑看去，他们每个人几乎心里都在想，今日怎么来得那么慢。

原来往日操练，都是胤祯带领隆科多等人冲锋杀来，虽然平时胤祯他们起步的距离，和今日噶尔丹铁骑过来的距离差不多，可胤祯骑的是血汗宝马，血汗宝马奔跑起来的速度，比起噶尔丹铁骑不知要快上多少倍，这样一对比起来，将士们反倒觉得，如今真的遇袭，倒比往日操练时更好对付。

而集结在第二梯队的绿营将士，这时候已经派好阵列，举起鸟枪瞄准，一旁负责发号施令的佐领，目不转睛望着即将进入射击范围的敌人，平时操练若他们把握不好时机，胤祯从来都是二话不说就马鞭招呼，虽说这小皇子鞭用得灵巧，从来都是只疼不真的伤人，可任谁给抽多了，也是一肚子怨气，这怨气积着还不能撒，总不能把自家小皇子给射了吧，所以今日终于碰上天杀的噶尔丹铁骑，各佐领无不在想着，这下好了，这下还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平日受的气，今天终于找到人撒气了！

噶尔丹铁骑的札温查干巴拉，领着骑兵冲杀过来，才到一半就已经发现今日的清军，与他们曾经伏击过清军大有不同，不但很快就察觉他们的先锋是伪装的，还迅速布防完毕，布防的阵列明显就是为了应对铁骑偷袭，查干巴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日说是他们来偷袭清军，但谁又知道是不是清军布的一个局，就是想印他们这群沙漠游骑上钩。

清军主帐内，方才去传令的席尔达已经回来，在沙盘上标识出敌我双方的阵列，因为早有对策，将领们都只看着于成龙，就等他一声令下，他们便火速出击，可于成龙却一直望着胤祯，过于沉默的胤祯叫于成龙总有些不安。

“席尔达你看噶尔丹铁骑可有出主力？”胤祯眼睛一直未离沙盘问。

将领们不知道胤祯为何现在要问这个，席尔达想了想说：“应该不是，据说这群神出鬼没的铁骑，他们的主力横行于草原，现在外面攻来的铁骑，断无横行草原之能耐。”

“若今日我们仅把他们赶走，即便我们丝毫无损，那明日呢？明日要他们再来，我们就再陪他们打一场？”胤祯说完踱步，走回主位上坐下问。

下首围在沙盘前的将领，这时全都面面相觑，胤祯见他们不答话，只抬头看这于成龙问：“于大人，离皇上给我们的限期，还有多少日？”

“回十四爷，还有不到四日。”于成龙说完，营帐内彻底寂静了起来，与帐外越发大起的厮杀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假若今日仅把这些噶尔丹铁骑赶走，要真如胤祯所说对方明日又再来袭，那即便他们马队不曾受损，可行程受阻，在期限内赶不上西路大军，那他们同样是犯下死罪。

“与其坐以待毙，心怀侥幸，不如尽力一搏，今日就把他们的主力引出，迎头痛击，好叫他们知道我们清军的厉害。”胤祯说完，包括于成龙在内的诸将，已经开始被说动。

“但是我们如何能将他们的主力引出？”席尔达顾不得身份尊卑开口就问，这可关系到他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虽然胤祯这皇子一路以来的表现上佳，可他毕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就算皇家是马上得天下，皇族中不乏能征善战之士，可胤祯实在太小了，要他们把身家性命全交到他手上，席尔达不免有些犹豫。

胤祯从身后拿出个面具，比到自己脸上说：“如何引出主力，本阿哥自有办法。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有谁愿带兵离营，从东面出击，绕到敌军身后，我们来个两面夹击。”

这是个极危险的任务，说是两面夹击，但若出击的队伍还没赶到，被分散了战力的主营就已经被攻破，那出击的队伍就成了孤兵，到时若战死还罢，若最后不死，那营破皇子殉国，这等大罪谁担待得起。

隆科多站在沙盘边，见到胤祯问完后，众将无人应声，想起与胤祯同行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情，心头一热越众而出说：“奴才愿领兵出击。”

几乎同一时间，从帐外走进的巴特尔道：“我来领兵出击！”

胤祯望向巴特尔的眼神里，混杂着恼怒、担忧还有感激，巴特尔只当看不见胤祯投过来的目光，走近沙盘指着一处说：“我们从这里绕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去到噶尔丹铁骑的身后。”

“这是我们清军之事，不敢有劳小王子。”胤祯边说边默默朝巴特尔点了点头，他是要告诉巴特尔，这份情他胤祯领了，但是身为一族的小王子，他的举动就代表了一族的动向，现在巴特尔的族人未必就想与噶尔丹翻脸，他胤祯还不至卑鄙到，利用个孩子去挑拨关系。

“在这里还有谁，能比我和我的族人更熟悉这片沙漠，若十四皇子是担心我年少不堪重任，还请皇子放心，我巴特尔八岁就骑上了战马，保护我的族人们，若不是那噶尔丹，我和我的族人还应该在那片辽阔草原上驰骋，所以这次我决意参与，并非全是为你，也是我巴特尔的复仇！”巴特尔慷慨道。

胤祯何尝不知道，要有巴特尔之助，必能事半功倍，可是这里面还夹杂着朝廷与蒙古各部的关系，其中盘根错枝，不过成就大事者就该当机立断，胤祯看了圈营中诸将，见他们也无人反对巴特尔参战，抬头便对巴特尔道：“那就要委屈小王子一会了，隆科多听令，你带领全部侍卫，再点八十骑兵，并小王子一行，即刻由东面绕道，一柱香后我们前后夹击噶尔丹铁骑。”

“遵命。”隆科多领命道。

巴特尔领着族人上马，等隆科多所率骑兵集合完毕，巴特尔低头就对来送他们的胤祯说：“等我回来，我一定带着他们回来，到时候将噶尔丹铁骑头领的项上人头献于小美人你，作为我们定情的信物。”

巴特尔说完，就与隆科多他们赶马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脸涨红的胤祯，和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诸将领。

于成龙听到巴特尔这话，真是不知该指正巴特尔，人头这等血淋淋的东西，如何能做定情信物好，还是该劝巴特尔以后别再喊胤祯做小美人的好，毕竟他们的十四皇子是个男孩子啊，不过于成龙又想到，即便他劝了，搞不好巴特尔又有一番歪理，诸如为何小美人不能叫男孩，血腥又如何，这样才显出他的诚意等等。

胤祯敛色扫了眼，自己周围这些，一看可知肚子里已经在哈哈大笑的部下，冷冷咳了声说：“上马，出击！”

阿奴不曾想过，这队送粮的清军。竟与之前的有那么大的不同，这次的清军不但火力强大，还似乎早有准备，等部下匆匆来报：“禀可敦（1），前锋骑兵一半战死。”

骑在匹白骆驼上的阿奴难以置信道：“什么？”艳丽的阿奴乃是噶尔丹汗的可敦，她曾是噶尔丹兄长僧格的可敦，僧格死后嫁于噶尔丹。

“可敦，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清军此次火力不弱，我们是不是好像前面两次那样，先退兵，明日再来偷袭，将他们拖疲惫了，再一举拿下。”阿奴身边的侍女庆格尔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