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

沉默是逃避，我用沉默，逃避了现实，逃避了我爱的他。

在我以为这个夜晚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季子云又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小块面包。

他在我身边坐下，唇角微扬，椅子轻轻颤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在那一瞬间，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疑惑不

解地看着他。

他带着阳光的笑容，好像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递给我：“你没吃晚饭，饿了吧？这个给你

。”

我一下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在我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的时候，他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或许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而患得患失，就是我的致命伤。

可是当他把那一小块面包递到我面前时，我的心还是动摇了。

冰和雪的区别，就在于冰是硬的，雪是软的，不过在雪上踩上一脚，雪也就硬了。硬了的雪无法复原，可是我的心却又

变得柔软起来了。

只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有些笨拙的关心。

手像是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接过面包，指间留下温润的触感，我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我在街头流浪时捡到的那块面包。

不知道现在，是否还会被抢走，我手里的面包。

我不饿，可我还是捧着面包，一口一口地啃了起来。面包有些干，味道也不怎么样，可我还是鼻子发酸。

他的确是个笨蛋，，面包这么干，也不知道拿杯水来，可是我却还是被他感动了。

如果他笨拙的温柔只属于我，那该有多好。

只可惜，如果，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

他对许苑心，又会有怎样的温柔？

我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一口口咬着干巴巴的面包。

第二天，是季子云载我去的学校。

我的伤慢慢恢复了，运动会前夕，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我依旧跟张扬在一起练习，动作也协调了不少，只是我没有再和

他说话，也没有再对他笑。

我告诉自己，要让这一次的运动会，成为我和他最后的交集。

伤好了之后，我和季子云又恢复了往常的关系，他不再载我去学校，他的自行车后座，终究还是属于许苑心。

阳光如同雏菊般绽放，洒落在他们的眼眸当中，流光溢彩。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亲密，可是，麻木的心，依然会痛，犹其是在我还要用微笑祝福他们的时候。

我累了，我没想到忘记，那么可望不可即。

最后，运动会来了。

那天天气不错，很凉爽，轻柔的风在空气中游移如丝缕。两人三足是接力比赛，季子云那组是第一棒，我这组是最后一

棒。张扬早已把腿绑好，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那一瞬间，有些眩目。

当初和他一组，参加这个比赛，确实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一时冲动的选择，但在这之后，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完全超

出了我的控制，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了。

但愿这一切，只是我想太多。

风吹着沙砾，在操场上滚动，在脚边漫起一片枯黄，尖锐的哨声响起，划破天际。

“开始！”

第九章：告白

结果并不重要。

应该说，最后一名的结果并不重要。

在我和张扬开始跑的时候，并没有落到后面，然而，在离终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我们摔倒了，只是这一次，我没有

受伤。

张扬比我先摔下去，然后，用他的身体护住了我，于是，我没有受伤，而他的膝盖却被磨破了，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液。

当我倒下的时候，我摔到了他的怀里，两张脸相距最多只有五厘米，当时，我在想，如果他吻上来，我们就得退学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把我扶了起来，他自己也很艰难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冲过了终

点。季子云跑过来关心我的伤势，许苑心叉着手，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微风飘流，沙砾飞扬。

我看了许苑心一眼，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没有理会季子云，扶着张扬就离开了，当着许苑心的面，我不好说什

么，虽然对于他的关心，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高兴。

我敢肯定，许苑心已经知道了我对季子云的想法，而且，很可能比我知道的还早。

只要她手里握着这个把柄，我就不得不认输，不论季子云是否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感情。

这，就是同性恋的致命伤。

所以，任雪陌，你还是忘了季子云吧，你得不到的。

当我把张扬扶到校医室，运动会已经结束了，各班正在领奖。我接过校医手中的红药水，然后，给张扬上起了药。

可能是因为疼痛的缘故，他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抱怨，空气沉默了一会。突然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时我正在给他

包纱布。

他说：“我喜欢你。”

心里咯噔一下，然而，我并没有回答，我继续包纱布，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心里祈祷着，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门外传来闭幕的音乐，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洒满我们这个无人关注的小角落。

“小雪，我喜欢你。”他抓住了我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我无法逃避。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天真而坚定的眼眸，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腼腆，满怀期待地望着我，像是一个孩子，望着他最

心爱的玩具。

我一言不发，故作镇定，心里却早已是一团乱麻。在慌乱之下，我强扯出一个笑容，开口说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是认真的。”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破碎。他回答得太快，我找不到不伤害他的拒绝方法。

气氛再次沉默，我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见我没有说话的打算，开口，说了一段让我万劫不复的话：

“我知道你喜欢季子云，可是他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许苑心，忘了他，我有这个自信，我可以让你不再爱他。”

我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他可以让我不再爱季子云。自我催眼般，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重复。他的这一句话，彻底击中了我的软肋，我无力抗拒。

那一瞬间，我差点答应了他，我想我是真的太想忘掉那个人了。

如果我不再爱他，看见他和许苑心在一起，我不会心痛，我可以真心诚意地祝福着他，我不用日日夜夜受煎熬。

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那就和爱我的人在一起。

可是，可是，我不想敷衍一个爱我的人。

这条路并不好走，我没有勇气和张扬一起走下去，也没有信心可以给他他要的幸福，而且，我并不爱他，也没有自信可

以喜欢上他。

心乱如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考虑考虑，明天再给我答案，好吗？”

我看着他，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满心仓惶。

我跑了很久才停下来，喘着粗气，心里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大，他说：“我可以让你不再爱他。”声音充满诱惑。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遍操场，带着让人晕眩的幻觉。

我拼命摇了摇头。

渐渐地，季子云的笑容在脑中浮现，刚刚还慌张的心突然间平静了下来，心中的那个声音也渐渐平息，他的笑有种让人

安心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自行车棚，骑车，回家。

推开房间的门，季子云躺在床上，没有去陪许苑心。他见我来了，从床上坐起来，一付生气的样子。

“我跟她吵架了。”没等我决定是否要理他，他就先开了口。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她叫我以后少理你。”

“哦……”

她终于出手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哪怕我只是单恋着季子云。这一次，恐怕只是个警告，她知道季

子云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我，所以故意和他吵架，来给我一个下马威。

不过，我终于知道，我在他心中，也是有份量的，他可以为了我，和许苑心吵架。

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孤注一掷。

可是，那样的话，我和季子云都会身败名裂，也许他还会恨我。

还是放弃吧，与其这样单恋，还不如和张扬在一起，也许，他真的可以让我忘记这段感情。

可是，不舍得，不舍得离开季子云，到另一个人身边，万一他哪天受伤，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定会更难过的

。

更何况，他也许是喜欢我的。

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季子云那张还有些生气的脸，他的眉头紧皱着，带着几丝孩子气，不由得让人想伸出手，把他

的眉头抚平。

但是，那个人，不会是我，在他心中，我永远都不会是唯一。

突然怀念起了小时候，他成天围着我转的日子，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是不懂，才最幸福。

我看向季子云，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是从哪里来的？”

“好幼稚的问题，你问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

是么，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从来就没有记得过吧，哪怕那几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记得那天，大雪初晴，厚厚的积雪，懒懒的阳光，大大的庭院，小小的我们。

“我是从哪里来的？”

“小雪真笨，当然是来陪我的啦。”

“哦。”

他厥起小嘴，蹦蹦跳跳的样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些我最宝贵的回忆，在他眼里，原来什么都不是。

“怎么了？”

“没事。”

第二天，我和张扬在一起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我对着正在抄作业的张扬说：“我们在一起吧。”

很难想象，那时的我怎么可以那么决绝，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我已经不再爱季子云了。

所谓心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好像回忆在一点点地支离破碎，然后扎进心里，心中的血好像不会干，一直流，一直

流。

我突然觉得，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因为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我变得懦弱。

所以，当我站在张扬面前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又变回了从前的我，冷漠坚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伤到我铜

墙铁壁下的心。

或者说，我早就没有心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走近我，但没有人会永远地停留，人生不过是一场华丽的路过，谁爱谁，都无所谓了。

张扬笑了，我也笑了，他笑得很质朴，我笑得很绝望。

如同蜻蜓点水般，生活再没了一丝波澜，他爱他的许苑心，我爱我的张扬，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

张扬对我很好，他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小男生，他的爱是完美无暇的，不像我，连一份残破的爱都敷衍不出来。

白天，我和张扬机械般地亲亲蜜蜜，晚上，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习惯性的为季子云盖被子。

暑假的时候还好，我可以逼着我自己只想张扬一个人，开学了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脑中浮现：如果季子云现在

说要和我在一起，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发现我竟是如此的痴情，简直像琼瑶剧中的女主角，可笑至极。只是可惜，我有一颗琼瑶的心，却是张爱玲的命。

最终，深夜的时候，我选择折磨自己，在书桌前，我从天黑坐到天亮，用致命的疲惫换取四五个小时的睡眠，连张扬都

说我颓废了，可是我却乐此不疲。

寂寞像毒品，此时此时，我已经上瘾了。

学校打着素质教育的名号组织了一次秋游，以期从中捞点油水。在省了几个星期的午饭钱之后，我终于攒够了钱，看枫

叶去了。

十一月的深秋，风正凉，满山遍野的枫叶，像火烧过的鲜红，血般腥甜艳丽的色泽，让我想起了夕阳，在它垂死挣扎的

时候，也是这般腥红。

心里像带出了一团火，生疼，鼻子发酸。

午饭是和张扬一起躲到偏僻角落里吃的，当时的气氛有些沉默，枫叶一片接着一片，落满心头。

突然间，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抱着我就吻了起来，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深深吻住我，像要把自己烙

进我的身体当中一般。

但我知道，靠得越近，灵魂就越空虚。这个道理，在我无数次偷吻季子云的时候就悟出来了。

可是他不懂，他只是用力地吻上来，越吻越深，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他抱着我的手也很用力，勒得我很痛，却深刻地

证明了我的存在。

我知道，是我的空虚传染给了他，他才会吻得这么绝望。

枫叶还是一片接着一片地落，林间的激吻打扰不了它们的死亡过程。

枫叶的美源自死亡，正如彼岸花，用黄泉路上的爱恨来证明自己的芳华。

刚开始，我像一具死尸，任由对方蹂躏，可以慢慢地，我动了起来，激烈地回吻着他。枫叶的红点燃了我的空虚，燃尽

了理智，心中只剩下一个愿望：

沉沦！

无止境地沉沦，抛弃所有作为人的情感，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眼前的脸与心中的脸交汇，缺氧的快感让我产生了幻觉，我甚至以为，吻我的这个人是季子云。

是与不是，我想，早就无所谓了，只要能给人快乐，幻觉，又有何不可，反正真的早就得不到了。

哗！地上的落叶突然发出被踩住的声音，我和张扬惊惶地分开，喘着粗气，望向声音的来源。

刘羽阳用放大的瞳孔，看见怪物般看着我们。

第十章：下雨

噼啪！脚下的枯树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张扬，跟刘羽阳相互看着，谁都没有说话。他瞪大眼睛，惊恐地张着嘴，我和张扬眼神飘乎，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清晰可闻。

真的完了，我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理解刘羽阳的惊恐，也甚至可以看到，季子云知道之后向我投来的鄙夷目光，以及许苑心高傲的笑容。

只要刘羽阳把他看到的这一幕说出去，我就必须退学，而且，张扬的父母很有可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没有后台的我身上，

于是从此我就身败名裂。

我可能会被赶出孤儿院，再也见不到季子云，我的生命和他就此再无交集，而且我的人生很可能就此终结。

也许哪天，我当街乞讨的时候能够遇上他，然后他或许会念旧情，施舍一点东西给我，或许，形同陌路。

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绝望。

作为一个同性恋，我终究逃不过现实的制裁。

刘羽阳慢慢回过神，细长的眼睛眯了一瞬，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时间太短，我分辨不

出他眼里的意思，却意外地感到了一丝悲伤。

“在这等我，我去追他。”张扬反应过来，甩下这句话，急忙追了过去。我看着他们踏着红枫的残骸，渐渐消失在视线

尽头。

微风幽幽荡起，带着说不出的凉意，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也可以恐惧成这样。

无法想象，以后，该怎么办。

干脆去自杀好了。

除了警察，大概也不会有人想救我吧。

辛辛苦苦活了十六年，最后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但愿刘羽阳不要说出去，千万不要！

我低下头，发现我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无论怎样，也冷静不下来。

我就这么瘫坐在地上，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枫叶支离破碎的声音，我绝望地抬头，却出乎意料地看

到了季子云那张我魂牵梦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