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先摸清守卫,白天?看过了,有?兵,但人?不多,主要在正门和主宅附近。这?后山老林,他们巡得不勤,咱们分头,两人?一组,小心避开巡夜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刀兵,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是?!”几人?低声应和,随即如同水滴入沙,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分头向茶园深处潜去?。
卜珏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地点,仓库门锁完好,地窖入口的伪装也毫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确认各处无恙,他这?才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脱衣安寝的刹那,院墙根下,突然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喵呜!!”
“呜嗷!!”
声音与平日里撒娇或讨食的软糯截然不同,短促,尖利,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安,甚至有些发毛发炸的嘶哑感。
是?卜珏养在园中防鼠的那几只狸花猫,平日里最是?温顺亲人?,此刻的叫声却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意味。
卜珏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猫对气息和动静的感知远比人?敏锐,尤其夜深人?静时。
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隐约的虫鸣,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可猫儿们依旧在叫,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移动,从院墙东头,渐渐往西北角的后山方向去?,叫声越发急躁。
这?不对劲儿!卜珏瞬间睡意全?无。
他本就因许暮突然转道西南而心存隐忧,此刻这?异常的猫叫,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迅速套上外袍,吹熄房内灯烛,让自?己隐于?黑暗,然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来到廊下。
月光黯淡,庭院中树影幢幢,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那双平日里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像野猫一样亮了起?来。
猫叫声断断续续,已渐渐远去?,朝着后山籽窖的方向。
是?野物?还是?……
他不再犹豫,从门后顺手抄起?一根平日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悄无声息地循着猫叫的方向,朝茶园深处摸去?。
夜风格外森凉,吹得茶垄沙沙作响,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但卜珏的警惕心已提到最高,他放轻脚步,利用茶丛和树木阴影隐藏身形……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顿,迅速矮身藏到一丛茂密的茶树后。
约三十步外,靠近籽窖所在的那个缓坡下方,隐约有?黑影晃动,还不止一个!
他们似乎……在坡壁上摸索着什?么动作鬼祟。
不是?园中之人?!这?个时间,伙计仆役绝不会来此!更不会如此行迹!
卜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对方大约三四人?,似乎在寻找窖门机关,暂时并未得手。
必须立刻示警!但若大声呼喊,恐打草惊蛇,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他记得,离此地不远有?一处小岗楼,平日有?驻守兵丁轮值,或许……
就在卜珏思忖如何不动声色去?报信时,一只紧跟过来,浑身毛发倒竖的狸花猫,或许是?看到生人?太?过紧张,猛地从卜珏藏身的茶丛旁窜出,直扑那几名黑影,口中发出凄厉的哈气?声。
“什?么东西?!”一名贼人?被惊动,低喝出声,下意识挥手去?挡。
“糟了!”卜珏暗叫不好,行迹已露。
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从茶树后站起?,厉声高喝:“有?贼人?!来人?啊!!”
这?一声呼喊,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几名贼人?大惊失色!那头目反应极快,眼中凶光毕露,低吼:“被发现了!做了他,赶紧找东西!”
离卜珏最近的一名贼人?已然扑上,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卜珏心口。
这?些人?果然是?亡命之徒,出手便是?杀招。
卜珏不会武艺,全?凭一股血勇和守护茶园的责任,挥舞木棍格挡。
锵的一声,木棍与短刀相击,竟被削去?一截,巨大的力?道震得卜珏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拦住他们!”卜珏不顾危险,再次大喊,试图指明贼人?目标,吸引注意。
“找死!”那头目见卜珏碍事?,又听见远处已有?呼喝声和脚步声快速逼近,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近,避开卜珏胡乱挥舞的半截木棍,一脚狠狠踹在卜珏腰腹之间。
卜珏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袭来,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茶垄埂上,他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贼首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卜珏,嘶声下令:“快!进?去?拿!有?多少拿多少!他们人?来了!”
何方贼子!胆敢夜犯贡茶园!!”
十余名披甲持刃的兵士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这?片山坡的黑暗。
正是?奉命驻守茶园的官兵。
贼人?们顿时陷入慌乱,试图强行冲开窖门或四散突围。
但官兵训练有?素,结阵阻拦,刀兵相交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头目眼见事?不可为,官兵人?数不少且颇有?章法,他们已有?一人?中刀惨叫倒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弹丸,狠狠砸向地面和逼近的官兵。
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烟障!”
“别?让他们跑了!”
待到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兵士们冲上前,只见地上倒着两名受伤被擒的贼人?,还有?一名被格杀。
而那头目和另一名贼人?,连同他们从籽窖中抢出的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趁乱遁入了深山密林。
“追!”带队哨长大怒。
“一……一定要……追回茶籽……”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哨长急忙回头,只见卜珏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提醒。
他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得极重。
“卜珏公子!”
“快!快抬回去?!敲陈大夫的门!快啊!”
整个茶园再次被彻底惊醒。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钱秉坤跌跌撞撞赶来,看到卜珏的惨状,老脸煞白,几乎晕厥。
众人?小心翼翼将卜珏抬回主宅,血流了一路。
急促的拍门声和惶急的呼喊惊醒了早已安睡的老大夫陈术。
老人?家听闻是?茶园出事?,卜珏性命垂危,提着药箱一路飞奔而来。
厢房门紧闭,烛火通明。
陈大夫银针、药瓶摆了一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清创,止血,灌药,针灸护住心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钱秉坤和几位老管事?守在外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痛哼,心如刀绞。
卜珏这?孩子,看着跟睡不醒似的,实际上精明能干。钱秉坤膝下无子,越是?跟他相处也越是?喜欢,眼下这?情况,让他怎么能不急啊!
这?一夜,茶园遭袭,珍贵茶籽被盗,卜珏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沉重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原本安宁祥和的云沧茶山。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对此间发生的剧变,尚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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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茶籽被偷的事情,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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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部的战鼓, 擂得一日比一日急,一日比一日近。
自昭阳与许诺抵达铁壁关,不过短短数日, 关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上,赤炎部骑兵掀起的烟尘就再未真正平息过。
进攻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 袭扰的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赵破虏的判断分毫不差。
赤炎部的巴图汗, 显然将主力精锐和最强的攻击欲望, 都压在了铁壁关正面。
这位被萧屹川压制、摩擦了多年的草原枭雄, 似乎认准了这里是?洗刷耻辱、叩开大雍国?门的最佳路径, 攻势狂野而酷烈。
关墙依旧巍然, 但守军的伤亡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
担架抬下城墙的伤兵越来越多, 军医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诺被昭阳带在身边, 但她几乎待不住,总是?忍不住跑到面向战场的瞭望孔后?,踮着脚, 看着关外?如同潮水般涌来赤炎骑兵, 看着城墙上不断倒下的身影……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 映照着烽火, 也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大营里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也没人敢提老帅两个字。
许诺不傻,她心思本就比同龄人细腻敏感得多, 这种异样的沉默,韩奎叔叔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可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生怕得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昭阳的声音因连日缺眠和焦虑而沙哑:“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百。箭矢耗去三成?,火油、滚木礌石也支撑不了太久。韩将军,周将军,以目前赤炎部的进攻强度,我?们现有的兵力、器械,照此消耗,还能支撑几日?”
韩奎盯着沙盘,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若敌军攻势不减,援军不至,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至多……五日。五日后?,关墙必出缺口,或者……我?们的人,先?打光。”
“他娘的!”周莽一拳砸在案几上。
“报!”
“殿下!各位将军!援军先?锋已到关外?十里,是?顾将军从?西南派来的精锐,携有部分箭矢补充!”
帐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南的援兵竟然先?到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忧虑。
昭阳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千骑……赤炎部主力不下五万,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依旧只能据关死守,被动?挨打,就算勉强守住,这般消耗下去,萧家军的骨头,也要被一根根敲碎了,此战过后?,西北防线名存实?亡。”
一直安静站在昭阳身侧、努力消化着那些冰冷数字和沉重局势的许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那悬殊的标记,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许诺向前走了一小步:“昭阳姐姐。”
昭阳闻声转头,看向她。
许诺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犹豫:“你……相?信我?吗?”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自然信你。”
她的信任,不仅源于外?公萧屹川生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更源于对?许诺天?赋的认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
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 沉沉覆盖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壁关。
关墙上,白日里飞溅的鲜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凝固成大片大片暗沉的污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塞外?的寒风永不停歇, 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细小的雪沫, 声音如?泣如?诉, 为这惨烈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许诺独自一人, 抱着膝盖, 蜷缩在白天她射出那决定性一箭的箭楼角落里。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恐惧, 第一次手刃敌酋带来的反胃……
还有关于外?公的噩耗所带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 噬咬着她幼小的心脏。
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淹没?在风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悲伤吞噬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香气的厚重披风, 落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将小姑娘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件柔软的披风,一起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怀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小声音:“昭阳姐姐……外?公他?……真的……走?了吗?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昭阳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许诺柔软却冰冷的发顶:“外?公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英勇,像一座最巍峨的山,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保护了西南的百姓,守护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也保护了……你和我。”
这句迟来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诺强撑的全部意志。
她终于彻底崩溃,死死攥着昭阳胸前冰冷的铠甲边缘,将脸深深埋进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个永远慈祥,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会骄傲地向所有人夸赞她的外?公……真的走?了……
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