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茶仙专治权臣疯病by北风之北
北风之北  发于: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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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铁壁关,乃至整个西北,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
众将闻言,胸中热血再次沸腾,齐声抱拳:“愿随殿下,卫我边关!重振军威!”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悄然扩散。

第127章 风起三江【一更】
黑石峒的率先归顺,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
短短五日,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
都是野鬼林周边,那些被鬼鹰、血狼、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
在林中,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又最被轻视、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
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
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
服下药汁后,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算上之前?的,归降者已过三百。多是妇孺和老弱, 青壮很少。”
杯水车薪。
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来的都是最边缘、最无足轻重的人,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 不痛不痒,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真正能打仗、熟悉地?形、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一个都没动。”
许暮从台阶走?上来,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 闻言接道:“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鬼鹰峒的主力布置,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一概不知。痒毒吓住了兔子,却没惊动豺狼。”
“吓住兔子,让兔子逃跑,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
“不过,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得让豺狼觉得,身边的獾啊狐狸啊,甚至其他豺狼,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这才有意思。”
顾溪亭转身看他:“你有办法?”
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在手心敲了敲,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对于那些还能喘气、手里还有点筹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得加点别的料。比如……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再比如,不小心泄露点消息,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
他每说一句,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是对人性贪婪、猜忌、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
他看着晏清和,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确实?学到了不少,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用?在敌人身上,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顾溪亭沉声道:“新?朝要?稳,西南要?定,就不能只靠杀,杀光了,地?也荒了,仇也结死了,后患无穷。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归顺新?朝,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更?有出路,得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
他目光锁定晏清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清和挑眉,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说将军,深山老林,蛮子凶悍,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顾溪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那明年清明,我亲自给你烧纸,多烧点。”
晏清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溪亭:“行!顾溪亭,你够意思!这话我可记住了!就冲你这句,我怎么?也得挣扎着爬回来,看你到底烧多少金箔元宝!”
玩笑归玩笑,计划很快转入正题。
晏清和除了要?靠一张利嘴,同时也需要?展现部分诚意,计划在紧张细致的推演中逐渐成型。
他将携带部分缓解剂和假配方,利用?岩虎等已归降者提供的有限渠道,尝试接触那些实?力中等、态度暧昧、在联盟中地?位尴尬的部落头人。
离间、利诱、制造恐慌,目标是将野鬼林那锅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众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敲晏清和潜入路线和几个重点接触目标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呼:
“捷报!八百里加急!东海大捷!”
“禀将军!东海鹰嘴峡大捷!顾大将军率东海水师,全歼东瀛水师主力!阵前?斩敌酋武藏!东海水师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重整防务!”
“好!”赵破虏第一个吼出来,“停云干得漂亮!东海定了!”
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顾溪亭快步上前?,接过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帛战报,快速浏览。
确实?是陆青崖的笔迹,条理清晰,战果?辉煌。
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放松:舅舅无恙,东海大局已定!只是外?公殉国的消息……他也还不知道……
喜悦如同潮水,尚未完全退去,营外?再次响起疾驰的马蹄和亢奋的通报:
“西北急报!铁壁关大捷!”
这一次,冲进来的信使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捷报是昭阳亲笔所书,详细描述了赤炎部第?八子乌恩如何嚣张挑衅,她如何率军出击,以及:
许暮之妹许诺,年虽幼,然沉稳果?毅,于乱军之中,把握战机,一箭贯颈,毙敌酋乌恩于阵前?!我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重创敌锋,迫其退兵十?里,赤炎部攻势已缓。
“小诺……射杀了乌恩?”许暮一把接过顾溪亭递来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快速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昭阳描述小诺如何冷静瞄准一箭定乾坤、如何在她回城后于城楼痛哭时,他的眼眶骤然发热,心中五味杂陈……
是骄傲,更?是对妹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酸楚。
“老帅!老帅您看见了吗!”赵破虏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心中感慨万千:诺丫头!好样的!萧家军后继有人啊!
东海、西北接连迎来决定性的胜利,且都与至亲之人息息相?关,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捷报,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
仿佛一直笼罩在新?朝上空的阴云,被这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悍然撕开了缺口,透出了久违的天光。
只要?西南局面打开,内外?压力骤减,新?朝便能真正站稳脚跟,获得宝贵的喘息时机,全力转向?内政,发展经济,安抚民生。
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开始热烈讨论西南破局后,如何抽调兵力支援西北,如何利用?东海胜利震慑其他沿海宵小……
然而,命运仿佛刻意要?维持某种残酷的平衡。
就在这喜悦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第?三匹快马,带着一身更?疲惫的风尘,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前?,驰入了大营。
他带来的,是云沧的消息。
许暮几乎是从顾溪亭身侧一步抢出,接过了信函。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两次才扯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急切地?看去。
前?面几行,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贼人身份确认,是鬼鹰峒所派,目标明确,直指茶籽窖。
幸得顾侯爷派去的精锐援兵及时赶到,在贼人得手后的返程途中设伏拦截,经过激战,夺回了大部分被窃的茶籽,贼首重伤。
但紧接着的下半段,让他的心骤然一紧。
“贼人凶悍,搏斗中,卜珏先生为?护茶园,身先阻敌,身受重创,伤势极重,陈大夫竭尽全力,性命暂保,然昏迷不醒,何时苏醒实?难预料,望公子知悉,万望保重……”
“卜珏……”许暮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信纸在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眼前?闪过卜珏那张睡不醒似的脸,想起他离开云沧前?,卜珏对他说一切放心……
“昀川?”顾溪亭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瞬间沉凝,眉峰紧锁。
他握住许暮冰凉微颤的手:“信中说性命已保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大夫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说暂保,定会倾尽全力。”
许暮翻腾的心绪和汹涌的后怕渐渐平复。
他知道顾溪亭说得对,现在慌乱无济于事:“是……陈大夫既然出手,定会尽力。”
只是,他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醍醐和冰绡,若是她们能在云沧……
还没想完,他便自己?摇了摇头,止住了。
眼下西南解药未成,醍醐和冰绡是破局的关键,绝不可能离开前?线,他不能因私废公。
顾溪亭明白许暮所思:“卜珏心志坚韧,定能挺过来。待此间事了,醍醐和冰绡回去,定能治好他。”
许暮点了点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卜珏,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帐内因云沧消息而略显低沉的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军议散去,已近亥时。
白日喧嚣沉淀下来,顾溪亭屏退亲卫,与许暮二人,信步走?到大营侧旁那条无名小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潺潺流淌,水声清泠,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
两人寻了块河边平坦的大青石坐下互相?依偎,一时都未开口。
白日里东海、西北捷报带来的振奋与余波,云沧消息投下的阴影,对晏清和深入虎穴的担忧,以及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河边,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谧。
只有流水声,孜孜不倦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撩动许暮额前?碎发。
“累了?”许暮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顾溪亭闻声,转过脸来看向?许暮,又是昀川在感受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许暮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许暮认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在云沧,在都城,我知道你聪慧,通透,有经世济民之才,也有……让我心折的沉静。”顾溪亭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总觉得,我将你护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是应当的,你就该在清幽安然处,绽放最好的光华,我将你带离云沧,卷入都城的是非,心里总是愧疚和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许暮手背上划着圈,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河水:“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我的昀川,骨子里是怎样的坚韧,又是怎样的……勇敢,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变数,可……你就是你才对。”
许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顾溪亭话语里那份歉疚的领悟。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顾溪亭转过头,深深看进许暮的眼睛:“你不是温室里的花,你是能与山风共舞、能与霜雪抗衡的岩茶,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替你扛下一切,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说得对,我们该并肩。”
许暮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酸软一片:“我从未后悔离开云沧,也从未后悔与你在一起。都城的风雨,西南的烽烟,确实?比制茶辛苦,也危险得多,但这里……也是我的归处。”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担忧,深埋的恐惧,彼此确认的心意,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在这静谧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醍醐和冰绡寻了过来,低声道:“许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誊录已备好,需您再过目确认。”
许暮应了一声,松开顾溪亭的手,站起身,对顾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顾溪亭点头:“嗯,小心脚下。”
看着许暮随醍醐二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寨灯火阑珊处,顾溪亭依旧坐在石上,没有动。
他望着河水,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另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溜溜达达地?靠近,毫不客气地?在许暮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月沉思,顾影自怜?”晏清和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哦,月是有,影是双,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顾将军好生寂寞。”
顾溪亭没回头,也没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惊到,只淡淡道:“偷听了多少?”
“偷听?”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口吻酸道,“这可冤枉在下了,是两位月色下互诉衷肠,眼里只剩彼此,没留意我这等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小心路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罢了。”
顾溪亭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河边安静,只有水声风声。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而带着点玩味的自嘲:“顾将军除了自家夫人,居然还会关心别人以后怎么?活?”
顾溪亭皱眉……怎么?会有人跟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的?
两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晏清和此刻罕见地?空茫了一瞬。
“没想好,以前?活着是为?了他,后来……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贼船,去庞云策那儿当探子,你说会对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浑浑噩噩,跟着你们查账、抄家、算计人,倒也不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现在,晏家塌了,薛家烂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辞没死在我手里,有点遗憾。”
晏清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真要?是哪天,像现在这样,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净。”
虽然以顾溪亭的作风,怕是很少会安慰无关之人,但晏清和本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劝一句,却听他道:“金箔没有,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着昀川打理生意,他身边就缺个心眼活脸皮厚的,或许,比你现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点。”
晏清和倏地?转过头,心想顾溪亭这人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虚浮,多了点真实?之感:“顾大人啊顾大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
顾溪亭依旧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许暮离去的营帐。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寻找着出路和意义。
为?了家国,为?了至爱,为?了承诺,或者,仅仅是为?了给这不知为?何而活、却又不得不继续的生命,寻一个能暂时落脚抑或继续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雾锁狼穴【二更】
晏清和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大营, 雾气稠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
他?只带了四个人,是顾溪亭在接到东海大捷的消息后, 连夜让惊鸿司和霜刃司四位统领人赶了回来?。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浓雾中, 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晏清和依旧是那副闲散公?子哥的派头, 仿佛不?是要潜入危机四伏的蛮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场风雅诗会。
四人刚到大营时, 他?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怎么,顾大将军, 是嫌清明时节给我烧纸麻烦, 路上盘缠又贵,索性舍不?得我死了?”
顾溪亭没理?会他?的贫嘴。
许暮站在顾溪亭身侧,看着晏清和那副仿佛对前路危险浑不?在意?的模样, 忽然轻声开口, 吐出两个字:“空虚。”
“哦?许茶仙此话怎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情感空虚之人, 惯以巧言令色、嬉笑怒骂掩饰内里, 就如你这般。当心如此挥霍, 有朝一日, 真将这张巧嘴的灵气用?尽了,或者……”
他?顿了顿,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顾溪亭:“惹恼了哪个不?耐烦的,直接毒哑了清净。”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灿烂,扇子摇得呼呼生风,目光转向顾溪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管管你家这位。
顾溪亭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晏清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管好你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眼下,岩虎和另一个黑石峒的年轻人做向导,脸上带着能为天朝使者引路的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深入故地的惶恐。
岩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近些,带着担忧压低声音:“三公?子,前面就是血狼寨的地界了,那寨主?狼屠,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拔刀砍人……您……您真要先去碰他?这颗最硬的钉子?”
晏清和正慢悠悠地将一包防蛇虫的药粉撒进靴筒,闻言笑了笑:“不?去会会这头狼,怎么有机会让裁光、冰鄂两位……姑娘为我拼拼命?真要死在那儿,有如此佳人相伴黄泉,也不?算亏了。”
一旁抱剑而立的冰鄂和正在检查腕弩机括的裁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又凛冽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这位晏三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但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仍觉得手痒。
晏清和仿佛浑然不?觉,撒完药粉,直起?身,拍了拍手,这才看向一脸紧张的岩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越是暴脾气,越好打交道,他?要是笑眯眯请你喝酒,那才要担心酒里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况且,你想,若我连血狼寨狼屠这关都能过去,跟他?谈成了合作,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打鼓的中等部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狼屠都认了大雍这条道,这可比他?们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他?拍拍岩虎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你们全须全尾回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岩虎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对啊!三公?子讲得在理?!您懂的真多啊!”
晏清和闻言笑的比哭还难看:你有我那样的死爹,想不?懂这些弯弯绕,都难。
血狼寨藏在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峡谷深处,寨墙是用?整根的原木和巨石垒起?来?的,粗粝,蛮横,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通报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聚义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兽皮、汗水和劣质酒混合的浊气。
寨主?狼屠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到下颚,让他?不?笑时也像在狞笑。
两侧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裸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晏清和几人。
岩虎腿肚子有些发软。
晏清和却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摇着他?那柄在这种场合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
他?目光先在墙上挂着的熊头、狼皮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狼寨主?,你这厅堂,杀气是足了,可待客之道,差点意?思。”
狼屠浓眉一拧,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就吼道:“小子!找死!”
晏清和扇子一抬,止住了那汉子欲拔刀的动?作,目光却仍看着狼屠,笑了笑:“别?急嘛,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找死,只是……替你们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血狼寨百年威风,眼看就要被人当枪使,折在这西南山沟里了。”
晏清和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薛家完了,东瀛人让顾停云杀了,西北赤炎部的王子被个女娃娃一箭射穿了脖子,狼寨主?,你觉得鬼鹰峒那秃鹫,比薛家如何?比东瀛水师如何?比赤炎骑兵如何?”
东海和西北的捷报,早就在西南这片传开了,至于是谁的手笔,也不?言而喻。
狼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秃鹫要真有本事,就该带着你们打下三江口,抢粮抢钱抢女人。”
晏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围瞬间绷紧的气氛和逼近的刀刃,接着道:“可他?现在在干什么?把你们血狼寨的儿郎顶在前面,去试大雍新军的刀快不?快。”
他?所说,正是狼屠最近十?分不?满的地方,晏清和这张巧嘴,巧就巧在,能从诸多冗杂的信息中判断出,哪句话是最应该放在开头就讲出来?的。
狼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坐。”
晏清和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的人不?是他?,一撩衣袍下摆,大咧咧地在旁边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坐下:“狼寨主?果然是明白人,要不?你能当这一寨之主?呢!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边坐下,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清::“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们寨子里中招的人,秃鹫给的解药抠抠搜搜,还得用?猎物和青壮去换。这是把血狼寨的汉子,当药引子,当探路的狗啊。”
这话说的直戳心窝子,那光头壮汉再次暴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来?:“你放屁!”
这壮汉抢了几次话了,狼屠一闪而过的不?满,被晏清和精准捕捉……
但他?眼下不?会在这种会叫的狗身上浪费时间,他?看向狼屠:“是不?是放屁,狼寨主?心里清楚。大雍要平定西南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将军说了,首恶必究,胁从可谈。像血狼寨这样被裹挟、但实力犹存的,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铲除鬼鹰峒,过往不?究,寨地可保,头人受封,盐铁茶叶,优先供应。总好过跟着秃鹫,一起?烂死在山里,或者被那痒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吧?”
他?使了个眼色,寒泓上前打开随身竹篓,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砖,和两个小?巧的瓷瓶:“盐,寨主?尝尝,看是不?是比你们跟薛家换的掺了沙子的货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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