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散出:“这药,能解那奇痒,至少保十?天不?发作,我们将军说了,若血狼寨有意?,解药管够,若无意?……”
他?顿了顿,将瓷瓶放回,合上木盒,遗憾地耸耸肩:“就当晏某没来?过,只盼他?日阵前相见,狼寨主?莫要后悔,今日错过了这唯一生路。”
厅内一片死寂,狼屠盯着那盐砖和瓷瓶,喉结滚动?,眼中挣扎剧烈。
那盐的成色,他?从未见过。那药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晏清和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头最憋闷的地方,激起?他?对鬼鹰峒长久的不?满。
最终,狼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让两侧的汉子退下。
“东西,留下。”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地看了晏清和一眼,“你……也留下。今日山雾太大,林子里路险,容易迷道,也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住一宿,明日……我们再详谈。”
住一宿?在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有刀子摸进来??
岩虎和同族的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刚要劝晏清和,却见他?笑了笑,拱手:“狼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一宿了。”
岩虎信得过晏清和的本事,可他?很?难相信狼屠的人品啊!
他?还是凑上前,小?心提醒晏清和:“会不?会……”
晏清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淡淡道:“死有重于泰山,真死了叫以身殉国,青史留名,不?亏。”
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知道他?又在胡诌了,但岩虎是真被吓得坐立难安:他?可不?想死啊!
是夜,晏清和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简陋的木屋里,屋外?明显加了岗哨。
夜深万籁俱寂,晏清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忽然,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栓被从外?拨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黑影一步步靠近床铺,举起?短刃,对准床上人的后心,猛地刺下。
“噗!”
刀刃入肉,却手感不?对,不?是人体,更?像是……棉被?
黑影心知不?妙,急退,却已迟了!
本该熟睡的晏清和以及掠雪裁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出现,掠雪手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手脚瞬间麻痹,软倒在地。
晏清和慢条斯理?地点亮油灯,蹲下身,扯下黑影面巾,是白日里那个光头壮汉的心腹。
血狼寨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晏清和似笑非笑:“狼寨主?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怎么,是担心我给的解药是假的,想试试我的人头是不?是真的?”
门被推开,狼屠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被麻翻的手下,又看向晏清和。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皱:“此乃擅自?行动?,狼某绝无加害之意?。”
晏清和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迎着狼屠的目光,语气平静:“诶,都懂,那狼寨主?怎么答谢我替你揪出内鬼的恩情?”
原来?,白日里晏清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的,却精准地观察到狼屠并不?想听那个大汉说话,那大汉看似维护,却处处抢着话。
晏清和看的门儿清,那大汉怕是早就暗地里跟鬼鹰峒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想让血狼寨归顺?大雍的使者死在血狼寨,那跟大雍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而狼屠顺势留下晏清和,就是想测试,顺便抓个现行。
如果人死了,那大雍也确实没啥本事,归不?归顺的也无所谓;如果大雍的人真的有本事,既可以帮他?抓住内鬼,又可以多条路……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突然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胆识过人,血狼寨愿与先生详谈!”
晏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并未露出不?悦:“狼寨主?谨慎,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血狼寨的未来?了?”
这一谈,便谈到了东方泛白。
离开血狼寨时,狼屠亲自?将晏清和等人送到寨门口,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还好意?提醒:“前面瘴气林是蟒山部地界,他?们路子野,小?心点。”
晏清和摇着扇子答谢,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中,赶往下一个目标。
深入瘴气弥漫的幽谷, 沿途可见奇花异草,也多?虫蛇尸骸。
蟒山部?的寨子隐藏在藤蔓与雾气之后?,更显神秘阴森。
通报后?, 他们被带入一处弥漫着浓郁药草和某种腥甜气味的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主位上坐着蟒山部?的大巫,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手中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大雍的使者?血狼寨的狼屠, 竟然?没撕了你们?”
“狼寨主是明白人。”晏清和笑着奉上礼物?:几株西南罕见的灵药, 还?有一套醍醐精心打造的银针。
“久闻大巫乃西南用毒、医道第一人, 晚辈不?才, 对此道心向往之,如仰高山, 特来拜会, 一点微末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巫不?吝赐教。”
饶是知道他巧舌如簧,一旁如影子般肃立的九焙司众人, 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向往之?如仰高山?这位爷怕是连砒霜和巴豆都分不?清!这脸皮厚度, 真是堪称旷古烁今了!
但晏清和这话一说出口,大巫果然?对他感兴趣了不?少, 确实有能聊的机会。
大巫浑浊的眼睛扫过礼物?, 尤其在银针上停留片刻, 挥挥手, 让人收了,语气却依旧冷淡:“请教?怕是游说吧, 我蟒山部?与世无争,只管自家蛇虫草木,不?管你们和鬼鹰峒的闲事。”
晏清和故作?讶异:“与世无争?可我怎么听说, 鬼鹰峒的秃鹫,前些日子刚派人来,向大巫讨要了不?少黑寡妇和七步倒的毒液?还?说……等事成之后?,要请大巫去他那儿?,专门帮他配药?”
大巫眼神倏地一厉,如同?毒蛇盯上猎物?,手中那条斑斓小蛇受他气息所激,猛地昂起三角头,颈部?膨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作?势欲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晏清和侧后?方的裁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仿佛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小蛇高昂的颈部?,轻轻一勒。
小蛇顿时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疯狂扭动身躯,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巫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裁光那看似随意垂着的手:这是何等诡异迅捷的手法!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大雍……果然?藏龙卧虎!
先礼后?兵,震慑目的已达到。
晏清和立刻转身,对着裁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哟!裁光姑娘,快松手快松手!大巫的爱宠,岂可无礼!”
他又忙不?迭地对大巫解释,语气诚恳:“抱歉抱歉!大巫恕罪!我这护卫性子急,以为这小宝贝要咬我,护主心切,这才……唐突了,唐突了!”
裁光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无声地将?银丝收回袖中,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巫深深看了裁光一眼,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晏清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凌厉的气势缓缓收敛,嘶哑道:“你继续说。”
晏清和语气恢复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探究:“秃鹫此人,野心太?大。等他真成了气候,大巫觉得,他还?会容得下蟒山部?这独一份的用毒之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今日要你的毒液,明日,恐怕就想要你的配方,要你这个人了。到时候,蟒山百年传承……”
他适时停住,摇头叹息,未尽之语,留给对方想象。
大巫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使者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蟒山部?自有保命之法,不?劳费心。”
“保命之法,莫过于多?条路。”晏清和压低声音,“大巫可知,鬼鹰峒如今也在大肆采药制药,说是解痒毒,可那方子……我偶然?得见一眼,其中几味辅药,似乎并非解痒,倒像是令人筋骨酥软心神涣散之物?。大巫精通用毒,当?知其中厉害,别到时候,没被外敌所伤,先被盟友的药,化成了听话的傀儡。”
他说着,将?醍醐准备的假方子扔到大巫面前:“晚辈对药理一向痴迷,当?时觉得蹊跷,便命人誊抄了一份,是真是假,其中玄机,大巫慧眼,一观便知。”
这话真正戳中了蟒山部?最深的恐惧。
那药方效果不?知,但里面列的几味药却都是使人心神涣散之物?……
他们依仗毒术立身,也最怕被人以毒控制,大巫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间小蛇吃痛,扭动起来。
晏清和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将军有言,西南各族,无论有何技艺,只要肯归顺王化,不?仅无罪,还可入朝廷百工院,领俸禄,传技艺,光大门楣,受世人敬重,岂不?比跟着朝不保夕、还要时刻提防被鸟尽弓藏的秃鹫,安稳得多??”
大巫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清和都在准备下一轮攻势了,他才嘶哑开口:“使者对毒理,似乎真有些见解。老朽近日偶得一古方,涉及几味奇毒,其中配伍,始终有一处难关未破,不?知使者……可愿一同参详参详?”
这便是态度松动了,甚至有意考较和结交。
晏清和心中一定,欣然?应允,用醍醐教给他的句式,竟也和大巫讨论得似模似样,甚至不?经意间,点出了古方中一味药引的替代之物?,让大巫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他能说会道,思考不?出来的时候,便说:“不?瞒大巫,我军中确有两位姑娘,于此道天?赋异禀,钻研极深,堪称国?手。若大巫有兴趣,待此间事了,晚辈可代为引荐,想必能与大巫切磋交流,定可获益匪浅。”
这一参详,便是大半日。
临别时,大巫不?仅态度客气了许多?,还?回赠了一小包他们部?落秘制的、针对某些混合性虫蛇毒的解毒散,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早年,似乎有人来求过一种方子,其中几味药,与那古方中令人腑脏渐衰之毒,颇有相似之处……”
晏清和心中大喜:萧老?将?军当?日未解之毒,恐怕能在这里寻到些眉目了!
他强压激动,郑重谢过,带着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和解毒散,离开了蟒山部?。
至于鬼鹰峒,他自始至终,提都未提要去拜访。
但从血狼寨和蟒山部?出来,大雍使者秘密到访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进了秃鹫的耳朵里。
秃鹫很快得知,大雍使者去了血狼寨和蟒山部?,似乎还?相谈甚欢,却独独没来拜会他这个盟主。
猜忌,如同?最毒的藤蔓,开始在秃鹫心中疯狂滋长。
血狼寨和蟒山部?,是不?是已经暗中倒向了大雍?
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我?
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愤怒,几乎要将?秃鹫的理智吞噬,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带着血狼寨的初步合作?意向,蟒山部?的暧昧态度,以及关于萧屹川所中之毒的关键线索,晏清和等人悄然?返回大营。
醍醐和冰绡拿到那包解毒散,又听到毒药的描述,激动不?已,这为研制真正的解药指明了方向。
西南的僵局,终于在顾溪亭还?有晏清和里外配合的心计与毒舌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就在西南前线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遥远的都城,永盛帝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
顾溪亭、昭阳等身处前线或要地的核心人物?自然?无法赶回,但来自西南各部?表示归顺的捷报,与新帝颁布的一系列新政诏书,几乎前后?脚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动荡初定的大雍疆土。
最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的,不?是战事,而是那几张抄录在粗糙麻纸上的新政条文。
识字的老?文书被一群士卒围着,借着篝火的光,磕磕巴巴地念着:“新颁《茶政新策》,设官营茶道院,聘茶道大家为博士,编茶典,定规范,公开遴选学子授业,未来可随使团出访藩国?,传播茶道……”
老?文书念得慢,周围挤满了脑袋,火光映着一张张好奇的脸。
一个年轻的小兵挠挠头,低声问?旁边老?兵:“叔,这啥意思?种茶卖茶,还?能当?官了?”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意思就是,以后?咱大雍的茶,不?止是喝着香,卖着贵,还?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是脸面!是软刀子!那些番邦蛮子喝了咱的茶,学了咱的礼,心就得向着咱!朝廷这是要把茶,变成跟盐铁一样的硬家伙!”
“那这《漕运整肃令》呢?”
“听说抓了好些个大官?”
老?文书清清嗓子,继续念:“彻查积弊,严惩贪腐,淘汰冗员,革新漕船码头,引入新式账法,凡贪墨者,追赃夺爵,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俺老?家就是漕运上的,以前那些管事的,心黑着呢!克扣工钱,勒索船家,运粮的船都能叫他们挖空了填沙子!早该整治了!”
“还?有这个,《科举扩征制》增设经济、格物?、百工等专项科考,选拔算学、匠造、农桑、水利等实干人才,待遇从优,有升迁之途,鼓励官学私塾增设实用学科,资助寒门子弟赴考!”
这一次,议论声小了下去,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眼里还?有些光的,默默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
“我……我弟弟手巧,会做木工活,是不?是也能去试试?”
“说不?定能呢!”
“朝廷这是要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不?光会写文章了!”
但是最后?念到《女子权益初诏》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允许女子继承绝户家业,设立女红作?坊和女子学堂,杰出者赐封号俸禄……这些字眼,对这群大多?出身乡野观念传统的士卒来说,冲击不?小。
“女子继承家业?这……祖宗规矩……”有人嘀咕。
“规矩也是人定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许暮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抱着手臂:“仗打起来,死?的不?光是男人,多?少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还?被族里欺负霸占。这诏书,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女子学堂、女红作?坊……给条出路,有什么不?好?总比逼得活不?下去强。”
许暮解决了痒毒烟的关键难题,在军中已有威望,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多?嘀咕声渐渐小了下去,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若真遇到变故,有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回到中军帐内,顾溪亭正捧着更完整的诏书副本。
许暮轻轻拂过《茶政新策》的字句,茶香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的书斋和商贾的货栈,它将?承载着大雍的文化与智慧,漂洋过海,润物?无声。
他仿佛看到了茶山上,更多?像他一样热爱茶事的年轻人。
顾溪亭放下手中的诏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征战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茶政兴,则民富;漕运通,则货畅;人才广,则国?强;风气开,则民智。”
昭明和昭阳,做得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他看向许暮,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特别是这茶政,昀川,你真的厉害。”
许暮摇摇头,心中却暖意流淌,他更欣慰的是,新政没有流于空谈,而是切中了时弊,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这让他对这个风雨飘摇中建立的新朝廷,真正生出了信心。
此刻的都城,新政的波澜正以更具体的方式荡开。除了卜珏依旧昏迷,西南战事未了,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就连红郎也从寨子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里满是喜悦地告诉许暮和顾溪亭,红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健康。
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