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是在园区里的主题特色餐厅吃饭,啾啾的儿童套餐里有一碗玉米杯,上面放着两块星星形状的胡萝卜块。
商聿默默把自己的餐盘挪远了些。
吃完了饭,他们去围观了花车巡游,还去看了艾莎公主的音乐剧演出,碰到纪念品店,祝文君给啾啾买了冰蓝色的斗篷和艾莎公主玩偶。
出了店铺,祝文君有些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啾啾披着蓝斗篷开心地跑来跑去,像个上了发条的嘟嘟小火车。
商聿坐在祝文君的身边,微微偏头,突然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来过游乐园。”
祝文君有些惊讶:“真的?”
商聿点了头,唇角勾起弧度:“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游乐园对我来说等同于危险的代名词,等我长大了,又没了来游乐园的理由。今天和啾啾一起坐小飞象飞机,也是我第一次玩这个项目。”
“我上次来游乐园,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要不是因为啾啾,我也忘了自己曾经也来玩过。”祝文君笑着道,“不过那时候的我太小了,都没什么印象,所以今天也相当于是我第一次来玩了。”
“爹地!商叔叔!——”
啾啾兴奋地奔过来,问:“我们等会儿去玩什么呀?”
祝文君道:“爹地看看哦。”
游乐园里适合三岁小朋友可以玩的项目不多,祝文君拿出手机,看收藏夹里的攻略。
上面的项目名称已经一项项体验过,只剩下最后一个摩天轮。
他们询问了工作人员摩天轮的地方,到了地方,但是不管是什么通道,排队的队伍都尤其的长,等排到他们的时候,啾啾趴在祝文君的怀里已经困累得睡着了。
祝文君哭笑不得,抱着呼呼大睡的啾啾,和商聿一起上去了。
摩天轮的视野一寸寸抬高,玻璃窗逐渐透出整个城市的景象,远处的橘色晚霞灿烂璀璨,在云层间放射恢弘的余晖。
摩天轮的车厢即将到达顶端,祝文君忽地起了一丝兴趣:“埃德森,你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吗?——和喜欢的人一起坐摩天轮,在顶端的时候亲吻,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商聿坐在对面,从外面的视野收回视线,看来的表情微微讶异:“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祝文君的语气轻快:“这种传说都是人为编造出来的,没有根据,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也不用相信这么幼稚的说法……”
话音未落,面前的商聿却毫无征兆地倾斜了身形,到达顶端的摩天轮车厢仿佛传来一刹那的摇晃震感。
祝文君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下一刻,商聿英俊的面容忽然靠近,在祝文君怔愣茫然的瞳孔中,放大到咫尺之距。
而后,一抹温热的柔软很轻地印在了他的额间。
“可我喜欢这个像带着魔法的传说。”
商聿专注地凝视着他,唇角的笑意缱绻:“很幼稚,但我愿意相信。”
祝文君愣了两秒,滚烫的热气冲上脸颊,忙不迭道:“不是、不是这个喜欢。”
面前的商聿微微偏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我说的喜欢,不是朋友、家人之间的喜欢。”
祝文君的耳根红得快滴血,感觉额间留下的触感仿佛一个烙印,灼烧的温度没有丝毫地减退,反而愈加彰显着存在感。
他竭力忽视着,磕磕绊绊地解释:“摩天轮的这个,是情侣之间关于爱情的一个说法,不适用我们。”
商聿恍然:“原来是这样。”
摩天轮的车厢已经过了顶点,正在徐徐往地面降落。
祝文君连看风景的想法都没有了,低着头,脸上仿佛冒着阵阵热气。
自小的记忆里,父亲忙于工作,他是被妈妈和姐姐带大的,再后来,家人就只剩下姐姐的身影。
他们家是很传统的教育,羞于说什么喜欢、爱,表达情感的举动最多只是拥抱。
他从没和人这么亲近过。
祝文君愈发尴尬窘迫,眼神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抱着啾啾的手臂也变得僵硬。
某只小崽子抓着他的衣服睡得正香,忽然打了个喷嚏,晕乎乎地坐起来了。
啾啾左右看看,迷迷糊糊问:“爹地,这是哪里呀?”
祝文君被啾啾的喷嚏声吓一跳,怕啾啾着凉感冒,赶紧摸了摸小崽子的脸,又摸摸手心。
好在啾啾的脸蛋和手心都是热乎乎的。
祝文君放下心来,端起啾啾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我们在摩天轮上哦。”
“摩天轮!”
啾啾被外面吸引了注意力,脸蛋啪地贴在玻璃上,压得扁扁的,两眼闪闪发光:“哇!好!高!哦!——”
其实已经降落到了最后一点的高度,可以看见地面在排队的人群,不过足以糊弄三岁的崽崽。
摩天轮缓缓靠向地面。
祝文君牵着啾啾的手走出人群,啾啾睡了一觉又恢复了满格电力,蹦蹦跳跳:“摩天轮!好玩!下次还要玩!”
商聿去领取了寄存的气球,走向他们:“现在回去吗?”
祝文君点点头,又主动问:“埃德森,你今晚有空吗,要不要来家里吃晚饭?”
啾啾的小手拉住商聿的裤腿,也热情邀请:“商叔叔,来家里吃饭饭!”
商聿笑起来:“好啊。”
车辆开回筒子楼附近的路口,进巷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买菜回来的王婶。
商聿的外形太出众,王婶一眼先看见他,注意到那双眼睛,下意识惊呼了声。
啾啾脆生生地打了声招呼,王婶这才注意到他们,迟疑问:“文君,这位是……”
祝文君解释了句:“这是我朋友,来家里做客。”
又低头问啾啾:“啾啾,饿不饿?”
啾啾响亮地应:“饿了!”
祝文君便对王婶客客气气道:“王婶,我们先回去了,下次再聊。”
王婶哦哦两声,来回瞧着啾啾和商聿两人,神情更加怪异。
啾啾全然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波涌动,一只手牵着祝文君,一只手牵着商聿,开开心心地一起回了家。
祝文君看时间不早了,戴上围裙,进厨房准备做饭。
商聿跟着进来,道:“文君,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祝文君想了想,从冰箱里塞了两个苹果给他:“这两个苹果放的时间有点久了,我想做个苹果炖排骨消耗掉,可以帮我把苹果切块吗?”
红彤彤的苹果到了商聿的手掌中仿佛变小了一个号,他认真点头:“当然。”
厨房窄窄小小,两人各站一边,台面对于商聿来说太低了,他只能微微俯身,按着案板切苹果,英挺的眉眼间透着认真,挽起来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祝文君一边洗排骨,一边忍不住偷看好几眼。
商聿似有所感,抬起视线,祝文君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又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要躲?
他只是在看商聿的苹果有没有切对,为什么要心虚?
祝文君鼓起勇气,再度望去,正正好被商聿逮住了视线。
商聿站在那儿,礼貌地询问:“是这样切的吗?”
这样独处的情形,祝文君忍不住想起摩天轮里误会之下的吻,刚鼓起来的勇气像气球,噗一声被放完了气,脸颊开始升温发烫,匆促垂下眼睫看了眼,胡乱地点头:“是。”
他们在厨房里做饭,啾啾在客厅里自己玩,把三只气球给绑在了椅子上,披着漂亮的斗篷跑来跑去,又从厨房门口冒出来:“爹地,啾啾明天可以穿斗篷去幼儿园吗!”
有啾啾在,祝文君脸颊上的温度降了几分,道:“可以穿到幼儿园门口,但不可以穿进去哦。”
“啊……”
啾啾露出失望之色,转瞬又振作起来:“那我叫金妮和雷蒙明早上在幼儿园门口等我!”
她拿着电话手表给自己的好朋友打去了电话。
小朋友一聊起来就没个完,在外面叽里呱啦,金妮和啾啾还能有来有回地聊天,雷蒙的回应只有嗯、哦、好几个字,偏生啾啾不受分毫影响,一个人也能聊得起劲,像在说单口相声。
“啾啾,吃饭洗手了。”祝文君走出厨房提醒,“和朋友说拜拜了哦。”
“好!”啾啾对着自己的电话手表雀跃道别,“我要去吃饭饭啦,明天见!”
啾啾咚咚咚跑去洗手,自觉地爬上自己的专属餐椅,拿起自己的小勺子,一副做好准备的严肃模样。
祝文君把Hellokitty餐盘放到啾啾的面前。
方格里的苹果炖排骨浸着亮晶晶的汤汁,散发着甜甜的香气,芦笋炒口蘑口感清甜滑嫩,洒了一点白胡椒,提香增鲜,还有两块菠菜蛋卷,菠菜切得碎碎的,被金黄的蛋液整块包裹,有效减少小崽子对蔬菜的排斥心理。
啾啾的口水滴下来,吸溜一声,吭哧吭哧埋头开吃。
祝文君解开围裙,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看向对面的商聿:“希望会合你的胃口。”
商聿诚恳道:“相信我,非常合。”
相处了一段时间,祝文君也大概摸清了商聿偏好的口味。
简单来说,和啾啾差不多,祝文君甚至发现商聿其实也不喜欢吃蔬菜,总是把青菜留在最后,再秉承着对食物的尊重,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祝文君弯了弯眸:“那就好。”
吃完了饭,商聿看时间已晚,提出了告辞。
祝文君送了商聿出门,回来后,提醒啾啾周末作业还有一首古诗没背。
啾啾皱巴着一张小脸,垂头丧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房间:“怎么又有古诗要背呀?什么时候才能背完呀?……”
祝文君听得想笑,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学习,却听见有敲门声。
转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不久前才见过的王婶。
祝文君微微蹙眉,往外走了步,不动声色地带上门:“王婶,怎么了?”
王婶本来想往里看,只好收回视线,问:“文君啊,你今天领回来那朋友是不是啾啾那边的家人啊?我回去一琢磨,和啾啾是越看越像……”
祝文君的神情变得有些冷淡,打断:“王婶,您有其他的事吗?”
“没、没,就是来问问,我也算是看着啾啾长大的,这不是想来关心两句?”
王婶试探性问:“那男的看起来像个有钱人,我听他们说,有人看见早上有豪车把你和啾啾接走,那车是不是那男的安排的?你和啾啾以后还住这边吗?可怜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么辛苦,就算不想把啾啾认回去,那边也得给几笔钱吧?……”
祝文君打断:“王婶,今天来客的是我的朋友,我还要监督啾啾写作业,您请回吧。”
他拒绝交谈的态度太明显,王婶脸色挂不住,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知道对谁阴阳怪气:“我说呢,怪不得看不上我侄女,原来是那边有钱,等着找过来呢。”
祝文君不想辩驳,安静地关上了门,只轻轻叹口气。
今晚过去,大概有关他和啾啾的猜想又会满天飞了。
但接踵而来的期中考试安排让他无暇顾及这些事,时间太仓促,祝文君只能尽自己努力去安排学习,房间里的灯总是到了深夜才熄灭。
连何姨也知道他准备考试,在花店里也催着祝文君放下手里的活,多去看书。
直到最后一场线上考试终于落幕。
祝文君去接啾啾幼儿园放学回家,天空不作美,半路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祝文君从司机那儿借了把伞,一手打伞,一手抱着啾啾回家。
狂风猛烈,刮得厉害,差点把伞面都掀翻,祝文君拉开外套,把啾啾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半个肩膀连同两只裤腿都淋湿,好不容易才穿过窄巷,进了居民楼的楼道。
祝文君松口气,把啾啾放下来。
啾啾只有头发沾了点水珠,见祝文君几乎全身湿透,担心地拉住他:“爹地,我们快快回家,淋雨会生病!”
“好,我们回家。”
祝文君的声音含着安抚,带着啾啾回家。
开门一进去,却发现阳台也在飘雨,地面积着一大片水,朝外的玻璃推窗在大风中来回晃动,看得人胆战心惊。
“啊呀!”啾啾担忧地往前一步。
“啾啾,你就站这儿,别过来。”
祝文君匆匆嘱咐,大步走上阳台,半个身子从窗口间探了出去,想把吹到最外面的玻璃推窗拉回来。
盛大的雨幕从天而降,密集得好似没有一丝空隙,冰冷地拍打在脸上。
祝文君抓住了窗户把手往回拉,窗轨上的金属合页有轻微的生锈变形,在半路倏忽卡住,他的上身也停留在半空中。
啾啾吓得脸色都白了,声线带着害怕的颤音:“爹地!”
祝文君整个肩膀都被彻底淋湿,刺骨的寒意往身体里渗透,咬着牙,加大了力使劲回拉,哐当一下,窗户终于弹回闭拢。
玻璃窗关上的瞬间,风雨彻底被隔离在外,敲打的声音也削弱减小。
祝文君松口气,转过来,就看见啾啾嘴巴抿得紧紧的,下一刻,两行眼泪滚落而下,憋不住了似的,哇一声,开始放声大哭。
“怎么哭了?”
祝文君几步回来,扯了纸巾,往啾啾脸上擦,放轻了声音:“没事了,爹地在这儿,啾啾不哭了好不好?”
啾啾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往祝文君的怀里扑,透明珠串似的眼泪接连往下砸,怎么都止不住。
祝文君心尖都揪疼起来,哄了又哄,才哄得啾啾才终于没那么害怕,有空去洗热水澡换衣服。
出了浴室,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祝文君感觉不太妙,赶紧冲了药喝下,喝了药,却没感觉没缓解半分,身体反而愈发沉重,视线也仿佛有些眩晕。
祝文君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在书桌前熬夜看课,早早上了床睡觉,希望一觉醒来能够好转。
但到了次日往日的起床时间点,闹铃按时响起,祝文君明明听见了,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四肢像灌铅般沉重。
“爹地!爹地!”
啾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祝文君艰难地睁开眼,恍惚发现啾啾的小手正贴在他的额头上。
啾啾焦急道:“爹地,你是不是生病了?”
祝文君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身上的体温滚烫得不正常,呼吸间仿佛有火焰在灼烧着胸腔,慢慢道:“好像是发烧了,没事的,爹地吃点药就能好。”
“啾啾去拿药!”
啾啾跑出了房间,去客厅里拿药箱。
祝文君勉强坐起身,想自己去倒水。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视野一阵天旋地转,直直摔倒了下去,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昏沉的意识中,祝文君隐约感觉自己被拢进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
有温热的小雨滴砸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又一滴,还有着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祝文君的手指轻动了动,落在手背上的水滴停了,而后手指被另一只手掌抓着,塞进了云朵似的柔软被子。
这一觉睡了许久。
祝文君睁开眼,瞳孔缓慢聚焦,盯着房间的天花板,有种恍如隔世的怔愣感。
“醒了?”
熟悉的声线响起,祝文君慢了半拍,掀起眼帘望去,商聿的面容撞进视野中。
面前的商聿俯了身,宽大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道:“你的烧退了一点,现在感觉还好吗?”
“埃德森?”祝文君呆呆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发烧晕倒了,啾啾用电话手表给我打了电话。”
商聿坐在床边,一只手端起水杯,一只手揽过祝文君的肩膀,低声道:“起来喝点水。”
祝文君的喉咙像有火焰在燃烧,点了下头。
他的手臂撑着床面想坐起来,但高烧过后的身体没什么劲儿,软绵绵的,几乎是被商聿给揽着肩带着坐起来的。
商聿似乎也发现了,就用这么半揽半抱着的姿势,将水杯的边缘抵在了祝文君的唇角边。
祝文君的喉咙渴得厉害,主动凑近了含咬住杯口,迫不及待地大口地喝,急切之间吞咽不及时,唇角溢出透明的水液,而后狼狈地呛咳起来。
商聿赶紧将水杯拿开,手掌轻拍他的背,声音含着无奈,哄他:“慢点喝,宝宝,不要急。”
祝文君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分不清是因为生病发烧,还是因为觉得羞耻——自己在商聿的面前像小孩子一样,连喝水都能呛着。
商聿重新将水杯递在祝文君的唇边,祝文君伸出手,想自己喝,商聿没阻拦,但也没放手,依旧扶着杯子。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祝文君也不好收手,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红着耳根低下头,慢慢喝了小半杯。
他恢复了点力气,不好意思再靠着商聿,自己撑坐起来,小声问:“啾啾呢?”
商聿将水杯放在旁边的床头柜:“啾啾哭累了,趴在你的床边睡着了,我怕她着凉,把她抱回房间了。”
祝文君的心尖泛着轻微的疼:“啾啾是不是很害怕?”
“很害怕,但也很勇敢。”
商聿的声线平缓,带着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她发现你晕倒在地上,搬不动你,就给我打了电话,虽然在哭,但是表述很清晰、很完整,我才能第一时间带上医生赶过来。我给幼儿园请了假,何姨那边也知道你今天生病了,不能过去。”
祝文君看时间已经中午,知道这段时间商聿一直在照顾自己,愧疚道:“麻烦你了。”
“照顾你不是麻烦。”商聿低声叹气,“但我不得不承认,文君,我进门看到你躺在地上,心跳都快停止了。”
祝文君胸口间的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道:“抱歉。”
“医生说,你昨晚吹风着了凉,身体长时间处于没有充足休息的疲惫状态,所以发了高烧。”
商聿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问:“文君,你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吗?我本以为辞掉了夜航星的工作,你可以更轻松一些。”
祝文君解释:“因为这周期中考,就……”
他没有说完,但商聿已经明白过来,手掌轻轻落在祝文君的头发上,道:“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张,我和啾啾都会担心你的。”
祝文君低声道:“我怕赶不上进度,成绩达不到你的要求。”
那份协议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是受利的那一方,自然而然,也想尽最大的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赶上同期学生的进度。
“文君。”商聿很认真地问,“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祝文君瞪大眼:“啊?”
“我是想让你脱离困境,想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不代表着我愿意看见你用自己的健康作为交换。”
商聿温声道:“也许我需要给你定一条强制休息的规定,就像你让啾啾每晚八点半睡觉那样。”
“我、我……”
怎么能拿他当啾啾三岁小朋友那样管?
祝文君简直无地自容,脸上烧得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被睡衣包裹的单薄背脊抵着坚硬的木质床头,没有分毫可后退、可逃避的空间。
“协议要求的成绩不是必须,只是一个设立的目标。并不是拿到高成绩、达成目标的才是乖孩子,文君你尽力了,就足以收到夸奖,拿到所有的奖励。”
商聿低眸注视着祝文君:“文君宝宝,现在听懂了吗?我需要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以这一项为前提,再来完成自己的学业。”
他的语气温柔得让人招架不住,祝文君的脸颊冒着滚烫的热气,说不出话来。
商聿微微倾身,那双蓝灰色眼珠专注地凝视着他,一瞬不移,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听懂了。”祝文君长睫微颤,很小声地回答,“埃德森,你离我太近了。”
太近了。
近到超过了他能接受的社交距离,难以控制地生出紧张不安。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商聿身上的木质香水气息,凛冽、沉稳,像雪林间的簌簌冷风,带着强势的存在感侵袭而来,仿佛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整个包裹。
甚至,近到让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似急促又激烈的鼓点,像是要从胸口间撞出来。
商聿却没有离开,反而又近了些距离,神情带着点担忧:“你的脸很红,是又发热了吗?”
他的手掌贴上祝文君的额角,祝文君往后躲了下,慌乱解释:“没有,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还好。”
但显然他的解释没有丝毫的用处,被商聿强硬地塞回了被子里:“你需要休息,我让人送粥过来,等会儿你喝了粥,再吃一次药。”
祝文君发过高烧,又被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感觉自己浑身是汗,棉质的睡衣黏腻难受地贴在身上:“我想洗个澡。”
商聿温和道:“不可以,文君,你还没有完全退烧。”
祝文君安静了两秒钟,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现在的状态,硬着头皮道:“我现在身上太难闻了,真的需要洗个澡。”
商聿的神情露出一些疑惑,低了头,挺直的鼻尖凑近了祝文君汗津津的颈侧,做出了明显的嗅闻动作。
祝文君的尾椎骨仿若有颤栗电流攀爬而上,头皮像要炸开,慌乱地躲:“埃德森!”
商聿抬起脸,对祝文君道:“我闻过了,不难闻。”
祝文君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晕厥过去,也好过面对这样的场景,面红耳热,不敢再说什么洗澡之类的话,默默地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背对着商聿。
外面传来敲门声,商聿起身离开了房间去开门,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带回了两个保温餐盒。
一盒是煮得浓稠的南瓜小米粥,散发着甜甜的香气,还有一盒虾仁蛋羹,热气腾腾。
商聿盛了一小碗粥,本打算喂他,祝文君坐起来,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就好。”
大概是开门的动静让房间里的啾啾也醒了过来,咚咚咚跑过来,看到祝文君坐在床上,眼圈瞬间红了:“爹地!”
祝文君连忙将碗和勺放下,把冲过来的啾啾抱住。
小崽子挂在他的怀里,大颗大颗的泪滴不要钱似的砸,呜呜呜地哭:“爹地,你以后不要生病了好不好?我、我好害怕。”
“对不起啾啾。”祝文君的心尖疼得一抽一抽的,“是爹地的错,下次不会了。啾啾吃饭没有?”
啾啾抽噎两声:“吃了虾虾面面,商叔叔说,啾啾乖乖吃饭才是爹地的好宝宝。”
祝文君的脸上露出笑容:“对,啾啾乖乖吃饭,是爹地的好宝宝。”
又摸了摸啾啾的脑袋,声音温柔:“啾啾昨天答应了要给金妮和雷蒙看艾莎公主的斗篷,要做守约定的小朋友哦,下午让商叔叔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
啾啾不安道:“可是爹地在家里晕倒了,啾啾不在怎么办?”
“不会的,爹地只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小朋友的体质弱,祝文君不想啾啾在这里守着自己,过了病气给她,“不信你问商叔叔。”
他望向商聿,眼神藏着恳求,商聿只好顺着道:“是。”
啾啾犹犹豫豫:“好吧。”
祝文君松口气,歉意道:“埃德森,可以帮我把啾啾送去幼儿园吗?家里的钥匙在玄关的柜子上。”
商聿点头答应了。
房子里恢复了安静,祝文君喝了粥,吃了小半碗的蛋羹,浑身又出了一通热汗,睡衣湿透,碎发也黏在发烫的脸颊边。
床头上放着药片,祝文君就着水吃下,勉强支起身下了床,去衣柜拿了新睡衣,转去浴室,想简单冲洗一下。
洗到一半却没了热水,祝文君出了淋浴间一看,是电热水器的插头松了,停止了工作,好在浴室面积小,风暖呼呼地吹,热气充足,不算冷。
祝文君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正好碰见回来的商聿。
商聿的脚步一顿,蓝灰色的眼瞳幽幽看来。
祝文君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朋友,紧张得手足无措:“我、我就是简单洗了下。”
商聿没说话,身形携风大步走来,直接把祝文君打横抱起来,向卧室走去。
祝文君的身体骤然腾空,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又被塞进了热乎乎的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文君。”商聿很轻地叹口气,“你比啾啾还不乖。”
祝文君的耳根红透了,忍不住抗议:“我是个成年人,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如果你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不会发烧晕倒了。”
商聿的声线轻缓从容,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宝宝,你如果不想让我在卧室里放一个监控,时时刻刻、每分每秒监视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最好从现在起听话一点,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祝文君被吓了一跳。
有一瞬间,他真的觉得商聿能做出来这事——以保护之名,在他的房间里装上监控,时时刻刻地看管。
他的眼眸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惧意,商聿察觉到了,放缓了语气哄:“现在还觉得难受吗?再休息一会儿吧。”
他坐在床边,安慰地摸了摸祝文君的脑袋,正想离开时,手指触及到冰冷的潮湿水汽,动作一顿。
“宝宝。”
商聿低下眼眸,玻璃珠似的蓝灰色眼瞳幽幽注视他:“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在发烧还没恢复好的状态下,洗的是冷水澡。”
祝文君尴尬解释:“我洗到一半没热水了,不是特意要洗冷水澡。”
商聿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下,语气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认真询问:“宝宝,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吗?”
“你别生气。”
祝文君知道是自己的错,放轻了声音,笨拙地解释:“以前也发生过热水器的插头松了的事,我一般会在洗澡前看一眼热水器的表,这次是不小心才忘了看的,下次一定记得。”
商聿闭了闭眼,感觉再说下去,自己快要被气死,给祝文君整整齐齐地掖好被角,硬邦邦地命令:“不准说话,睡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