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君忽然觉得很累,慢慢垂落了睫羽,轻声道:“埃德森,我想回去了。”
商聿仿佛懂了什么,修长的手臂轻轻拢上祝文君的肩膀,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在季晏惊诧的目光中,祝文君哑声应了好。
他甚至连和季晏道别的力气也没用,在保镖的围拦格挡下,安静而沉默地被商聿揽着肩头从后门离开,坐上了车。
保镖取来了祝文君锁在储物柜的东西,送到了车上。
祝文君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十来个未接来电不停有消息震动闪入,刷新的速度很快。
【文君,你到底怎么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和你一起走的是谁?】
【我之前想送你回家,说了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肯同意,为什么他就可以?】
【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祝文君低着眸,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条又一条的信息。
过往相处里,一些从未在意的细节,在脑海里闪现。
祝文君问:【季晏,你喜欢我吗?】
对面不停蹦出的话语骤然卡住,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输入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回了一个词。
【喜欢。】
所以……
祝文君闭了闭眼:【季晏,我打算从夜航星辞职,你以后不用来这里找我了。】
他真心感谢过季晏,不想最后闹得这么难看。
对面的情绪却又激动起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告白?你就躲我到这个程度?】
【我就知道,如果我向你告白,你一定会把我推得远远的,连朋友的位置也不肯给我。】
【我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但好像越是不带目的地对你好,你就越是逃避戒备,离我越远。】
【你又要像三年前那样,什么理由也不说,躲得远远的吗?】
【文君,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允许有人走进你的内心?】
祝文君将季晏的名字添进了黑名单里。
他怔怔低着头,隔了会儿,才恍然发现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住处附近。
“抱歉,我都没发现到了。”祝文君仰起脸,勉强笑了笑,“我回去了。”
商聿问:“需要我陪你吗?”
祝文君摇头。
商聿很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文君,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的手掌落在祝文君的头上,揉了下,掌心宽大,干燥而温暖,传递慰藉的力量。
祝文君的眼圈有些发热,匆匆别开视线,自己打开了车门:“我走了,埃德森,你也早点回去吧。”
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飘落,潮湿的寒气幽然升起。
黑衣保镖撑着伞站在车边,将另一把伞递给了他,祝文君说了句谢谢,打着伞,穿过雨幕中的夜色,回到了家中。
他小心打开了啾啾的卧室门,啾啾睡得正香,脸颊被泰迪熊玩偶挤出一点嘟嘟的软肉。
祝文君的眉眼间浮现柔和的笑容,浮萍般漂泊的心绪变得安定了下来,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放松,轻轻关上了门。
他将家里的家务收拾了一遍,忙完后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早一点入睡,忘记掉今天的一切,但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今晚发生的种种。
一片黑暗中,床头边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屏,跳出一条信息。
埃德森:【文君,你睡了吗?】
祝文君拿起了手机,回复:【没有。】
他本以为商聿有事要说,哪想到对方下一句是:【需要我上楼来陪你聊一聊吗?】
祝文君震惊地坐起来,赶紧打字:【你还在楼下?】
从他回到家,再到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中间大概有两个多小时。
埃德森一直等在楼下?
商聿:【是,我担心你可能需要我。】
商聿:【我猜想如果有人陪在你身边,和你说话,你的情绪会好些。】
祝文君的心尖蓦然一软。
他又想起商聿那句话。
——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祝文君:【如果可以的话。】
商聿毫不犹豫:【可以。】
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响,祝文君穿着睡衣,裹着厚外套去开了门。
商聿站在门外。
男人的身高优越挺拔,肩头披着一件羊毛大衣,穿着银灰色的意大利西装,西裤单薄,黑色尖头薄底皮鞋踩在地面上。
祝文君忽然发现商聿的每一样穿搭都没有考虑温度。
因为他出行的场所都带着充足的暖气。
但这儿不一样,家里没有随时供应的热空调,地砖冒着阵阵寒气。
祝文君带着商聿坐在了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有些担心:“这里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冷了?”
商聿道:“不会。”
祝文君为给别人添麻烦而感到一丝羞赧:“那我……耽搁你一段时间,可能随便聊一会儿,我回去就能睡着了。”
商聿道:“文君,我建议你今晚短时间内不要进入深度睡眠。如果我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你睡着了,没有回我,我也会打电话叫你醒来。”
祝文君愣了下:“为什么?”
“我的心理医生曾经告诉过我,创伤事故后进入深度睡眠,会形成深层次记忆,刻进脑海里,并在相似的情况下形成应激障碍。”
商聿道:“最好的方法是在事件发生后至少六小时不入睡,尽量淡化遗忘创伤记忆对大脑的影响。”
祝文君疑惑问:“你的心理医生?”
“是,我在成年后随着外祖父做事,遇到过自杀式袭击,受了轻伤,昏迷住院,那一段时间每晚都在重复那些记忆,越是想忘记,记得越深。”
“我接受心理医生的干预时已经晚了,导致直到今天,我出行必须要有保镖随行保证安全性。”
商聿道:“甚至我身边的人也必须安排保镖保护,我才能够安心。”
祝文君喃喃:“原来是这样,所以你给我和啾啾也安排保镖。”
商聿却笑起来:“我给你和啾啾安排保镖,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我的病。”
祝文君的心头一跳,神情愕然:“病?”
商聿的眸光轻闪,声线很低:“文君,你知道弥赛亚.情结吗?”
祝文君茫然地摇了摇头。
“通俗来说,是一种救世情结,想要拯救处于困境的他人,干涉他人的人生,按照自身的安排和管控,帮助他人往正向发展。”
“我的外祖也知道这件事,通过投资大量的慈善事业来帮我控制我的弥赛亚.情结,让我得到精神的平衡。”
“但这对我来说还不够,我的心理医生通过评估,告诉我,我的弥赛亚.情结更偏向针对个人状态,带有病态偏执、过度干涉的特征,源于我自身精神状态中不正常的掌控欲。”
“这几年里,我一直控制得很好,但这些念头在最近愈加旺盛,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商聿那双蓝灰色眼眸凝望着他,闪动着微微的光芒:“我在最近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告知了我的主治医生,他建议我,与其病态压抑,不如顺应自己,将自己的弥赛亚.情结寻找一个安放的锚点。”
祝文君喃喃:“我不懂。”
商聿道:“我需要救助一个人,脱离困境,寄托我的弥赛亚.情结。”
祝文君的瞳眸微微放大。
过去这段时间的相处里,隐隐约约生出的一些疑虑和顾忌,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明确的解答。
为什么埃德森执着于给他和啾啾安排保镖,为什么执着于干涉他的学业、想要改变他的居住环境,要他换掉工作。
为什么再三被拒绝后,还是不肯放弃。
源于发展到病态的弥赛亚.情结,无法自控的拯救欲,想让他离开泥沼般的生活,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文君,我需要你。”
“我需要给你一个舒适、宽敞和明亮的住所,有热水、有充足的暖气,有现代化的家居设备。”
“我需要给你提供一个没有经济压力的学习环境,能够心无旁骛完成自己的学业。”
“我需要给你一张没有上限的卡,可以尽情地购买自己的所需,培养一些健康的、积极的生活爱好。”
商聿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挣扎的痛苦:“文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小房子用的是老式的灯盏,光线朦胧昏黄,似一层薄纱,轻轻柔柔地披落环绕在他们的肩头。
商聿那些话语太过惊世骇俗,超过了祝文君的认知,他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做不出任何回应。
商聿伸了手,覆盖在祝文君的单薄手背,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收拢,形成一个包裹的姿态。
但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带来任何的压迫感,只透出一种急切的真诚。
“文君,我想和你签订一份协议,我来负责让你的人生走上了正轨,而你来负责治愈我的病症。”
祝文君迟疑问:“可是怎么才算是人生的正轨?怎么又算是治愈你的病症?”
“我的心理医生给过一种假设,当我看到被拯救人达成人生的目标,变得足够优秀,我的弥赛亚.情结得到极大的满足,兴许就有治愈的可能。”
商聿微笑道:“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学业目标签订一个时限两年的协议,在这两年里,我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钱、房子或者别的,只要你提出来,什么都可以,而你则需要这两年里完成A大的学业,拿到绩点第一的成绩、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和最高的奖学金。”
祝文君又问:“那要是两年过去,我做到了这些,而你还没有好呢?”
“我不能给你答案。”
商聿温和道,“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也许我的弥赛亚.情结会痊愈,也许会变得更严重,协议的时效一直延长,我们永远绑定在一起。”
这个词太重,撞得祝文君心口颤了下。
“我知道这些话语听上去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但我本来就生病了,所以再疯一点,也没有关系。”
窗外仍旧在下雨,商聿抓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急不缓,却似有力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间。
“文君,我请求你,答应我,利用我,救救我。”
祝文君的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惊慌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像是一只小鹿意外走出了赖以生存的深林,站在一团浓重的迷雾前,踟蹰不定,不知是否该走进这一片未知。
坐在这里的时间太久,商聿的手指渐渐染上一丝凉意——哪怕身体再健康,在只穿了这么点的情况下,依旧会感觉到寒冷。
但他一句未提。
“我……”
祝文君感觉自己明明没有喝酒,眼前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祝文君问:“必须是我?”
商聿望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的,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明明商聿握着他的手并不怎么用力,他却难以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商聿问:“文君,你愿意吗?”
这样一双诚挚的眼睛,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祝文君实在难以说出不字。
祝文君别开了视线,低声道:“我……愿意。”
商聿的薄唇缓慢勾起弧度,晕开很浅的笑意,执了祝文君的手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角。
是一个极隐忍克制的、仿若代表着臣服意味的吻手礼。
商聿抬眼看他,哑声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走廊里的是埃德森[可怜]宝宝们能看出来的吧?
商聿做事雷厉风行,祝文君点了头,他立刻打了电话给律师团队要求起草协议。
在祝文君震惊的视线中,不到十分钟,打印好的文件就由保镖送了上来。
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明确。
在未来的两年,祝文君需要完成协议上的学业要求,而商聿则负责提供一切物质条件。
除去学费、居住的新环境等,有每个月十万的固定薪资以无偿赠与的备注支付给祝文君,并有一张无上限的黑卡用于日常生活开支,两年内学业完成,另会额外奖励一套面积三百平带泳池的别墅。
中间手续所产生的税费也清清楚楚地标注好由商聿那边支付。
祝文君看得晕头转向,总忍不住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就像是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有人拦路抢劫似的出现,硬塞了他满怀的金条,还不准退还。
这谁敢第一时间相信是真的?
商聿用温和而鼓励的眼神望着他:“文君,你有什么疑虑吗?”
“有的。”祝文君深吸口气,真诚问,“埃德森,你来人世间是来做天使的吗?”
商聿微微笑起来:“可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天使。”
祝文君的态度也变得郑重:“关于这份协议,我确实还有一些疑虑。啾啾现在正是秩序期最强的年纪,环境贸然发生改变,意味着她刚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需要全部重塑,所以短时间内,我不想改变居住环境。”
“其次,我已经离开了学校三年,并不是说想要复学,明天转去学校,我的学业、作为学生的状态就能立刻跟上,这是不现实的一件事,我同样需要时间自行复习。”
“我理解。”
商聿颔首:“关于学业的问题,现在A大已经开学一段时间,我可以让人把最新的教材和课件发给你,你自行学习,或者请教授过来帮忙梳理知识点,在下学期正式复学,跟着大二生继续学习。”
祝文君赶紧道:“我还是先自己学吧。”
又算了一下时间:“距离下半年开学还有几个月,正好,可以先告诉啾啾我辞掉了晚上的工作。”
商聿提醒:“禾禾花店那份工作,和A大的学业,你不可能同时兼顾。”
“我知道。”祝文君正色道,“何姨对我和啾啾很好,我不会一走了之,至少要等到合适的帮工接手。”
商聿点头:“好。”
“就是……”
祝文君神色微微犹疑:“等我正式回去上课,很多老师要求上课静音,随堂测验也会要求学生上交手机,如果啾啾有什么事,幼儿园老师给我打来电话……”
这也是他一直在担心的一件事。
商聿声音轻缓:“文君,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幼儿园老师打不通你的电话,会给第二联系人打电话,如果是紧急事件,我会让保镖闯进教室,带走你。”
祝文君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闯进来就不用了,会把老师和同学吓够呛,保镖站在门口,我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会向老师请假的。”
两个人一边讨论,一边重新确定协议上的条款细节。
祝文君真心觉得每月十万的薪资太多,但商聿坚持在这一点上不肯让步。
商聿轻轻道:“文君,这十万不是限制你的条件,是能让我感到安心的最低薪酬限度,如果不是怕吓到你,我想把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转给你。”
祝文君本来有一点睡意,现在彻底被吓得清醒:“那还是每月十万吧,我觉得十万块钱挺好的。”
这份文件搞了三个小时才重新敲定完,再次打印了两份,被保镖送了上来,连同签字用的钢笔交给两人。
商聿像是怕祝文君反悔似的,那双幽幽的蓝灰色眼瞳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签字。
【祝文君】
清隽明晰的字迹签在了文件底端,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如兰叶舒展,落在这白纸黑字间,赏心悦目。
商聿的唇畔缓慢勾起弧度,接过祝文君递来的钢笔,紧挨着祝文君的名字,同样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他将其中一份文件推还给祝文君,抬起脸,眸光闪动,求证似的问:“也就是说,从即刻起,我们的合约关系正式产生法律效应。是吗?我的……”
“——文君。”
祝文君低头接过文件,听到最后两个字,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了下,耳侧仿佛有蚁虫在爬,攀上了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抬起头,面前的商聿正襟危坐,英俊的面容目光温煦,身处简陋的环境,依旧保持着从容闲适的姿态。
祝文君按捺下那股怪异,点了头:“是。”
商聿慢慢笑起来,温声道:“我想我该回去了。”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微微擦亮,有一线朦胧的白光,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六点多。
祝文君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通宵,他的心神全部被这份奇特的协议签动,甚至连昨晚的事都忘了大半的细节。
商聿站起身,礼貌伸出手:“合作愉快。”
祝文君也跟着起身,也握住商聿的手掌:“合作愉快。”
商聿的手掌宽大,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几乎能将他的手整个包裹掌控。
“文君,我理解你想要带着啾啾在这里继续住一段时间的要求。”
面前的商聿认真注视着他,无比诚挚地问:“但真的不能把那些该死的抽油烟机和热水器换了吗?”
祝文君还是第一次听见商聿用这么粗鲁的词语,有些想笑,但又觉得奇异的合适。
毕竟从使用年限来说,这些电器确实早就可以宣布退休,寿终正寝。
祝文君的语气轻快:“不行的哦,毕竟这里是房东的房子,我不能擅自做出改变。”
他忽然发现两人在说话间还牵着手,赶紧放开,不好意思道:“我送你出去吧。”
商聿仿佛也才发现这件事般,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送我到门口就好。”
两人在门口作了分别,商聿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祝文君站在原地,不由生出几分恍惚。
要不是已经签好名字的协议还留在家里的桌上,他几乎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他做的一场梦。
祝文君回了屋内,看了时间,确定自己没精力去上班了,给何姨发去消息,说想请一个上午的假。
正好何姨也醒着,一口答应,还让他好好休息。
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已经卸下,睡意如潮水袭来,他回了床上躺下,闭了眼,只是没睡多久,就被啾啾轻轻摇醒了。
祝文君睁开眼,啾啾站在床边,担心地望着他:“爹地,上班要迟到了。”
“爹地请假了,可以休息一个上午。”祝文君困累得厉害,实在起不来,勉强道,“啾啾如果饿了,自己吃零食箱里的小面包和饼干可以吗?”
啾啾的眼睛亮起来:“那啾啾也可以睡懒觉了吗?”
祝文君点头:“可以。”
啾啾快快乐乐地回房间拿了小枕头,往祝文君的床上爬:“那啾啾想和爹地一起睡懒觉!”
小团子刚从被窝里出来,暖融融的,靠着祝文君,像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小太阳。
祝文君笑起来,摸了摸啾啾的脑袋:“好,一起睡懒觉。”
一觉睡到中午,祝文君慢慢转醒,把啾啾也叫了起来,吃了午饭,一同前往禾禾花店。
何姨骑着小电驴去送花,祝文君给啾啾说了自己辞去晚上的工作。
啾啾惊呼:“爹地可以在晚上陪啾啾了吗?”
祝文君温柔道:“是哦,以后爹地可以给啾啾念睡前故事了。”
他睡醒以后,和领班发了消息,说了辞职这事,原本做好了夜航星可能要求工作交接、直到有下一个调酒师接手的准备,哪想到那边一口答应了,甚至还给了一笔不菲的奖金,说是老板给的。
祝文君本以为啾啾听到这个消息会特别开心,哪想到啾啾犹犹豫豫问:“是不是因为张奶奶不能带啾啾,所以爹地要辞掉晚上的工作?我听到了,张奶奶要去带别的小宝宝……”
祝文君的心尖揪疼起来,连忙解释:“不是的,爹地辞掉工作,不是因为张奶奶不能照顾啾啾,因为爹地想晚上陪啾啾。”
每次在晚上离开家,每次碰到雷雨天,他都无数次动摇,想留下,想陪在啾啾的身边。
但又想要多攒一点钱,再辞职自考一个学位,毕竟调酒师这个职位不是长久之计,有一个学位,以后才找到更好的工作。
张奶奶要离开,昨晚夜航星发生的种种——他无法继续留在那儿面对季晏,同时成为了他原本定好就要辞职这件事的助推剂。
啾啾忧心忡忡道:“可是、可是有了工作才有钱钱,有钱钱才能吃饱饭,爹地,我们以后还有钱钱吃饭吗?”
祝文君哄着道:“有的有的,何姨给爹地开工资呢,够养一个啾啾。”
啾啾握紧了小拳头:“那啾啾今天也要帮着卖花!卖多多的花,赚多多的钱!”
事情好像走入了另外一个歧途。
祝文君根本拦不住,啾啾迈着小短腿,拎着一个小铝桶,里面放满了花花,手上高高举着一朵圆绒绒的小花,努力吆喝:“哥哥买花吗?姐姐买花吗?可爱又便宜的花花哦!”
仿佛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新时代版本——提着小桶卖花的小女孩。
祝文君都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表现得太缺钱了?不然啾啾怎么小小年纪,就在思考着怎么支撑起这个家。
附近有一个师范大学,有些学生平时会来这边逛街,碰到啾啾在卖花,心里一软,主动走过来:“多少钱一只呀?”
小花桶里是包装好的单只乒乓菊,黄色的乒乓菊加上黑豆眼睛和小翅膀是小蜜蜂,白色的乒乓球贴上黑脸是小羊肖恩,粉色的乒乓菊加上长耳朵就是粉兔兔,每一只都幼稚可爱。
啾啾的睫毛长长翘翘,蓝灰色的大眼睛一看就是混血萌宝宝,仰着圆嘟嘟的小脸蛋望着小姐姐,举起一只粉兔兔乒乓菊:“三元一支哦,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哦。”
夸得小姐姐心花怒放:“买,姐姐买!”
啾啾的大眼睛笑成月牙:“谢谢漂亮姐姐!”
小桶里的花卖出一支又一支,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从路边停住的豪车上走下来,站在了啾啾的面前。
“啊,雷蒙!”啾啾碰见同学,眼睛一亮,又时刻不忘自己的使命,“你要买花花吗?这只是小羊哦!三块钱就可以把小羊带回家哦!”
雷蒙看了眼旁边的保镖,保镖立刻上前,扫码支付。
雷蒙又举起自己的黑色儿童电话手表,酷酷道:“加,好友。”
他的中文不大好,只能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啾啾为难道:“可是啾啾没有儿童手表。”
又热情道:“你和啾啾一起卖花花,卖了花花,何姨有钱给爹地发工资,爹地就可以给我买儿童手表了。”
雷蒙深沉地盯了啾啾两秒,点头。
啾啾又开始卖花,雷蒙紧紧跟在旁边。
啾啾爱笑又嘴甜,吧啦吧啦地夸人,哄得人喜笑颜开,旁边的雷蒙板着一张冰块小脸,捧哏似的点头,硬邦邦地蹦字:“买。”
旁边几步远,还站着一个魁梧大块头保镖,默默守着两个小孩。
啾啾卖花卖得太快了,祝文君焦头烂额,在店里努力地包装乒乓球小花,给透明包装袋系上漂亮的丝带后,习惯性的,想扫一眼外面。
一抬眼,就发现外面卖花小朋友的队伍壮大了。
祝文君:……?
祝文君赶紧放下手里的花,走出店外:“啾啾。”
“爹地!”啾啾跑过来,主动给祝文君介绍,“这是雷蒙哦,在帮啾啾一起卖花花!”
又期待问:“爹地,我们卖完花花挣了钱钱,啾啾可以有一个儿童手表吗?雷蒙想和我加好友!”
雷蒙举起自己手上的儿童手表,酷酷重复:“手表。”
祝文君猜出怎么一回事,哭笑不得,赶紧答应:“当然可以,等会儿何姨回来了,爹地就带啾啾去买。”
何姨回来的时候,啾啾小桶里的花花连同祝文君做完的那一批都卖完了——两个矮墩墩的小萌崽站在一起,杀伤力翻倍,眨眼就售罄。
何姨进门还纳闷:“今天新进的那几扎乒乓菊呢?我记得就搁门口啊,怎么一支都没看见了?”
祝文君笑着道:“都被啾啾和她的好朋友雷蒙一起卖完了。”
啾啾拉着雷蒙的手,骄傲站直:“卖完啦!”
何姨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我们啾啾和雷蒙这么厉害啊,好好好。”
祝文君带啾啾去了最近的商场,专卖店里正好出了艾莎公主联名款,超大的冰雪城堡纸盒中间装着一个小小的冰蓝色手表,啾啾一下子走不动道了。
祝文君买了这款,绑定上自己的手机设好管理员,调好手表里的设置后,蹲下身,把电话手表戴在啾啾的手腕上。
啾啾的大眼睛亮晶晶地闪光,举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又看:“啾啾的儿童手表!”
祝文君弯了眼眸:“对,啾啾的儿童手表。”
啾啾跑去找雷蒙,三岁小崽崽头靠头,一蓝一黑两只手表一碰。
滴,好友添加成功!
祝文君带两只崽崽下楼,顺道买了两袋奶酪棒,作为给两个小朋友员工的报酬。
到了商场门口,啾啾一边咬着奶酪棒,一边和雷蒙挥挥手作别:“雷蒙拜拜,下次再来找啾啾玩哦!”
雷蒙还想继续跟着啾啾回去卖花花,但保镖走过来,按着耳麦弯了腰,叽里咕噜说了什么,雷蒙也给啾啾挥挥手说拜拜。
祝文君牵着啾啾的手,啾啾一路蹦蹦跳跳:“以后啾啾按手表就可以给爹地打电话了吗?”
“是的哦。”
“啾啾可以把电话手表带去幼儿园吗?”
“不可以哦,幼儿园不允许小朋友带儿童手表。 ”
“啊……”
啾啾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转念又开心起来:“那啾啾可以给商叔叔打电话吗?”
祝文君犹豫了下:“爹地要先问了商叔叔,才能回答哦。”
啾啾嗯嗯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