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口悄无声息出现一辆黑色车辆,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亮银色的车标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车后座的窗户缓缓降下,英俊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古巴领衬衫,视线平静望来,喊了声:“文君。”
“埃德森?”祝文君有些惊讶。
商聿嗯了一声,视线轻飘飘掠过搭在祝文君肩头的那条手臂。
来自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骤然拉响,红毛同事的背后瞬间涌上了一阵鸡皮疙瘩,整个人反射性站直,将手臂也放下。
“是我朋友来接我了。”祝文君转头对红毛同事笑笑,“我先走了,明天见。”
红毛同事像是没回过神,磕巴道:“啊、好,明天见。”
祝文君加快了步伐,上了车,笑着道:“你最近忙完了吗?今天晚上吃饭,啾啾还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她捏了黏土花束,想送给你。”
这段时间两人都没怎么见面,商聿和祝文君说起过,自己父亲在这边有几家公司,最近出了点事,需要他去别的城市处理。
但两人基本每天都有聊天,祝文君每天都给商聿转发啾啾在幼儿园的视频,商聿会每个都看,认真地给与回复。
看啾啾在幼儿园的活动室喜欢捏彩色黏土,还特意让人买了一大盒送到家里来。
商聿颔首:“忙完了。”
又默然升起车窗,隔绝外界的窥视,问:“是什么样的花束?”
祝文君的眉眼似月亮一弯,拿出手机:“我拍了照,给你看看。”
车厢后座宽敞舒适,和前排隔着挡板,保证隐私性,空气里浮动着淡雅的橙花香薰——是司机问过祝文君的意见,由祝文君选择的香型。
亮澄澄的顶灯照亮车内的一切景象,叫人不自知地感到放松。
祝文君很快在手机相册里找到了照片,身形主动倾斜靠近,将屏幕递在商聿的眼皮底下。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这是周末的时候,啾啾和我在禾禾花店一起捏的。左边的兔子和蜜蜂是我捏的,右边的花束和水果篮都是揪揪捏的,颜色也是她自己搭的,好看吧?何姨也夸啾啾捏的粘土特别有立体感……”
清润的嗓音在车内流淌。
商聿半句没听进去,眸光晦暗眸光闪动,幽幽定格在祝文君的脸上。
两人的距离太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切细节,祝文君黑色的睫羽自然垂落,纤长浓密,仿若薄薄的蝶翼在春日的微风中轻盈地颤动。
“她把粉色的花束送给了何姨,想把这个蓝色的花束送给你,你——”
祝文君仰了脸,神色间带着轻快笑意,直直撞进了商聿低头望着自己的眼底。
那双蓝灰色的眼瞳似无机质的玻璃珠,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好似带着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亮光。
祝文君的大脑空白了瞬,惯性而机械地吐出语句的末尾:“……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商聿微微笑着,“喜欢到,想现在就得到。”
祝文君忽然惊觉两人靠得太近,近到仿佛能感觉到商聿被衬衫包裹的躯体传递来的炽热体温,和沉稳的木质香水气息。
他的耳尖无端有些发热,窘迫地往后退了退:“……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要是知道的话,就把啾啾送你的小花带给你了。”
“没关系。”商聿温和道,“正好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再见到你和啾啾。”
祝文君认真道:“不用理由,只要有空,随时都可以过来,啾啾很欢迎你和她一起玩。”
“那你呢?”商聿望着他,声线柔和,“文君也欢迎我随时过来吗?”
“我……当然。”
不知怎的,祝文君感觉到了几分怪异,又若无其事地按捺下去,笑着道:“啾啾喜欢你,我当然也欢迎你随时过来。”
他转了话题:“你住的地方远吗?送了我再回去,会不会很晚了?”
商聿道:“顺路,不远。太久没见,想第一时间看看你和啾啾。”
又彬彬有礼道:“过来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啾啾应该早就睡了,我还是下次再来拜访吧。”
祝文君笑着道:“那我明天早上就告诉啾啾你回来了,她肯定会很开心。”
商聿道:“啾啾在新幼儿园开心吗?”
祝文君点头:“开心啊,每天都很开心。”
商聿又问:“那文君你呢,开心吗?”
“当然。”祝文君毫不犹豫道,“啾啾开心,我就开心。”
商聿一瞬不移地注视着他:“我问的是文君,不是文君爹地。”
祝文君蓦然一怔,又听商聿问他:“文君,半个月过去,你考虑好了吗?”
这段时间默契避而不谈的话题再次被提起,车厢仿若陷入了一种凝滞的寂静中。
祝文君胸腔里的心脏震颤一瞬,原本自然垂落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
“你如果说的是回学校复学。”
祝文君别开视线:“我有考虑过,但是A大规定了休学的最长期限是两年,埃德森,我的申请已经超过这个时间了。”
商聿轻描淡写:“不用考虑规定,只用考虑想不想回去。”
祝文君的唇瓣咬得泛红,眸色明灭挣扎,悬在心头上的天平反复跳跃。
直到摇晃的天平终于认定结果,缓缓沉在了其中一边。
回去复学,意味着他需要辞去赖以生存的两份工作,失去经济独立性。
意味着啾啾的老师有事打来电话时,他在课堂上不一定能第一时间接到的风险。
意味着至少在未来几年,需要把手上所有的筹码,连同覆水难收的信任,都交给面前的男人。
这样赌徒般的行为……
祝文君的声音很轻:“埃德森,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他以为商聿还会劝自己,但面前的男人却慢慢笑了,轻声道:“没关系,文君,我尊重你的选择。”
商聿低眸凝视着他,有祝文君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薄而冷的唇轻弯:“当然,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车辆悄然停在了筒子楼附近的巷口,周围漆黑寂静,只余经久未修的路灯投下一片惨淡的白光。
祝文君的心头涌动着剧烈的不安,最后看了眼商聿,道:“我回去了。”
商聿微笑着,咬字带着奇特的亲昵韵律:“文君,下次见。”
祝文君压抑着心间的起伏情绪,声音微哑:“下次见。”
他逃也似的下了车,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野兽隐在黑暗中无声觊觎。
祝文君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车辆安静地停留原地,好似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幽然注视着他的身影。
他回了家中,看到小房子里处处熟悉的装饰,过快跳动的心率才缓缓平静了下来。
大概是……他多想了。
祝文君默然安慰自己。
清晨起来,他如往常般送啾啾去上学,告知了啾啾商叔叔回来了的事。
“真的吗?”啾啾的眼眸闪闪发光,“商叔叔会来找我和爹地玩吗?”
“会的哦。”祝文君柔声道,“商叔叔有空就过来。”
啾啾欢呼雀跃:“太好啦!”
祝文君戳了戳啾啾的脸颊:“就这么喜欢商叔叔?”
“是呀是呀!”啾啾掰着手指头,摇头晃脑地数,“喜欢爹地,喜欢商叔叔,喜欢何姨,喜欢张奶奶,喜欢金妮和雷蒙!”
又抱住祝文君:“但啾啾最最最最喜欢的还是爹地!”
祝文君笑起来,心尖软成一片。
他把啾啾送进了幼儿园,拿出手机,看到了夜航星的工作群在艾特全员,宣布了这周五晚上的新活动。
——黑灯派对。
黑灯派对,是祝文君从没听过的名词。
但周五正好他排班到休假的那天,祝文君自觉和他无关,正打算退出时,忽然收到了领班发来的消息。
领班:【文君,夜航星搞派对活动的时候一般会忙不过来,你这周五晚上有空来兼职侍应生吗?】
又补了句:【就上晚八点到凌晨的高峰期,按侍应生的时薪算工资,双倍。】
祝文君心神微动,不假思索就答应:【好。】
领班:【好,那你记得熟悉一下活动流程,到时候来参加的客人肯定会询问。】
他重新打开群聊,看了眼黑灯派对具体指什么。
看完环节流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切回聊天框询问:【珊珊姐,前面三个互动环节会有氛围灯和舞台灯光,最后一个到凌晨的一分钟倒计时活动,是全场一盏灯都不开吗?】
领班:【是。】
祝文君:【完全黑灯会不会有安全隐患?贵重物品保管是一个问题,顾客趁乱骚扰也是一个问题。】
领班:【这个活动是老板提的,我也问过安全问题,黑灯倒计时放在活动的最后,不喜欢和不放心的顾客可以先离开,我们的宣传海报提醒了酒吧大厅的监控是最高清晰度的夜视类型,到时候内场巡逻的安保也会配备夜视墨镜。】
祝文君虽然仍旧觉得不妥,但作为打工人也不好说什么:【好,我会准时到岗的。】
秋冬之际,阴雨绵绵,仿佛没有停止的趋势。
商聿登门拜访过一次,和他们一起用了顿晚饭,收下了啾啾送他的粘土花束,还回赠了一条毛绒绒的兔兔围巾,祝文君也附带着收到了一条带有小鹿刺绣的棕色围巾。
到了周五晚上,小雨依旧未停歇。
啾啾分不清祝文君上班和休假的时间,只知道外面黑漆漆的,还下着雨,祝文君也要出门去工作。
玄关处,还没半人高的小崽子抱着祝文君的腿不肯放手,可怜巴巴道:“爹地,要记得带围巾,多洗手,不要着凉生病哦,最近好多小朋友都生病了,不来幼儿园了。”
因为连续下雨,幼儿园取消了户外活动,小朋友们只能在室内运动馆玩。
又因为流行性感冒,幼儿园每天会随机减少一些小朋友,导致啾啾去上课,都要忧心忡忡地把班里的小朋友数一遍。
祝文君笑着道:“知道了,爹地会注意的。等会儿张奶奶过来,啾啾要听张奶奶的话,洗完澡,乖乖上床睡觉。”
啾啾点头:“好!”
敲门声响起,祝文君打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正是张奶奶的身影。
啾啾从祝文君身后冒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张奶奶。
“诶!”
张奶奶勉强挤笑应了声,又看向祝文君:“文君,我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祝文君点了下头,摸了摸啾啾的脑袋,温声让她进屋里等,然后关上门,和张奶奶站在外面的楼道里。
祝文君问:“张奶奶,怎么了?”
张奶奶带着点为难,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啾啾也不容易,给我的工资也厚道,啾啾特别乖,不哭不闹,听话懂事,我也乐意带她。就是、就是……”
祝文君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那小儿子的媳妇怀了二胎,现在快生孩子了,我小儿子催了我好几次,让我过去帮忙照顾,今晚上直接把机票给我订好了。啾啾这边,就……”
张奶奶有些说不下去。
祝文君已经懂了意思,问:“张奶奶,我明白的。您的航班订的是几号?”
“下周六。”张奶奶叹气,“总觉得对不起你和啾啾。”
啾啾长得可爱,乖巧礼貌,每晚八点半就准时上床睡觉,她就没见过这么舒心好带的小孩子,祝文君对她从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是小儿子那边也需要她,毕竟育儿嫂一个月的工资要大几千上万块,请她过去就可以节省这笔钱,从几个月之前就催着她,再过一个周儿媳妇就要临产了,不去不行。
“您别这样说。”
祝文君真心实意道:“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您告诉我怎么给啾啾拍奶嗝、擦痱子粉,怎么看啾啾有没有积食,教了我很多事,我一直很感谢您,您能帮忙照顾啾啾这么久,是我和啾啾的幸运。”
有长辈教导帮忙的这些日子,祝文君感谢之余,也心知肚明是一时的,总会有还回去的一天。
快到上班的时间点,祝文君和张奶奶作了别,匆匆下楼,前往夜航星酒吧,去换衣室换制服。
调酒师和侍应生的制服相差无几,祝文君换上自己的衣服,前往大厅,去问今天自己兼职负责的桌台。
领班珊珊姐不在,请假了,现在是主管在管事。
主管按着蓝牙耳麦,指了位置:“文君,吧台旁边那几桌卡座归你,要是二楼包厢有客人下单鸡尾酒,你负责把酒端上楼,包厢门口也有专门的服务生,你到时候交给他们就行。”
祝文君点了头:“好。”
黑灯派对的活动时间是十点半到凌晨,从九点开始,酒吧里的客人开始渐渐变多。
祝文君端着托盘,在人群中往来穿梭,送酒送果盘,回答一遍又一遍客人们黑灯派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有条不紊。
被不同的客人索要联系方式四次,都委婉拒绝了。
“文君!”
热情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
这道声音太熟悉,最近几乎天天都有听到,祝文君还未转身,就已经猜到了是谁。
他回过头,果然看见了季晏。
季晏今天像是郑重打扮过,身着一套咖色的英伦西装,头发特地往后梳成了背头,抹上摩丝,整个人看起来像长了几岁,成熟又稳重。
在他后面几步远,还跟着几位神色好奇的年轻人。
季晏主动介绍:“这是我最近带的项目团队,今天中了标,打算庆祝一下,我听说他们还没来过酒吧,就带他们来这儿团建了。你不是说今天休假吗?”
“本来今天是轮到我休假。”祝文君道,“不过今天夜航星有派对活动,客人比较多,忙不过来,领班让我回来做个兼职。”
“原来是这样!”季晏恍然大悟,“那你负责哪片区域啊?”
祝文君指了位置,正好空出一桌。
季晏立刻招呼团队:“走走,坐这儿!”
团队的同事笑嘻嘻问:“季总,不是说好去包厢的吗?怎么坐大厅了?”
季晏拍他背:“没听说今天有派对活动吗?大厅热闹,去什么包厢,就坐卡座!”
又大大方方给自己团队同事介绍祝文君:“介绍一下,这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文君。”
打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祝文君身上,祝文君笑了笑:“你们好,请前往这边落座。”
带路的过程中,又低声对季晏道:“季晏,我今天负责几个卡座,可能忙不过来,不像之前在吧台有时间可以闲聊。”
季晏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所以今晚不能一起聊天?”
祝文君委婉道:“下次吧。”
季晏只好道:“那好吧。”
他们一行人除了季晏,都是没来酒吧玩过的,祝文君建议他们点低度数的果酒,又在权限范围内主动赠送了果盘。
还不忘提醒:“今晚十点半开始黑灯派对的活动,活动过程中,酒吧的光线会比较暗,到凌晨的时候,还有一分钟的完全黑灯倒计时活动,注意安全和保管好个人物品。”
季晏笑着道:“好,我记住了。”
晚上十点半,派对准时开始,全场熄灯,只余舞台上的灯光和周边的氛围灯,仿佛直接打上了一层暗调的滤镜。
来自舞台的探照灯座随着音乐的节奏随机扫描座位,音乐停止,亮白的圆形灯光锁定的桌面出两个人,情侣接吻、单身喝交杯酒,或者单人上台进行喝酒挑战。
整个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最大程度地刺激着肾上腺素,拨动神经,起哄笑闹声一阵又一阵。
近乎黑暗的环境扩大了放纵的欲,祝文君在人群中端着托盘游走,见到好多小情侣借着昏暗光线,旁若无人地抱着互相啃来啃去,自觉地默默绕离。
甚至有互不认识的客人看对了眼,悄然结伴离场。
季晏发现隔壁两桌的客人都在肆意接吻,面红耳赤,忍不住悄悄问祝文君:“文君,酒吧派对都这么……开放的吗?”
祝文君看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笑着道:“季晏,这里是酒吧,大家是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
夜航星搞过不少次派对,玩游戏这方面驾轻就熟,这次只是加上了黑灯的元素,酒吧里的热闹气氛一次次推到最高。
到最后一个舞池蹦迪的环节,欢呼尖叫声更是直接推到了顶峰,沸腾得像要在耳边炸开。
酒吧的调酒师通过蓝牙耳麦叫祝文君:“文君,这儿有两杯鸡尾酒,需要送到二楼的包厢。”
祝文君被吵得脑袋嗡嗡的,听见可以去二楼包厢的区域,简直如听天籁,手指按着自己的蓝牙耳麦,轻松回应:“收到。”
为了减少隐患,黑灯派对仅限于大厅区域,靠近包厢的那一侧都是安安静静的。
祝文君到了吧台,用托盘端起两杯鸡尾酒,穿过卡座之间的通道,逐渐远离大厅的区域,转进了走廊。
“今晚夜航星黑灯派对的最后一个活动!让我们一起倒计时一分钟,跨入零点!”
远离了活动区域,兴奋欢呼的声浪在身后仿佛变得遥远。
祝文君端着托盘,踩在厚实的欧式地毯上,稳稳往前走。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眼前的视野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60!——”
“59!——”
隐约的人群呼喊声传来。
祝文君站在原地,眸底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包厢区也要参加倒计时一分钟的活动吗?
还是说,负责全场灯光的工作人员出了失误,不小心把包厢区这边的灯也给关了?
左右只有一分钟的时间,祝文君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倒计时的结束,第一次感觉时间原来可以过得这么漫长。
“54!——”
“53!——”
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自后传来,离得近了,祝文君才有所发觉。
他偏了偏脸,正想出声提醒这位客人,张口的瞬间,第一个音节就被宽大有力的手掌用力捂住。
祝文君的瞳眸骤然收缩,反射性地偏头想躲,但来人仿佛预判了他的所有动作,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挣扎,一手卡住腰,一手捂住脸,不容任何反抗。
高大的身躯从后背似火焰般贴了上来。
“唔!……”
托盘失手坠地,酒杯倒落地毯,撞出沉闷的声响。
祝文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认识到了一件事。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比他高大、力气更强的男人,手掌可以遮住他的半张脸。
而那只手掌,戴着一只面料柔软的皮质手套。
祝文君能够清晰的感知到手套带来的微凉触感,甚至因为他下意识想出声呼救,修长的手指强硬地陷进了他的唇舌之间。
手套是凉的,袖口上带着棱角、像是纽扣的硬物压在脸颊上的触感也是冰冷的,身后男人的体温却是炽热的,隔着面料传递而来,仿若滚烫的烈焰烤炙着他的后背。
祝文君努力掰着捂在脸上的手掌,呃唔挣扎,紧张之下甚至忘记了呼吸,透不过气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包裹而来,腰侧却被死死地扣住,贴得更紧。
大厅里的欢笑与热闹不受分毫影响,倒计时遥远地传来。
“49!——”
“48!——”
急促的呼吸贴上他的后颈。
“放……开……”
破碎模糊的音节在张开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灼热的呼吸喷洒着,鼻尖逡巡,似是饥肠辘辘的野狼在猎物身上挑剔地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然后缓缓停住。
下一刻,尖锐的疼意猛地刺进了颈侧的肌肤。
祝文君的瞳孔近乎涣散,被制服包裹的细窄腰身剧烈地颤抖,脑海里仿若闪过一道空茫的白光,手指无意识地胡乱抓挠,拽住了什么坚硬冰冷的金属制品。
捂在唇角的手掌似钢钳一动不动,祝文君失神地仰了颈,唇角的涎水无法控制地流下,软乎乎的舌尖探了出来,又被指节抵住,被迫含湿了扣在唇间的皮质手套。
耳边的呼喊声仿佛都已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啪的一声,灯光重启,视野如白昼变得明亮。
远方的倒计时已经结束,正式跨过零点,来到新的一天。
黑灯派对结束了。
祝文君茫茫然站在原地,抬头看去,走廊上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低下头,打开自己握紧成拳、一直在颤抖的手掌。
被硌红了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海蓝宝袖扣。
颜色通透纯澈,显然品相极好,不规则的形状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文君?”
含着担忧的呼唤响起,祝文君愣愣地抬起脸。
商聿的手上搭着一件银灰色西服外套,穿一件休闲款的黑色衬衫,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大步向他走来。
那双蓝灰色眼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担心:“你怎么了?”
祝文君几乎是反射性地看向商聿的袖口。
是和衬衫同色系的黑钻袖扣。
下一秒,宽大的西服外套披在了祝文君的肩膀上。
湿润的脸上传来指腹擦过的触感。
祝文君愣愣抬头,撞进商聿小心翼翼望着他的眼神:“你还好吗?”
“我……”
一出声,祝文君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颤抖,哑得不成样子。
商聿道:“我带你去卫生间洗个脸。”
祝文君仿佛木偶般,失去了自主能力,机械地点了点头。
商聿的手臂隔着西服外套,虚虚拢着他的肩背,引导性地带他到了卫生间门口。
祝文君低声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好。”商聿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打碎裂缝遍布的脆弱琉璃,“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祝文君垂下眼睫,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等站在镜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眼眸湿漉漉的,满脸泪痕,泛着红,大概因为手套的原因,并没有留下任何指痕。
柔软的唇瓣泛着红肿,像是肆意揉过,白皙纤细的颈侧印着一圈红痕,勉强被银灰色西服外套遮挡一二。
卫生间的台面上提供有创可贴、棉签和酒精棉片等应急用品。
祝文君披着西服外套,洗了脸,勉强冷静了些,自己消毒处理了颈侧的咬痕,贴上了创口贴。
他将西服外套拿在手上,慢慢走出了卫生间。
商聿一直等在门口,神色关切郑重:“文君,需要我帮忙吗?”
祝文君知道商聿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走廊上看到埃德森,他第一个想法怎么会是怀疑呢?
祝文君带着点愧疚感,递上外套:“埃德森,谢谢你的外套。”
又轻声道:“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监控室吗?”
商聿注视着他,点了头:“当然。”
祝文君知道监控室的方向,带着商聿前行,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走廊?”
“我和一个客户约了二楼包厢谈事,我看吧台没有你,还以为你今天没有上班。”
商聿解释:“大厅光线很暗,我也是刚刚才在楼上看见你,正好我的客户点了两杯鸡尾酒,你在往包厢的方向走,我猜到你是来送给我们的,就想下来接你……”
他适时停住话语。
祝文君的长睫一颤,轻嗯一声。
他们到了监控室。
商聿直接叫了保镖过来:“告诉他们我有贵重物品在走廊上丢了,要查今晚凌晨前一分钟的监控。”
保镖点了头,带着另几个人鱼贯而入,把里面值守的两位安保驱赶了出去。
商聿转头看向祝文君,神色变得柔和:“文君,我们进去吧。”
祝文君深吸口气:“好。”
监控室里是满墙大大小小的屏幕,右上角标注着监控区域名字和时间,放映着酒吧内的景象。
保镖坐在操控台前,低声报告:“商先生,走廊上的不是夜视监控,凌晨前一分钟是黑屏,什么都看不见,但大厅到走廊入口的那一段路是夜视监控,可以看到这段时间进入的人员。”
走廊入口的监控设备播放着视频,祝文君看到了自己端着托盘走进走廊的身影。
大概隔了十几秒,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走进了走廊。
角度问题,脸看不真切。
但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咖色英伦西服的款式,连同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熟悉感。
再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走廊。
祝文君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商聿关注着他的神色,低声问:“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
祝文君的唇轻微颤抖起来,没说话,只握紧了拳,宝石袖扣的边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存在感。
外面忽的响起一阵喧哗的声音,保镖守在门口,正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监控上同样的,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和咖色英伦西服。
季晏焦急道:“文君,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去问了这儿负责的人,他说你在这儿,被客人扣下了。”
祝文君没有回答,视线一寸寸下落。
季晏正被保镖拦着,恼火地左右推挡,左袖口镶嵌着一枚海蓝宝袖扣,另一只袖口相对应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祝文君的手掌缓慢捏紧,掌心里的袖扣尖锐到刺痛。
季晏没听见回答,更加担忧7:“出什么事了,文君,你还好吗?”
“我……还好。”祝文君很慢地道,“刚才熄了灯,我刚在走廊上不小心和客人撞到了,客人丢了东西,我们在看监控,想知道丢哪儿了。”
“原来是这样。”
季晏终于知道了是什么事,放了心,看向商聿,直言不讳:“你丢的东西值多少钱,我来替他赔。”
商聿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没关系,不用了,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