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见顾明鹤手里提着一坛酒,愣了瞬刻,继而退至旁侧,道:“侯爷,里面请。”
顾明鹤迈步入里,行至梁誉身前,梁誉对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道:“稀客。”
两人虽处在同?一屋檐下?,却鲜少有过交集,彼此默契地互不兹扰。
顾明鹤没?与他斗嘴,而是在一旁坐定,视线凝在那双满是针孔的腿上?,问道:“能喝酒吗?”
梁誉点头:“能。”
顾明鹤遂把酒坛递给梁安,道:“把酒煮上?。”
梁安接过酒,将其?倒入温酒的砂壶内,轻轻置于炭炉上?,转而溜去厨房,盛一碟花生?米端来此处,并备好了杯碟和?竹箸。
待泡完脚,梁誉方在梁安的搀扶下?来到桌前坐定,并开口?道:“你退下?罢。”
梁安拱手告退,屋内骤然变得静谧。
泥炉上?的老酒被炭火烧沸,漾出一股子?浓烈的酒香。
顾明鹤用巾帕裹住砂壶手柄,斟了满满两盏酒,推一杯与梁誉:“请。”
梁誉接过,问道:“侯爷今日找我喝酒,意欲何为?”
顾明鹤道:“自然是为了欢欢。”
梁誉道:“此话怎讲?”
顾明鹤道:“你我二人曾经都做过伤害他的事,也都为此付出了代?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彻底原谅了我们。
“如今的我和?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覆辙。“”
梁誉意会,淡淡地道:“你想与我言和??”
顾明鹤道:“王爷一语中的,是个爽快人。”
梁誉的指腹在杯身浅浅摩挲着:“你怎知我会答应?”
顾明鹤不答反问:“欢欢有了我的骨肉,你以为他还会和?你远走?高飞?”
梁誉拧紧了眉,没?有应声。
顾明鹤开门见山道:“他既然不肯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再续鸾胶、重缔婚约,我们便无强迫的理由,若能融洽相处,或许还能与他厮守百年。”
梁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方道:“侯爷所言之融洽,旨在你我二人皆不可对常欢心生?独占之念?”
顾明鹤不置可否。
梁誉忽而冷笑:“若是从前的顾明鹤,恐怕早就一剑杀了我,哪里还会让我有机会出现在常欢眼?前。”
顾明鹤垂眸,自嘲道:“若真能回到从前,春闱大考那日,我绝不会让他来到贡院。”
——他会在考取功名之前求娶楚常欢,教会他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删删减减又一章
第107章
“爹爹, 下雪啦!”晚晚冲进屋内,捧着双手兴奋地来到美?人榻前,却被梁誉一把捂住了嘴, “嘘——爹爹在睡觉,莫要吵醒了他。”
楚常欢侧卧在榻,腰线玲珑, 孕肚滚圆, 饶是熟睡,掌心亦下意识贴在腹部,小心翼翼地护着腹中的孩子。
晚晚瞬即噤声,乖乖地站在一旁。
梁誉瞥向他的手, 细声问道:“你手里?有什么??”
晚晚道:“我给爹爹带的雪。”
梁誉闻言失笑:“给我瞧瞧。”
晚晚摊开手, 掌心里?却只有一片浅淡的水渍,不由?怔在当下, 满面错愕。
梁誉哄他道:“雪花性怯, 若被人类触碰,很快就会融化?成水。”
晚晚信以为真, 嘟哝道:“哦,好吧……”
梁誉捏了捏他的小手, 竟是冰凉刺骨, 于是抱着孩子坐在暖炉旁取暖。
父子二人虽蹑手蹑脚, 鲜少弄出动?静, 但楚常欢觉浅, 仍是被吵醒了, 他缓缓睁眼,双目惺忪,打量着这对父子, 继而开口道:“什么?时辰了?”
梁誉道:“申时五刻。”
楚常欢撑着引枕坐将起来,困惑道:“我怎么?越睡越累。”
梁誉道:“孕期嗜睡,实乃正常——你从前在临潢府时可有这般贪睡?”
当年楚常欢怀孕四五个月时就被顾明鹤掳去北狄了,他未能尽丈夫之?责照顾在左右,不知其孕后期有何症状,即便自己以借兵为由?去探望,得到的也只是冰冷的拒绝。
楚常欢道:“或许也嗜睡吧,但时隔几年,我已记不太清了。”
大?抵是担心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梁誉转而引开话锋,道:“外面下雪了,去看看吧。”
这是眉州今冬的第一场雪,似鹅羽飘飞,皓白无?垠。
此刻院中尚无?积雪,地面湿漉漉的,更显风寒气冷。
楚常欢披着大?氅在檐下站立了片刻,忽然?问道:“明鹤这两日在做什么?,怎不见他过来?”
梁誉道:“腊月生意忙,他脱不开身,兴许今晚就回?了。”
楚常欢没再相问,于廊下观了片刻雪,偶觉腰痛腿麻,于是又回?到屋内,躺进摇椅里?,一面取暖,一面吃着瓜果糕品。
至夜,院中草木俱已覆白,气温愈发寒冷。
诚如?梁誉所言,顾明鹤果真在夜里?现身了,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踏雪而来,从袖中掏出几件小儿的衣衫,递给楚常欢。
眼下楚常欢刚泡完脚,正疏懒地倚在太师椅中,双腿搭在梁誉的膝上,由?着对方替他按摩浮肿的脚。
这些衣衫略微朴旧,却甚洁净,楚常欢左右观摩几眼,不明所以道:“哪来的?”
顾明鹤微微一笑:“此前说过,若求得百家衣,便可护佑孩子平安长大?。”
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当真了。楚常欢握着衣衫,淡淡地道:“坊间传闻,十话九假,你竟奉若圭臬。”
梁誉默不作声地为楚常欢按摩双足,片刻后起身道:“常欢,你早些歇息罢,我回?屋了。”
楚常欢原以为他今晚会留下来,没想到顾明鹤一出现,他便离开了。
这两个男人素来针尖对麦芒,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不复从前的水火不容,反而能和睦相处了,
尤其在对待楚常欢的事情上,彼此忍让,互相迁就,似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譬如?今晚,梁誉好像偏偏知道顾明鹤会回?来,所以才会那般从容地离去。
恍然?间,楚常欢仿佛明白了什么?,微拧着眉,目光沉沉地凝向顾明鹤。
男人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径自梳洗更衣,旋即走?将过来,把他抱上了榻。
“明鹤,”楚常欢忽然?开口,“你和靖岩之?间是否有事瞒着我?”
顾明鹤笑问道:“为何这么?说?”
楚常欢道:“这些时日以来,你二人就像提前商量好了,每人分别陪我两晚,有他在,你就不会出现,而你在我身边时,他亦会消失。”
顾明鹤从容不迫地道:“临近年关,米行忙碌,我不在乃是事务缠身,与他无?关。”
这个理由?也与梁誉的解释如?出一辙,楚常欢自是不信的,冷哼了一声:“你骗我。”
顾明鹤眼角噙笑,掌心贴在他的腰际,轻轻地摩挲:“我何时骗过你?”
楚常欢眼珠一转,福至心灵道:“既如?此,今晚我便去他那里?睡。”说罢起身,当真要下床去。
顾明鹤急忙把人按回?,拧眉道:“他都陪你两天了,你还要去找他。”
楚常欢佯作不悦:“那又如何?”
顾明鹤道:“你偏心。”
楚常欢不禁失笑,牵着他的手贴在心口处,低语道:“人心本就长在左侧,由?始至终都是偏的。”
顾明鹤就势掐了他一把,惹得楚常欢连连失笑:“明鹤,你坏死了……”
轻轻一碰,便淌个些蜜。
因他肚子已有七个月大?,不便再行房事,所以顾明鹤并未过多?扰他,只排了些甜水出来。
但见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顾明鹤忽然?起了心念,指腹点在他的唇上,哄道:“欢欢饿了吧,想不想吃点什么??”
楚常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用舌尖轻轻卷了卷他的指头。
顾明鹤得到了肯定,便握住他的手,移至下方。
“吃它吧,好不好?”顾明鹤轻言细语地道,“就像我伺候你那样。”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梁誉还是顾明鹤,都未舍得让他做过这种事。
此念辄起,居然?令顾明鹤莫名?兴奋,但他很快便后悔了,唯恐楚常欢推拒,继而生厌。
可意外的是,他竟应了。
今冬的初雪来势汹汹,不知疲倦,在寂寥的夜晚簌簌飘飞。
屋内更漏迢迢,炉中的碳火愈燃愈烈。楚常欢跪坐在脚踏板上,两腮巨鼓,双目通红,眼角盈满了泪花,模样好不可怜。
如?此吃了许久,他的膝盖已然?麻木,连腮颊亦泛着酸,几次试图将那狼犺势儿吐掉,却都被顾明鹤摁着头颅吃了回?去,迫得他呼吸滞闷,咽喉撕痛,泪水如?珠子般成串地滑落。
楚常欢的指甲紧扣床柱,双臂抖如?筛糠。
这是他头一回?做此般事,满脸尽是委屈,顾明鹤不由?心疼,想要止住他,忽见楚常欢又往前挪了寸许(*)
止这一瞬,便教顾明鹤无?所防备,饶是他再能忍耐,目下也情难自抑地败给了曾经的发妻。
楚常欢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学着他曾经的做法?,将残羹剩饭卷之?殆尽。
下一刻,但见凌乱的美?人皱紧了眉头,竟将美?味悉数咽下。
顾明鹤立刻退出,抬着他的下巴道:“别咽!”
楚常欢的双唇似着了露的樱花,妖冶至极。
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嗓音沙哑不堪:“为什么??”
木已成舟,顾明鹤无?奈一笑,指腹掠过他泛红的嘴角,温声道:“乖,你做得很好。”
楚常欢却忍不住埋怨:“好苦……”
顾明鹤笑说道:“我以后多?食些蔬菜,就不会苦了。”
话毕将楚常欢抱回?榻上,为他按捏酸麻的双腿,直到熟睡。
如?今已近年尾,私塾放了年学,楚常欢每日睡到巳时方醒,李婶通常会特意为他单独备一份早膳,醒来便可食用。
因?他昨晚初次“吃苦”,晨起时惊觉咽喉作痛,饮水用饭尤其难受。
梁誉见状,不免担忧:“常欢,可是受了凉?”
楚常欢的耳根倏然?变红,须臾后摇了摇头,默默舀一勺稠粥艰难吞咽。
一旁的顾明鹤竟罕见地没搭腔,兀自饮下一杯清茶。梁誉隐隐察觉了什么?,没再过问。
待顾明鹤离开此处之?际,梁誉紧步追上,在院里?叫住他,问道:“你昨晚对常欢做了什么??”
顾明鹤挑衅道:“你觉得呢?”
梁誉咬紧槽牙,狠声道:“你竟这样糟践他!”
“两情相悦的事,何来‘糟践’一说?”顾明鹤冷哼道,“梁王殿下自诩清高,可千万别碰他的嘴。”
梁誉一时气结,竟失了言语。
顾明鹤不愿与他过多?地纠缠,转身行出小院,坐上马车前往米行。
过完除夕,楚常欢便可安心在家养胎,元宵之?后,顾明鹤则替他接手了私塾的活计,揽下未来半年的教书职责。
冬末春初,眉州的天气仍有些寒冷,楚常欢从前在皇城司大?牢里?积了寒,虽已治愈,可每逢数九寒天,还是分外畏冷。
再过半月就要临盆了,这些时日他被顾明鹤和梁誉当做瓷器供在家里?,衣食皆由?人照料得妥妥帖帖,唯恐他磕到碰到。
虢大?夫不止一次劝过他们?莫要如?此宠溺,并说有孕之?人应当适量活动?,产子时会省心不少。
那两人嘴上应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短短半个月,竟将楚常欢养胖了足足十余斤。
“呜……”
夜色正浓,风寒露重,楚常欢坐在床头,口中已无?半点缝隙,眼中闪着泪,十足的楚楚可怜。
他的两腮已近乎麻木,连沉积的甜水都快漏尽了,偏偏梁誉无?动?于衷,目光幽邃地盯着这个可怜的美?人。
楚常欢精疲力?尽,生气地吐掉它,倚在床柱上用力?呼吸,任由?甘香白露淌落,如?注也似。
而他却因?未能吃上饕餮珍馐倍觉委屈,怨恨般望着梁誉。
忍耐良久的男人猝不及防被他这副模样所激,当即捏着他的下颌,迫他开口,复又纳入。
不过须臾,便给了楚常欢。
梁誉怜惜他,鲜少令他做这等事,可楚常欢久未行房事,里?里?外外早已被同心草养熟,哪里?承受得住此般煎熬?
若能饱饱吃上一顿,倒是教他畅快不少。
缓和半晌,楚常欢渐渐清醒,但心底仍积有怨气,不禁挪向床内,背对着梁誉,侧卧而眠。
梁誉笑了笑,道:“你身上黏糊糊的,如?何睡得着?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洗一洗。”
楚常欢不想理他,将被褥拉过头顶,气呼呼地闭了眼。
梁誉俯身,轻轻扯开被褥一角,在他耳珠上落了个吻:“乖,等我。”
男人离去之?时,特意往炉中添了些炭,免他受凉。
不过瞬息,屋内便静谧如?许,楚常欢掀开被褥,缓缓坐了起来。
正这时,浑圆的孕肚猝然?绷紧,胎儿动?了几下。
他忍着这份熟悉的不适靠坐在床头,等候梁誉烧水归来。
但很快,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令胎动?愈发强烈,几乎将寝衣也震动?了。
楚常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当即起身,挺着肚子来到房门处,唤道:“靖岩!”
梁誉从厨房赶来,见他衣衫单薄地站在风口处,忙把他推进屋内:“你出来作甚?”
楚常欢握住他的手臂,颤声道:“我……我肚子疼,应是要生了。”
第108章 终章
顾明?鹤睡得正熟时, 忽闻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紧接着便?听姜芜在门外?呐喊:“侯爷,公子要生了!”
他噌然起身, 披着氅衣就往外?走,姜芜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寒风之中,面上忧色重重。
顾明?鹤没过?问什么?, 立刻随她疾步赶往楚家, 眼?下还不?到四?更天,整座小?院灯火通明?,楚锦然于廊下焦急踱步,梁誉则静默地站在房门外?, 神情沉凝至极。
顾明?鹤几步走近, 猛然拽了他一把,咬牙道:“他分明?还有小?半个月才临盆, 怎就在今晚发作了?”
若非楚锦然在此, 顾明?鹤定要质问他是否逼着楚常欢行了房事。
梁誉今晚做得并不?过?分,可常欢的确是在给他吃完之后就发作了, 此刻心?中难免自责。
见他一副默认的姿态,顾明?鹤怒由心?生, 猛地挥拳打在他脸上, 楚锦然骇了一跳, 忙近前分开两人, 劝解道:“阿欢肚子已经足月, 即便?现在发作也是常理之事, 你们这是作甚?”
梁誉左侧面颊火辣辣地疼,嘴角亦被揍破了皮,他胡乱抹掉血迹, 看也没看顾明?鹤一眼?。
未几,虢大夫打开房门,两人不?约而?同?地近前,异口同?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虢大夫道:“还早着呢。”
顾明?鹤正待举步,梁誉已先他进入寝室,绕过?围屏径自来?到楚常欢的床前。
顾明?鹤紧随其后,忧心?忡忡地握住他的手。
楚常欢借势攀住男人的臂膀坐了起来?,颤声道:“给我垫几块软枕,让我坐会儿。”
梁誉立刻将床上所有的枕头都塞在他后腰处,扶着他缓缓靠在床头,并问道:“要喝水吗?”
楚常欢摇了摇头,呼吸因疼痛而?愈显急促。
顾明?鹤见他垫了软枕亦无?甚效果,索性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安抚道:“欢欢,若是疼得厉害,你咬我几口便?是。”
楚常欢浑身战.栗,冷汗涔涔,甫然听见此言,登时失笑:“咬你几口我就不?疼了吗?”
顾明?鹤仍在怨怪梁誉,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阵痛的滋味实在难受,楚常欢侧身趴在顾明?鹤怀里,指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嘴里亦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如此过?了半晌,他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梁誉令姜芜烧了热水,仔细为他擦洗了一番,一并往炉中添入些炭火,免他受凉。
过?了子时,虢大夫叩门而?入,给楚常欢诊完脉,又在他腹部轻轻按了按,旋即将床前的两个闲人赶了出去。
梁誉和顾明?鹤在檐下吹着冷风,俱是心?急如焚。
不?多时,姜芜从厨房走出,问道:“公子如何了?”
梁誉道:“虢大夫还在为他检查。”
姜芜道:“我依照虢大夫的吩咐烧了一锅热水,顺道熬了粥,王爷一会儿喂公子吃下吧,生孩子是个体力活,若教他饿着,总归是不?利的。”
梁誉道:“好?。”
楚锦然担忧儿子,此刻也无?心?入睡,时不?时到屋外?探一探动静,一来?二去的便?吵醒了晚晚,稚童未能安睡,正在屋内闹腾。
顾明?鹤冷声道:“去哄你儿子吧,欢欢由我照顾即可。”
梁誉踟蹰几息,转而?去到楚锦然的房间,把闹着要爹爹的孩子抱在怀里,温言细语地哄。
约莫过?了盏茶时刻,虢大夫打开房门,对顾明?鹤道:“王妃虽已见红,但胎位略有些不?正,侯爷扶着他在屋内多走一走吧,等破水后方可接生。”
楚常欢阵痛频发,浑身战栗,豆大的汗珠如雨水倾泻而?下,他如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能尊从虢大夫之言,忍痛行走。
梁誉把晚晚哄睡后大步流星赶了过?来?,却见楚常欢忍痛在屋内徘徊,面色苍白,喘气吁吁,连指尖都浮满了汗渍。
他问道:“虢大夫怎么?说?何时能生?”
顾明?鹤道:“大夫说他胎位不?正,需多走动走动方能顺利生产。”
梁誉静默片刻,旋即从他手里把人接过?来?,彼此轮番照料着。
如此又熬了一个时辰,楚常欢已无?力再走动,面颊上汗泪交织,虚弱也极。梁誉立刻把他抱回床上,唤来?了虢大夫,虢大夫在他腹部摸了一圈,又解开亵裤瞧了一眼?,道:“二位出去吧,我得为他破羊水,准备接生。”
顾明?鹤道:“我留下来?。”
梁誉虽未出声,但神色亦坚定如斯。
虢大夫无?奈,向他二人拱手道:“老朽恳请王爷和侯爷去屋外?等候,莫要在这里添乱。”
两人当即退了出去,不?多时,姜芜盛来?一盆热水,并将事先备好的黄酒和剪刀也送入寝室,交给了虢大夫。
寅时将至,依稀可闻临近的公鸡啼鸣声,楚锦然忧心?忡忡,一宿未眠,这会儿也来?到了庭中,远远地望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娘李婶赶来?上工,乍见众人都在外?面吹着冷风,不?由愣了一瞬,问道:“各位老爷这是作甚?”
顾明?鹤道:“欢欢要生了。”
“要生了?!”李婶惊诧道,“何时发作的?”
梁誉道:“亥初时刻。”
李婶道:“二胎生得容易,你们莫担心?,我去给公子蒸一碗蛋羹,吃了才有力气生娃。”
李婶手脚麻利,不?多时便?蒸了一碗鲜嫩的蛋羹,托梁安送入房内。
楚锦然在院里静候两刻,旧疾复发,渐渐起了咳嗽,梁誉把他扶进暖厅,生了炭火与他取暖:“爹,天色尚早,您还是回房歇息吧,常欢不?会有事的。”
楚锦然眼?眶渐渐湿润,哽咽道:“阿欢本是男儿身,却要逆天怀子,这等苦,寻常人体会不?到,我这个当爹的却是日?日?瞧在眼?里,实在心?疼得紧。也不?知他当年生晚晚时遭了多大的罪……”
楚常欢能怀孕,罪魁祸首之一便?是顾明?鹤,梁誉乃其二。此刻听见楚锦然这般说,梁誉自然也是理亏,没有接话。
少顷,楚锦然对他道:“你出去吧,阿欢有了什么?动静再来?告知我就好?。”
梁誉心?情复杂地回到廊下,听着屋内断断续续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忍了又忍,终是没有破门而?入。
及至卯时,孩子仍未出生,就连姜芜也开始着急了,她问李婶:“您不?是说二胎很容易吗,为何公子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李婶道:“这……兴许公子是男身,比女人产子更辛苦些。”
他本无?产道,被同?心?草改变了体质后,还得倚仗产子药方能顺利生产。当年在临潢府时,顾明?鹤喂他吃的那颗药可令他正常分娩,也不?知如今是否依然凑效。
正当众人忧急时,忽闻一阵响亮的婴啼声穿透墙壁,回荡在冷寂的庭院里。
顾明?鹤欣喜道:“生了……生了!我当爹了!”
梁誉眼?底亦有几分喜色,但面上的担忧始终没有散尽,房门被虢大夫拴住了,他和顾明?鹤只能在外?面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半刻,虢大夫总算打开了房门,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道:“公子生了,是个——”
话音未落,门外?的两个男人纷纷越过?他冲进寝室,谁都没有看那孩子一眼?。
虢大夫怔怔地站在那里,姜芜见状,忙接过?孩子道:“有劳您了。”
“欢欢!”
“常欢。”
两人几乎是同?时赶到,一左一右地握住楚常欢汗涔涔的手。
因他产后太过?虚弱,此刻已无?力开口,只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顾明?鹤低头亲吻他的手指,语调发颤,隐若有几分后怕:“欢欢,你受苦了。”
“孩子……”楚常欢哑声开口,“孩子呢?”
两人怔了一瞬,这才想起孩子的事。
“在这儿,孩子在这儿。”楚锦然抱着孩子走将进来?,眼?角的褶纹里还藏着未干涸的泪水,“阿欢,是个儿子。”
顾明?鹤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将其放在枕边:“欢欢,我们有孩子了。”
楚常欢侧首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因刚出生不?久,孩子的皮肤泛着红,略有些发皱,瞧着并不?好?看,眼?下已乖乖睡去,未哭也未闹。
他捏着孩子软绵绵的小?手,苍白的脸上总算绽出了一丝笑容。
楚锦然看得心?口抽痛,沉声道:“以后不?许再生了!”
这话是说给床前那两个男人听的,顾明?鹤和梁誉俱都垂着脑袋,没敢回应。
不?多时,姜芜端来?一碗红糖水,里面煮了两颗鲜嫩的鸡蛋,并加了一把枸杞在内:“公子,这是李婶给你煮的红糖水,她说你产后血虚,吃点糖蛋补一补,可助恢复。”
楚常欢含笑道:“替我向李婶道一声谢。”
天明?之际,晚晚得知爹爹生了个宝宝,连衣服也不?肯穿便?跑了过?来?,趴在床头凝视半晌,猝不?及防地“哇”了一声,竟嚎啕大哭起来?。
楚常欢诧异地拉过?孩子,一面为他擦眼?泪一面问:“怎么?了,为何要哭?”
晚晚委屈地扑进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爹爹自从怀宝宝以后就不?陪我睡觉了,现在有了弟弟,是不?是不?会再爱我了?”
楚常欢愣了愣,忙解释道:“爹爹怎么?可能不?爱你?只是爹爹如今身子弱,无?法顾全?你,等过?些时日?再陪你好?不?好??”
梁誉揉了揉他的脑袋,哄道:“乖,别哭了,父亲今晚陪你。”
晚晚抬袖抹泪,仍在抽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顾明?鹤如今承接了楚常欢的私塾,又逢春忙,几家米行均不?得闲,故而?白日?里他一直在外?奔波,照顾楚常欢之事便?交给了梁誉,夜里则由他来?相陪。
傍晚,他从米行归来?,径自前往楚常欢的寝室,推开房门时,甫然听到一阵清冽的水声,顾明?鹤迅速绕至围屏后,便?见梁誉正在为楚常欢洗澡,凝脂雪肤赫然入目。
他颦蹙眉梢,走近了道:“欢欢还在坐月子,你就不?怕他着了凉,留下病根?”
梁誉阴阳怪气道:“你给铜炉里多添些木炭不?就暖和了?”
楚常欢恐他二人吵起来?,于是道:“我已有七八日?不?曾洗澡了,产后气虚,易出汗,身子近乎酸臭,再熬下去,恐怕要招苍蝇了。”
顾明?鹤拗不?过?,只好?往炉子里倒入一瓢木炭,待屋内升温后,梁誉适才把人从浴桶里抱了出来?,仔细擦净水渍,更了衣,令他坐在炭炉旁取暖,顺道将湿淋淋的乌发烘干。
待忙完这一切,梁誉便?知自己的任务已然结束,遂识趣地离开了。
顾明?鹤取来?一柄桃木梳,一面给楚常欢梳发一面说着今日?的所见所闻,若逢趣事,还会引得楚常欢发笑。
至戌时,摇篮里熟睡的婴儿忽然开始啼哭,顾明?鹤立时揭开包被抱起孩子,未发现尿布里有排泄物,于是对楚常欢道:“晏晏应是饿了,你喂喂他。”
次子乳名晏晏,乃“安宁和悦”之晏,此字亦可引申为“晚”,与长?子有同?出一脉之意。
楚常欢从他手里接过?晏晏,解开前襟,行哺育之举。
许是孕期开过?奶的缘故,如今的楚常欢竟比当年生了晚晚后还要丰腴,即便?孩子时时在吃,也仅是取走冰山一角,余下的全?靠那两个男人替他吃掉。
饿极的婴儿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左侧的口粮,另一只则在不?停地淌,顾明?鹤瞬即在一旁坐定,熟练地吃了起来?。
他今日?回得晚,此刻还未用膳,却已有了饱腹之状,不?由诧异,松开嘴问道:“他没帮你排掉?”
楚常欢道:“申时吃过?一次。”
顾明?鹤捏了捏,又道:“那为何还有这么?多?”
楚常欢耳根一热,道:“许是李婶炖的鸡汤太油了……”
顾明?鹤笑道:“我能饱腹,全?仗娘子慷慨。”
楚常欢推了他一把,斥道:“贫嘴。”
如此过?了大半月,墙角的一株桃树正娇艳怒放,恰逢春和景明?时。
楚常欢产子后在屋内待了足足一整月,几乎快闷出病来?了。今日?出月,他沐浴后来?到院中,贪婪地呼吸着盈满花香的空气,金灿灿的日?光落满脸颊,更显明?丽张扬。
楚锦然闲来?无?事,索性着手修剪院中的花草,晚晚跟在祖父身旁,替他捡拾残枝,嘴里嘟囔道:“这些花好?漂亮啊,爷爷为何要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