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奥兰德道,“什么是生气?”
“就是我突然跑来托尔星出差的事儿。”
“……”
魏邈关了灯,黑暗里,他吻了一下奥兰德的唇角,却感受到对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雄主?”
魏邈“嗯”了声。
“您想要让维恩添一个雄虫弟弟吗?”奥兰德问。
魏邈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放开雌虫温度偏高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神色宁静,已经猜到了对方或许要说的内容。
“柏布斯家族需要一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雌虫徐徐地说,“维恩也不会再孤单,不是吗?”
对方的语气并不急迫,听起来只是一种友好的商议。
魏邈却觉得有些好笑,他问:“维恩不能当继承人吗?”
“……当然是可以的。”奥兰德道。
他从雄主的语气中敏感地察觉到,刚刚他似乎说错了什么。
对方对幼崽的喜爱程度有些出乎意料。
这或许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实,虫族对待幼崽的态度倾向于抚养,但鲜少输出感情,对幼崽上心是很难得的事情,意味着雄虫可以更好地融入到家庭事务中,雌君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同样的,雄主或许看在幼崽的面子上,选择减少雌侍的数量。
但奥兰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愉。
看到柔软的幼崽先趴到雄虫身上时,或者对方的目光总是先聚焦到维恩身上的时候,他会有很片刻的不舒服的感受。
奥兰德顺理成章地想,这或许不是一名亚雌该有的待遇。
哪怕是雌虫,阻力都不会如此之大。
虫族几乎没有独生子女,大多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生,上流社会同样如此,只是会更加克制、文明一些,再加上雌虫的受孕率偏低,倒也不至于人口爆满。
但两到三个幼崽,也算是正常数量了。
再加上雌侍和受孕率偏高的亚雌,有些家庭的子女数量在十到二十个之间。
魏邈单听都觉得够呛。
奥兰德静了几秒,方道:“您不想吗?”
“没有不想。”魏邈低下眼,在黑暗中难得说了句违心的话,“只是觉得,有你和维恩两个就够了。”
这句话,两天前还在有效期。
“这样啊。”对方的语气还含着笑,“以为您对我稍微有些腻味了。”
魏邈没说话,他用手蒙住了奥兰德的眼睛。
奥兰德的睫毛在他手心里像蝴蝶翅膀一样滑过去,他心里也跟着一起泛起细微的痒意,雌虫的呼吸声就在他耳畔,房间内静得能听见一切微弱的声响。
魏邈低声说:“不要乱想,睡觉。”
托尔星的黑夜比白天要漫长。
魏邈是被生物钟叫醒的,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漆黑的一片,雪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漫长的星幕如同盏盏灯火,在天上显露出来,地上的河床被一层厚雪盖得泛白,粼粼如细沙。
他今天难得没有工作,只能空等第一军团的消息,简单地洗漱之后,去营地里转了一圈,顺便去军部的食堂用餐券兑换了两盒盒饭。
再回来的时候,奥兰德已经在收拾床铺,动作迅速、漂亮,脊背挺得端直,背对着门口,腰被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屁股浑圆挺翘。
单看背影,都知道是个大美人。
“早安。”魏邈抖落了裤脚的雪渍,静静欣赏了两秒钟,才走进来,递给奥兰德一杯咖啡,“来吃饭吧。”
在托尔星,哈出一口气都能看见雾。
温度依然在最低点徘徊。
盒饭的菜式很简单,但竟然是热灶里做出来的饭,吃起来甚至还能感受到锅气,魏邈抿了一口汤,便看见他的雌君一边吃盒饭,一边占用了单间的书桌一角,开始工作了。
给他留下的位置大约有四分之三。
魏邈有些好笑。
他干脆把整个书桌让出来,点开早间的娱乐头榜新闻,顺便分屏了游戏,一心二用,把前几天没磨掉的副本boss给打了,顺便看了会儿新闻。
这个世界的游戏产业并不发达,但技术却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模拟真实的五感,达到完全的沉浸。
这两年最火的游戏名叫《曙光》,沿用的背景是几百年前的虫族战场设定,那个时候,联邦还未建立,还处在第三帝国统治时期,从最初的小兵一路进化成为虫族战神,打爆其他星系。
游戏是单机游戏,但可以加好友,分线繁多,魏邈算是第一批玩家,到现在为止,回档过无数次,但怎么也没有打出来最佳的结局。
他有一个后来专门建的论坛账号,专门会在论坛上发各种分线的攻略,迄今为止,已经有将近千万的关注量。
魏邈顺手把今天打完的副本给发了上去。
【亚特兰星副本攻略:
首先聊一下前置条件,这个副本开启的条件很苛刻,过关方式多样,之前有看过不少比较稳妥的过关方式,我算是纯莽,所以打法比较激进,操作难度姑且给四颗星吧。
下附视频,请各位朋友们多指正
(视频)】
所谓的打斗,大多是磨血条的枯燥过程,偏偏游戏里魏邈操纵角色,操纵得细致入微,几乎所有的防守都无懈可击。
他的职业是战士。
这是一个身段最暴力的职业,画面里,他操纵的八块腹肌、满身虫纹的粗壮雌虫赤膊上阵,哐哐几下,连残影都看不到,就把副本boss打得只剩下一具躯壳。
发出去没过几分钟,底下就占满了评论。
“好强啊,我天!”
“看魏神打斗,真是一场视觉的盛宴。”
“太爽了太爽了,不过对我的参考意义不大,没两下的根本没这么大。”
“全副武装,等bossA一下我已经没了。”
“信心满满地打开游戏。”
“试了一下,这种战斗的流畅度对精神力的要求奇高……已老实。”
“雌虫中的雌虫,雌虫的典范!!!”
“魏神好久不上线了,去执行任务了吗?”
“怀疑他是一名高阶雌虫,可能是S级以上的。”
“喜欢这段爆衣……我甚至看魏神的光头游戏形象都看顺眼了。”
“头发越短,打得越狠。”
魏邈的游戏形象是个光头,他当初因为是单机游戏,懒得给自己设计形象,进去的时候是个平均脸,头发设置选的是无。
奥兰德是个相当厚道的房东兼伴侣——他包吃包住包水电。
除了给维恩买玩具、特定情况买礼物之外,魏邈婚后的大部分开销都在游戏里,发布的每个游戏视频里,驾驶的机甲皮肤都不尽相同。
“纯炫技之作……”
“笑死了,楼上给我炫技看看?能撑过boss三招算你厉害,这个副本的攻略,大神也是苟过的,这样高的评分和闪避技巧是独一份的,你能看得懂吗?”
“魏神精通闪避,你也是个闪避。”
“……也就游戏里找点存在感了,现实中连雄虫的衣角都碰不着吧。”
“看到这个光头就想笑,哈哈。”
“谁想看重达两百斤的光头雌虫打架。”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们魏神去荒星出游,所有的麦穗都受到了足够的光照。”
“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打?没被骂退网?”
“有钱出去旅游吗?”
“找不到雄虫当然有钱花啦嘻嘻。”
魏邈正在看评论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奥兰德百忙之中,略略抬起头:“请进。”
“莱尔师兄,有萨罗斯的消息了。”进来的一名长相清新秀美的雌虫,穿着白大褂,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看到奥兰德,雌虫愣了一下,才问,“呃……您是?”
魏邈抿了一口咖啡,抬起眼,抓到了关键词:“什么消息?”
艾奇站在门口,即使反应再慢的虫,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也能很快明白对方的身份。
能够和师兄过夜的雌虫,只能是师兄的伴侣。
他站在门口,手扒在门沿,指腹泛白,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这名陌生的雌虫单看长相便令人惊艳,他自觉在研究所里还算受欢迎,销路很广,但在对方面前,却实在有些相形见绌。
奥兰德蔚蓝色的眼睛仅瞥了对方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魏邈没有邀请同事进来,道:“你直接说吧。”
艾奇略有失落地说:“好……好吧。”
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放到奥兰德身上。
师兄的爱人——
莱尔是一名已经结婚的雄虫,这件事在研究所里并不是一桩秘密,他听过师兄的雌君是一名军团的高官,但具体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名神秘的高官也从未探过班,或者参加所里大部分虫都会参加的,一年一度的家庭文化节。
没想到现在却在这里见到了真人。
爱慕一名优秀的雄虫实在是虫之常情,研究所里喜欢魏邈的雌虫众多,艾奇也不能免俗,和对方共事久了,他甚至经常会被对方照顾,有的时候,甚至容易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
艾奇神色低落,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萨罗斯的行踪。
魏邈认真地听完,自己把话提炼总结了一遍:“所以,第一军团在事故现场找到了萨罗斯的光脑,确实有反叛军的踪影,对方把萨罗斯、小福悉数给打晕带走了吗?”
艾奇道:“是的。”
“……那有些难办了。”魏邈自言自语了一句,旋即对艾奇笑了笑,“不过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的事情。”
艾奇抿了下唇,说:“师兄,那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啊?”
魏邈正准备说话,便听见奥兰德的声音:“我很好奇。”
对方淡淡地将笔帽合上,问:“这位先生,你为什么会叫我的雄主为师兄?”
“……”艾奇盯着奥兰德的脸,慢半拍地愣了一下。
奥兰德笑着问:“你和我的雄主上的是同一所高校吗?”
魏邈搅拌咖啡的动作不得不停下了。
在这个世界,他的大学学历是假的,这具身体甚至只上过小学。
他从来到这里就是黑户,住在最简陋的贫民窟里,每天入目所及,是无垠的黑,以及二十四小时川流不息的一条河。
在布列卡星,贫民窟共分为十二个区,他所在的第九区,有一条河,那条河污浊、腐臭,有无数的秽物,但所有的产业,几乎都坐落在河畔。
黑户当然也有黑户的好处,你很难在上流社会认识一名办理假的户籍的朋友,但在贫民窟,这样的资源几乎比比皆是。
非法行医的、办假讠正的、摘骨翼的,三教九流,什么都刑。
他给自己取名叫莱尔,上辈子沿用了二十五年的名字太过招摇,并不适宜贫民窟的环境,落了手续之后,那张虚假的学院文凭,是买一送一的赠品,一个添头。
但这样拙劣的模仿,在星网一查就能知道,魏邈用假学历招摇行骗了两年,几乎没有人觉得这样一名长相俊朗、谈吐优雅、专业功底深厚的雄虫是一名没有身份证明的失学儿童。
结婚之前,他的诸多证件里,或许只有即将拿到手的结婚证是真的。
结婚之后,他的文凭也随之成真了。
奥兰德具体什么时候知道他的一些过去,魏邈其实没问,又不是多光彩的事情,需要事事问个清楚,但估计对方在婚前,早就把他查得底儿朝天。
那些伎俩骗骗自己可以,不可能把奥兰德骗了。
在那段学历还没有被落实之前,魏邈是被一名教授特招进研究所的。
“我和他之前为同一名研究所的教授做助手。”魏邈主动解释道,“工作了有半年的时间,算是同门吧。”
他走近奥兰德,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揉了揉对方的后脖颈。
艾奇点头。
奥兰德重新笑了起来,道:“这样,之前没有听雄主提起过你,所以稍微有点儿好奇。”
魏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儿怪,但也听不出来哪里奇怪。
闲得没事儿,回家聊同事干什么?
他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奥兰德,总觉得对方不是这样好心给陌生人解释的雌虫。
他的雌君对不值得在乎的虫族,出于贵族的涵养和礼貌,只会采取漠然无视的态度,就像是人类轻轻掠过一只蚂蚁,不把对方踩死,已经算是仁慈。
就像是结婚那年,奥兰德对他的态度一样。
一种全然的忽视。
这并不是说艾奇不够优秀,只是在奥兰德的眼里,大多数的人约等于无。
被那道和蔼的视线凝视着,艾奇蓦然低下头,回避对方的视线,难得磕绊了一下:“没、没关系。”
明明对方是坐着的,他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危险感,像是被某一种顶级掠食者盯上,下一秒,浑身就会被撕碎,令虫如芒在背。
好在对方很快就收回了多余的打量。
“没关系就好。”奥兰德笑着道,“雄主,抱歉打断你们工作了,继续吧。”
魏邈转过头,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他的心神更多放在反叛军身上:“我打个报告,如果需要我们继续追下去的话,可以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长期任务来做,不是短时间的事情了,另外,可能得麻烦你跑一下第一军团的许可令了,不然这件事,地质勘察所是没有参与的资格的。”
魏邈也没有要避开奥兰德的意思,军部实际意义上的顶头上司就在这儿,听不听也无所谓。
艾奇说:“我怕……再找不到他们,他们有被杀的风险。”
还有一种可能性他没说。
那就是,哪怕能够活着回来,恐怕也不能再进研究所了。
联邦对待反叛军的态度出奇的苛刻,凡是有接触的,都会保持合理的怀疑,实在是上一任的第一军团军团长太过优秀,其叛逃之后,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
让魏邈来形容的话,他觉得上一任军团长有点像是飞将军李广,所谓“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自身相当出色,主要靠个人魅力来辐射、带动全军,人哪怕走了,留下来的影响力还很深厚。
卡洛就是个很鲜明的例子,相当有个人特点。
李易接过这个屎盆子之后,也只能裁员广进了。
不过依然收效甚微。
“行了,别多想了。”魏邈拿起桌上的钥匙,随口道,“听过墨菲定律吗?越想越坏事儿。”
谁能想到这个动不动就能够穿梭星系,密码锁、指纹锁已经被淘汰了五六代的时代,托尔星的房间竟然还需要用钥匙开关门。
相当文艺复兴。
艾奇点点头,注视着魏邈,没忍住问:“……墨菲定律是什么?”
“就是一个叫爱德华·墨菲的医生定的定律。”魏邈说完,才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这号人物,“毕竟是两名地勘院的雌虫,未必没有价值。”
放在哪里,熟悉联邦各个星系地质环境的研究员,也不是不好找的,未必会一杀了之,这种技能或许在寻常人看起来没什么用处,但在战争时期,也算是前线人员了。
无论是联邦和反叛军内部,总有岗位可以灵活就业。
东边不亮西边亮,一样的。
……不过两名勘察员未必可以接受这样的身份。
看艾奇现在的脸色就知道,这明显也是个下下选。
魏邈把备用钥匙揣进兜里,给奥兰德交代了一声:“我先去上班了。”
奥兰德一直静静地听着,微笑着站起身为魏邈理了下衣领:“好。”
一个聪明的雌君不会置喙雄主的工作内容。
对方站起来的时候,艾奇才明确地感受到了这名军官的压迫感。
近乎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腰细,穿得严丝合缝,但依然掩盖不住的好身材,身量如同一座完美的雕塑,对方微微低下下巴,恰好站得和师兄平齐,此时专心地整理着布料,侧脸站在阴影处,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
艾奇把自己搭在门外、冻得稍稍发红的手放下,抿了下唇角,自卑地低下眼睛。
……甚至不需要对比。
下一秒,魏邈已经走到门口,诧异地看了艾奇一眼:“杵这儿当柱子呢?走吧。”
“他们来托尔星的目的是什么?”李易在视频里问,“按理来说,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注意的地方。”
他此刻也有些疲惫。
昨天的所有指令,几乎都是他亲自下达的,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场牵涉有反叛军的、普通困难的任务,但几乎所有无形的视线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甚至不止是军部的。
柏布斯上将如今驻扎在托尔星这个消息,几乎让所有有权有势的大贵族们不寒而栗,产生诸多猜测。
军团是否会选择直接歼灭反叛军?
为何只调派了第一军团的少部分兵力?
凭什么是李易来辅助?
要知道,柏布斯上将已经很少亲自出面了,上前线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
而一旦亲自出面,那就意味着联邦会发生全然的、未知的、在政坛和军部腥风血雨的变化。
哪怕尽力做了保密处理,但消息依然不胫而走,没有虫敢直接请示奥兰德,李易的光脑却是被打爆了。
李易能说什么?
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柏布斯上将会这么干,说不定是担忧在荒星出差的雄主的安危呢。
——毕竟上将连自己的军部权限都没有开启,作为被携带的家属,安安稳稳地守在雄主的房间里。
显然对外界的诸多杂事没什么兴致。
但有谁会信这样拙劣的说辞,李易自己都不太信。
他其实更倾向于柏布斯上将想要对反叛军做一个警告。
这两年来,身为第一军团名义上的军团长,李易偶尔会升起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上将似乎没有要彻底消灭反叛军的打算。
起码这两年内,是这样的。
曾经被称为“联邦荣耀”的第一军团如今已彻底走向边缘化,平日里只能执行些不痛不痒的任务,但并没有被打碎、重组,甚至没有经过一轮清洗,昔日军团长的势力依然还顽强的根植着,但如今来看,这种影响力似乎也只局限在第一军团内部了。
就连其他军团,对第一军团也大多是看不起的态度。
而反叛军的声势,却依然浩大。
奥兰德似乎在把反叛军当成一个人尽皆知的靶子,但并不试图射向靶心。
李易琢磨不透这位位高权重的掌权者的意图。
他也不再试图理解,而只能选择执行。
被新派遣来的少将摇了摇头:“目前还是不清楚,只是今天我们的追踪系统抓取到了最近的反叛军势力的定位。”
李易露出一个招牌微笑,问:“很好,在哪里?”
少将道:“金枕星南部的安卡米州。”
李易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并深吸了一口气。
他皱起眉,说:“具体的地址是?”
少将道:“……这已经是我们最精确的地址了。”
——金枕星?
一个相当意外的行星。
魏邈坐在一旁,顺手点开光脑,顺便在地图上搜索了下安卡米州的地貌,一大片水原和山地显现而出,他点开全景,看了两眼。
海滨城市,气候温润多雨,湖泊众多,植被也相当茂密,单看林木的高度,几乎能达到百米,这在地球上显然是看不到的盛景,当地盛产一种含水的富镁硅酸盐矿物,也称之为蛇纹石。
这种蛇纹石,地球上也有,甚至还挺多的。
总体来说,很适合有钱人短居一到两个月,睡一觉醒来依然有明媚阳光。
如果在上辈子,估计已经有设计院在画度假山庄的图纸了。
李易嘲讽地道:“……反叛军去度假了吗?”
魏邈抬起眼,看了眼通讯中的李易。
总觉得这位军团长的怨气似乎很大,快冒烟了。
少将道:“那我们要不要分出一部分军雌,去金枕星待命?那边有很多度假的联邦公民,不能放任不管。”
“……你觉得你能说的动他们吗?”李易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公民,除非透露出这个地方藏匿有反叛军残部,才有可能说服这些高贵的先生们。”
少将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情报在百分百确认前,自然不能透露。
魏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随意地转了下笔,道:“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去安卡米州最北边的克里格尔山脉看看。”
那座山脉,富含充分的硫化物。
两道目光同时转向魏邈。
李易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微微诧异的弧度。就如同自己略显平淡的长相一样,他的面部表情也并不算丰富,就连平时的笑容都是公式化的。
“莱尔阁下。”李易字斟句酌地问,“可以冒昧问一句,您是如何做出的判断吗?”
少将注视着自己的军团长,发现上司的眉心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语气如同在所有的公开场合一般,令人如沐春风。
刚刚的阴阳怪气呢?
他嘴角扯了扯,不过同样竖起了耳朵。
“我也是刚看地图才想起来。”魏邈手撑下巴,淡淡地打量了眼李易,他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的鼻梁上有一颗小痣,颜色很淡,若有若无的,只是李易皮肤白皙,才能显现出来,他笑了下,“不是判断,只是一个猜想。克里格尔山脉的资料很少,只是我五年前我为一名教授做助手时,他恰好做过实地调研,所以有过了解,单从自然环境来分析,是有很大可能成为反叛军的驻地的。”
——这又不是在玩和平精英。
安卡米州的漫长海滨线,显然是不适合藏匿、游击的,而剩下的地方,真正适合生存且能够隔绝一部分信号的领地,供残部挑选的就所剩无几了。
再筛一筛,深挖一些可能性的话,就只剩下克里格尔山脉了。
他同步了一篇论文过去:“相信军部也有专家,你们可以再斟酌一下。”
在发过来的第一时间,李易就已经眼疾手快地点开,道:“感谢您……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在星际时代,地质学身处在越来越边缘的生态位,且注定式微下去,科技让一切自然环境,包括气象、水文、矿物、岩土都不再成为阻碍。
如果说上辈子各类工程建筑还需要勘察岩土、评价地基的话,那在星际社会,这些都太小儿科了。
就如同捏一个泥人,联邦需要这个行星全年下雨、下雪,那就绝对不会下冰雹,只要付出足够的物力,可以让沙漠变成海洋,也可以改变气候、改变引力,让天地倒转。
联邦的首都布列卡星就是其中最鲜明的例子,这个行星在百年来不断被扩大、巩固,最终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无法攻破的堡垒。
但在荒星,自然地质环境却是并没有被破坏完的,不少保留了相对原始的状态,传统地质学的作用几乎能够百分百地显现出来。
——而这才是魏邈的主修课。
在虫族七年,如今再看到这样小清新的地貌,像是多年整容之后,终于能够短暂地取出脸上的所有假体一样,魏邈竟然有些怀念。
皮都展开了。
李易低下头,点开那篇论文,便沉默了一下。
……他发现他好像看不懂。
大地构造位置图、地质矿产图、矿段联合剖面图、磁异常等值线图等等,看得他云山雾绕。
魏邈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上将先生,您觉得这篇论文是否能够为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有效支承?”
“……”李易沉默了一下。
魏邈略显愉悦地眯了眯眼睛,他的手轻轻向下虚握了一下,笑容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能够理解您的犹豫,一名研究员的建议独木难支,并不能够说服您的麾下,但多名研究员的意见就足够取信了,是不是?”
少将在旁边不由得点了点头。
艾奇在旁边一直看着,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师兄真正开心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他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李易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也随之点头,徐徐露出一个微笑,同时道:“并没有,莱尔阁下的意见我们会充分考量,是完全相信的。”
“感谢军团长先生的信任。”魏邈颔首,道,“另外,先生,您是否已经把这篇论文发送给第一军团的军部研究所了?”
视频中,李易停下了发送键,回头不明所以地看向魏邈。
“这篇论文一式两份,我只发送给了军团长先生和少将先生。”魏邈后背靠在椅子上,笑容的弧度却扩大了几分,原本稍显冰冷漠然的眼睛都弯了起来,“用的是我自己的内部权限,但实际上,这篇论文被收录在联邦地质勘察研究所的内部文库中,不对外共享,只能够通过购买或按月订阅我们的数据库的方式来进行阅读,您想要私自发送给其他虫,会被系统提示侵权。”
图穷匕见。
魏邈语气和缓,轻轻敲击了下椅子,露出一个不得已的表情,道:“所以,得收费。”
成功帮研究所赚了一笔巨额经费之后,魏邈心情很好。
艾奇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道:“……只是需要一篇论文而已啊,他们竟然真买下整个数据库了。”
“军部是这样的。”魏邈随手捉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雪花,笑着道,“财大气粗,这些钱对一个军团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普通任务出差的油费。”
毕竟这一趟来托尔星,李易将厨师都调过来了,来回的折返费用、食材的保鲜和运输费用都是不可想象的天价。
军部的富裕可见一斑。
都这么浪费了,也一定不介意一些边边角角的花销。
艾奇说:“……但研究所一年之内都不愁课题经费了。”
“他们并不吃亏。”魏邈侧过脸,看了艾奇一眼,觉得这位师弟还需要再锻炼锻炼,“我们的建议,已经为他们省下了超过购买数据库十倍的经费,且还有剩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