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同一时间的省医院,此刻全院上下忙成了一锅粥。刚从市里转来的病人显然大有来头,不仅院长急忙从家里赶来了,在外科方面颇有建树的赵青岚也坐上最快的飞机朝这儿赶。
手术中的灯亮起了许久,外面的人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这就是一起蓄意谋杀!”秋辞春恨得咬牙切齿,他是见多多少大风大浪的人,可这会儿却急得面红耳赤。秋臻是他最小的儿子,刚出生时医生都说这孩子不好养,但最终他也小心翼翼地养好了。
如今居然有人敢对他的儿子下死手,他恨不得把那人活剥了才解恨!
“那个人呢,他是死是活?!”
助理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撞二少的人叫周映雪,他的情况目前也很糟糕,正在抢救中。”
“周映雪,又是周映雪……”秋辞春攥紧了拳头,他气都出不匀了,捂着心口,“当年就是他这个杂碎!”
“秋总,您先消消气,别气坏身体了。”助理满脸担心。
“爸!”拐角处走来一个男人,身上还穿着睡衣,急匆匆跑过来,“爸,秋臻怎么样了?”
秋辞春指了指手术室,话都说不出来。秋铭咽了咽口水,后背凉沁沁的全是冷汗微愣着看向手术室,顶上手术中那三个字有些刺眼,他心跳得厉害。
平时他对这个比他小了很多的弟弟并没有太多关心,甚至生活中也没什么交集。秋臻出生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庄子搬出去住了,说起来,一开始得知他要有个弟弟了,他是有些反感和不喜的。
秋臻一出生便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他年纪小,他身体弱,所以理应对他关怀备至。上至他爸、下至表姐他们,捧着秋臻怕摔了,含着秋臻怕化了,这一点也不夸张。
秋铭甚至想,在这样极端关注和溺爱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儿,会成什么样儿?无论如何,都会有些嚣张跋扈,恃宠而骄吧?
事实证明并没有,不仅没养歪,反而成为了他爸总向外人谈起的骄傲。几岁的秋臻就已经聪明得人见人爱,拉得一手小提琴,叫他天才也不为过。他的毒舌属性在当时也可见一斑,会人小鬼大地站在他面前背着手放狠话,提醒他做事稳重、别惹他爸生气。
那段时间秋铭正跟方媛吵得不可开交,不像夫妻更像仇人。
再长大一些,秋颂出生了,秋铭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把孩子送到了庄子上——所以秋颂是跟在秋臻屁股后面长大的。他爸说秋臻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的确没有秋臻的耐心,那个每次他回去时面上看着很冷的少年,却比谁都更有责任感。
秋铭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凳上,双手掩面,藏匿着手心里濡湿的一片。他比想象中的更爱他的弟弟。
直到早上六点,赵青岚才从手术室里出来,秋家这边的人一窝蜂地围上去。
“赵医生,我儿子的情况怎么样?”秋辞春紧张地屏住呼吸,仅一个晚上,他苍老了许多。
赵青岚摘下口罩,脸上虽然有倦色,不过眼睛还很明亮,她轻轻把住老人的胳膊,像是要给予对方力量,“秋先生,秋臻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他的腿还有眼睛伤得比较重。”
秋辞春闭了闭眼睛,很轻地叹了口气,“多谢多谢,辛苦您了。”
祖唤去工厂看装修进度,中途夏天天也专程来了一趟,整个人明显瘦了不少。
“哥,最近在健身吗?”祖唤开玩笑问。
夏天天摆了摆手,“什么健身啊,都是被我那不听话的儿子气的。”
他拍拍祖唤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兄弟,如果你以后要小孩儿,千万别要儿子,还是女儿好啊,否则你都能被气死。”
祖唤笑笑,“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会不会结婚都说不一定。
“不要孩子也挺好,潇洒自在,要是当年我就有你这个觉悟,哪会有今天?”夏天天笑得苦涩,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秋大师这次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呢?”
“他啊……”祖唤停顿了一下,“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以前隔着一两年不见,他也忍得了,现在不知道怎么的,他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明明从来也没有得到过。
人就是贪心。可他又跟秋颂不一样,秋颂是——秋颂想要、秋颂得到,祖唤不会抢求,比起强拧下瓜,他更信奉瓜熟蒂落的人生信条。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机没电关机了,连停下去吃个饭的机会都没有。车子开到振兴大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兰钦背着单肩包,一路踢着小石子儿往前走。
祖唤降下车窗,“兰钦。”
正在想事儿的兰钦被吓了一跳,转过身迎着阳光眯缝起眼睛,见到是祖唤,他朝车走去,“祖唤,你去哪儿啊?”
“我回家。”祖唤把车停下,示意他上车。
“谢谢啊,我刚刚一路过来也没拦到车。”兰钦系好安全带,因为太热,他鼻尖沁出晶莹的汗珠,“还好遇到了你。”
“你去市里办事?”
“是啊,我跟成哥准备结婚了,我今天去看看酒店。”兰钦语气轻快,心情看起来不错。
祖唤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又见他是一个人,便问:“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
“他忙,正好我师父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就自己过来了。祖唤,我结婚的时候,给你发请柬!”他笑笑,又问,“你来么?”
祖唤点头,“肯定来,定了日子你跟我说一声。”
兰钦说好,隔了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偏过头:“你知道秋臻已经离开了吗?”
祖唤眸光一动,“什么?”
“我昨天经过七星院,看到有人在打扫卫生,他们说住在那儿的有钱先生已经回去了,而且走得还挺着急的。”
祖唤哦了一声,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哦了一声。秋臻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难道是为了躲他吗?
这简直是多此一举了,如果秋臻不喜欢,祖唤不会主动去烦他。
“你跟秋臻没事吧?”兰钦对旁人情绪变化的敏锐程度异于常人,连发问的语气都小心翼翼的。
祖唤神情一顿,“什么意思?我跟他没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兰钦没说透。其实他也不确定祖唤对秋臻是不是真的有特别的情感,但至少看起来祖唤并没有想将这件事挑明。
他也不好多嘴。
祖唤将兰钦送到巷子口才回去,他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等到想起给手机充电,已经是下午的事了。他慢悠悠地开机,很多消息弹出来。
像是人群中总能一眼看到那个最重要的人,或者在吵闹的酒吧里清晰地听见某人的声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秋颂发来的消息,简短的,只有一句话,却像千斤的重锤狠狠砸了下来,他慌不择路地朝外跑去,脑子里只有秋颂的消息。
秋臻出事了。?
祖唤赶到医院后已经是晚上八点,秋臻在ICU里还没出来。
他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躺在各种医疗器械中间的秋臻。其实看得也并不清楚,如果不说那是秋臻,一般人很难认出。他的眼睛缠着纱布,呼吸机也没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除了跳动的仪器,里面毫无动静。
祖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抵着窗户的双手堪堪撑住了身体,他像是被定住一般,血液凝固了,肌肉僵住了,他跟躺着的秋臻一样,动弹不得。
是他害了秋臻。如果生日那天晚上没有头脑发热亲秋臻,秋臻不会因为要躲着他着急离开小镇,如果不着急离开,他也不会出车祸。
祖唤连掌掴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他颤抖着,甚至忘记了呼吸。
“阿唤……”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放在了他肩上,祖唤倏地回头,充血的眼里还蓄着泪,他瞪着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
秋辞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是小颂跟你说的吧?”
祖唤点了点头,积攒情绪在这一刻崩溃,睫毛只轻轻动了下,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他偏头用力揩干净,哑着声音问:“爷爷,他怎么样了?”
秋辞春强忍着难过,轻声安慰:“好多了,再多观察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傻孩子,你哭什么?”
“是我害了他。”祖唤掌心捂着眼睛,他靠墙蹲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内疚和悔恨,在此时如同泄洪一般一股脑地冲破出来。一开始本来还是压抑的、克制的低泣,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几乎哭得岔了气。
秋辞春都差点没忍住,被这哭声惹得几乎也要蹲下跟祖唤一起抱头痛哭,好在老人还有理智,劝说一阵后发现没用,又叫来赵青岚,让她帮忙说说情况。
“别担心,秋臻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考虑到他的体质偏弱,医院才建议他多在ICU里观察两天。”赵青岚在祖唤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会儿你可以穿上隔离服进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他应该醒了。”
祖唤缓缓抬起头,眼睛被胳膊压得很红,睫毛更是湿得一绺一绺的,他摇了摇头,不光是表情还有语气,都很可怜,“他应该不想看到我。”
赵青岚愣了愣,没明白这年轻人的意思,毕竟哭得这么伤心,应当是病人非常重要的人才是。
紧接着祖唤又改变了主意,他问:“我真的能进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
祖唤换上了隔离服,推门进去,和外面看到的一样,ICU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极有频率的滴滴声,枯燥得让人想睡觉。他朝病床上的秋臻走去。
他不确定秋臻醒没醒,所以走得很轻。
但秋臻耳力很好,还是听见了细微的动静,他很轻地偏了偏脑袋,“谁进来了?”
祖唤的心很紧张地提了下,没敢回答。
秋臻将头侧到另一边,额角露出一块儿拇指大的挫伤,虽然已经结痂,但看着很明显,除此之外,他手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可想而知那天晚上的车祸有多严重。
祖唤撑着床沿弯下腰,尽管极力忍着,但又涌出来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下来,擦过脸颊直直地砸在了秋臻指节上。
秋臻像是有所察觉,蜷曲着手指,指腹摩梭指节后感觉到了一片濡湿,于是抬起手虚空地摸了下:“爸?”
祖唤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虽然紧接着就后悔了,但他不敢突兀地直接放开。
秋臻的手很凉。
“我的眼睛是不是以后都看不见了。”与其说是在发问,秋臻更像是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很轻地摸了摸被纱布覆着的眼睛。
祖唤摇头,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出去吧,我困了。”秋臻再次将头扭到另一边,然后松开了手。
祖唤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半晌才曲着指尖收回,然后沉默地帮秋臻掖好被子。
秋臻没再说话,但祖唤知道他应该没有睡——秋臻作为医院的常客,他很讨厌这里,在不喜欢的环境里,本来睡眠就浅的他不会轻易睡着。
自认为是罪魁祸首的祖唤在床边站立良久,除了后悔,他更希望躺在这里的人是他,而非秋臻。
夏敛拿着酒进入包厢,一打眼先看到了坐在最中间的男人——他是兰钦的男朋友,前不久他在兰钦身边见过这张脸,两个人举止亲密,很显然就是情侣。
“赵成,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就不能像现在似的,跟哥几个出来聚了吧?”戴眼镜的胖子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夏敛放酒的动作一顿,兰钦跟他要结婚了?
赵成嗤笑一声,他已经喝大了,包厢里的灯扫过来,更映得他面红耳赤。
“结婚又不是坐牢,该聚还是聚,这种事他不会管我。”他举着空酒杯示意夏敛。
夏敛面无表情地给他酒杯里续上酒。
“说实话,大家都没想到你跟兰钦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何止啊,我们就没想过你俩能走到现在!”
包厢里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也不经过大脑,一股脑就直接抖出来了。
“滚蛋。”赵成抬起眼皮,笑着推了一把身边的人,然后又喝了口酒,眼神放空地盯着杯底,“到时候了就结呗。”
夏敛皱了皱眉头,将所有酒都摆好,冷声提醒:“你们的酒齐了。”
胖子催促地冲他挥挥手,然后乐呵呵地看向赵成:“跟兰钦结婚不亏,人家那长相,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就老受欢迎了。”
“是啊……不过相处久了吧,他挺没劲儿的,特无聊,我都不敢想结了婚之后的生活会多枯燥。”
夏敛推门的手顿了顿,又回头看了眼赵成——他靠着沙发背,在周围人对兰钦的玩笑起哄中,也没有半点儿要维护的意思。
夏敛目光冷了几分,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隔了很久,包厢的门再度开了,那个胖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卫生间走去,站在拐角阴影处的夏敛不动声色地跟上去,走廊里的声影渐渐被拉长。
“我,我没喝多少酒,真的!”胖子解开拉链,笃定地保证,但兴许电话那头的人并不相信,他又低声哄了几句,随后便机灵地岔开话题,“我跟你说啊,赵成还没结婚呢,就已经后悔了。”
“真没开玩笑,酒后才吐真言呢……我可不是!我跟你结婚的时候高兴得整宿都睡不着觉,怎么可能后悔,我怕你后悔倒是真的……”
解完手,胖子走到洗手台这边,往旁边看了眼正在洗手的夏敛,小声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挂了。
夏敛洗完手抽了张纸,擦了没两下就扔进纸篓,然后沉默地站在一边盯着胖子。
胖子被看得没了脾气,啧了一声后就要走,夏敛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你小子是刚刚进来送酒的那个吧?你想干什么?”
“有笔生意跟你做,想赚钱吗?”
胖子一脸不屑,他舔了舔后槽牙,轻蔑地笑了笑:“你一个端酒的服务员能有什么生意,还赚钱呢,你一个月赚的还没有我一天赚的多。”
说完他就要离开。
“把兰钦叫过来,让包厢里那个男的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只要让兰钦听见,这只表就送给你了。”夏敛摘下手腕上的手表。
胖子开始依然没将他放在眼里,一个要在酒吧讨生活的人,能戴多好的表,不过当夏敛把表递到他面前时,他眼睛瞬间亮了,“我靠,积家啊,真的假的?”
他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确定是真的后,狐疑地看向夏敛:“你能戴这么好的手表?真是你自己的?”
夏敛眉心微沉,拿回手表,“你要是不想合作,我找别人。”
“欸欸欸!我没说不合作啊,我这不是担心么……”胖子上前拦住他,然后把手表抢过来揣进了包里,吊儿郎当地问,“我说,你跟赵成有仇啊?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赵成酒后说两句胡话而已,你这么搞他?”
“再废话,把表还给我。”夏敛冷声说,一脸的不耐烦。
胖子连忙捂紧口袋,“行,我也不多问了,不过咱们这事儿可不能让赵成知道啊,我俩好歹也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夏敛直接打断:“给兰钦打电话。”
胖子被噎住,瞪了瞪眼,半晌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兰钦打过去,接通那瞬间他切换成笑脸:“兰钦啊,我们正跟阿成喝酒呢,他喝大了,要不你过来把他接回去?好好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啊,拜拜!”
他晃了晃手机,看向夏敛:“人马上就过来。你连积家都买得起,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打量着夏敛。说起来,面前这少年虽然气质冷森森的,不过皮相确实好,单眼皮,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虽说不及别的小白脸看起来好拿捏,但有些大佬就喜欢这个类型的,据说征服起来更有成就感。
手表说不定就是哪个大佬打赏给他的。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他跟赵成有哪门子仇,他想问,但少年已经出去了。
胖子摸出积家,满心满眼都是喜欢,最开始的那一点点罪恶感在经过自我洗脑后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反正赵成也后悔答应跟兰钦结婚了,他这也算是做好事!
一个小时过后,靠在走廊外墙边上的夏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快步走来。
兰钦,走到了门口,包厢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赵成拿着酒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眯缝着眼睛,隔着氤氲的烟雾看不清神色。
兰钦正要进去,突然听见某人问道:“赵成,要是再给你一个机会,当初还会追兰钦吗?”
兰钦顿住脚步,期待地等着赵成肯定的回答。
但赵成沉默了,他又一次深吸了口烟,倾身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吐烟的同时开口说话:“不知道。”
兰钦脸上的笑容僵了些,他局促地想要离开,又听见赵成很轻地叹了口气:“当初就是玩一玩的心态,但兰钦这个人吧,做什么事都挺认真的,一根筋。他爸又是那个情况,我现在要是不跟他结婚,我倒成罪人了。”
他语气似乎有些哀怨。
兰钦的脸色青白交加,提着一口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指尖掐着手心,想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重新走进包厢,径直走到赵成面前,尽量控制着颤抖的声音:“跟我结婚不用这么勉强,我不会逼你。”
赵成噌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刚刚的口不择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钦钦,你怎么来了?我那些话是……”
兰钦抬手打住,扯了扯嘴角,没有哭也没有大吵大闹,尽管周遭的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但兰钦的情绪很稳定。
他看向赵成,平静地说道:“赵成,我们分手吧,好在结婚前夕就说清楚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好聚好散吧。”
“不是钦钦,我刚刚喝醉了,都是醉话,我不会跟你分手。”赵成慌了神,拉住兰钦的手,“别这样……”
兰钦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拨开了他的手,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来:“你放心,就算你不跟我结婚,我爸也不会怪你,你可以清清白白地离开,没人会在背后非议你。”
他决绝地转身离开,赵成刚追到门口,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
夏敛抬手抵着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赵成看了眼已经消失在走廊里的兰钦,有些着急地低喝着让挡在面前的人滚开。
但夏敛连影子都没晃一下,他目光冷冷地看着赵成:“你配不上他。”
“你特么谁啊?!”赵成本来就憋着一口气无处撒,眼看面前服务生打扮的少年故意找茬儿,他举起拳头就朝对面挥去。
但夏敛常年混迹在大小巷子里,参与各种打架斗殴,赵成哪里是他的对手,他那一拳还没打下去,夏敛抬起一脚,直接就将他踹翻在地,赵成蜷曲着身体半天没动静。
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你特么……”胖子最先反应过来,跑到赵成身边检查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夏敛,小声抱怨,“你特么下死手啊?”
夏敛垂着眸子扫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垃圾似的,然后转身走了。
胖子晃了晃地上的赵成,又急又害怕。
倒没有后悔收下那只表,只是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儿,看赵成的反应,好像也没那么想跟兰钦分手。
如果他跟刚刚那疯狗少年勾结的事儿被赵成知道了……胖子浑身赘肉一抖,心里更加坚定,这事儿他一定要烂到肚子里!
祖唤这几天跑医院跑得很勤,他看着秋臻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但每次来,他都是趁着只有秋臻他爸在,或者干脆没人的时候。但今天来得不凑巧,病房里除开秋辞春外,还有秋铭等一干人。
见到他进来,有认识他的人一嗓子就暴露了他。
“祖唤来了啊!”
祖唤一只脚刚迈进病房,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沉默片刻,还是进去了。病床四周围满了人,他庆幸今天没带果篮和花束,光是桌子和窗台边上,就已经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馥郁的花香几乎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祖唤闷不做声地找了个角落坐着,隔着缝隙看向靠坐在床上的秋臻。他戴着吸氧管,脸色看着依然很差,眼睛上的纱布也还没取下来,不光是病气深重,还有毫无生气的颓丧。
秋家人无非都在劝说秋臻要振作起来,眼睛只是暂时看不见,双腿也只是暂时不能行走,虽然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已经极尽委婉,但听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
“都说完了?”秋臻的一句话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接下一句。
还是秋铭率先打破沉默,“要不大家都先回去吧?医生说,秋臻还需要静养,大家的心意他都明白。”
“行,我们明天再来看——”
“不用,我想一个人呆着。”秋臻说得有些不近人情,抱着胳膊转向有窗户的那个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秋铭比划了两下,让各位见谅,大家自然也不会真的和秋臻动气,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换做别人遭遇这样的事,也未必能有什么好脸色。
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病房,因为祖唤坐在角落里,居然没有人发现他。最后就只剩下他跟秋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秋臻是因为看不见,不知道病房里还有人,祖唤则是存了几分私心,想多在这里待会儿,恐怕往后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但没过一会儿,秋臻突然掀开了被子,等到祖唤意识到他是想要尝试站起来的时候,秋臻已经离开床踩在了地上,几乎是在他身体向一旁倾斜的同时,祖唤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腰。
秋臻双腿无力,加上还架着支具,他全身的力量都下意识向祖唤倾斜,即便祖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两个人个头都高,加上不受力,他们还是双双倒在了地上。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秋臻倒在了祖唤身上。他的吸氧管也被一并扯掉,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推搡两下无果后只能泄气地将头埋下。
“你不跟着他们走,是想留下来看我的笑话吗?”秋臻额头抵靠在祖唤肩上,此时因为无法站起来的痛苦以及被人撞见脆弱后的愤怒,让他暂时忘记要跟祖唤保持距离。
祖唤用力支撑着他的腰,确保他不会受伤,然后才回答道:“不是……赵医生说,你的眼睛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做手术了,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
憋了口气哽在喉咙里,说出来之后他也没觉得好受到哪儿去。
“那腿呢?”秋臻冷笑。
祖唤的脖颈被秋臻的头发扎得很痒,手臂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深呼一口气后他轻声安慰:“腿也会好的。”
下一刻,秋臻冷不丁地咬上祖唤的肩膀,带着凉意的手捏住他的脖颈,咬得很用力。
祖唤沉默地受着,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恐怕还不及秋臻所受的万分之一,他甚至自私地想要秋臻咬得更重些,也好减轻他负重的内疚感。
但秋臻好像料事如神,下一秒就停下了,他胸膛还轻微地起伏着,但理智已经渐渐回笼,他紧蹙眉头咬牙说道:“扶我起来。”
祖唤小心地半跪在地上,刚准备直接将秋臻抱到床上,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秋臻这么着急地想要知道双腿的情况,恐怕不会希望被人刻意对待。
他将秋臻扶回病床上,重新给他戴上吸氧管,“我去叫医生……”
他想让医生过来看看,刚刚那一摔虽然有他在下面垫着,但他还是担心有事儿。
“站住。”
祖唤停下看向他,沉默片刻后提醒道:“我还在。”
秋臻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太过无语,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勾起嘴角笑了,纱布覆着他的眼睛,所以仅从嘴角的弧度很难分辨他此刻心情如何,但开口说话的语气冷得很明显:“谁让你来的?”
祖唤提了一口气,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外面有人经过,但并没有在病房门口停留太久,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又是秋颂?他自己在国外没有回来,就让你过来,是吗?”
“他想回来,但因为护照——”
“所以你的确是他叫过来的?”秋臻问得有些咄咄逼人。
祖唤叹了口气,“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跟秋颂没关系。”祖唤深呼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不起。”
秋臻微微侧了侧脑袋,看起来有些困惑,“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你的假期本来不会那么早结束,是我不合时宜的举动让你提前结束休假,才出了这样的事。对不起。”
秋臻之前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有道理,如果喜欢打扰到了别人,就怪不得被讨厌。
人都是贪心的,以前妥帖藏好爱意,相处也是点到为止,但祖唤偏偏又想更进一步,即便知道后果是什么,他还是做了。可后果不是他能承担得了的,新的平衡难以找到。
现在光是变回从前那种相处都是奢望。
“该道歉的人迟迟没有出面,不该道歉的人倒是上赶着过来了。”秋臻的声音打断祖唤的走神,“我出事跟你没有关系,但是——”
祖唤看向他,他没说完的话就像是高悬于头顶的铡刀,只等说完就放下来。
秋臻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疲惫,“我近期的确不想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见哈哈哈?
第31章 僵持
“好。”祖唤点了点头,明知道秋臻看不到,也还牵强地挤出笑容,“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他魂不守舍地转过身,没防备地径直撞上桌子,桌上的花全掉在地上,他顾不得腿侧的钝痛,手忙脚乱地蹲下捡起来,花瓣却碎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