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结恐同by李非理
李非理  发于:2024年12月24日

关灯
护眼

“抱歉,这些花……我会赔给你。”
“不需要,我看不见。”秋臻冷冷地说道。
“他们送花过来,大概也只是为了降低消毒水的存在感,花很好闻。”祖唤将碎掉的花瓣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支红玫瑰插进花瓶里。
临走前,他将花瓶往秋臻的方向推过去一点。走到门口,他轻声说了一句再见,秋臻已经躺下,并没有回应他。
祖唤回了一趟祖家老宅,管家引着他到了祠堂外,祖唤在门口停下。
“我就在这里等奶奶出来吧。”
管家笑了笑,“您进去吧,老夫人在里面等您。”
祖唤有些意外,自打十多岁来到祖家,他还从没进过祖家祠堂。宋老太太在这方面很讲究,祖唤也自觉,能绕着祠堂走便从不门前经过。
“请吧。”见他还在走神,管家温声细语地又提醒了一句。
祖唤颔首,这才朝里走去,刚走没两步就闻见了空气中浓郁的香火味儿,宋胭刚刚上完香,看到他进来,又递了两支给他。
“前不久就想带你过来给他们上一炷香,不过你又急着回去探望你外婆,这事儿就搁置了。”宋胭穿着香云纱的浅色旗袍,头发被仔仔细细地盘好,其中夹杂着不少白发,岁月沉淀后的气质更从容、温和。
她年轻时是极厉害的角色,秋辞春见到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宋二姐。
祖唤跪在蒲团上拜了拜,然后起身把香插好。
“你外婆近来还好吗?”宋胭问道。
“前不久摔了一跤,小腿受伤了。”
宋胭有些惊讶,“严重吗,怎么不把她接过来照顾,老人家一个人在那边住,难免孤单。”
“我也是这个打算,这次回来得有些突然,我过两天接她过来。”
“我们去后面花园走走吧。”宋胭指了指外面,“你回来是因为秋臻那件事吧,他的病情好转些了吗?”
祖唤不自觉地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秋臻,眸色黯淡了些,“比刚送到医院时好多了。”
宋胭叹了口气,感慨道:“慧极必伤,秋臻这孩子生下来就是遭难的。当初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让辞春找人算过,这孩子命数不好。”
祖唤眉头轻蹙,扶着宋胭的胳膊走下台阶后又才放开,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我倒更信人定胜天。”
秋臻不会被几句命数困住。
宋胭偏头看向他,笑了,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别人说这话我不信,但如果是你说的,我信。”
她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步调放得很慢,虽然眼角都是皱纹,但眼睛却还明亮,她回忆道:“我记得是在你十七还是十八岁的时候我曾问过你,愿意用未来婚姻的自由换取星悦百分之十的股份吗?”
祖唤点了点头,“我记得。”
家族之间为了利益更集中,选择联姻也不稀奇。
“但你拒绝了,当时我还问你,难道你不知道那些股份的价值吗?”讲起这一段,宋胭觉得极有意思,又笑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给我的回答。你说,星悦股份的价值很高,但你不想辜负爱情,你说你想要的东西会奋力争取。”
“年少轻狂,没经过思考说出来的话。”祖唤说。
宋胭摇了摇头,不认可他自谦的话,“如果广谦能有你这个悟性,我都能少一半的白头发,不过广谦自小就不着调,也生不出你这样踏实的孩子。”
祖唤想起祖优,也不知道他妹妹以后的性子是随程澄还是祖广谦——但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像谁都一样。
“当初广谦把你接回祖家时,我曾极力反对,你恨过我吗?”宋胭突然问道。
祖唤摇头,“不恨。”
“不是不好意思才哄我这个老太太的吧?”宋胭开玩笑地问。
“真的不恨。您当时作的决定是出于为我爸妈考虑,作为母亲,您没有任何问题。”祖唤说得恳切又真诚。
听见这话,宋胭不由地又感慨了一番祖广谦怎么不像祖唤似的贴心。
但祖唤跟祖家人相处总归还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的,或许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反正总有些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
所以当宋胭拿出星悦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送给他时,祖唤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放心,这不会以你的婚姻作为交换,这是我自愿赠予你的东西,连你爸都没有。本来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但没赶上。”他们在花园里的石桌后坐下,宋胭将合同推到祖唤面前,示意他签字。
“我……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祖唤回过神来,又想起之前跟他爸视频通话说过的话,“是不是我爸说了什么?其实我目前在跟秋颂合作项目。”
“再贵重也不过几张纸。”宋胭笑了笑,“和你爸就更没有关系了。当初你大伯他们闹到我面前要分财产时,我就已经想好要把这份合同送给你了。星悦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与其拿给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姐姐,倒不如交到你手上。”
“谢谢奶奶。”祖唤没再推脱,拿起笔签好字。
“我知道你跟辞春的孙子很要好,不过做生意还是得拎清,还有他小叔——说起来,星悦跟秋家还有业务往来,你后面兴许要跟秋臻打交道。嗯,秋臻也是个厉害的角色,谈判的功夫不比他拉小提琴差。”
“秋臻啊,尽管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却取得了现在的成就,也难怪辞春当初耗费心力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她看向祖唤,叮嘱道:“跟他那样的聪明人打交道,能学到不少东西,咱们祖家要数你和秋家走得最近,这是好事。”
祖唤机械地笑了笑,可惜的是,他跟秋臻的关系目前已经岌岌可危了。
这是即将离开的第三波私人护工。护工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但毕竟不是机器人,难免会有失职的时候,她此刻就格外后悔工作时多嘴非议主顾。
“秋老先生,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她举起手发誓,又面向病床上的秋臻鞠躬,“秋先生,真的对不起,我那话只是玩笑,并没有恶意……”
她的的确确只是一句玩笑,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和电话那头的朋友八卦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好看!美强惨具象化,只可惜他的腿恐怕很难好了。”
这话好巧不巧地被秋臻和秋辞春听见了。
她紧张得都要哭出来了。秋臻不耐地皱了皱眉,“让她走吧。”
秋辞春烦心地挥挥手,护工提起包便快步离开了病房。
“没关系,我重新给你找一个护工,这次我一定——”
“不用了。”秋臻打断他爸的话,背靠着躺下,“您也回去。”
“可是总得有人照看着你,我倒是想一直在医院陪着你,可你又不让……”秋辞春无奈地叹了口气,“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你想不想出去晒晒太阳。”
入秋了,上午的太阳正合适。
但秋臻拒绝了,他的态度很消极,“您回去吧。”
秋辞春看着他的背影,被子明明并不厚,压在他清瘦的身体上却显得格外沉重,他看起来比入院时还要瘦些。
秋辞春一阵鼻酸,眼前跟着变得模糊,他抬手抹了抹,然后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安排一个面试,如果有聋哑人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不要男的。”门外,他压着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吩咐道。
挂断电话后他又在门口站立良久,秋辞春已经老了,背也不像从前那么挺直,可他望着病房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痛心却又坚决。
他二十多年前能把孩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现在同样也不会放手。
祖唤没想到那天在秋臻的病房撞的那一下威力这么大,连着好几天大腿外侧都是淤青的,当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看着更吓人。
去星悦办完事情回来,他才想起要去药店买一张膏药贴上。
这两天他没怎么跟秋颂联系,担心又忍不住问起秋臻。但秋颂应当是从他爷爷那儿听说了祖唤在医院里痛哭认错的事儿,为了让祖唤宽心,倒是主动跟他说起了秋臻的情况。
比如说秋臻眼睛的手术暂时延后,恐怕要等十月再做了。
比如说秋臻又赶走了一个护工,原因千奇百怪,但他总能挑出错来的。
比如说秋臻最近的状态很糟糕,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心没宽到,祖唤反而更煎熬,做什么都能想到秋臻。病的不只有秋臻,还有他。
“小秋的情况好些了吗?”
孟竹君逐渐适应了社区里的生活,老太太人缘很好,才来几天就和小区的人混熟了,祖唤去棋牌室接她时,她问起了秋臻的情况。
“不知道,很久没去看过了。”
孟竹君嗔怪地啧了一声,拨开祖唤的手,“你这孩子,小秋待你不错,你该去多陪陪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身边得有跟他说话的人。”
“他身边不缺说话的人。”祖唤虽说这样答着,但又不自觉地盘算起探望秋臻的可行性。?

第32章 吵人的哑巴
“那能一样吗?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当时摔了腿,要是身边没有几个老姐妹陪着,不知道多烦闷……”孟竹君还在继续说。
祖唤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表情惆怅,“他不想见到我。”
“你胡说。”孟竹君斩钉截铁地反驳了他的话,“你跟小颂是朋友,小秋也爱屋及乌对你好,如今小颂没办法立刻赶回来,你作为他的朋友,理应多去探望。”
祖唤扯了扯嘴角,“秋臻未必希望我是因为秋颂去探望他。”
“为什么?那你就不能抱着真心实意的诚意去看看他?跟小颂没关系,只是出于你关心在乎小秋,就这么简单的事,现在不好过的人是小秋,你这么为难是因为什么……”
眼见外婆越扯越远,祖唤举手投降,“我去,我下午就去。”
“你现在就去啊。”
“……我总得把你送回家吧?”
孟竹君笑了笑,“用不着你管,隔壁楼的陈姐请我去她家做客,等我再打两圈麻将,她就来接我了。”
祖唤服气地竖起大拇指,“那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去吧去吧,见到小秋代我向他问好,苦难都只是一时的,更好的在未来。”孟竹君挥了挥手。
祖唤快步走出棋牌室,下了台阶后便小跑起来,最后干脆步子越来越大,他想快点儿赶到医院去,趁那些胆怯的心思都还没冒头。
一路开车到了医院,等在电梯门口前的人太多,他等不及,于是走了旁边的楼梯,虽然不会比等下一趟电梯快,但他不想停在原地。
跑起来,去见秋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
不停歇地一路来到秋臻病房外,门没有关,他放缓步子,先拍了下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调整好气息才往里走去。经过视野盲区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面向窗户那个方向的秋臻。
午后的太阳透过窗户,他裹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太阳明媚又温暖,但穿着蓝白病号服的秋臻看着冷冷清清的,连同那阳光都添了几分如同冬日里的寒意。
祖唤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就是过来偷偷看一眼,不让对方知道,不给对方添堵,这就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
但总会发生一些他意料之外的事。就比如此刻,秋臻控制轮椅想要拿起桌上的水杯,结果手背却直接将杯子扫到地上,啪的一声玻璃杯碎了一地。
祖唤连忙快步上前拉开他的轮椅,然后转身倒好水递到他手里。
秋臻刚要接过,突然又蹙眉往前凑近了些,祖唤紧张地抓住桌边,秋臻的轮椅和桌子正好将他围成一个无法后移的死角,秋臻几乎只需要再靠近一点,额头就能贴近他腰侧。
“你是谁?”说完的同时,秋臻戒备地控制着轮椅往后拉开明显的距离。
正巧秋铭提着打包好的饭菜进来,见到这一幕愣了下,祖唤下意识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秋铭?”秋臻听见有人进来,下巴微微抬起,拧着眉问,“病房里还有谁在?”
秋铭看了眼祖唤,然后将食盒放到一边,随口胡诌道:“是……新来的护工,他不会说话。”
“我说了,不需要新的护工。”秋臻僵直的背部放松了些,不过语气还是很冷淡。
“秋臻,爸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光是护工就筛选了好几波,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情不好,但你能不能也为爸考虑考虑?全家现在都在看着你的脸色说话,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吧?”秋铭一股脑地说完。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秋臻如同雕塑似的面向秋铭的方向,眉头轻拧,嘴巴轻抿崩成一条直线,看着很严肃,旁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秋铭说完这话也后悔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想着怎么找补两句,秋臻终于开了口。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就凭你年纪比我大吗?”
“我,我是你哥!”秋铭有些愤愤。
秋臻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将轮椅调转面向窗户那边:“你身上有膏药的味道,我不喜欢。明天不要再让我闻到。”
这话是对祖唤说的,但显然秋臻并不知道这就是祖唤,不过他至少同意人留下了。
祖唤摸了下大腿的位置,那儿的确贴着膏药,秋臻之所以没察觉到是他,或许正是因为这膏药的味道。
秋铭拉着祖唤出去了,对他说道:“秋臻脾气就是这样,你别介意。最近他都不让人来探望他,所以才谎称你是护工,明天我就让新人过来……”
“叔叔,我可以过来照顾秋臻吗?”
“好——啊?你说什么?”秋铭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祖唤又重复了一遍,见秋铭一副不理解也想不明白的表情,他解释道:“秋臻出事我也有责任,我得为他做点什么,心里才好受些。”
秋铭张了张嘴,眼里还是有讶异,半晌才说道:“你这孩子的心理包袱太重了,秋臻出事儿其实跟你没关系。”
祖唤看着他不接话。
“这件事我得跟老爷子说一声。”秋铭说完又拧着眉问,“你照顾秋臻,耽搁了你自己的正事儿怎么办?”
“您放心,我能平衡好。”
秋铭叹了口气,“那好吧,如果你不想做了,我们再找护工也行。已经换过几波人了,他总有理由把人赶走,你——我不知道又能坚持多久。”
他笃定祖唤不会坚持太久,但他想,既然祖唤主动请缨,如今又没有更合适的护工人选,人品可靠的祖唤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做秋臻的护工是个轻松的差事,他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床上,因为眼睛还覆着药,也很难分清他究竟是在发呆还是在睡觉。
祖唤想让他出去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的空气,反正总比一直呆在病房里好。
所以趁着吃完饭的那段空闲的时间,他没打招呼就推着秋臻往住院部的后院儿去。
“你想把我带去哪儿?”意识到不是往病房的方向去,秋臻头微微往后偏了点,控制轮椅骤停下来。
祖唤扶着把手,另一只手快速打下一行字,开启语音播报模式后放到了秋臻耳边,机械的女式语音响起:“秋臻先生,我们现在正在去住院部后院的路上,赵医生说你需要适当感受外部刺激,您父亲也希望您能多出去晒晒太阳。”
语音抑扬顿挫,语速慢,声音又尖又细,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起来很滑稽。
秋臻冷笑一声,“这是我的意思吗?”
祖唤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话:“我带你去后院逛逛,如何?”
他们此刻就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走廊里,外面的灌木丛挡住了一半阳光,不过照样空气流通,祖唤想,如果秋臻不答应去后院,那他就抵着轮椅的轮子,死皮赖脸地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
这里至少空气流通,比病房里好。
不过下一刻秋臻便放开了控制轮椅的手,没说话,算默认了。
祖唤笑了笑,快速发了一条新消息:“谢谢你配合我的工作。”
他们继续往后院去。路上的栾树开花了,浅粉色如同灯笼,恰巧微风掠过,刷刷地掉落不少,秋臻怀里接了几朵,还有吻着他面颊擦过去的。
秋臻摸索着从怀里拿起来一只,指尖捻着的动作很轻盈,“是什么?”
祖唤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回答,骤然想起自己是“哑巴”后,声音堵在了嗓子里。
他打字:“栾树结的灯笼。”
随后他找到一段文字,与这个场景极为贴合,由着AI将文字念出来:“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谁又能把这个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整段文字念完,秋臻没有打断它,不过当声音戛然而止,他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你是想让我也参出一条救赎之道,还是夸你有文化?”
祖唤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片刻后回道:“跟主顾分享周围的人和事,让您的心情保持愉悦,是我的责任。”
他推着秋臻往阳光明媚处走去。夏天离开得突然,入秋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尽管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但空气湿润,阳光也带了凉意。
祖唤拿出随身带着的薄毯,展开后搭在了秋臻腿上,动作间小心地没有碰触到对方。后院儿视野开阔,空气中有冷清清的、新鲜树叶的味道,祖唤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跟秋臻描述周围的场景。
“那边有两个趴在花坛边上玩泥巴的小孩儿,好像在翻蚂蚁,真能折腾,脸上都是土,很可爱……”
祖唤讲的全是一些“废话”,他将手机放在秋臻旁边,看他听见消息时的表情。
“你很吵。”大段的语音还在不疾不徐地播报着,秋臻轻声说道,但语气中并没有苛责的意思。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很浅的笑,浅到几乎很难捕捉到,但祖唤一直盯着,他看见了。
如同初春薄雪融化——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被数十倍地放大影响着。
【作者有话说】
祖唤给秋臻念的那段文字选自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btw小叔你现在这么傲慢,往后有你追的啦!
明天我努力继续见哈哈~?

第33章 是先生啊
大家都习惯了祖唤安静待在秋臻身边,默不作声。秋辞春他们在秋臻面前叫祖唤小程,这是他原来的姓,在他没被孟竹君收养之前,他还当了好几年的程唤,这个他很少向外人说起。
至于他叫程什么,秋臻好像并不关心,他没叫过祖唤名字,因为在他需要的时候祖唤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上前。另一方面,他默认祖唤可以留下了。
“拆掉纱布后能感觉到一些光线刺激,如果有流眼泪的情况,出门时要把墨镜戴上。目前眼睛的情况还不错,我们团队后面商量手术方案,帮你早日恢复。”赵青岚一边说着,一边指导护士将纱布拆掉。
祖唤背靠着墙面,表情凝重,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尽管知道秋臻的眼睛还没做手术,拆了纱布也看不到,但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他们看了他半个多月覆眼的状态。
护士小心翼翼地绕开一圈圈绷带,祖唤偏着头,隔着护士的胳膊看向秋臻,绷带最终被全部拆开,秋臻抬起眼皮,目光似乎正好对上床脚这边的祖唤,直直地望进了他眼里。
像是一颗石子儿扔进平静的湖面,祖唤心乱地换了一条腿支撑重心。秋臻眼周还有没消的淤青,深褐色的结痂和青痕被冷白皮肤衬得很明显,秋臻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扇子似的。
那双眼睛依然好看,即便眼角还有伤,眼眸也明亮清澈,像藏匿在沙砾中间的水晶。
不过他的眼神并不聚焦,透着无言的迷茫。
见秋臻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眉头轻拧,秋辞春拍着大腿起身,轻声安慰:“别担心儿子,等做完手术,又能看见了。”
秋臻垂下手,嗯了一声,然后微微偏过头:“我准备去协会办点事。”
“协会的事等你好了再处理也不迟嘛,主席也没催你。”秋辞春说。
秋臻却执意要下床,他伸出手微勾着手指示意,祖唤快步上前握上他的手腕,稳稳地扶着他坐到轮椅上。
“上次亚赛结束,我的琴放在协会还没取回来。”他接过祖唤递过来的大衣外套穿上。
“让其他人帮你取也是一样的嘛……”
秋辞春说了一半,赵青岚笑着冲他摇了摇头,他立刻明白过来,秋臻愿意出去是一件好事。
“好好好,那——我让秋铭陪你去吧。”
在角落里埋脸发消息的秋铭抬起头,顿了下后回过神:“好,那走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秋臻却拒绝了:“不用你陪我。”
他抬手碰了碰身边祖唤的衣角,“我们走。”
秋辞春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看向祖唤,“小程,那就麻烦你了,路上注意安全啊。”
祖唤笑了笑,颔首答应,然后推着秋臻出去了。
秋辞春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感慨:“阿唤这孩子真让人省心,和秋臻相处得也挺好。等秋臻好了,也该跟他说照顾他的人就是阿唤了,总不能让人白白地付出,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
他说着回头,却看到秋铭又捧着手机发起了消息,他气得拧眉,“亏你还是秋臻的亲哥哥,还不及祖唤关心他!”
秋铭被数落得也有了脾气,反驳道:“秋臻缺我这个哥哥关心吗,全家恨不得把他供着了。再说了,这些天我不也推掉了工作陪在医院里吗?”
秋辞春挑不出他话里的错,于是又找了别的理由:“你当真打算娶沈伊进门?”
秋铭不说话了,明显理亏。
秋辞春冷哼一声,背着手往门口走:“我倒要看看等小颂回来后,你怎么跟他解释!”
祖唤装哑巴装久了,这会儿面对便利店结账的店员,他都下意识比划着手语,真像个哑巴了。买好口罩从便利店出来,他顺带给秋臻带了瓶水。
“把墨镜给我。”秋臻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指骨细长,指头圆弧形,白白净净的,让人赏心悦目,祖唤每次见到,总要愣个一秒。
“等会儿我要开个短会,你要是不想等,四处逛逛也行,我结束了给你发短信。”秋臻戴上墨镜,淤青一遮,他的气场冷厉许多。
祖唤打字给他听:“没事,我可以等。”
念完,他戴上口罩,又压了压帽檐,几乎遮得看不到什么,之前协会里的人见过他,他担心被认出来,谨慎一点更好。
到了综合大楼,果真是郑希出来接秋臻,他先是激动地叫了好几声秋老师,紧接着看向祖唤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是……”他的目光中明显有些困惑,像是极力要从记忆中抽取某些片段出来。
祖唤捏着轮椅把手的力道加紧了些,这都能被认出来?
好在秋臻率先发了话:“主席呢?”
“主席在办公室等您。那这位先生也跟你一起进去吗?”
秋臻眉头突然一拧,语气不太对地反问:“先生?”
“对……对啊,是先生吧?”一听见这个语气,郑希心肝一颤,自我怀疑地又看了眼祖唤,心里的困惑都要炸开花了,难不成这是个帅气的女生?可不管身形还是气质,都妥妥是男的啊!
祖唤无声地叹了口气,关于他这个“新护工”的性别,他们默契一致地模糊掉了。之前几个护工都是女性,秋臻潜意识里认为这一个同样是,加上“新护工”从没说过话,即便语音播报,用的也是女士提示音,秋臻默认他是女护工。
祖唤正想着该解释些什么才好,但秋臻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冷淡吩咐郑希:“你带他去会客厅休息。”
他似乎并没有特别生气?祖唤看了眼秋臻的表情,有些不满,但还没到发作的程度。他松了口气。
祖唤跟着郑希去了旁边的会客厅,一路上这小伙子总歪头盯着他看,等第二次过来送茶的时候他拍了拍脑门,“您的身影特别像我上次在上官镇见过的一个人!”
因为这里没有秋臻,祖唤从容地喝了口茶,然后胡乱比划着他自己都不懂的手势。
郑希一脸歉意,挠了挠脸:“抱歉啊,我不会手语,你应该不是那个帅哥吧……不过你们的身材,还有气质真的特别像,都挺有型的。”
祖唤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你坐着歇会儿,我先出去了,你要是有事找我,我就在隔壁的办公室。”
郑希出去后,祖唤慢悠悠喝了半杯茶,等着秋臻出来宣布他的去留。
当然,让他离开的可能性更大。
秋臻一定会介意男的一天好几个小时守在自己身边,并且还是在他眼睛看不见、腿脚并不方便的情况下,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选择,他不信任身边人是很正常的事。
祖唤已经尽量减少和秋臻的直接接触,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怎么都不会再犯生日那天的错误。他下巴垫在胳膊上,撑着桌子盯着门口位置,平静地设想后面和秋臻的相处——后面……这实在太遥远,远得让他看不到他和秋臻会有什么未来。
茶也并不总是提神醒脑的,他想着想着居然磕着下巴就睡过去了,再迷迷糊糊地重新有了意识,他听见秋臻打电话的声音。
还有,秋颂的声音。
他们隔着手机,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他本人就在这里。
“你最近跟祖唤联系了吗?”
听见秋臻叫了自己的名字,祖唤脑子清醒不少。
“前两天打过电话,他对你的事耿耿于怀,觉得是他照顾不周才害你受伤。”秋颂那边的信号不太好,说话卡壳严重。

文库首页小说排行我的书签回顶部↑

文库内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