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逗着祖优,一面解释:“他明天赶飞机,时间紧。”
孟竹君想了下,问道:“我刚刚看新闻说,台风要刮过来了,小秋还能赶上飞机吗?”
“不清楚,也许吧。”
祖唤能想到秋臻有多迫切离开这里,即便不坐飞机,哪怕开车也要走。
孟竹君进到屋子里去,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礼盒。她递给祖唤:“呐,小秋送给你的。”
祖唤怔愣片刻,心情复杂地接过小盒子,打开后,里面卧着一款漂亮的手表。
他的生日礼物。祖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晚上吃过饭,不仅下起了雨,外面的风也呼呼地刮,天色黑沉沉的,像随时要压下来似的。五七蹲在门口,耷拉着耳朵看向院儿里被风卷着乱飞的葡萄叶子。
孟竹君一脸心疼:“哎呦,我这葡萄架子怕是要毁了!”
屋里坐着的祖唤一遍遍地将手表戴上又解下,最终下定决心,取了放在门口的长柄黑伞,“外婆,我出去一趟。您在家呆着,别乱跑。”
“欸!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啊?!”孟竹君轻声叹了口气。
自从过完生日,她总觉得自家外孙不太对劲儿……
秋臻盯着坐在沙发对面的这个不速之客,眼神冷得覆了一层薄雪,不知道是刚喝过药的缘故还是周映雪突然到来,胃里泛着酸,不住上涌。他更倾向于后者。
前几天被祖唤认错误亲后,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吐,他本以为是自己对同性恋的包容性相较过去增强了不少。
但看到周映雪,恶心的那股劲儿依然没减下去。
“有话直说,你认为我有多大的耐心跟你面对面坐着?”他冷声开口。
周映雪笑了笑,他依然西装革履,举止得体,像个文质彬彬的绅士,“师弟,是会长让我来跟你道歉的。不知道上次你跟钱乐他们说了什么,现在大家都觉得我跟你有过节。”
他看着秋臻,视线从进来后就没有移开过,目光中带着几乎不会变化的伪善笑意,“他们问过我原因,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想让大家知道我曾经追求过你吧?”
“说完了?滚吧。”秋臻冷声说道。
周映雪的表情顿了下,旋即又恢复正常,他叹了口气,“师弟,你这样的态度让我很难做。十多年前我承认自己年轻犯了错,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需要协会这份工作。”
十多年前出了那件事后,周映雪便去国外混了,但论琴技,他比不上秋臻,论知名度,更是不及秋臻年少成名获得的关注度多。
他现在三十多岁了,需要为以后做打算。
可秋臻的态度摆明了不想让他在协会里好过,这让他很头疼。如果知道秋臻骨子里是这么决绝的人,他势必要挡住当年的自己,不要去那间琴房,不要因为一瞬间的失神起了别的心思。
十七岁的秋臻和如今判若两人,那时他是器乐界称颂的紫微星,他背后有整个秋家保驾护航,富裕的生活滋养出骄矜、贵气的少年,即便他身体很弱,但那也更像是追求顶级艺术后伤天才的副作用。
没人不喜欢秋臻,周映雪也不例外。
周映雪的父亲是小提琴老师,也曾教过秋臻,虽然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但这便是周映雪认识秋臻的契机。
如果不是父亲,周映雪大概连和秋臻同台竞技的机会都没有。
秋臻一声声师兄,让周映雪误以为他有了能够跟秋臻更进一步的机会。那天午后的琴房,窗外有蝉声为秋臻的琴声合奏,他沐浴在金黄的阳光里,脸上的病气淡了些,覆着光晕的睫毛半垂,他像是上帝精雕细琢的作品。
周映雪嫉妒他,爱慕他,更想揉碎他——周映雪被阳光晃得失了神,失了智。
祖唤直奔着七星院去了,他将皮卡停在外面,撑伞往上面去。因为不确定秋臻会不会给自己开门,他敲门的时候没出声。
是林阿姨来开的门。
见到祖唤,她先是一愣,然后侧身往旁边让了点儿,笑道:“阿唤?你是来找小秋的吧。他正在里面跟客人聊天呢。”
祖唤松了口气,还好秋臻没走,但又疑惑:“客人?”
“是,一位姓周的先生,来得突然,小秋看起来也很意外。”
祖唤眉头一拧,收了伞大踏步往里走,“他们在哪儿?”
“书房……”林阿姨见祖唤直接就要往二楼去,上前拦住他,“他们还在聊事情,不如等小秋下来?”
“我找秋臻有急事儿。”祖唤不顾林阿姨的阻拦,两阶并作一步上了楼,然后直接开门进去。
书房内,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尽管祖唤已经猜到来找秋臻的人大有可能是周映雪,但多年后再看到他,祖唤眼底的厌恶迅速漫开。
“你怎么来了?”秋臻问。
祖唤紧盯着周映雪,走进去,“我看了新闻,说是这两天台风登录,你最好别走了。”
他看向周映雪的目光里满是敌意和警惕。
“你是……祖唤吧?”周映雪想了想,然后笑着打招呼,“你还跟小时候那会儿一样,都没变过。”
“咱俩熟吗?叙哪门子旧?”祖唤眉头一拧。?
祖唤怼得毫不客气,周映雪始料未及,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有挂住。
他跟祖唤并不熟,仅仅是有次在秋臻家做客时见过一次,当时祖唤刚上初中,初具少年模样,但稚气未脱,本来和秋颂在客厅里坐着打游戏,见到他进来后便分了心,一面捏着手柄,一面时不时地朝他和秋臻这边看一眼。
除此之外他不记得还有别的交集。
但想到祖唤和秋颂的关系交好,对他有敌意也实属正常,便像是无事发生般耸了耸肩,重新看向秋臻:“师弟,我希望你能尽快回到协会。抛开其他的不说,你真的放得下小提琴吗?”
“多管闲事。”秋臻手指叩着桌面,不耐溢于言表,“如果你还想继续呆在协会里,就趁早从我眼前消失,让区区一个副秘书长离开,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他是懂如何给周映雪致命一击的。
“好,我走。”周映雪皮笑肉不笑,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补了一句,“师弟,别怪我多嘴。如果我能让你放弃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同等重要?”
他不看秋臻铁青的脸色,装模做样地颔首,“下次见。这台风天,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书房门口,旋即,秋臻扔出去的茶杯砸在了门框上,啪嗒一声脆响,紧接着碎片安静地落在了地毯上。
茶杯里的热水泼洒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祖唤皱了皱眉。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秋臻低声问,目光冷得叫人胆寒。
“听见了。”祖唤走过去,“他这个人虽然可恶,但他的话没错。”
秋臻看向他,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怒气混杂着意外,下一秒他竟泄气笑出了声,嘲讽意味儿十足,“你说什么?”
祖唤在对面坐下,抬眸,“我知道说这话你肯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秋臻,为了一个人渣放弃你小半生都在追求的东西,太亏了。”
秋臻沉默地摁了摁眉心,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祖唤面前,半垂的眼眸里泻出浅淡的笑意,冷且危险,如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他摊开手,五指张开。
食指和中指指腹有明显的割痕,新旧交错,很分明,祖唤张了张嘴,无言。
秋臻摁住食指,新添的伤口裂开,血珠子冒出来,他很轻地用拇指抹去,“你以为我怕周映雪?我只是觉得恶心。拉小提琴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恶心到摁不住琴弦。你们当然可以喜欢男人,但如果打扰到别人,就怪不得被讨厌。”
你们——秋臻将他跟周映雪那种人混为一谈。
祖唤说不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一瞬间有点慌,然后混杂着生气和无奈的情绪。
秋臻这个人,总是知道怎么说话最伤人。
但秋臻扪心自问,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也没觉得多快意,从前将话刀子剌在人伤口上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但今天并没有。
他看着沉默的祖唤,拧眉移开视线,冷淡问道:“你来就是为了说台风的事?”
祖唤哑着嗯了一声,自嘲:“我还没自虐到专门过来找你的骂。就说台风的事,没别的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又是因为秋颂,才过来找我的?”
祖唤在门口停下,没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对,你要是一意孤行非得冒着台风回去,在路上出个什么意外,秋颂会担心。”
他咬咬牙,又补充了一句:“他难过,我会心疼。就这样。”
“滚。”
秋臻冷笑,他看了眼桌上,已经没有趁手的东西可扔了。
台风过境,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路边行道树被掀翻,露出了新鲜的泥土。兰钦抱着背包,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忧心忡忡。
自从前两天在路上被人抢包后,他都有些胆战心惊,尽管没看到人,但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过当他回头察看,背后又是空荡荡的。
大概是他太过紧张,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小跑着往家的反向去,趁着天儿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趁雨还没有落下来。
终于到了巷子口,他刚松了口气,背后穿着一阵细碎的、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兰钦心里一紧,捏着拳头猝然转身,想着即便不能造成对方实质性的伤害,至少也能壮壮气势。
拳头打中了来人的面中,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叫骂。一辆车恰巧经过,车灯短暂映亮了这边的情况,兰钦看着夏敛痛苦地捂着鼻子,摊开手,手心里是红沁沁的鼻血。
“夏敛?”兰钦惊讶,“你怎么跟在我后面?”
那一拳带来的痛苦没有减弱半分,夏敛眼里浸着泪花,他捂着鼻子,提在另一只手里的包递了出去。
是兰钦那天被飞车贼抢走的包,上面还有些没拍干净的灰。
兰钦哑然,接过包:“你帮我抢了回来?”
夏敛眼角还有淤青——每次见面,他不是在打架,就是身上挂着彩。
这少年是到了叛逆期吗?
夏敛的眼睛还湿漉漉的,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顽劣:“你为什么不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兰钦愣了下,他的确没这么想过。
“不像。”
夏敛表情正色不少,他深深地看了眼兰钦,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等等,跟我进去把鼻子处理一下吧。”兰钦追上去,神色担心,“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夏敛不说话,继续往外走。
通过前两次的接触,兰钦知道这少年是什么脾气,独行侠似的,话也不多,便没再坚持,只是翻出口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
“至少擦一擦吧,看着怪吓人的。”
夏敛看了一眼纸巾,沉默接过去,有些粗暴地堵住了鼻子,剩下两张纸随意揩了揩手。
“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兰钦往巷子里跑出去了几步,又回头叮嘱,“站在那里等我!”
他匆匆回了院子,拿了把伞,见到桌上还有他爸刚刚洗好的苹果,他随手拿了一个攥在手里。
出来,他都做好夏敛已经离开的准备了。不过少年还站在巷子口,身子歪斜斜地靠着墙,路灯已经亮了,光影中有漂浮在空气中的浮尘,夏敛在灯下,勾出长长的影子。
“看着天儿就要下雨了,你把伞拿着,最近是台风天,你别到处乱跑。”他一边嘱咐,一边将伞和苹果塞进了夏敛手里。
“拜拜。”他招了招手,转身钻进巷子里,很快便没了影子。
夏敛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苹果,上面还挂着水珠,他咬了一口。
往日堪称最无聊的水果——苹果,今天吃着竟意外地还不错。
因为台风天,周边的好几个村落沦陷,发了洪水,还有好几户人的房顶直接被台风吹掀了。民间自发组成了一支队伍前去输送物资,祖唤也去了,开着他那辆皮卡,运了满满一车物资。
值得一提的是,孟竹君去七星院暂住了。
祖唤出去一趟要两天,他外婆的脚还没完全好,家里不能没有照应的人。他不知道秋臻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或许是秋颂,反正他将外婆接到了七星院。
那天来的是老王和林阿姨,秋臻没有出面。
当然,自从书房不欢而散后,两个人就没联系了。
祖唤知道,秋臻不想见到他。
这次回到镇上,他开车停靠在七星院下面不远处,拨通了他外婆的电话。
“外婆,我回来了,在七星院外面,你让林阿姨扶你出来吧。我现在不方便进去。”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外婆?”
祖唤以为她不小心摁到了接听,正准备挂断电话,等会儿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边终于有人说话了。
“你外婆在看电影,要接人,自己进来。”
秋臻的声音很好辨别,尽管经过电流处理的声音显得更冷淡。
祖唤耳尖发痒,在对面挂断前回道:“哦,我马上进来。”
祖唤站在院子外踌躇半天,又渐渐刮起风,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他终于推门进去了。
五七在院子里追着被风卷起的落叶跑,从台阶上跑到院子里,不留神地一脚踩在了祖唤的鞋子上,留下半个明显的梅花印。
它撅着屁股,看着祖唤愣住。
“傻狗,这才几天,不认人了?”
“汪!”五七字正腔圆地汪了一声,然后立着后脚直接扑向祖唤,嘤嘤嘤地撒着娇。
秋臻出来,就看到祖唤被五七扑到地上,灰色夹克外套上全是泥点子。
他皱了皱眉。
祖唤注意到一旁的目光,一边抱住五七的狗头,一边看向秋臻招了招手:“嗨。”
秋臻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去,祖唤耸了耸肩,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跟着进去了。
“去旁边把身上擦干净再过来。”秋臻坐在钢琴前面,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被嫌弃了?祖唤低头看了眼衣服。
的确有点脏。
【作者有话说】
大袜子们,虽然咱叔叔身体是弱了点儿,但还不至于会被周狗那啥啦,只是突然的亲亲给叔叔留下了心理阴影~?
第27章 跟你没关系
祖唤收拾好出来时,秋臻正弹着钢琴,身影跟背景映成一幅画,他身形清瘦,随着指尖的动作,身体微向前倾斜,背看着很薄。风荡起窗帘,擦过钢琴一角,反反复复,像是合着琴音打配合。
祖唤停在吧台边上,不想破坏这一刻。
但秋臻已经注意到了,旋即停下,干净的琴音渐渐消弭在空气当中。
好像多一秒都不愿意停留。
祖唤解读成驱客的意思,也不走近,隔着远远的距离询问:“我,我外婆呢,我接她回去。”
“她在二楼的影厅。”秋臻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距离电影结束还有半小时。”
“哦。”
客厅很大,大到沉默也被等比例放大。祖唤没觉得尴尬,只是气氛很奇怪,他纠结是上楼陪外婆看完剩下半小时的电影,还是继续站在这里看——秋臻。
干看,什么也不做。他当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不过恐怕要遭到秋臻的反感,两个人目前的关系已经够僵硬的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前者。
“我先……”
“你过来。”秋臻突然打断。
秋臻一直有个猜想。抛开那晚被祖唤误亲这件叫人不悦的事,他可以完整地拉好一曲小提琴,这让他很意外。后来他又尝试过,但并没有那晚顺利。
是祖唤影响了他吗?
祖唤走过来,但依然两米远的距离,“怎么了?”
秋臻看了他一眼,从钢琴前离开,走到另一边拿过小提琴的琴盒,打开后问道:“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祖唤小时候他挺卷的,德智体美劳各方面发展,秋颂都说他听话得有病。
秋臻指了下钢琴前的凳子,示意他坐下,“配合我的小提琴,帮我和一下。”
“为什么?”祖唤一头雾水。
眼下这情况他实在不理解,秋臻要跟他合奏——虽说他欣然做这件事,但他依然困惑。秋臻不是对他避之不及吗?
秋臻也不解释,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去,旋即架好小提琴,琴弓缓缓淌出如同低泣的乐音。祖唤只怔愣了两秒,便跟着他的节奏弹起了钢琴。
秋臻在窗的这边,祖唤则在另一侧。钢琴音质干净,祖唤的钢琴弹得还不错,流畅、细节处理得很专业。
钢琴给人的感觉总是儒雅、清贵,祖唤气质与之并不相符,他在海边长大,身上天然有一股海边小子的野性和洒脱,可他的指尖拂动琴键,却并不违和。
从秋臻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祖唤的侧脸,脊背挺拔,但不僵硬,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黑白琴键上。恍惚间秋臻像是回到了月色如水的那晚,祖唤冷不丁地突然凑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味,跟秋臻身上常年被浸染的药味裹缠着,像要分出个胜负似的。
那个吻莫名其妙。
“呲啦!”一声,小提琴的琴音乱了,刺耳的声响令他眉头一皱,就连依然流畅的钢琴声音都无法消弭。
祖唤偏过头去,见秋臻微微拧着眉,表情疑惑,于是问道:“要不要重新再试一次?”
秋臻放下小提琴,眼里的困惑渐渐消失,“不用,已经试过了,跟你没关系。”
他那晚能真情实感地拉完,跟祖唤没有关系。
他有些遗憾,影响他多年的问题依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同时又松了口气,至少跟男人没有关系。
“你上去吧。”他语气又变得冷淡。
祖唤觉得没头没尾的,走到沙发边坐下,“刚刚是什么意思?什么跟我没关系。”
“亚赛那天我没拉完小提琴,不是因为腕伤。”秋臻收好小提琴,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凉风透进来,他垂眸咳了两下,嗓子没有因此舒缓,反倒更难受。他前倾着身子,拳头抵在嘴边,咳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咳得脖子都红了,听的人心惊。
祖唤上前将窗户拉上,又回去把沙发上的外套递给秋臻,“你又受凉了?”
秋臻浑身没了力气,撩起眼皮接过外套,披上后疲惫地将手搭在眼睛上,剩下的话完全说不出来了,甚至有点反胃的感觉。
“秋臻,家里有蜂蜜吗?”
“不知道……咳咳!”
祖唤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罐蜂蜜,已经用了大半,被人妥帖地封着。他就着蜂蜜兑了温水,捧到秋臻面前。
“润润嗓子。”
秋臻拿开手,眼睛半睁,眸子里浸润着水光,削减了平日里常常带有的凌厉和戒备,加上碎发都被揉乱,看着像是只不太精神的白狐。
只不过说话依旧刻薄,“是不是同性恋都像你一样,会妥帖地照顾身边的男人?身份使然?”
看着再可怜、再叫人心疼,一说话就会让人立刻清醒过来。
“原来你也知道我在照顾你?与其胡乱猜测,不如说声谢谢。”祖唤坐下,“我也没那么闲,是个男人就贴上去,我对你只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貌。”
鬼知道有一天他自己说出了秋臻是他长辈的话。
秋臻扯着嘴角笑了笑,略带嘲讽意味。
“你笑什么?”祖唤问。
他们现在聊天虽然也夹枪带棒的,但至少还能对坐说话。
“你对长辈可没那么尊重。”
祖唤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客气地回了句:“你对晚辈也没那么爱护。”
秋臻挑了下眉梢,端起蜂蜜水又喝了一口,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我不能顺利拉完一首完整的曲子,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自从高中那件事情发生后,他开始了长达十来年的心理疏导。
“我知道。”
“秋颂倒是什么都跟你说。”秋臻目光倾斜,“你生日那天我拉完了一首完整的。”
祖唤放在沙发边上的指尖轻轻一动,“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你影响了我。”
祖唤心神恍惚,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他看着秋臻,几乎有些入神,然后自嘲地笑笑:“我能影响你?”
“你当然不能影响我……”秋臻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眉头轻拧,“你在想什么?影响是创作的条件,如果磁场合适,的确能激发人的创作欲。”
他有些不悦:“你的眼神。”
“祖唤,看着我的时候,你想的到底是谁?”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语气中带着苛责的意味,就连目光都透着审视。
祖唤恍惚地回过神,“没有。”说着他站起来,掩饰地摸了下眼睛,“我上去接我外婆。”
秋臻紧紧盯着祖唤离开的背影,上了台阶,直到消失在楼梯口转角处。他才拿出手机给协会那边打了个电话。
“郑希,周三我回协会——”
“嘭!”的一声闷响从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段杂音,随后才是郑希激动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太……太好了秋老师!我立马通知协会那边!”
“等一下。我有个条件。”
“您说,协会一定答应!”
“我回去之后,不想见到周映雪。”秋臻冷淡地说道,喉咙又有些痒,他拧着眉拿起杯子,却发现祖唤给他冲泡的蜂蜜水早就喝完了。
郑希在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道:“秋老师,我会将您的想法转达给上边。”
挂断电话前,郑希还感慨了一句:“我们大家都很期待在今年十一月份的雅典娜盛会上见到您。”
秋臻将手机扔到一边,拿过抱枕抱在怀里,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很轻地喟叹一声。
他该回去了。
这次休假算不上糟糕,如果没有发生那晚的事,应该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
至于祖唤,以后要减少见面才行。
周映雪的家庭不算特别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父亲具有完美主义情结,事无巨细地几乎操控了他整个人生,甚至是人格的塑造。
行为主义心理学大师华生说,给我一打健康的婴儿,一个由我支配的特殊环境,让我在这个环境里养育他们,任意选择一个,不论他的父母是何种职业,何种倾向,我都可以按照我的意愿,将孩子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
周映雪的父亲是华生忠实的拥趸,是坚定不移的践行者,他因为职业关系,接触到很多上流社会的人物,于是学着他们说话的方式、为人处世的诀窍,然后实验到周映雪身上。
看起来,周映雪的确长成了他理想的孩子——谦逊有礼、有才华,出席晚会也被当作贵公子看待,即便没有那所谓优渥的财富和权势,但也不比有钱人家精英氏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差。
他的孩子只需要一个机会,就可以跻身上流。
他这样觉得,也仅仅是他觉得。他完全没察觉周映雪藏在阴暗角落的一点点自发生长的东西,大概是见过贫富差距后的自卑,大概是知道千辛万苦到达的地方不过是人家出生地时生出的恨意。
大多时候他都藏得很好,但他从来都不是旁人口中情绪稳定的周映雪,像他这样在玻璃罩子中被观察长大的人,性格早就割裂了,怎么可能管理好情绪?
就比如看到一些美好的东西便想破坏。
或者像此时,得知协会为了秋臻放弃了他。
雨刷器像跳舞的小丑,刮来刮去,公路上车辆很少,毕竟还是台风天。周映雪等在路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此刻他脸上笑容尽无,目光冷漠,因为撕下了假面,竟然要比平时鲜活。
他盯着前方,只等秋臻的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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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蓄意
半个小时后,远处终于有一团光亮裹着水雾渐渐靠近。周映雪指尖搓捻烟头,火星掉得到处都是,他随手把烟蒂扔到车窗外,确认那辆车就是秋臻的以后,他启动车子,跟了上去。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雨,或许再过个把小时风雨会更大些。
周映雪盯着前车的尾灯,然后猛踩油门,踩到底,红了眼地撞上去——
祖唤打了个喷嚏,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视频那头的程澄正轻拍着祖优的后背哄她入睡,听见动静后她抬头问道:“感冒了吗?”
“应该是吧。”祖唤摸了下鼻子,去医疗箱里找了个包感冒冲剂,也不泡水,撕开一角后直接倒进嘴里,喝了口水就着下去了。
多半是被秋臻传染的。
“照顾好自己,听说你们那儿台风刮得厉害,你跟外婆平时就在家里呆着,别经常出去。”程澄又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祖唤重新回到镜头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想抱抱小优。”
“快了,半个月后回来。”她笑笑,看了眼旁边,小声说,“你爸早就想让你带带她了”
祖唤将胳膊搭在额头上,垂着眸子笑了笑,“这么快就受不了了吗,我爸可真不靠谱。”
“儿子,爸爸还在旁边呢,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伤人的话?”祖广谦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程澄将镜头转过去,才看到他正穿着一件——姑且叫它袍子,嘴里念念有词。
程澄解释:“他受邀去演一场话剧,正在排练呢。”
她还不忘拍手鼓励祖广谦,“可以可以,台词比刚刚还要好,有进步了老公!”
“谢谢老婆!”
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祖唤转头又一个喷嚏,他匆匆跟程澄他们道了晚安,回房间躺下了。但始终睡不着,心神不宁的,他也搞不清在慌什么。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如同银蛇般划过天际,紧随其后便是震耳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