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瓜尔佳氏都始料不及的,刚开始进来的新人不是应该尽快获得太子爷的宠爱么,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毓庆宫依旧是宋氏一枝独秀,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她心烦气躁的搁下笔,问:“宋氏和李佳氏罚抄的宫规检查过了么?”
“奴婢和尹嬷嬷都看过了,宋侧福晋抄写得较为工整,猗兰殿那位后边的字迹有些潦草。”
“她能完成就行。”瓜尔佳氏知道不能把人逼的太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况且李佳氏从来都不是兔子,她只是蠢!
蠢人做坏事是最可怕的,谁能不能预料到后果,包括她自己。
“看着点猗兰殿,不要让她闹出什么事来了。”
“奴婢知道了。”秀筠应了一声,自从那日新人请安后她便吩咐人密切关注猗兰殿了。
“你做事,我放心。”瓜尔佳氏抿了一口茶,突然想到了生病的女儿,眉
头紧锁,“二格格怎么样了,昨日咳嗽得可还厉害?”
想到小小年纪就受大罪的女儿,她恨透让她早产之人。
这一年多里,二格格不知道病了多少回,有好几次都是一只脚鬼门关,险险拉了回来。
因着身体虚弱,二格格连周岁礼都没有大办,堂堂太子爷嫡女,周岁礼只办了几桌家常宴,瓜尔佳氏没法不替女儿委屈和难过。
“二格格的事,太子爷怎么说?”
太子爷虽然对她冷漠,可对这几个孩子还是很关心,二格格的事情他也没少操心。
但这次二格格病了两日,太子爷还没来看孩子,瓜尔佳氏觉得很不对劲。
“太子妃,奴婢去继德堂几次太子爷都不在,连曹公公也不在,听吴学林说太子爷这几日都在乾清宫。”
“几日都在乾清宫?”
瓜尔佳氏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太子爷连二格格都顾得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奴婢去派人打听。”秀筠应了一声。
瓜尔佳氏点头,“让他们注意点,打听不到就算了,不要勉强。”
也未必能打听得到,毕竟是乾清宫的事情,因此惹来麻烦就不美了。
临华殿里,宋攸宁正在小憩。
立夏过后天气渐渐变热,窗便蝉鸣声吱吱呀呀的奏着初夏的乐曲,传入耳中,扰人清梦。
她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飞雪和飞霜立刻端了铜盆和热水进来,给她净脸梳洗,又换了一身衣裳。
这几日她都没看到胤礽,似乎是前朝发生了什么大事,宋攸宁只觉得心里不安。
有些事是经不得念叨,正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太子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了?”
短短几日不见胤礽消瘦了许多,眼神很是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胤礽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声音里透露出疲惫和担忧:“数日前,平阳府地龙翻身,灾情严重,平阳府及周边地区破坏严重,城垣、衙署、民居几乎全部倒塌……根据上报的情况,约莫有一百多个府州县受灾。”
他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受地龙翻身之灾的折子如雪花片一半落在乾清宫,皇阿玛的御案上。
这几日乾清宫御书房的灯就没有熄灭过,皇阿玛召集许多大臣议事、商议赈灾的决策。
【地震?怎么会?受灾范围这么广得是多大的地震啊。】
宋攸宁心下一惊,地震她只记得十八年了,三十四年也有地震吗?
胤礽此时到临华殿来,也是有从宁儿这里打探情况的意思。
虽然各地官员都有折子上来,可终究离得太远,不清楚受灾地区真实情况。
她连忙在秘史里搜索地震相关的资料,很快出现了许多信息,秘史里记载的关于康熙年间的地震尽数呈现在眼前——
【康熙年间有多次地震发生……三十四年四月,山西临汾发生八级大地震,破坏性极大,临汾城郭房舍尽毁,死亡数万人。史称“平阳地震”或“临汾大地震”。】
胤礽听到这里也是一惊,这几日报上来的只是一个大概,详情还无法传递的京城,这地地震竟然有如此多百姓遇难?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么多人命都丧失在这场天灾了,这又有多少百姓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可御书房的朝臣还没争出一个结果,可笑!
这个数字看得宋攸宁心惊肉跳。
【怎么会如此?数万人?早知道我就翻看秘史了后面的记载了……要是能早点看到,让百姓早点预防避险,说不定能救回好多人……】
胤礽听到宁儿的自责,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即使提前知道了地龙会翻身,告诉了皇阿玛,可皇阿玛会信吗?
他敢说吗?他也不确定。
如今说这些也都太晚了。
宋攸宁想了想,说道:“我看到一些书上说,地震前,特别是大地震前一般都有征兆的。”
胤礽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征兆?什么征兆?”
宋攸宁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搜刮着脑子里关于地震的知识:
“就是会出现一些异常现象。地下水的异常,井水泉水等水位突然无缘无故地升高或降低,水质突然变得浑浊、冒泡、翻砂、变色、变味等等。”
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继续说:“动物对这种大灾难的反应比人类敏感得多,因震前可能回出现,老鼠、蛇等成群出洞,乱窜乱跑。鸡飞上树、猪羊不进圈、狗狂吠不止、猫惊慌乱跑、鱼群在水面乱跳,飞鸟飞出树林等。”
“但是书上也说了,这些异常现象都可能是由其他原因引起的,因单一现象就恐慌地认为要地震了,如果观察到多种异常现象同时、同地出现就要小心。”
“宁儿可记得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胤礽试探的问了一句。
“我不记得了,我看杂书太多了,可能是在那本话本上看到的也不一定。”宋攸宁随意搪塞了过去,也知道他信没信。
胤礽点头没有追问,“如果宁儿还记在关于地震征兆的事情,记得和孤说。”
宋攸宁关于清朝的地震只有十八年那次印象深刻,没想到三十四年的地震也如此惨烈。
她的眼睛酸酸的,这个落后的时代,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
她继续翻看清朝的后边地震记载,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可没有发生的还能防患于未然。
【……书上有记载的地震,四十八年宁夏中卫地震,城池、官署、民房尽毁,受灾遇难百姓二千余人。】
【五十二年,四川茂县地震,山崩城陷,伤亡惨重。】
【五十七年五月,甘肃通渭地震,通渭、甘谷等城陷没,死亡数万人。】[1]
胤礽听着她细数往后年份的地龙翻身次数,疲惫的闭上双眼。他们大清真是多灾多难,这么多次大龙翻身,难道是上天降下的责罚吗?
他更坚定自己要改变,不止是为了他自己,还为了这些受灾的百姓。
他提前知道了这些信息,若是他在位,让百姓提前防范地龙翻身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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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关于地震资料查自百度。
御书房内,满室凝重。
太子和几个阿哥、重臣等垂首而立,平阳府地龙翻身的灾后事宜已经商议了几日,已经命人作先锋队带来一部分钱粮去平阳府救急,但新的奏报不断传来,这次灾情远比估计的要大。
御座上的康熙指尖叩着龙椅扶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齐,此次户部能挪用的银两有多少?”
户部尚书马齐心里一颤,顿一下回道:“这……启禀皇上,户部至多能挪出二十万两。”
胤礽垂眸,户部能拿出来的银子和他预想的差不离,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还未到夏收,前些日子刚刚修建加固了河堤也用了不少银子……噶尔丹等势力在一旁虎视眈眈,军需的银子是必不能动。
康熙抬眸扫过众人,御座下方的几位阿哥神色各异,太子胤礽身着明黄常服,身形挺拔却眉头紧锁,似在思考什么。
胤禔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带扣,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模样。
“诸卿可有良策?”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震灾突发,朝堂上下都乱了阵脚。
“赈灾需粮、需银、需主
事之人,粮银尚可从国库及各州调运,可这主事之人,谁愿前往?”
话音一落,殿内陷入死寂。
众人都清楚,平阳如今是龙潭虎穴,如此大规模的地龙翻身往往有多日的余震,且大灾之后常伴随着大疫,稍有不慎不仅无功,还可能性命难保!
总之,是个烫手的山芋。
胤禔斜眼扫了一眼众人,暗暗思忖,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如果办得好声望必定压过太子一头。他身形一动,刚想开口自请去赈灾,便听下方传来太子那讨人厌的声音。
“皇阿玛,儿子自请前往平阳赈灾!”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眼神坚毅:“平阳百姓受灾受难,儿子身为太子岂能坐视不理?恳请皇阿玛恩准,儿子即刻启程,定当安抚灾民、督办赈济,不辱使命。”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胤禔双手攥拳头,他就知道老二是想借此机会积攒功绩,显得他太子的能耐!
“保成!”康熙心里十分欣慰太子能在此时站出来,可平阳府凶险异常,他怎忍心让儿子去涉险?
“皇阿玛,儿子以为此举不妥。”胤禔忽然开口,语气看似在关心太子,“太子奶一国储君,平阳又逢大灾,若太子有个闪失,岂不让皇阿玛忧心?不如另选他人。”
康熙自然听出了大儿子的心思,眉头微蹙却未点破,老大和老二的纷争他一直都清楚,但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不会予以干涉。
“大哥此言差矣,”胤礽抬头,眼神清正:“但正因为凶险才需有人前往。若孤因怕险而退缩,何谈为皇阿玛分忧、为百姓谋福?”
胤禔像是被太子的一番豪言壮语气到了,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上前一步脱口而出:“皇阿玛,儿子也愿前往!”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也齐声:“皇阿玛,儿子也愿前往。”
康熙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朕知太子一片赤诚、一心为民,也信你能担此重任。但平阳灾情重大,仅靠你一人,恐难周全。”
顿了顿,提高声音道:“大阿哥你身为皇阿哥,当知百姓为社稷之本,又是自愿请命,着你随太子同往平阳,协助太子赈灾事宜。老三、老四你们也一同前往协助!”
“儿子遵旨。”众阿哥齐声应道。
胤禔心里不痛快,他们两人一同请命前往,皇阿玛却只夸了太子赤诚、一心为民,那他算什么,太子爷的雇佣吗?
“太子和大阿哥他们一心为百姓着想,可终究年轻气盛,不曾有过赈灾经验,尔等都是我大清的能臣,谁愿一同平阳赈灾?”
康熙这话虽然是对着所有在场的大臣说的,可目光看向的确实马齐。
马齐这些年官途亨通,一路高歌猛进成为皇上的心腹、朝中重臣,皇上一个眼神他就能领会圣意思。
他站了出来,“启禀皇上,奴才马齐愿前往平阳、辅佐太子爷和大阿哥赈灾济民!”
“爱卿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康熙大手一挥,“准了,卿乃户部尚书,即刻协调户部,调运内库粮米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尽快运抵平阳边界。”
“太子,你拿朕手谕调派五千禁军护送赈灾队伍,维持平阳府护送粮米、银两,防止乱匪趁火打劫。也是护卫你们安全!”
“儿子遵旨。”胤礽心里松了一口气,此次去平阳手里有兵才更好办事。
胤禔低垂着头,看向御书房的大理石地板的目光,怨气一闪而过。他们一同出去赈灾,皇阿玛把兵权交给太子,明晃晃的偏心。
康熙站起身,目光落在太子和几个阿哥身上,语气郑重:“此次赈灾,关乎数万百姓性命,也关乎我大清江山稳固。你们兄弟当同心协力,切不可因私念误了国事。若敢有推诿懈怠、中饱私囊者,朕绝不轻饶!”
“儿子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同心赈灾,不负皇阿玛所托!”
众人纷纷退出乾清宫,康熙留下了胤礽,保成虽然在处理事情上优柔寡断、太过仁慈,可在大事面前还是很有担当,不愧是他亲手养大的太子!
康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双眸里全是对儿子出行的担忧:“保成,此次外出赈灾,一切多加小心,无比全须全尾的回来!”
“皇阿玛您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也会顺利完成这次赈灾事宜。”
胤礽眼里全是孺慕之情,这个时候皇阿玛还是很疼爱自己的。
临华殿里,宋攸宁心神不宁的看着廊下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锦鲤,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胤礽走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沉声问道:“怎么入神,想什么呢?”
宋攸宁转过身担心的看着他,“太子爷,此去平阳府,千万要小心哪。我在书上看到说地震之后往往还有余震,如今天气开始热了,受灾地方很有可能引发疫病……”
她絮絮叨叨的把自己知道的地震灾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都说了,胤礽也听的很认真,他知道宁日有一本天书,这些应该就是宁儿从天书上看到的。
他安慰道:“莫要担心,孤会平安回来的。”
“且皇阿玛还派了有赈灾经验的户部尚书马齐一同前往,不会有事的。”
“马齐?”宋攸宁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虚空翻开书本一查,很快找到了马齐的信息。
【富察马齐,乾隆皇帝的皇后富察氏之叔父,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康熙时期任左都御史、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保等要职。雍正帝即位后,任总理事务王大臣之职……乾隆四年去世,谥号文穆。后入祀京师贤良祠,享年八十八岁。】[1]
【这么厉害!高能且高寿呢。】
胤礽也很诧异,他一直知道马齐是个能臣,也深得皇阿玛信任,能有如此高的成就也正常。看没先到他如此长寿,还历经了三朝!
【马齐的仕途一直都很顺利,唯一的挫败是在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的事,皇上第一次废黜太子胤礽,但随即生出悔意想要复立。皇上令全体朝臣推举太子之前,特别暗示让马齐不要参与这件事。然而马齐却没有服从。在马齐与国舅佟国维的暗中倡导下,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鄂伦岱等积极配合,全体朝臣共同保举八阿哥胤禩为太子,皇上不满!马齐等人受到皇上的严责……这次低谷并没多久,两年后马齐又被皇上起用。】[2]
【原来马齐是八爷党啊,可雍正皇帝登基后也没有严厉惩治马齐,记载只提到雍正指责以马齐为首的大学士等不肯尽心办事,漫不经心……雍正还把马齐的侄女指给自己看好儿子为嫡福晋。】
【我怎么就看不明白,如果马齐是八爷党,雍正皇帝为何不惩治他?难道是马齐的能力强?】
胤礽眼眸幽深,马齐也未必是老八一党,或许只是想从他这艘快要沉的船上下来,至于推举老八或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胤礽和胤禔等阿哥已经整装待发,太子妃领着后院女眷目送太子爷出了宫门。
几辆马车在禁军的护送下走出京城,车帘微动,隐约能看到车内太子和马齐等人或查阅灾情文书、或商议赈灾细节的情况。
身后的车上是赈灾的粮食、银钱、药材,还有一批精湛的医者,共赴平阳为赈灾救治百姓。
太子爷此番前去平阳府赈灾,毓庆宫的后院一下子变得寂静了,大家都在担忧。
都是太子爷的女人,无论受宠与否,只要太子爷活着就有希望,若是在这次赈灾里出了万一,她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王佳氏和唐氏是最为忐忑的,她们刚刚进入毓庆宫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除了向上天祈祷太子爷平安归来,也做不了其他事情。
宋攸宁回到临华殿,吩咐:“这段时间,咱们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主子放心,奴
婢明白。“飞雪和飞霜连声应了。
太子此番去赈灾,连太子妃都有了紧迫感,“伊嬷嬷,太子爷去赈灾这些日子,盯紧了大阿哥,一定要保证大阿哥的安全。”
她怕太子爷要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情,万一太子爷出了事情,还有大阿哥。
前朝也是有过先例的,朱元璋不就是因为太子早逝,把孙子封为太孙么。
“老奴明白,一定把大阿哥看的滴水不漏!”
“还有李佳氏,切莫让她靠近大阿哥。”
瓜尔佳氏看着湛蓝的天空,转着手里的念珠,她还是希望太子爷平安归来!
养子哪里比得上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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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2:马齐的信息来自百度。
第98章
赈灾的队伍一路往南走,走到平阳府的地界,为了能更清楚的看到外头的情况,他们已经弃车骑马。
胤礽勒住缰绳,侧目望向身后随行的队伍。
老大、老三、老四,还有捧着账册的户部尚书马齐,一行人正沿着坑洼的官道,朝着的平阳府府城赶去。
“二哥,按户部先前报的,平阳府都因地龙翻身受灾,部分百姓屋舍坍塌,咱们带的粮草和银钱,应当够了吧?”三阿哥不确定的问。
他此番前来赈灾,是因为大哥和二哥都请命来了,他和老四被赶鸭子上架也不得不来。
来都来了,他也希望能做出一些成绩,将来封爵时能有好点爵位,至少得是个贝勒吧?
胤礽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他记得宁儿那本天书上记载的受灾情况,远比官员上报的严重。
平阳府的距离京城不算近,他原想着灾情奏报不便,一时无法上达天听也是有的。
可如今越是靠近平阳府,他就越发不安,被史书上记录的大地震,哪会这么轻描淡写?
队伍终于抵达平阳府的浮山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枯黄的庄稼秆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里,被震塌的土坯房随处可见,断梁上还挂着残破的窗纸……
不远处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老人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妇人坐在碎砖上抹眼泪,还有些青壮汉子正徒手扒着废墟,指甲缝里全是血污。
正在熬煮赈灾粥的大锅里,清澈得不见米。
“这……这当地的官员呢,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四阿哥胤禛惊得声音都发颤,他攥着马缰的手泛白,尽量控制着怒火。
胤礽深吸一口气:“马大人,朝廷早早就命人先送来了一批救急的钱粮,是何人负责?为何此处百姓仍然在忍饥受冻?”
马齐脸色煞白,他把早前负责赈灾的人骂了一万遍,“回太子爷,上一批带着钱粮来的正是户部侍郎常德。”
常德,是瓜尔佳氏的旁支!胤礽的手握得咯咯作响。
胤禔在一旁阴阳怪气,“我道是谁,原来是太子妃的外家人呐。”
胤禛打圆场:“大哥言重了,常德只是送赈灾物资,平阳府这么大,他未必知道浮山县的情况,等查明事情真相,再论罪也不迟。”
“哼!最好与他无关!”胤禔看了两人一眼,不再说话。
说话间,突然看到远处有几个穿着差役服的人,正从一辆粮车上往下搬粮袋,偷偷往旁边的草棚里塞。
“住手!”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那几个差役见是这么多禁军围着,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胤礽掀开草棚的帘子,里面堆着十几袋粮食,还有几箱封着印的银子,全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物资。
“谁让你们私藏的?”他质问的语气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为首的差役磕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是……是县令大人吩咐让我们……他说先把物资存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分……”
“好,好一个风头过了。”胤礽站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眼巴巴望着粮车的百姓,胸口像是堵得透不过气来。
马齐小心翼翼的解释:“太子爷,平阳府下辖一个州、十一个县,这或许是浮山县令自作主张。”
胤礽指着随行的禁军吩咐:“曹德海,你带一队人,去县衙将县令和相关人等拿下,其余人先在此处安置百姓,尽快把浮山县的百姓安置妥当,然后去平阳府!”
三阿哥和四阿哥也缓过神来,各自领着人去安抚百姓、分发物资。
胤禔虽然对着胤礽阴阳怪气,可看到灾情这一刻也顾不上许多,撸起袖子就去帮忙。
几人几乎脚不沾地,初夏的天气,平阳比京城更闷热。
胤礽身上都是汗水、已经热得长痱子了,锦靴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花纹,粗粝的沙砾透过柔软的鞋底硌得脚底难受。
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管这些。
夜里歇在临时搭的帐篷里时,才发觉脚上隐隐作痛。
一旁的三阿哥脱了鞋,看着满是血泡的脚底,忍不住骂了句“晦气”。
他堂堂皇家阿哥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将来封爵时,皇阿玛要不给他封个贝勒,他都要闹的!
胤礽坐在角落里,曹德海慢慢帮他解开鞋带,脱下那双早已看不出原样的官靴,双脚虽然也有疼痛,可却比老三那一脚底水泡好许多。
他摸了摸鞋底露出来的软垫,里头是一层柔软的棉絮,棉絮已经被他踩的扁扁的,可正因为有这个软鞋垫子,他的脚上才少受了许多罪。
曹德海解惑:“太子爷,这是宋主子准备的,她说外头的路不好走,你总不爱穿厚底的鞋,这个垫在靴子里,能软和些。”
这是宁儿给他准备的!
宋攸宁如果在场,一定说一句这是她的经验之谈,都是在现代军训时积累的宝贵经验!
胤礽的心里软的像天上的云朵似的,宁儿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大抵是在看话本子吧,又或许是在廊下惬意的逗弄着那两条锦鲤。
曹德海从一旁的包裹里拿出一对新的垫子,小心翼翼铺在太子爷的靴子里,换下旧的收起来。
三阿哥胤祉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脚,再看一声不吭的太子,他好奇的走了过去,却发现太子的脚下都没长水泡!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绝技!”他大声惊呼!没道理只有他脚上冒泡,太子走的路可不比他少。
胤礽嘴角弯了弯,却没有理会老三的惊呼。脚下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着,一点点化开了身体的疲惫和沉重。
曹德海连忙拉着三阿哥,小声的解释了鞋底可以垫点软的东西。
“你这奴才,为何不早说,累得小爷我平白受了许多罪!”
三阿哥的小太监扶着他一撅一拐的回了卧榻上,决定明天要在脚底下垫几个垫子
忙碌了两日,处理完浮山县的烂摊子。
胤礽一行人押着浮山县的县令,往府城赶去,越靠近府城,沿途的景象便越发不同。
路边搭起的临时安置棚规整有序,棚外还挂着“赈灾粥棚”的木牌,排队领粥的百姓虽面带倦色,却没了浮山县那般绝望。
“奇怪,同是受灾,怎么府城附近差这么多?”胤禛勒住马,望着不远处正弯腰给老人递粥碗的官员,眉头微蹙。
胤礽看着远处的城门:“那就是平阳府的刘知府了?”
马齐凑上前,低声道,“正是,此人素来清廉,先前在地方任知县时就有刘青天的名声,只是性子耿直,不擅钻营,才在知府任上待了五年。”
胤礽没说话,翻身下马,径直朝着粥棚走去。
刘知府见来大阵仗边想到了朝廷此番来赈灾的了,连忙起身整理好官服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刘洪先,参见几位大人!”
马齐立刻上前介绍,“刘大人,这是太子爷、大千岁、三爷、四爷!”
胤礽摆手,阻止了刘知府要再次行礼的动作,“刘大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粥锅里的米熬得软烂、安置棚里铺着稻草,甚至还备了些治风寒的草药,“府城的赈灾事宜,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正是。”刘知府点头,语气平静,“地震发生当日,下官便立刻开放府衙粮仓,组织人手搭建安置棚。”
“前日常德大人送来了赈灾钱粮,下官又命人给治下县城分发粮食,府城辖下多县都有地龙翻身的情况,最严重的当属临汾县,下官这几日都在临汾和府城跑,剩下的县城大部分也去巡查过!”
胤礽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的侍卫立刻押着五花大绑的浮山县令上前。那县令一见刘知府,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之对视。
“刘知府可知,浮山县县令谎报灾情,私吞赈灾粮之事?”
他指了指被押着的县令,“浮山县衙里堆着朝廷拨下的粮食,还有未拆封的赈灾银,而他治下的百姓却在废墟里扒树皮果腹,甚至有许多百姓因缺粮饿晕过去,这些,你可知道!?”
刘知府猛地抬头,看向县令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他上前一步,指着县令的鼻子厉声质问:“张县令!我多次派人去核查,你说百姓安稳,无需烦扰,原来你所谓的灾情已控竟是私吞救命粮!你可知那些粮食银子是多少百姓的命?!”
他一转身,“太子爷明察,浮山县那边下官曾三次派人参核灾情,张县令上报说灾情已控,这边受灾的县实在太多,下官只能先去安顿灾情严重的地区。”
急匆匆赶过来户部侍郎常德,“奴才给太子爷、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请安!”
“太子爷,奴才可以作证,刘大人真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奴才这几日跟着他跑去各县巡查,鞋子都跑烂了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