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越过他踉跄着脚步走到熟悉的沙发上,便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跌坐在上面,嗅着熟悉却久违的味道,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变绵长。
何柱小心翼翼的询问:“曹公公,这……”
曹德海抬手示意他噤声,随即让人取了一条锦被来,仔细地盖在躺着的人身上。
宋主子,在皇上的心里生了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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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引用敦肃皇贵妃的丧仪的相关记载。
瑞和二十五年十二月,皇上胤礽驾崩,太子弘暄继位,成为大清的新一任帝王。
殿内烛火摇曳,弘暄长身玉立,望着皇阿玛的画像,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全是化不开的悲戚,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前年皇玛法去世了,如今皇阿玛也去了,天地间除了飘扬的雪花,好似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自幼丧母,是皇阿玛事事亲力亲为抚养他长大。
恍惚间,幼年时皇阿玛陪着他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春日里,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皇阿玛放下帝王的威仪,将他稳稳架在肩头,羡煞了一众的堂兄弟和伴读。
有一次他偶感风寒咳嗽的厉害,皇阿玛让人在他寝殿摆了桌子批阅完奏折,亲手为他掖紧被角,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被传来驱散了所有寒意,还会声音温和的哄着着他吃药。
就连他少年时犯错被上书房的老师责罚时,皇阿玛虽面露严厉,可私下却悄悄安慰他,“知错能改,便是好孩子”。
亲自教他骑马、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的往事历历在目……
皇阿玛的疼爱曾是他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思念,一下下割得他心口生疼。
“皇上,”身后传来飞霜温厚的声音,她是看着新帝长大的,此刻眼中满是疼惜,她上前劝道:“您要注意身子才是,先皇肯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
弘暄眨了眨眼消掉了眼里的泪光,缓缓转过身,望着霜姑姑鬓边已经有了银丝,喉间的哽咽终于稍稍平复:“霜姑姑安心,朕心里有数。”
他挺直了脊背,把对皇阿玛的思念深埋在心底。
飞霜长叹一口气,“先皇一生操劳,为江山社稷耗尽心血,如今不过是卸下了重担去找主子。先皇念了主子一辈子,如今肯定是在天上团圆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皇上,保佑皇上平安、长命百岁。”
弘暄知道,霜姑姑说的主子是他的亲额娘,他看着前面的两幅画像,一幅是皇阿玛的,另一幅上则是他的亲额娘孝元宪皇后宋佳氏。
瑞和八年,皇后瓜尔佳氏去世后,皇阿玛就把他额娘追封为皇后,并立他为太子。
朝堂上虽然有微议,可那时皇阿玛乾纲独断,不容许他人置喙。
“霜姑姑,我额娘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弘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画像上的人似的。
皇阿玛登基二十多年,后宫嫔妃都是潜邸出来的,而他也是皇阿玛最小的孩子。
听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他的额娘孝元宪皇后宋佳氏。
他对亲额娘的没有记忆,对她的了解全是通过皇阿玛、淑额娘、福嬷嬷霜姑姑等人的嘴里,说着一些细碎的往事。
在皇阿玛的嘴里,额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甚至在喝醉时说过额娘是老天爷送到他身边来的,他不相信缘分就这么尽了……
弘暄很是好奇,额娘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才会令皇阿玛这样一个九五之尊对念念不忘,一辈子都念着她,把后宫的嫔妃都变成摆设。
甚至对死亡都不惧怕,似乎是等着和额娘再续前缘。
飞霜的眼神似乎穿过了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声音了满是怀念,“主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和先皇的感情很好……主子很聪明,最喜欢做各种各样的美食,京城里的醉月居就是因为主子才有的呢,当时主子做了冰粉,九爷一下子就看到了商机,非要和主子合伙做生意呢。”
弘暄一愣,听说醉月居是九叔的第一份产业,有额娘的份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起源竟然是一份冰粉。
如今九叔庆亲王已经富可敌国了,当然他给国库和历代皇帝私库赚的钱也是不计其数,生意已经做到了洋人那里去了,前年非说要再次出海去和洋人谈生意,还要拉着十叔一起,要不是皇玛法病了,九叔可能又出海去了。
“皇阿玛说额娘很喜欢美食,有一次去塞外,额娘带的七香粉烤的牛羊肉甚是好吃,因为还认识了苏尔佛舅舅,认了一门干亲呢。”
“是啊,主子去世后,苏尔佛王爷特地从蒙古过来上香,哭得可凶了。”飞霜提起往事又热了眼眶,拿着绢帕拭了拭眼角。
“苏尔佛舅舅很好。”弘暄声音沙哑,“宋家的两个舅舅也很好。”
郭罗玛法和郭罗妈妈对他也是真心疼爱,他母家的人都很好,从来不会仗着有他这个太子外甥横行霸道,反而是安分守己、低调有分寸。
听着飞霜絮絮叨叨说着额娘的小事,弘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悲伤都淡去了许多。
“霜姑姑,您也要好好的。”
额娘留给他的人,如今只
剩霜姑姑和何公公了,从小陪着他的福嬷嬷也已经去了,唯一让人安慰的事,福嬷嬷是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含笑而去的,享年七十岁。他登基后便追封了福嬷嬷的诰命夫人。
飞霜眼眶一热,笑着点点头。
主子,阿哥已经长大了,现在都是皇上了,您在天上看到一定放心了吧。
弘暄看着画像上的笑容,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端着一盘香香甜甜的桂花水晶糕,笑着喂他吃糕点,“弘暄真乖,糕糕好不好吃呀?”
“你现在太小不能吃太多糕糕哦,每天只吃一块好不好,来,我们拉钩钩……”
丽太妃笑着,看向棋盘上那被围追堵截的一大片白子,已经没有了生机。
“姐姐,你输了!你的棋艺可大不如从前喽。”
她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四溢,眼睛一亮,“这是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吧?皇上对您可真是敬重,妹妹我也是沾光了。”
“弘暄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宁妹妹走得太早了,若不然咱们现在一起聊天散心该多好?”皇贵太妃看向远方,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怀恋。
宁妹妹,你在天上看到了么,弘暄已经长大了,已经肩负起大清的江山社稷。
林氏送走了瓜尔佳氏、李佳氏等人,如今整个后宫的太妃里就属她位份最高。
至于圣祖爷的嫔妃,当初一并退居了畅春园,圣祖爷驾崩后,许多嫔妃都被儿子接到府邸荣养,没有儿子的更愿意在畅春园安享晚年。
弘暄对她很好,时不时来宁寿宫给她请安,但凡新鲜的东西都不忘送宁寿宫一份。
这宫里,能和她聊几句的,也只有丽太妃程氏。
自从宁妹妹去世后,弘暄虽然一直养在乾清宫由先皇亲自抚养,可她也是时刻留意着,谨防后宫的对弘暄下手。
既是因为宁妹妹的缘故,也是因为她真的喜欢弘暄这个孩子。
提到这位宋侧福晋、宋贵妃到追封的孝元宪皇后,丽太妃闪过诸多感慨。
“孝元宪皇后,去的太早了。”丽太妃一直觉得很奇怪,宋氏身体一直很好,平日里的小病都不曾有,却突然就得了重病,没过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她心里是有疑问的,可是一直不敢往深处去想,毕竟当时她在后宫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丽嫔,生怕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灭口了。
后来就慢慢打消了心里的疑问,自从宋皇后去世后,东西十二宫的嫔妃嫔妃都成为摆设。先皇也没有纳新的嫔妃,每次大选都是给宗室指婚。
她才真的相信,宋皇后真的是病逝,不是被人害了。
不然以先皇对宋皇后那痴情的劲头,要是宋皇后真的是被人害的,当时后宫里怕是血流长河了。
丽太妃甩掉脑子里的杂念,聊起新的话题,聊到新帝后宫的嫔妃,又聊起了睿郡王的情况。
在后宫沉浸多年,她已经猜到了自己当年小产的幕后凶手大约不是李佳氏,可还是对李佳氏喜欢不起来。
“睿郡王也是可惜了,摊上了谨嫔这么一个生母。”李佳氏到死都是谨嫔,连追封都没有,可见先皇对她的厌恶。
皇贵太妃抿了一口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庆亲王府。
“你又想出海?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少折腾些?”太皇宜贵太妃头上黑发了已经掺了一些银丝,却依旧精神抖擞,打儿子的力气还是足足的。
“我才四十一岁,哪里一把年纪了?”九爷不服气的顶嘴,“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海了,您有什么好担心的?”
出了海,他已经被外面广大的世界吸引,不满足于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了。
这些年,他把大清的东西卖给洋人,然后再去学会了洋人的技术,做出新的东西售卖来赚取更多的钱。
户部的钱和皇帝侄儿私库的钱,都有他的功劳!
“有什么好担心?”太皇宜贵太妃更气了,中气十足的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自己要出海就算了,还要带着我孙子孙女一起去,你要气死我和你福晋吗?”
说着抄起一旁的东西,就捶着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
“宜额娘,您消消气,消消气。”敦亲王胤在一旁拉架,一直给他九哥使眼色。
可九爷不以为意,“额娘就是大惊小怪,我都出海几回了,还带着这么多侍卫,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我不带您的孙子孙女就是了。”
真是慈祖母多败孙啊,他像他儿子这么大时都已经开了醉月居了。
太皇宜贵太妃知道劝不了儿子了,蹬了他一眼:“看到你就烦,本宫要搬去畅春园了。”
九爷不以为意,摆摆手:“您去畅春园住一段日子也好,等住烦了再回来。”
反正他皇阿玛的嫔妃有许多在畅春园,额娘过去也有伴。
太皇宜贵太妃一看儿子一句挽留都没有,更气了。
一回到畅春园,就见到了不想见的人——太皇顺德太妃,心情更烦躁了。
“哟,宜妹妹不在庆王府,怎么又回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这不是想德妹妹了么。”
“听说老九又出海了?老九也不年轻,怎么还想着逞强?这海上的风浪可不是吃素的……”
太皇宜贵太妃脸一板,觉得老对头在诅咒她家老九,一生气也戳太皇顺德太妃的肺管子:“我家老九出海多少回了,早就熟门熟路了,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五、老九和十一,他们几人手足情深,我这做额娘真是太欣慰了。”
“你……”太皇顺德太妃被呛的心口疼。
畅春园里谁不知道,太皇顺德太妃之所以还住在畅春园是因为不喜欢雍亲王。
可小儿子还是个贝勒,圣祖早就定下来要郡王以上的爵位方能接太妃出宫奉养。
可偏偏她不喜欢的雍亲王才是位高权重的,在朝堂上如鱼得水,也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
太皇宜贵太妃看着老对头吃瘪,心里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心情愉悦的走了。
留下气得浑身发抖的太皇顺德太妃,心里更恨了。
老四深得两任皇帝信任,但是和她一点都不亲,那宜妃都因为老九的缘故晋为太皇宜贵太妃了,而她还是太皇顺德太妃,只是封号加了一个字……
嬷嬷掖了掖她的披风,“主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嬷嬷在心里摇头,她知道主子都四爷的心结,可被孝懿仁皇后抚养不是四爷能选择的,主子怎么因此怪四爷。
每次四爷过来请安,主子总是没给好脸色,怪四爷不拉拔弟弟,反而和异母弟弟十三爷感情好,母子两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她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子两个渐行渐远,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