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余还冶也是为那样东西而来。
虽说庄绒儿让他在谷中等他,可在见证她的危险时,他做不到无动于衷,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更何况,他也想知道,所谓的“极渊污泥铸成的复生赝品”……究竟,是什么东西?
夜已经深了。
持书一行人赶到大自在殿外缘,已有精疲力尽之感。
这一路上,越是靠近门派,麻烦就越多。
除了尸毒,还有妖魔骚乱,不过都是些登不得台面的小妖,只能威胁到凡人。
他们沿途救了两个村子,还好没有耽搁太多脚程。
持书正望着头顶的明月发呆,就听师兄皱眉道:“妖物比之我们出发时更加躁动了,想来,也与蛇魔有关……”
“师兄,”持书有些恍然地转过头去,打断道,“庄谷主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过来呢?如果她只是打发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师兄虽然摇了摇头,可看他面上迟疑,好像也不太确定。
他们说话间已经行至长阶之下。
大自在殿奉行苦修,此中修士任有千百手段,上山也只许依靠双脚。
怀揣着对蛇魔的忧虑与对庄绒儿毁约的忐忑,他们行至广场处,血腥味逐渐浓重起来,他们第一眼瞧见的居然是一名躺在地上的弟子。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惊慌赶去,就见那位同门口鼻流血,身下也是一滩血,脖颈上勾着半条青绿色的残破丝绦,持书目光锁定在上面,忽然一个激灵,激动道:“那是庄谷主的衣饰!”
他近日来日日在脑海中回忆被人用帛带救下的画面,无数次在心中勾勒那位天上有地下无的女子的身形,他一眼辨认出了那是庄绒儿的东西!
摧寰谷的庄谷主,已经先他们一步赶到大自在殿了!
甚至,难道是她对殿中弟子残下如此毒手?!
“难不成,难不成是她杀了我殿弟子?”有人颤声发问。
“……这可是大自在殿!为何、为何不见其他人?”
“住持应该能察觉我等归来,却也无人接引!”
一行人彼此对望,苍白的脸上都现出恐惧与茫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人都去了哪里?!”
持书面色惨白地蹲下身去,抖着手便要去扯那已逝弟子脖颈上的丝帛。
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犹如鬼迷心窍,也想将那段布料握在掌心。
“持书,你——”
阻拦的话语还未说完,随着持书的施力带动,那倒地弟子的头颅向一方歪倒,嘴巴微张,竟隐隐现出……蛇的舌头?
一分为二的舌尖,狭长而赤红,好似正在灵活地向外探出,与尸体本身的死意完全不符!
“等等,那是不是……”有人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惊慌斥道,“蛇魔?!”
持书亦是大骇,他瞬间清醒过来,血色在顷刻间从脸上褪尽,忙连滚带爬地后退。
然而他尚未站稳,脚下的大地却猛然一颤。
砰的一声,广场中央的石砖迸裂开来,爆破的纹路迅速向四周蔓延,随着轰鸣巨响,石屑与尘土漫天飞扬,一截漆黑巨尾突兀从地底破出,向才返回大自在殿的这几人疾刺卷去——
“退后!”
众人瞳孔紧缩,惶惶然返身逃跑,可是来不及了。
巨尾横扫而来,仿佛连无形的空气都被碾碎,几名弟子身形直接被抽飞,甚至未曾发出惨叫,就被连人带血卷入翻腾的泥石之下。
持书只觉眼前一黑,耳边是同门惊惧的喊声与石壁坍塌的裂响,他终于恍惚意识到,也许住持未能真正制服蛇魔,甚至,荒无人烟的大自在殿可能早已沦陷……
蛇魔自然是一种相当了不得的魔物,但它正常状态下不至于有如此威力,连住持空明都与之对抗不得。
毫无疑问,又是极渊之力强化了它。
那,先前赶来此地的庄谷主……又如何了呢?
被人挂念着的庄谷主情况的确不妙,但远比那些自身难保的僧人好得多。
她仅是衣衫有些凌乱,那是和某物争斗过的痕迹,但身上并未肉眼可见的伤口。
此刻她身形在林中快速穿梭,身后仍有几条蛇尾紧随其后。
庄绒儿同蛇类走得近不是稀罕事,但那几条蛇模样丑陋凶恶,甚至散发着臭气,它们显然并不归属于她,而是这地宫之下暴虐着的蛇魔的使徒,以一种缉拿的劲头在追赶着庄绒儿。
小蛇冲着后方支起身子怒吼:“嘶,嘶嘶!”
主人,放我下来和它们拼了!
庄绒儿一把将它甩落,分毫不停地向前追去。
后方的白蛇落地便化作巨蟒,体型之庞大撞翻了周遭的无数树木。
在大自在殿的封魔阵法下小蛇也多少受了点影响,但和那两条低劣的长虫碰一碰还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要知道她们
可不是在逃亡,分明是在追逐!反而显得像是被蛇魔吓得到处跑一般!
后方小蛇以巨尾绞住了那两条乌蛇,前方庄绒儿已经追去了百丈远。
她的目标方向,一个年迈的胖僧人无奈在山间停下,盯着庄绒儿摇了摇头道:“姑娘真是紧追不放呢。”
他的话语带着与外形不符的嗔意,眼波流转间无比灵动:“我的确说过我会回来寻姑娘,但可不是现在……姑娘,你心急了。”
庄绒儿虽然看不见他这幅古怪的僧人模样,却也听得这老迈的声音有多违和。
想来魇姬是又变作了什么特定的模样,以勾动某人的心神来喂饱自己。
没错,面前的老僧正是消失了一段时日的魇姬。
如果没有狭路相逢,她未必会专门讨伐它。
可一旦碰面,不将它制服又怎能甘心?
不仅仅是她深切厌恶魇姬,还因为其特殊的能力注定搅动风云,若被放任亦将惹来麻烦。
庄绒儿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被影响心绪,此前她从那被蛇魔腐化的弟子口中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魇姬的计谋,它与蛇魔联手,欲将天穹捅破。
它最是清楚她的心魔是什么,因而精准打击,若真受其影响,才是中计……
“也许咱们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聊聊。”魇姬又道,“你一贯知晓,我最喜欢你不过的,总想和你亲近……诶,我的好绒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庄绒儿蹙眉。
好恶心的称呼。
她不愿与魇姬多费一丝口舌,眨眼间瞬至它身侧,抬手便扣住了胖僧人的脖颈。
“咳咳……”魇姬咳嗽两声,身形迅速消瘦下去。
庄绒儿只感觉手下的脖颈变得清瘦起来,魇姬定然是变换了一种专针对她的模样,不用肉眼看见,她都能猜到那是谁。
但她却没有此前那般恼恨,这份冷静倒是让魇姬颇为惊讶,它变换成那人的声音,开口的语气都惊诧了几分:“莫不是变心了?”
“……”庄绒儿眉眼愈发狠厉。
轰隆隆几声雷鸣,狂风不曾歇下,骤雨已然降临。
“绒儿,我不喜欢你这幅样子,为何要压制你那浓烈的爱和恨?!你对荆淮的感情难不成也随时光逝去?”魇姬探究地望着她。
庄绒儿手指施力,从中传来的灼痛让魇姬不由得颤了起来,这人是个狠的,向来是会燃烧神魂只为折磨它的!
它的确喜爱她的极端,却也对这份极端难以招架!
“你这是何苦呢?!我可从未想过……与你玉石俱焚……”魇姬剧烈挣扎间分给山下半抹余光,唇角终于忍不出勾出一点弧度,嘶哑着喊道,“蛇魔揭竿,群妖拜伏,魑魅魍魉都赶来作怪,可我看着,圣人荆淮已至山下,此番动乱终是该平定了……”
它的声音融入到雨雾中,庄绒儿逼迫自己不要去听。
也许一开始她的确被接引僧人口中的“圣人复活”一事晃了神,可是在觉察蛇魔与魇姬的合作后,她已经下意识地将之视作假消息。
“感觉……到了吗?他、他来了。”魇姬大喘着粗气,眼睛望向遥遥天边的一道人影,眼瞳发亮。
“……谁?”
魇姬在窒息痛苦中诡异地笑了起来,它知道庄绒儿也已经感知到了,而她的感知是不会骗人的。
它满足地轻启唇道:“荆淮。”
禁锢着它的力果然有一瞬间的抽离,魇姬抓住这一刻的破绽,身形飞速化雾消散,循着山下混乱的交战之地飘去。
庄绒儿能感觉到很多东西自四面八方奔赴而来。
不断有妖魔在向此地汇聚,如朝圣一般,几乎要将山门占领。
与之对应的是比万剑山下那次还更多的正道各宗人士,为大自在殿的沦陷赶来。
有一具躯壳被围簇在人群中间,像是某种没有生命力的死物,好似一具石像。
……却又不尽然。
庄绒儿无法在那“人”身上感知到属于活物的热气,可她好似感受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种扣人心弦的熟悉。
她忍不住勾动手指,但那人与她之间并未链接着一道红线。
那不是阿淮。
庄绒儿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她在原地怔了半秒,双手紧攥,紧随魇姬飞身而下。
山雨太大了。
如今情况紧急,大自在殿近乎危在旦夕,赶来救援的一众修士们也无暇分出灵力确保自己不被雨水沾湿。
赶来广场的一众人等,个顶个的狼狈不堪,这一路上不断有狂暴的妖魔自杀式袭击,越是靠近大自在殿山门,麻烦就越多。
雷声劈天斩下,白芒骤闪,大地的敞口仿佛是电光的作物,可他们都清楚并非如此。
那分明是不该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自在殿的地宫!原本的门中禁地!
这里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火折子点燃时,映出的已经不是里头平整的石壁,而是布满蛇鳞的怪异纹路。
关押蛇魔的监狱,已经成为它吞噬生灵的巢穴……
近处的几人纷纷打了个寒颤,没有命令他们暂时还不会下去,这陆上的妖魔也值得对付一阵!
他们尚且不曾看到,地宫内部的情况更糟。
一条墨绿巨蟒在地宫深处盘踞,半截身躯缠绕石柱,眸子幽绿,吐息间带着灼人的腥风。
它有数万条分裂的蛇尾,一部分帮助它捆住那些被拖来地下的僧人,一部分在山野间帮它追逐着猎物,一部分帮它驱使着周围的妖魔,更多的部分,在同面前的老者对峙。
那僧人白眉长垂,手中禅杖一震便有佛光如瀑,金色光环层层扩散,与蛇魔狰狞的毒息正面相撞——
顷刻之间,佛光被撕裂得七零八落。
空明面色苍白,口角溢血,却仍硬撑着步伐,咬牙诵经,他的袈裟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身躯亦是被蛇尾牢牢缠裹。
他紧闭双眼,口中一刻不停念念有词。
蛇魔在这咒文下吐息加重,不出片刻便浑身鳞片炸开,黑雾冲天,如同千百张獠牙扑咬而来。
空明脚步一顿,胸膛猛然下沉,佛光竟逐渐暗淡。
“住持——!”有还未被蛇毒致幻弟子在禁锢中发出惊呼。
持书一行人被绑在最外围,待他听到这声呼号早已被冷汗浸透了全身。
自己躯干上的蛇身也捆得愈发之紧,他难以抑制地向四周投散目光到处搜寻,至此关头,连他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找什么人……
一道剑光自穹顶落下,洞窟一瞬间被雪亮光华照亮。
正当蛇魔杀戮欲望濒临爆发之际,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他执剑而立,衣袂翻飞,面色沉如寒铁,剑光骤然落下,斩落之间,中断墨绿色的蛇影嘶吼,轰鸣声震彻整个地宫。
持书愣愣地望着那人的残影,似有所觉,心跳声不断加重。
那是救世主,哪怕连人脸都不曾看清,可他就是知道,那就是传说中从古战场中复生的英雄!
有他在,这一切都会好起来!
持书眼含热泪,浑身发抖。
荆淮的天降发难的确令蛇魔受惊,挣脱愈发剧烈,它不再韬光养晦,万千伸展的蛇尾都自山外缩回,蛇尾一扫轰碎了数根石柱,轰鸣声回荡,震得穹窟碎石乱落,声音震耳欲聋。
持书等人口中不由得吐出一口血,他们耳朵中传来巨大嗡鸣,眼睛亦酸涩难忍,隐有血泪留下。
荆淮剑锋仍未收起,抬手结印,剑芒如道道惊雷钉入蛇魔肝胆,那力道极深且重,似乎有反弹之兆,让他自身的脚步也不由退后半分,唇角却溢出一缕漆黑的污泥,顺着下颚滴落,渗进地缝,滋滋作响。
缠绕在空明身上的蛇尾因剧痛而回缩,这名身受重伤、面色灰败的年迈僧人退后数步,望向荆淮唇角的痕迹不由心中大震。
那……那是?
空明瞳孔一缩,喉中亦是哽出一口鲜血。
蛇魔愈发狂怒,它在痛苦中咆哮嘶吼,巨尾翻腾,无数蛇首汇成一股,朝着荆淮而去。
他那柄剑似乎都无从匹敌,四面八方围攻来的蛇网!
空明提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抬放在胸前,才向前半步便摇摇欲坠,只有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方向——
预想中的危机没有降临,只见一条蛇骨做成的鞭子急速抽出,卷向紧簇的蛇首迅疾绞动,骨肉分离,毒血四溅!
蛇魔的哀嚎声尖利可怖,它的蛇瞳内尽是愤怒阴毒,寻常人被那目光瞧上一眼只怕就要石化当场、肝肠寸断,但那条蛇骨鞭依然在缠绕而
上,随其主人的心志,狠狠勒住蛇魔鳞甲之间的缝隙,似要生生将其扯裂。
持鞭的女子没有退让,一众还清醒着的目光不由得投放到她身上……
那是……?
摧寰谷谷主,庄绒儿。
第63章
空明定定地望了先后登场的二人一眼,闭目一瞬,脑海中浮现的仍是圣人唇边流出的那道黑泥。
那是极渊之物……
自魂墟古战场中复生的圣人,为何流着极渊的血?
然而蛇魔现出癫狂姿态,他心口一缩,早已顾忌不得其他,紧跟着拿起禅杖,同庄绒儿、荆淮分立三方,将巨蟒围困其中。
蛇魔的嘶吼一声大过一声,不止影响了一众被困在地宫的弟子,还如号角般振奋了上方数以千计聚集过来的妖魔。
空明再次诵念起咒文,他禅杖点地,周遭瞬间立起一座金光凝成的罩钟,将蛇魔与他们三人隔绝在一处。
庄绒儿趁势而上,落脚的每一步居然精准得要命,手中的蛇骨鞭凶狠抽击下去,正缠绕在蛇魔的七寸要害,生生陷进那比钢铁还坚硬的鳞片里,勒得它皮肉模糊。
从她袖中钻出数条暗红色的蛊虫,自蛇魔身上的伤口处深入进去,蛇魔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不少。
而荆淮的动作也丝毫不慢,他一剑在手,斜斩而下,剑气直逼蛇魔大张着的咽喉。
他的剑极其之快,蛇首的甩动甚至跟不上他的节奏,眨眼间半个头都被斩裂开来,模样已经分外血腥。
蛇魔的庞大身躯在挣扎间造出滔天的声动,它的血肉与自它身上泄出来的黑雾交缠狂涌,却被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死死压制。
就算有千般本事,这妖魔也只能被白白锁死在原地!
只差致命一击——
“且慢!”空明声音嘶哑,匆匆扬声拦截了庄绒儿与荆淮的攻击。
他心急间甚至用禅杖横在两方之间,竟像是想护住蛇魔一般。
“……只得将其封印,不得令其消亡。”他面色难看地解释道,“魇姬现于此地,正是为了吞噬蛇魔的滔天怨气,此妖一旦殒命,只能沦为魇姬的养料,届时损害将不可估量……”
荆淮敛眸点头。
而庄绒儿机械性地收回手,她手心连带着手臂有很长一段血口,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下的了。
她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其实也根本没有听见空明在说什么。
这一切,于她而言像做梦一般。
身侧那具察觉不到生命体的“石像”中,有一抹属于荆淮的残魂。
不同于她阁楼之中珍藏的那一抹,那是另外属于荆淮的东西。
接引僧人说“圣人复生”,魇姬说“荆淮来了”,空明也视其为荆淮本尊。
……荆淮真的复活了吗?
就像摧寰谷中有复生邪术一般,世上还存在其他常人难以料想的奇遇,能让这个百年前就离开人世的人,再度归来?
他和阿淮,是不一样的存在……
庄绒儿的大脑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空白过,原来真正的错愕会让人想不起一切。
她还僵硬地站在这里,也不过一具空壳。
也许所谓的“荆淮”若能开口讲一个字,可以稍稍将她唤醒吧。
但是没有,被隔绝出的这片封魔空间内,只有空明沙哑的声音在闷闷响起。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他本就苍老的面容好像在短短几息间更老了几分,说话间他抑制不住地咳嗽,如同凡尘间的普通的老者,现出了生机快速流逝的萧索之态,一句话已说得艰难,“待我将其封印,再请二位,入主殿小叙……”
阿淮来到了大自在殿山外。
狂风骤雨不断,他心也沉冷无比。
电闪雷鸣下,有一个人站在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雨水同那人完全隔绝开来,他背手眺望着山景,不见丁点狼狈,像个闲适的旅人。
分明大自在殿周遭百里都被浓重妖气笼罩,深处其中的他却如此超脱。
阿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无停留的打算。
但那人的声音压过雷声,对他悠悠然道:“小友是为庄绒儿而来的吧?”
阿淮看清了他的脸,那人眉心的一点红被雨线遮挡得若隐若现。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所以他能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额头上有一颗红痣、脸则生得一副笑模样、腰间挂着一副笑佛面具,像是佛门中的俗家弟子的年轻男人”——摘星镇时,无极门内的弟子曾描述过这样一个人,庄绒儿说过,那人是倾海楼。
倾海楼,这个修真界响当当的名字,他已经几次三番出现在他与庄绒儿的身边了。
而他与他对上,却还是头一遭。
此人态度模糊,难以辨清是敌是友。
他如今异变过的实力……能否在他之上?
阿淮思量片刻,沉静出言:“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庄绒儿此时已经脱离危险,大概率没有受很重的伤,在此耽搁些许时辰不会有什么影响。
而倾海楼专候在此,无视他来的路上已经对容颜进行的一番修饰,以庄绒儿为切口展开话题,自然不会是只想和他打个招呼就作罢的。
倾海楼微微勾唇,似乎望向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好像只是穿过他欣赏着湿润的天地。
他偏着头斟酌了几秒,开口道:“许久不曾有人与在下对弈了,今夜手痒难耐……我早听闻小友棋艺精湛,不如同我较量几番?”
阿淮定睛看他,看他沉静的表情和捻动的手指,点下了头。
他没问倾海楼从哪里听说的他“棋艺精湛”,他知道他所描述的,大概率也是“那个人”。
而一切经由这位传奇散修的口说出来,并不会让人有出言反驳“我不是那个人”的心,反而叫阿淮心头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那便随我走吧。”倾海楼笑了。
他朝着山头最高处的一座凉亭走去,阿淮紧随其后。
待走近,便看见凉亭内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子,准确的说,那是一盘残局。
黑白子已错落陈列,而组局者坦然自若地挑了一边坐下,抬手示意阿淮入座,全程都无重新开局的意思。
“小友想以哪方入局?”倾海楼问。
话虽如此,可他早已率先入座,黑子白子分立放在两人面前,又哪里有选择的空间。
阿淮在他对侧坐下,手指轻轻捻起一枚就摆在面前的白子,利落地落下。
倾海楼没什么反应,也伸手去执黑子,落在白子的旁边。
两人来往之间,黑白碰撞,声声清脆。
凉亭内似乎隔绝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在里面完全感受不到风雨,仿佛连天地都在静默观棋。
倾海楼下子越来越快,一步接一步锋锐逼人,一枚枚黑子串联在一起,像一条沉重锁链。
由此带来的威圧感越发明显,但阿淮不动声色,倒是倾海楼自己率先破了功。
他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经历,勾起唇角,忍俊不禁道:“……你倒是比庄
绒儿厉害得多。”
这句话让阿淮不禁抬起了头,他的手定在原地,看了整盘棋局里他望向倾海楼的第一眼,眼眸中不免带了一些冷意。
倾海楼似乎没有察觉,摇摇头,继续出棋。
但这之后,他的速度慢了许多,每出一步都要斟酌许久。
阿淮则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同他对弈。
这盘残局布置得很是奇怪,看似黑子占据上风,但它分明又像在喂白子一般,留出许多可供翻身的破绽。
然而如果真的以白子去占那些破绽,又会重新落回到黑子的围困中。
这一局棋比当初在星罗海下的结界中与荆一诩的虚影所下的那局要艰难得多。
阿淮的心境也难免没有他外表那样平静。
他隐隐知晓这一局他不可以输,他只能赢。
天光发生了几轮变化,远山的尽头有红光初生。
倾海楼指尖摩挲着最后一枚黑子,棋局已然终结,却见他眼底微光流转,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
对面的阿淮依旧静坐,面色淡然,未显喜色,只有掌心因长久执子而渗出的薄汗,被凌晨雨后的冷风轻轻吹散。
他赢了。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局赢得有多艰难。
“我曾经输给庄绒儿时,欠她一个答案。”倾海楼忽然道,“那时,她问我知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
“我说,今日之我,的确不知,昨日之我,或许知晓。”倾海楼微笑,“如今,已至明日,我的确知道你从哪里来了。”
阿淮的呼吸滞了半秒,他依然忍住没有接下倾海楼的话,只是无言地望着他。
好在倾海楼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只是想将一切诉说出来,便在沉默了足够久以后,再次张口说道:“在这明日里,你同样赢了我……我也该送你一个答案。”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那颗被夹在两指间的黑子并未落回棋盘,而是顺着他突发的攻击径直向阿淮射来。
那动作快到极致,棋子破风之声不过转瞬,以霹雳之势直击阿淮心口。
阿淮身形一凛,本能想要闪避,可被他安放在胸口的锦囊却灼热发烫,变得沉重无比,好像不再随他左右移动,而是在半空中固定住了一般——那正是他离开摧寰谷前,自庄绒儿的阁楼中取走的东西。
他很清楚余还冶暗访摧寰谷,正是为这样东西而来,甚至连探查他的情况都只是顺带。
他更清楚这样东西有怎样的价值……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镜囊里的东西是一个人的残魂。
而这个人谁,向来也只会有一个答案。
此刻该做怎样的选择,他都不需要犹豫,身受重伤不重要,绝不可能让荆淮的残魂被毁掉。
阿淮为此不曾闪躲,干脆将锦囊握在手中,抬眸迎向向他攻来的黑子,杀气四散,背后的剑亦发出嗡鸣。
那一刹那,他听见倾海楼笑了。
来不及分辨他笑声中的其他情绪,阿淮冷着脸将黑子捏碎的那一刻,分明感觉到已经被他保护在另一手掌心中的锦囊还是破裂了。
那股让人难以招架的热意顺着他的手臂直达他的胸腔,而后再未游走,死死地盘踞住他的心口。
他的眼前骤然一暗,尖锐的痛意直达大脑深处,他任是如何能够忍痛也不由得面色惨白,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血与火、古战场、长河滚滚,天地崩塌之时的吼声,还有自己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拼尽一切的背影……
它们混乱而迅疾,一幕幕呈现在他面前,又不待他看清便疾闪而过……
阿淮的胸口急促起伏,指尖发颤,冷汗自鬓边滑下。
一种无法言明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仿佛某个封印已被悄然破开。
他忽然捂住额头,紊乱的呼吸声甚至夹带上了一些喑哑的喉鸣——
他是谁,他曾经是怎样的人,他为何而战,他为何而死,他的爱与恨,血与泪,他的拿不起与放不下……他的名字。
——赢得棋局的奖励,是一份他等待已久的答案。
倾海楼安静地旁观着眼前人的痛苦与醒悟,弯唇问候道:
“荆淮,好久不见。”
“喂,庄绒儿!”扬声高呼在身后响起,庄绒儿身形微顿,在原地驻足。
无横自朱红的院墙上跳下来,一跃到了她跟前,眼睛首先就锁定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心里愈发古怪起来。
多日未见,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几步之外的大门却又被推开,少女费劲地挤入进来,不满抱怨道:“师叔!你为什么不等我!”
冒了头的书芊荷瞥见庄绒儿后马上默默噤声了,她小跑着靠近过来,两手揪着衣摆往后站了半步,以眼神示意无横开启话题。
他二人都是无极门内派往救援大自在殿的人手中的一员,虽和大部队一样均未曾深入被蛇魔占领的地宫,但在地面上头也是和诸多妖魔经历了好一番鏖战,哪怕不曾受什么伤,可身形难免狼狈。
书芊荷身上溅了不少凶兽的血,她本是想先修整一下的,不料她一个净身决才施了一半,便瞧见无横逆着人群的方向溜走了。
知他无横者,莫若她书芊荷是也!
她当下了悟他这是要去做什么,毕竟早在听闻摧寰谷庄绒儿与圣人荆淮携手制服蛇魔的那一刻,她就和他一样百爪挠心了!
可是,眼前这个恍若什么也没发生的庄绒儿,太过于出乎她们的意料,好像直接把她们的疑问与好奇都堵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