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心上人的手办后by云迷
云迷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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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像个普通人一样在大喊中坠落了。
持书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他猜想那条虎视眈眈的巨蟒也许会直接跃起一口将他吞噬。
那种被怪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绝望地闭起眼睛,手指飞快拨动腕上的佛珠,只是连经文都忘记了诵念,只顾着等待入水或入口所带来的的窒息感……但他实际上等来的是腰间缠上来的一根布条。
不可抗拒的牵扯力袭来,转瞬间把他给拉了上去。
持书惊魂未定,双脚重新踩在土地上的时候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掀开眼皮,看见自己衣服的下摆直接被腐蚀掉了一圈,坠崖时不慎落到深潭里的那部分衣料,只是浅浅的沾了一下那血色液体,就落得这个可怖下场,这意味着如果是他的肉身掉了进去会直接化成一具骨架。
有人救了他。
“……多谢谷主出手相助!”
匆匆赶来的几位师兄向一旁的女子恭敬行礼,持书这才意识到正是那人救了自己。
她瞧着年岁不大,穿着一袭青衣,很美,像从画卷中走出的人,比他们这些所谓的出家人还更有出世之感。
她就是传说中的庄绒儿?
持书不敢多看,慌乱作揖躬身,声音艰涩地致歉并道谢。
庄绒儿……居然是这幅模样。
匆匆一瞥,她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这样的人……还出手救了他。
持书舔了舔干裂的唇,老实地低下头去默背经文,再也不敢分神。
庄绒儿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已经恢复了大半,她面向着为首的一人轻声问道:“何事?”
几人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在山野之间便直接询话,甚至不等把他们都引入内殿再细细盘问。
一人上前站了半步,恭敬开口:“住持请谷主移步我大自在殿中一叙。”
“不是来找我要不化骨吗?”庄绒儿反问道。
“……”
她问得太过自然直接,一时间让他们哑口无言,两个僧人对视了一眼,才斟酌道:“住持的确有心请谷主献出不化骨,却绝非胁迫掠夺,实在是尸毒肆虐,百姓受苦……”
“谷主灭得李若悔为因,得其不化骨为果,若能成全因果,渡千万生灵于劫火之中,乃无上功德。且……”那人停顿了一下,声音略低下去,“无论如何,谷主也该移步我大自在殿一趟,那时再做决议也不迟。”
见庄绒儿不置可否,他抿了抿唇,犹豫道:“四十年前,谷主得赠往生锥,今时限已到,需得住持开光,否则功效尽散……”
往生锥,与筑灵芝、轮回鱼眼、不化骨一样,是施行复活邪术所需的必备材料。
四十年前,庄绒儿讨了大自在殿住持空明的承诺,她选择索要殿中法器——往生锥。
日后复活荆淮时,可用往生锥进行融魂,那时藏在她楼阁中的那一抹荆淮残魂便能被钉入到她为荆淮准备的身躯里。
此物并非唯一,主要由大自在殿圆寂的僧人舍利炼化,此前也有不少正道大宗受赠,如天阙宗、无极门之类的宝库中恐怕都有,因此她的索要请求也不算过分,空明便把往生锥交给了她。
可他那时的确没提过,这东西还有时限之说。
“我知道了。”
庄绒儿点头。
见她的样子看起来不算排斥,也并没有因为他们逼不得已的“威胁”而恼怒,一众僧人都松了口气,正要接话,又听庄绒儿道:“我稍作准备,明日便可启程,诸位先请回吧。”
“这……”
僧人们的表情又为难了起来,事情进展比他们想象中顺利,但他们来这一趟又不是光为了传话,本应“带”庄绒儿一起回到大自在殿的。
然而现在庄绒儿不欲与他们同行,如果她根本是在阳奉阴违……?
呃,好像没这个必要,毕竟庄绒儿的实力在他们之上。
此时还身处她的领地,她如果真的不情愿,完全可以原地同他们撕破脸。
一人思量片刻,咬咬牙道:“那谷主可愿把不化骨交于我等?化解尸毒迫在眉睫……”
“就算交给你们,你们又真能守得住吗?”
“……”
庄绒儿话的内容听起来轻蔑,但她的神情又不显傲慢,尽管一句话把他们问得再次哑口无言。
持书偷偷抬起头,却没想到恰好同庄绒儿“对视”,他愣了一下,正要慌忙收回视线,又突然发觉她的眼瞳分外黯淡,好像……看不见?
她似乎只是看起来平等且平静地“望”着他们所有人。
持书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变得极快,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庄绒儿,忘记了回神,直到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
他把手抬起来,只见手背上多出一道半尺长的血口,算不得深,但是疼得很离奇,比挨了大自在殿的戒尺还要更疼。
至于酿成这道伤口的“凶器”,就更离奇了,那居然是朵分不清花种的粉色花瓣,在他身侧飞舞着落下,边沿处还沾着他的血。
一片随风飞舞的花瓣会如此锋利?
而且……周围绿野森森,根本不见一颗彩树,这淡粉的花瓣是从何而来?
持书很怀疑这是因为他看得入神惹了庄绒儿不悦,以至于遭到了警告!
然而他小心抬头确认,又看不出庄绒儿对他有投以半分额外的关注。
……难道有其他人出手教训他?
是谁?是有非人感的弟子,还是血池中的巨蟒,亦或是在暗处凝视着一切的其他存在?
持书惶惑战栗之际,庄绒儿冷不丁下达了逐客令。
“请回吧。”她说。
说罢,她已经兀自转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重峦叠嶂间,如同一缕青雾。
先前那名领路的摧寰谷弟子在庄绒儿现身时就消失了,此刻庄绒儿一走,她又突兀出现,好似鬼魅一般,自路边走了过来。
“还请诸位随我折返。”她说。
僧人们面面相觑,终究是无奈地点下了头。
庄绒儿回到冰棺所在的石窟之时,阿淮还安静站在原地,好像自她离开后就没再动过,如同一具真正的傀儡,等待主人归来。
“……我马上要离开一趟,不会太久。”庄绒儿若无其事道,“你就待在谷中修养。”
这次她不准备带阿淮一起出去。
如今阿淮通身古怪,她可以做到不去探究,就这样粉饰太平地同他相处下去,但其他人难以做到。
尤其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大自在殿,要面对的人是住持空明。
她不怕惹来麻烦,但时机不该是现在。
阿淮没有马上回应她,大概三五秒后,他才说:“……好,我等你回来。”
对白简单自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万剑山下的经历,也不再提起那根被消耗的不化骨。
庄绒儿向来是会自欺欺人的,而这一次,阿淮也愿意配合她。
他们只有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抱住彼此。
因为他们是尘世中彼此需要的两个人。

阿淮迟疑了半秒,左手掌心向上递了过去,随后,他的无名指上便缠上了一根红线。
那红线说来古怪,在绑上后的第二秒就溶解一般隐去了,肉眼所不可见,手指上更是感受不到丝毫束缚之力。
阿淮眸光微凝,指
头轻轻地勾动了一下,隐约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牵扯感。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连接。
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
“……此物有何用处?”
“不论相距多远,我都可以感知到你。”庄绒儿的声音很轻,“若你欲险,绳结便会灼热发烫。”
“反之亦然?”
“是。”
简单的问答结束,庄绒儿抿了抿唇,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了。
她转身欲走,但又不知为何迟迟未动。
阿淮感觉喉中干涩,他的指头完全蜷缩在掌心间,垂眼凝视着庄绒儿。
“……他是怎样的人?”
他忽然问。
会出现在这个问句里的那个“他”,只可能是一个人。
阿淮此前在玉桓升口中或多或少知道了荆淮的事,脑海中也早有拼凑出他的模样,可他还是想知道,庄绒儿眼中的他……又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故事?
庄绒儿为什么会爱慕他,他们又可曾心意相通?
有关荆淮的问题理应是禁忌性的。
尤其是在这个他们二人不明不白地将矛盾粉饰住的边缘时刻,这句话就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如果是往常,他擅自提起荆淮,必将激起庄绒儿的偏执恼怒。
但在她放弃将他制成傀儡后,她的情绪似乎也彻底稳定了下来。
她的反应相当平静,微微偏头,好像在回忆和思索。
良久后,她道:“温柔。”
“……”
“就好像,你这样。”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阿淮的心脏像被人大力攥了一把般,麻麻的涌上酸楚,竟没有感到分毫属于胜利者的快慰。
明明这一次,庄绒儿选择了他,为什么他还是会难过?
是贪心得觉得依然不够,还是是在为她难过?
阿淮沉默地上前半步,把庄绒儿抱在了怀里。
这样强硬且主动的态度,似乎还是头一次,带着一种几乎执拗的坚定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庄绒儿好像都没有预料到他的举动,身体微僵,但并未挣动。
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下巴挨在她的发顶上,被属于她的清淡的幽香围绕。
心中那些锋利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
他不想放她走,不想和她分开,不想再看她的背影。
可是不行。
除非他能有一个可以见光的身份。
或者,足以掩藏身体异状的实力。
庄绒儿怔怔地站着,缓了半晌,才慢慢抬手覆上他的胸膛,力气轻得像是风,但足够将他推开。
虽然说,推开后,那双手也并没有离开他的身体,而是依然抵在他胸口处。
失落来不及漫上心间,庄绒儿正仰起头“看”着他,眉宇间有种让阿淮不敢直视的殊色。
她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就那样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轻贴,到描摹,到浅尝,深吮。
唇瓣柔软,温度灼热,和从前每一次触碰都不相同,这是货真价实的吻。
阿淮整个人快要烧起来,心跳从来没有哪一刻快过此刻。
情难自禁,一触即燃。
相贴的唇齿阻碍了话语的流畅。
“……我会,很快,回来的。”
庄绒儿断断续续地承诺道。
时值秋末。
暮云低垂,此时的风里已经带了些冰寒的温度,当悠远的钟声自远处传来时,惊动栖鸟无数。
庄绒儿抵达大自在殿山门外的时候,那群派去请她的弟子甚至都还未能归来。
她与他们兵分两路的决定相当正确,否则只怕还要被那一行人拖累脚程。
身后是汇流的三江,身侧左右方各伫立着两尊巨佛,身前则是沿着山脊延伸入云的青石长阶,她们要从那里上去。
这些正道宗门均喜爱设在高处,仿佛离天穹更近就能让弟子们更快得道。
庄绒儿轻轻地勾了勾此前曾绑过红线的那根无名指,指头在掌心间摩挲,她刚刚站定,盘在腕上的白蛇就从她衣袖里探出了头,左右张望了起来。
“嘶嘶……”
小蛇的蜕皮期完全过去了,如今对于主人带他远行而不带阿淮一事感到分外满足并自豪。
它自认此行责任重大,要作为庄绒儿的眼替她观测万物,当即准备化作人形用语言描述眼前的景观,然而它心神才动,一根手指就按在了它的脑袋上——庄绒儿制止了它的化形举动。
她兀自迈步,台阶上零零散散立着几名扫地僧人便看了过来,他们都一手抱着扫帚,一手合十,不语不动,神情紧张。
庄绒儿看不到实景,但能感觉到很多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不过是没有威胁的,更多是一种警惕。
但手腕上的白蛇似乎不这样认为,它如果要口吐人言,恐怕会凶狠地说一句:“你们瞅啥?!”
这些扫地僧人都穿着朴素的灰布衣衫,年岁尚轻,大抵只负责些山门洒扫事宜,修为几近于无,此刻也不知晓如何接待庄绒儿——他们还以为高手都会御剑而行,直接飞入大自在殿外广场中,没想到她会走正门上山,就像那些前来叩拜的普通凡人一般。
如今世道乱了,大自在殿又才经历过恶战,他们这群外围的洒扫弟子也有几分草木皆兵。
庄绒儿走上台阶,每经过一个僧人,那人便不自主地抖一下,待她走过去后,又战战兢兢地扭回头来望着她,已经没有人能专心扫着脚下青石板上的尘土落叶了。
庄绒儿对这些人的反应并不好奇,她之所以不直接飞上去,是因为她带着小蛇。
离大自在殿越近,她越能感觉到此处笼罩着某种镇压妖魔的阵法。
这阵法大概率不是面向她们的,但小蛇本质上是妖性大于人性的妖修,若强硬闯入,免不了受此阵法影响,走长阶山门,既是缓冲,也是昭告。
告诉空明,她来了。
“嘶嘶……”
主人,这里是不是有些古怪?
庄绒儿脚步稍顿。
“嘶嘶……”
我闻到一些不好闻的味道……像驱蛇药!
“你为何不直接讲话?”庄绒儿纳罕道。
如无横之类妖修,哪怕化成人形也可以口吐人言,小蛇经过此番蜕皮,理应不受躯壳控制,怎的还不停嘶来嘶去?
“……嗯?原来我能说话!”小蛇乐道,但马上又开始,“嘶嘶!嘶嘶!”——但我想这样就没人听懂我对主人说了什么了!我就可以和主人说小秘密了!
他姿态憨然,庄绒儿没再多管。
她们走上九九长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静坐于云端之下的一排殿宇。
殿外的广场中央有一巨型香炉,终年烟雾缭绕,檀香味与山林清气交融,静谧得有些古怪。
广场空旷,居然只有一名弟子,他在阶上等候着庄绒儿,待距离近了,才颔首道:“谷主请随我来。”
人气稀薄,比之在山下还不如。
庄绒儿能感觉到丝丝冷意。
小蛇突然又从手腕上直起了身子。
“嘶……嘶……”它有些犹疑地左右张望起来。
庄绒儿暂时没有回应它,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弟子,问:“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十分坦然道:“今天下大乱,尸毒遍野,弟子们多下山援助……”所以才会这般冷清。
“我问的是大自在殿。”
那弟子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庄绒儿一眼,马上又开口道:“谷主可是察觉到了有未散的妖魔之气?近日有巨妖蛇魔祸害于
世,幸得住持出手,已于子时将那孽畜封印于大殿地宫之下。”
他没有丝毫想隐瞒的意思,这件事也不可能瞒得下来。
庄绒儿顿了一下,又问:“死伤惨重?”
“……”弟子赧然,张了半天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死伤论不得惨重,因弟子数量无甚损失,但空明自己受了重伤,且那蛇魔还未消亡,只是暂时被他们困住了。
因极渊邪物的加持,如今那些妖魔的实力都诡异大增,蛇魔本就是传说级的大妖,现在更是邪气滔天,岂能轻易对付?
住持将之困在地宫拖延时间,等待正道诸宗前来联手,将之彻底诛杀。
如今各方队伍已在路上,据说圣人也将亲自到场,有他在,届时便可放下心来了。
好在庄绒儿也并不关心他们大自在殿具体死伤情况,她只是随口问过,得不到准确回答后,马上转而道:“可引我去见空明。”
弟子摇了摇头:“谷主需在殿中小憩一夜,住持……明日才能见你。”
他本也是接了住持命令,引庄绒儿入侧殿静候的。
虽说这不是好的“待客之道”,但如今情况特殊,想来该得到谅解。
可他马上便听到一声似笑非笑的气声,紧接着就是直白的嘲讽:“他可是被蛇魔困住,脱不开身?”
弟子胸梗了一瞬,闷声道:“非也!蛇魔早已受制于此、动弹不得,不过需待圣人赶到,才可将之根除,住持候在地宫,也是以防万一。”
“……圣人?”庄绒儿眉头蹙起,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有种难以形容的预感袭来,像头上忽然悬了一把剑般。
她的反应着实奇怪,弟子心念变过几个来回,微微抬高了点下巴,语气恭敬答道:“对,圣人,就是数月前,自魂墟古战场中复生的那位……”
“据说前不久的万剑山惊变,正是圣人为您洗刷冤屈……”
他后面再说的什么,庄绒儿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连着手上的那条白蛇,也石化般僵硬。
……魂墟古战场中,复活的,圣人?

秋风萧瑟,卷过峡谷的声响好似鬼哭。
背影恍若佝偻老者、又疑似稚嫩少童的古怪男子自树上跳下,遥遥地瞥了眼摧寰谷外围与内围中间横亘着的那潭血池。
其中已然没有了白蟒的身影,那畜生早就随其主人走了,一人一蛇如今差不多该身处于大自在殿中了。
余还冶思及此,面上露出几分兴味以及些微遗憾。
大自在殿恐怕要有千载难逢的热闹能看了,可惜他不能亲自到场。
人活一世,必须把握时机,有所取舍。
比起围观将要在大自在殿中开演的那幕戏,他更愿意趁此机会来摧寰谷中干一番大事。
作为以毒物闻名于世的凶邪之地,这里当然不是那么好闯的。
若无人接引,只怕走不出几步路就要口鼻流血,偏还不知晓自己从何时中了毒。
可余还冶本就同为蛊术师。
他咧嘴一笑,自袖中抽出一截短粗的竹筒,仰头倾倒,如喝水一般自然地将一只赤红色的毒虫一点点送入了喉咙中,它会在他身体里为他保驾护航。
摧寰谷的天然屏障对他起不了作用,如今身为谷主的庄绒儿又已经远走,而且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拽上戏台难以脱身,光凭摧寰谷内那些普通仆从与弟子,是不可能拦下他的。
以往还要操心魔尊水珏会不会忽然来访,毕竟他一向视摧寰谷为魔域的编外领土,但现在他自己都分身乏术,也不可能照料到这一头来。
试问,还有比现在还更适合一探催寰谷的时机吗?
余还冶抹了抹唇角,坦然跨步其中。
他身量较小,踩在枯叶之上几乎无声,万物都不会被他惊动——
“……!”
颈前突兀的疼痛让他止住步伐,恰是时身前飞速设来几根树木残枝,“嗖嗖”地钉入地面,如同拔地而起的拦路桩。
余还冶心里咯噔一声,无暇顾忌冒了血口的喉咙,屏息未动,余光已经瞥见了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侧方的人。
……为什么?
划破他脖颈的东西不过是一片花瓣,拦在他身前的障碍不过是几根树枝。
但余还冶清楚感知到了危险,对方的到来他一无所知,他的行进却被清晰觉察。
偏偏是他,怎么是他?
这根本不可能!
他这次来的目的,有五成是为眼前的人,这个……真正自魂墟古战场中,复生的人。
不是被邪术唤起的极渊污泥铸成的石像,而是,真正的荆淮!
可他预想中的见面方式绝不是这样。
他们曾在流沙城中有过交手,就是那一刻他意识到,绝对是荆淮回来了。
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与他长相一致、且仅是看一眼便能将剑招完整复刻出来的人。
那一次,他在他手下折损了一具血肉代偿的人皮,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可归根结底,就算他是荆淮,是千载难逢的天才,是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他也已经没有了灵脉,不该有此等可怖实力!
……为什么,凭什么?他依然这样高高在上?!
等等,灵脉……不对,他分明已经又不是凡人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余还冶心中剧烈激荡,到底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他静了静吐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正要说话,一把剑又直接横在了他的肩上。
“目的?”
对方简明扼要地审问他。
“……”余还冶张了张口,忽而展起笑颜,结巴道,“在下……在下是有要事,告知、告知您啊。”
阿淮不为所动地盯着他。
从余还冶接近摧寰谷开始,他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只要他想,他的灵识好似可以无限扩张一般,覆盖周边的土地。
他对这个模样古怪的矮小男子印象深刻。
几轮交锋,他认定此人是敌人。
可他身上藏有秘密。
那阵他几次三番闻到过的复杂药香与感受过的奇妙阴冷,此人身上都有。
这意味着什么?
阿淮审视着余还冶,忽然发觉他的五官其实很熟悉。
哪怕那张脸上堆着虚伪的讨好之感,被汗水流经,隐隐显得扭曲,但某几处细微的地方,依然很像另一个人。
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了那张脸——玉桓升。
他们的名字……还很像。
且,余还冶曾在摘星镇攻击过玉桓升,仿佛对他有滔天恨意,二人势必有些渊源。
后来天阙宗似乎一直在追杀此人,可他好似人间蒸发,如今现身却是出现在了摧寰谷。
阿淮不由得蹙眉,他的剑用力了两分,薄刃马上将余还冶的皮肤刺破。
“你和玉桓升是什么关系?”他问。
“……”余还冶的神情很明显一个怔愣,默了两秒才低声道,“无外乎,有、有些仇恨。”
脖子上的疼痛加重,有鲜血蜿蜒流下,显然对方对他的答案不满意,余还冶没有办法,一时又有些心绪杂乱,他抬眼望着阿淮,眉宇间的忐忑混着阴郁,越是着急竟越是说不出话。
他确信面前的人就是荆淮,他也许是世界上唯一对此笃定的人,因为他知晓其他人都不知晓的关键。
而既然阿淮就是荆淮……那他本该是对他与玉桓升之间的仇怨最清楚的那个人。
毕竟……他们曾一起长大。
师兄弟间,唯他二人与荆淮相处最多。
他会变成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全是玉桓升一手造成!
余还冶的喘.息粗.重了一瞬,却仍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他这副不算配合的姿态理所当然的又加剧了剑的攻势。
“……且慢!你对我要说的事莫非全不好奇?”余还冶颤了一下,不由得回过神来,抬高音量拽回话题,连口齿都清晰了不少,他就赌比起玉桓升的事,阿淮对庄绒儿的事才更为好奇,“这些事情你只可能在我口中听到了,有庄绒儿在,她不会允许其他人告诉你这些……你可知道荆淮是何人?!”
“……”
余还冶见阿淮的剑没有继续深入,微不可见地喘了口气,他迎着那道霜冷的目光,想着这个话题终究是令他感兴趣的,这样就好。
若非万不得已,他是不想折损在这里的。
血肉代偿之邪术为他造就的躯壳已经只剩这最后一幅了,他不能将自己置于绝境。
“荆淮是庄绒儿百年前的情郎。”余还冶扯出一个微笑道,“你和他,生得一模一样。如今外界有荆淮复活之论,
然那所谓复活之人,其实不过是极渊污泥铸成的石像,是个赝品!”
阿淮垂眸瞥了他一眼,余还冶心里一抖,但外表上不动声色,猜测道:“这些,你应当已经知晓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但你可知道庄绒儿留你在身边,可并非用以聊解相思……她真正要做的,是在你身上,复活荆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快,因为他感觉到铺天的杀气正四散出来,余还冶心惊肉跳地仰倒向后,那把剑却比他速度更快,当他狼狈倒地别过脸时,剑尖正紧贴着他的头颈插在地上,不过分毫之差他就死了。
而持剑者原地不动俯视着他,像在注视一只蝼蚁。
“……杀了我,于你有何益处?”余还冶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里却射出异样神采,“难道你感受不出,庄绒儿对你的态度有多复杂多变?她一边被你与荆淮一致的外表吸引,一边时刻计划着用你的躯壳引荆淮复活,她的楼阁中,可藏有荆淮的一缕残魂……”
他的话都说到了这里,阿淮的情绪却仿佛丝毫不起波澜。
余还冶看在眼中越发心惊,他只得更大声道:“摧寰谷中有复生邪术,这些年来庄绒儿忙于收集天材地宝施术材料,你是她收集的最后一味!最后她必将亲手杀……”
话语戛然而止。
余还冶的表情定格在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情绪下,捅进心脏的剑尖利落拔出,他的身体很快干瘪起来,血肉自孔洞中流失,又变成了一具人皮。
所有血肉代偿的替死使者都消耗殆尽了。
下一次,他的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不得逃脱的死。
阿淮面无表情地将剑收回身后,那上面洁净如初,一丝血痕都没有留下。
他的手用力扣在剑柄上,指骨微微泛白。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爱听,也不想听。
庄绒儿要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容他人置喙。
但林中的瘴雾还是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将余还冶的人皮清理干净,垂在身侧的指头却忽然勾动了一下。
阿淮将手掌抬至面前,清晰感受到了无名指上传来淡淡的烧灼感。
——庄绒儿遇到危险了。
他面色微沉,只犹豫了一秒,便决定离开摧寰谷,前去寻她。
如果他的样貌和异常会给她带来麻烦……那便做些伪装。
但在出发之前,他需要将庄绒儿阁楼中的一样东西带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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