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心上人的手办后by云迷
云迷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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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的眼珠无比混沌,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然有些吃力。
而在场的其余三人听了这话后,反应各不相同。
庄绒儿从发现空明没死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件事了,此刻表情都没有变。
“荆淮”微微偏了偏头,从紧抿的唇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凝重。
而念忧甚至是直接惊呼出了声,她的面色一瞬间白得像纸,颤声道:“那岂不是意味着,魇姬将要吞噬蛇魔的怨了?!”
虽然早在听闻那
声巨响时她也有所预感,但在亲耳听见空明承认后,她顿觉天塌地陷。
被困在地宫的蛇魔被魇姬说服了,宁愿以死助力魇姬搅动风云……
魇姬曾在映月宫长居百年有余,念忧对这样魔物的威力无比了解,若它真的彻底消化完全了蛇魔的怨气,必将变得无比强大,那时再想玩弄人心、酝酿灾难,简直是轻而易举,甚至连灭世也可想得!
毕竟人是被情绪控制的生物,谁能保持理智,不过是接收到的情感冲击还不够强……
空明迟钝地点下了头:“它……吞噬蛇魔的怨,需要,时间,必须在它……彻底,消化完全之前,将它打散……”
“魇姬心性狡猾!它知晓自己成事迫在眉睫,此期间绝不会轻易现身,叫我们抓到破绽!”念忧急道。
空明的呼吸急促了两分,忽然盯向庄绒儿的眼睛,僵涩的手伸向怀中,探了两次才费力取出着一封对折着的红纸。
已经分不清那鲜红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空明的血染红的了。
“这是……魇姬留下的……”他艰难地说。
红纸被缓缓展开,几人的目光都向那张纸上望去,只见墨迹深沉,笔锋工整,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实在无法不让人仓皇惊诧!
上面写道:
“谨以此契,合卺缔缘。新妇庄绒儿,其名永记;新郎荆淮,其名并列。天地昭鉴,幽冥为证,魇姬亲署其名,以为主婚……”
末尾处一枚深红印痕宛若血莲,花瓣层层舒展,似在脉动,隐约散出寒意,纸面之上,本应书写婚期的行处,却空落一片……
——这是一封,魇姬留下的婚书。

它的意思是,除非庄绒儿与“荆淮”成婚,否则它便不会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结,最先从这封满含阴谋意味的婚书上移开目光的还是庄绒儿。
但她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空明的眼睛。
这个老头既然会将这封婚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便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他倾向于应允。
可这件足够荒谬的事,不是他去应允便能推行的。
“此乃何意?”圣人的嗓音静静回荡在殿中,其中听不出明显的迷惑或抗拒,他亦态度不明。
唯有念忧反应了半晌才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
于是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念忧想起了自己之前关于庄绒儿的那个预言画面。
红烛缀满了一整座山谷,那画面竟就好似被装点过的大自在殿山脉。
而双手紧握、交杯引颈的新婚夫妇里,那个新娘正是庄绒儿!
可后来变故突生,指责与谩骂、惊叫与哭喊、漫天的杀机中,象征着极渊的黑色污泥弥散开来,看不清面容的新郎则倒在血泊中……
那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何出……此言?”空明声音喑哑。
“……我曾窥见过灾难性的未来,正与这场婚事有关!”念忧凝重道,“就算、就算这是引魇姬入场的唯一诱饵,可这本身也是基于魇姬的阴谋而推出的不是吗?”
“如你所说……此乃,唯一诱饵……”空明只是无比疲累地闭上眼睛,悠悠地叹了口气,他其实已然没有气力多说什么,但此时不撑着去表达,之后也未必有机会了,“神女所观之景,或许为灾……然,若魇姬彻底成事,将再无掣肘,届时,才是人间炼狱啊……”
他话音落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水顺着唇角便不注地流下。
念忧被震住了,再说不出反对的话。
这个道理她也想得明白,她不曾看见的灾难,未必便不是灾了,未必就比看见过的结果要好……
空明待咳嗽止住,才重新睁开眼,缓慢地扫视着庄绒儿与“荆淮”二人。
“两位……作何打算?”
庄绒儿沉默半晌,平静道:“我不介意,但要看新郎是否愿意了。”
空明分明知晓不管是庄绒儿还是“荆淮”,都对这份“婚书”的表现存有异常,可他甚至连多去盘问的心力也没有了。
“婚期”必须快速定下。
一是不能给魇姬更多消化蛇魔怨气的时间,二是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若不能在死前将魇姬压制……他一心想要守候的尘世,就将葬送在他手里。
“荆淮”对此的回应,是在三人的目光下轻轻点下了头。
于是,一场仓促、荒谬、史无前例、震惊世人的婚礼,就在大自在殿受灾的次日,被定下了。
就和念忧所看到的那一幕一样,整座山谷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点缀,盏盏红烛被僧人放置在路边,佛门圣地居然张灯结彩。
在象征喜宴的红绸被挂上房檐前的那一刻,不明所以的人们都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庆祝蛇魔之死的普通盛宴。
而山顶凉亭中的小蛇已经先人一步地得知了“喜气”的扑鼻。
不是经过他自己的分析,也不是从庄绒儿那里获得了解,而是一个过路人告知他的。
那个人,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尤雪泣。
小蛇最先注意到她还是偶然。
这座凉亭位于山巅,常人根本不会随便走到这里来,他忽然在林间看见一道人影,不免多去留心注意。
这一看,就发现那人无比面熟,竟是主人的旧相识——已覆灭的流沙城城主之女、倾海楼曾经的爪牙、无横苦恋多年的心上人、在流沙古城幻境中消失的那个尤雪泣!
小蛇根本搞不清她与倾海楼之间的立场,同样分辨不出此人是敌是友,可他看尤雪泣失魂落魄地走在这里,也不像是专为凉亭中的他与阿淮而来,这才贸然出声将人叫住:
“站住,尤雪泣!你过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问话的确有些无礼了,可他有命在身不得走出凉亭,不将人喊来就没法展开对话。
尤雪泣恍惚中向他这边看来,小蛇不太丰富的人生经验让他不知道如何去理解那时的她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才又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大自在殿?难不成和倾海楼有什么阴谋?!”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叫出的那个名字,而尤雪泣在听见那三个字后,身子顿了一下,神志忽然变得清明了不少。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化形后的模样,本该是认不出的,但不知是她足够慧眼识人还是暗中知悉些什么,仅是多看了他一眼后心中就有了数,于是连他的身份都不曾询问,只是摇头,嗓音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地回应他:“我只是来见证一场婚事。”
“婚事?和尚庙里能办什么婚事?那些扫地僧养的狗都是公的!”小蛇诧异道。
尤雪泣很轻地笑了一下,不过笑意也是未达眼底的,“是庄绒儿与圣人荆淮的婚事。”
“……你、你胡说些什么呢?!”小蛇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质问的声音一定也是和惊雷一样果断且宏亮,但实际上他甚至没怎么放出音量,哑得仿佛是气音。
一方面他觉得尤雪泣的回答可笑至极,完全是故意在逗弄他,可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却叫他开始相信,她并没有在唬人。
她的气质已经和庙里的尼姑没有区别了,这样的人也不像是会开玩笑的样子。
他的主人,和圣人荆淮的婚事……?!
小蛇曾经进入过吞世鲸腹中幻境,那时庄绒儿就曾同两个假冒荆淮成婚,实际不过是寻个手段令他们灭亡。
可倘若是真正的荆淮呢?那主人也一定是愿意同他成婚的……她对那个人的爱慕天地可鉴啊……
而从他们来到大自在殿的那天起,就已经从接引僧人口中得知了“圣人复生”的传言,小蛇先前都没有脑力去思考这则消息,现在才迟来的感到眩晕,难不成那真的是荆淮吗?!
“你说清楚!谁和谁?哪个庄绒儿?哪个圣人荆淮?”小蛇喘着粗气高声道,“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打你啊!”
“催寰谷庄绒儿,与魂墟古战场复生的圣人荆淮。”尤雪泣叹了口气。
“……”
小蛇彻底陷入惊愕中,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连尤雪泣何时走了都不知道。
他呆若木鸡地站着,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回过神来还是因为他隐约听
见了远方开始有锣鼓器乐的声音,似乎无比欢快热闹……就像是、就像是婚事已经开始了一样。
他……该为主人感到高兴吗?
小蛇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好像整个人被泡在冷水里似的,远没有想象中雀跃开心。
他向来是以庄绒儿之乐为乐的,如果她能和自己百年前就一直爱慕的心上人在一起,他当然是天底下最开心的那个人,那条蛇!
他会难过,难道是因为主人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来接他参与、见证她的人生大事吗?
小蛇凝神听着遥远的殿宇方向的响动,眉头越皱越紧……对,不可能!如果真的是快乐的事,主人不可能将他忘在这一处,将阿淮忘在这一处……
等等,阿淮?!
小蛇终于想起来了凉亭里的另一个存在,也是他守在这里的使命所在,忙回身去观察阿淮的状态,其实阿淮先前就已经不再颤抖流血了,只是仿佛睡着了一样,很久过去也未曾醒来。
但就在此刻,他看向他的那一刹那,清楚地看见阿淮睁开了眼睛,缓缓地坐起了身来。
他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了,但小蛇无心分辨,他这一瞬间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感叹阿淮的苏醒,又想讲清自己守候的不易,想传达主人的安排,又想告知婚礼的可疑,想责骂他拖累他们,又想关心他现在的身体……
小蛇想说的实在太多了,但悠悠的喜乐总能传到他耳朵里,瞬间帮他整理好了话题的展开顺序,他于是语无伦次地扑上前去,张口便喊道:“阿淮你终于醒了!虽然主人正在和圣人荆淮成婚,但你一定不许去破坏啊……”
不,不对,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说:主人和“圣人荆淮”成婚,一定是和那次在星罗国幻境中一样,有她的目的和考量,不许去破坏,也不许对主人产生误会……
小蛇恨自己嘴笨得要死,甚至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着急地组织语言,还欲再说,却在对上阿淮的视线时大脑突然空白:“……”
阿淮静静地望着他,嘴唇轻碰,吐出两个字:“……成婚?”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语气和平日也似乎不太一样,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蛇怔怔地呆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淮的瞳色是暗红的,这是否是他认为他不一样了的根源?
他并不明白,脑海里却莫名浮现起百年前的记忆。
那时他还处于半开智的混沌期,他跟着主人见过那个人几面,那人的眼睛是被布条蒙住的,但属于动物的敏锐觉知能让他感觉到那个人偶尔看向主人的时候,顺带会瞥向他的一眼。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竟然,竟然让他觉得和此刻有些相似!
小蛇脑子很乱,又吐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阿淮似乎要从亭子中离开,他才感觉有些急了,想要阻拦却发现他自己仍被困在这三寸方圆中不得离开,阿淮却已经离去自如。
他当即心急如焚,忙咬着舌头大喊着:“不许走,你做什么?!回来,荆淮!不对,不对,阿淮!你给我回来!”
阿淮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向着喜乐的方向而去了。

暮色将至,山谷间却灯火通明。
大自在殿殿外早已铺就了朱红的地毯,灯笼自山门起一路高悬,弟子们忙碌地来回穿梭,没有人理解这个突兀的安排,他们更难以去祝福,此刻不过是在仓皇茫然下服从命令罢了。
空明独自坐在偏殿,凝眸望着手中那封被他来回看过多次婚书。
他已连咳数声,喉咙里满是血的腥气,却仍难以将那张红纸放下。
他们已经接下了魇姬的招数,现在骑虎难下,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魇姬今晚一定会来……
它会带来什么,又将蛇魔的怨气吸收到了哪一步?
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空明怔了怔,有一种沉重的预感让他快速握住了身侧的禅杖。
但受伤势累及,他来不及出手,门已经被推开,烛火一颤,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他门内。
空明瞳孔微缩,走进来的却并不是他猜测中扮成师兄模样的魇姬,而是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
那人披着灰袍,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谁?”空明艰难起身,声音微抖。
那人将兜帽摘下,竟冲他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弯唇,姿态恭敬:“大师,身体可好?”
空明紧盯着眼前这个人,张口想要喊弟子进来,可他只觉喉咙一紧,领口处不知何时爬出了细密的黑虫,钻入肌理,顷刻间便封住了他的声线。
余还冶叹了口气,拱拱手道:“晚辈十分敬佩大师,您心系天下,心怀苍生,是真正的修真界豪杰……”
他踱近几步过来,语声温和,话里却带着令人寒意顿生的意味:“百年以前,您与映月宫褚辰、万剑山李若悔、天阙宫玉长潇携手共谋,欲倒戈极渊,与之共存,也不过是求得俗世太平的无奈之策……”
空明听着他一个个提及那几个名字,脸色越发灰白,僵住未动。
“可惜了,那时如果没有荆淮插手,想必如今已经是又一幅光景。”余还冶摇摇头,继续说,“他以封印为名,以殉道为谎,博得圣人美称,却未曾真的关闭极渊的入口,如今仍要叫黎民百姓忍受灾祸的重临……大师您可曾想过,若当年听从那一策,与极渊共存,或许今日众生早已脱离苦海?”
“……”
空明眼睛睁大,枯瘦的手紧攥成拳,猛得瞪向余还冶,喉中距离喘气,却不得言语。
“大师该是想问我是谁?为什么知晓这些?”余还冶笑了,笑意却十分虚伪,流于表面,“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你选错了。所以,今日你必须死,就和那三位一样……”
话音落下,寒气骤起,杀机凝结,余还冶身形一晃,十数道蛊虫样的阴影自他指尖射出,如蛇似藤,直扑空明胸口。
空明反手结印,禅杖横空,然佛光无比微弱,他如今根本没有对抗的力气!
没有死在魇姬手下,却要死在凭空冒出的无名小卒手下?!
他躲闪不得,但余还冶却似乎手风一歪,他分神了,居然在此紧要关头旋申向门外看去。
就在他转过头的同时,那股凌厉的气息也已经自殿外逼近——有第三人来了。
窗被猛地破开,烛火剧烈跳动,窗外的风卷着红花飘入殿中。
来人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如雪的帛带,衬出他通身似冰霜的清寒。
几乎未看清人影,空明已经被那人拦在身后,而他单手执剑横在余还冶身前,未言一句,手中剑光一转,便将殿内残余的禁制破开,如削纸般利落。
余还冶一时怔住,手中灵力乱散。
他死死盯着那蒙眼之人,胸腔逐渐发紧,快要难以呼吸。
“圣人?”一瞬的错愕过后,他忽然发觉不对。
这绝不是极渊污泥铸成的石像,不是那个本该准备成亲的残次品!
……那是在摧寰谷中废掉了他最后一具血肉代偿皮囊的阿淮吗?
分明却也不对!
那抹熟悉的气息、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势,阿淮的确能做出这一切,却不是以“阿淮”的身份,而是,而是……!
他有些恐惧于叫出那个名字,哪怕他一早就知晓一切,却
不知晓这一天会在此时降临,这样突兀的降临!
那个人回来了……
荆淮,回来了!
余还冶分不清自己究竟想哭还是想笑,他的表情一定极为扭曲的,而在听清荆淮讲话的那一刻则彻底僵住——
“玉桓烨,你在为谁做事?”
他的声音依旧那样冷淡,没有任何浓重的感情色彩,听不出探究与指责,余还冶却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一堤坝瞬间崩塌。
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名字被唤出,就像把他封存的记忆全部释放出来。
阁主的命令都被抛于脑后,他只剩下一个本能,就是逃走。
余还冶掌心一翻,灵力在指尖汇聚,身形欲掠向殿门,但荆淮的手比他更快,他甚至挣扎不及就被钉在肩头的长剑打回殿中。
“呃……”
他因痛苦而表情狰狞,胸口剧烈起伏,却仅仅咬住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何不说?”荆淮问。
和他平静的言语相反的是他毫不留情的出招。
剑锋再次闪过,余还冶的防御在瞬息间被击破,他的衣襟被气浪掀开,血迹自胸口渗出。
他无力地倒在殿柱边,心中狂跳,只可强撑道:“你杀我也无用,不如出去观礼……吉时已到,婚宴要开始了……”
荆淮的手似乎顿了一瞬,但也只是飞快的一瞬,余还冶本想趁机脱逃,却又再度被拦截回去,这一次长剑命中的是他的右胸口,他心中难免生出绝望!
如果面对是不留余地的荆淮的话,是没有挣扎可能的。
除非,飞缘阁的阁主,愿来助他。
可是……又怎么可能?
他不过是那人手下的一枚棋子!不好用,那便弃置罢了。
那人比荆淮还让他生畏,自始至终,他从没有哪一刻真正看清过他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那人有万千种身份,他游戏人间,恍若看客,又每每插手,仿佛要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倾海楼。”他喃喃道。
这个名字让荆淮微怔,静默的呆立许久的空明亦是一震。
观此反应,余还冶忍不住笑起来,心中那些忧虑与畏惧都随着名字的出口而清空。
他眼中带着狠厉,却又分明闪出泪光,抬眸望向荆淮的脸。
“荆淮,百、百年不见了,你对同门、师兄弟也能、痛、痛下狠手吗?哦,是我忘了,天阙宗薄待于你!可又何曾厚待过我?!”
与他的情绪激动截然相反,荆淮好像不管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话,都能无动于衷,仍语气淡然:“你们引来了极渊。”
“……是又如何呢!”余还冶胸口堆满的不甘已经逐渐化成绝望,他也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宣泄的力气,唯有眼神仍紧盯着荆淮,说话间任唇边的血淌落半身,“倾海楼不会罢休。百年前你舍身救世,我敬你大义。可你的死也没有让一切终结,难道,你愿意第二次献上所有吗?”
油灯被打落在地上,是空明慌然跌坐。
然而对峙的二人谁也没有分过去半分眼神。
“你想知道极渊的入口吗?这一次,可不在魂墟古战场中了。”余还冶抹过面上的血,又笑起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干脆,他喘着气,声音像破裂的弦,却仍勉强维持着一丝戏谑的从容,“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便告诉你……就在——新郎的身上。”
荆淮握剑的手似乎蜷了一秒,而余还冶却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抬头,身形前倾,像是主动迎着那道锋刃,灵光一闪,他整个人直接蹭上剑尖。
寒光透体而过,声音闷钝。
血花在空中绽开一瞬,他的唇角仍保持着那抹嘲讽的弧度,生机却在迅速消散。
“我不信,你还会做第二次英雄……”
话音断裂。
他整个人直直倒下,溅出的血迹落在地面,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化作干瘪的人皮。
尸体是温热、沉重的,带着真实的重量,代表着真实的死亡。
殿内的空气顷刻间凝滞,殿外却忽传来一阵嘈杂。
“住持此时不曾出屋,便是身体有恙,依我看不必请他……”
“这场婚事突兀离奇,住持想必有所考量,怎能擅自做主?”
“只是时辰已到……不如,去请持方师兄决断?”
脚步声与话语声此起彼伏,隔着殿门传来,热闹、急切,与殿中死寂的空气格格不入。
荆淮回过头,只见空明依旧跌坐在灯台之侧,烛火摇曳,将他干枯的面容映得一明一暗。
他的目光微垂,似在凝望余还冶的尸体,又似看向更远的地方。
蛊虫的作用力已然消失,他沙哑的喉咙里终于能吐出音节。
“原是,如此……”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释然的微颤。
他艰难抬起头,混浊的眼里倒映出荆淮的模样,他眸中光影亮了一瞬,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轮回之业,终究绕不过因果……”空明艰难说着,唇角竟带了几分笑意。
他的指微微蜷起,似乎想去合掌,却力气尽失,唯有阖上眼,语气愈发平静,“极渊未灭,因缘未了……愿此世有人,能担其果……”
这个老迈僧人的手缓缓垂落,身形不再起伏,灰白的衣袖随风散开。
他知道真正的救世者归来了,这颗风中摇曳的衰颓的心,也终于可以在悔惧与忧愁中解脱……
殿外的鼓声与唢呐声正好齐响,红幡迎风而起。
在一人的法身散尽的同时,尘世的喧嚣也汹涌而来。
荆淮沉默立于那一地血色之中,没有再回头,只转身踏出殿门。
夜风卷起红幢,绯色乱舞,喜乐又一次压过钟声。
婚礼,终于要开始了。

喜服再次上身,庄绒儿对镜轻轻挽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吞世鲸幻境中,她也曾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出嫁”。
幻境中的那个魇姬,只是其百年前在星罗国肆虐的残影,并非本体,却和本体有着相同的志趣,比如,都尤为喜爱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总也忍不住想参与其中……
庄绒儿自怀中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细长笔直、与喜服装扮有些违和的发簪,将之别在了头上,混在珠玉之间。
她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肃穆之意,或许同发簪本身的材质也有关——这是由往生锥打造的发簪,本质上仍是僧人的舍利,而坐化也同样是一种死亡,红白对立。
“笃笃”
叩门的声音响起,念忧已经来到了屋外,“庄谷主……”她小心地将门推开,望着妆台前的人愣了片刻,才道,“该取一缕发丝,用以与新郎结发。”
原本不赞成这场婚礼局的念忧早已被空明说服了,如今她同样觉得今晚是唯一的转机,姿态言行难免紧张了不少。
庄绒儿侧过身,看见她双手捧着一只朱红色的锦盒,里面已经放了一段青丝,于是收回视线,利落地裁下自己的一缕发尾。
但念忧却慢了半拍才来接,她抬眸看着庄绒儿的表情,迟疑道:“圣人荆淮,还想见你一面。”
念忧说完,心里有点打鼓,无形中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之感越发明显了。
其实从那日在空明殿中见到庄绒儿与圣人同时在场的表现,她便觉得不对。
她是知晓庄绒儿对荆淮心意的那批人,更了解这百年间这位偏执的奇女子都做过哪些疯狂的事。
才难以明白,庄绒儿怎么会表现得这样波澜不惊。
就算这场婚礼是个阴谋,成婚的对象也是“那个人”啊……
难道她真的已经放下,或是已经把全部的情感都投射到那并未出现的替身阿淮身上了吗?
还是说,正因为这婚事本是假的,为保持冷静,她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
可若没有强烈的爱意来吸引魇姬,那魔物还会如约在没有消化完全之前就来赴宴吗?
念忧难免放心不下。
“他也要见我?”
庄绒儿的动作稍顿,只觉既视感再次加深。
因为幻境之中,两个假荆淮也曾在成礼前直言要见她。
一直到现在,走向都惊人的相似……
那,之后呢?
屋中烛火摇了两下,庄绒儿轻轻点头,和神色复杂的念忧一同走了出去。
圣人“荆淮”立在长廊尽头。
他身着玄衣,衣襟随风微掀,覆眼的布帛也换成了鲜红色。
庄绒儿与念忧分别,向他的方向走过去。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道。
作为提出见面的主动方,他却把话题的主导权交给了庄绒儿。
庄绒儿略微垂眼,没有立刻作答。
不知道“荆淮”如何解读她的沉默,只见他眉心轻蹙,再次开口道:“这场针对魇姬的布置……你是否并不情愿?”
“并未。”
“……自始至终,你似乎不曾抬眼看过我。”他的语气里竟能让人听出一二分迷惑与斟酌,静默了几秒才又道,“你我在百年前,可是旧识?”
庄绒儿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仍旧没有抬眸。
后来她的确没有再看过他了。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提前动手。
但他出口的这个问题让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
“……你对百年前的事还有多少了解?难道复生以后,你已记忆尽失?”她问。
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但“荆淮”能听出她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微嘲讽之意,很淡。
他盯着这个从初见起就与旁人都不一样的女子,在茫然中又体会到一丝微妙的失落。
他抿唇,只轻声道:“我并无百年前的记忆。”
他所知晓的内容,除了冥冥中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以及复生后在飞缘阁内了解到的一切外,就只剩下后来在天阙宗内、与百年前的一抹残魂融合后所得到的零碎记忆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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