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来自阿淮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太具有冲击性,某一秒钟让她也勉强从恨意与偏执中清醒。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五感。
她的视野被浓厚且无尽的白完全遮住,起初是耳中一刻不停的嗡鸣声压过了一切,但片刻后就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洞窟中的腐败味道、独属于白雪的霜寒冷气和几人混流的血液共筑的腥味也完全消失。
如果不是竹筒中与她血脉共鸣的虫蛇仍保持着微弱感应,她或许会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就这么一瞬间成了漂浮在尘世间的幽魂,与世上的一切其他物质丧失了关联。
而幽魂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抓住阻拦她往生的执念——她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阿淮的手并死死攥住,似乎这样也足够了。
自废墟下逃出的时间比想象中长,不过她连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薄弱。
恐惧或茫然都是毫无意义的情绪,她没空耽溺其中,只知道必须要马上回到摧寰谷去……带上已经被她重伤的阿淮,以及李若悔的脊骨。
傀儡术的施用是有条件的,且绝不能对已经腐烂见骨的尸体施行。
她被困在冰雪冻层间太久,久到阿淮的生命力或许也在快速流逝。
任是变故重重,她依然没有改变把人制成傀儡的想法,哪怕她自己也已经眼盲心盲,想来施用术法也不会再是什么简单的事,她也不会再去思考其他选择了。
大概是从逃出生天的那一秒起,竹筒中的虫蛇开始变得非常躁动,庄绒儿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极强的压迫感,像是某些糟糕的事情正一触即发。
她多少猜到了现在的情况,毕竟万剑山的神山都在雪崩中坍塌,李若悔也彻底陨落,不引起关注是不可能的事。
但她如今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辩驳或交手都注定居于下风。
看起来,她好像毫无所察,以一种麻木的姿态循着血脉的牵引离开了那里,实际上,从脱出积雪的第一秒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虫蛇同她一齐屏息,静待危机降临,好在最终也没有等到。
过程中几乎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她身边,离她不过一尺,似生人,
又不似生人。
她的心莫名紧了一下,注意力也短暂飘散过去半秒,又因没有察觉到攻击性而迅速移开。
可是心里却冒出经久不衰的疑问:
那是什么?
——这是庄绒儿对万剑山所遭遇的一切的最后印象。
随后,便是一脚踏空,带着身上的人一同倒在了雪地中。
那时,尚且不知距离摧寰谷还有路途几程。
万剑山脚下爆发了一场乱战。
当有人注意到圣人不见了时,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线索能去追寻和跟随。
圣人去了哪里?
——雪地与陆地接壤之处,那人眼睛上的帛带随风飞扬,他面颊的侧方再次浮现了裂痕,转瞬即逝,和他心中陡然冒出的困惑一样,未经捕捉就已消失。
上空中隐隐响起轰隆隆的声响,云层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
“荆淮”后退了半步,没有抬头,而是依然望着不远处倒在雪地中的两个人影。
庄绒儿,和被她背出雪山的、怪异的人。
他的眉头蹙了蹙。
在天上的东西要冲下来的前一秒,“荆淮”离开了。
他行进间缩地成寸,几乎是转瞬,已经到了一颗巨树之下,驻足。
“为何跟着我?”
他语气平静地问向虚空。
安静了几息,树上兀地跳下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半伏在地上,低声回应道:“在下顾念寒州百姓,如今、如今尸毒肆虐,众生受苦……”
余还冶的神色其实不显慌乱,但因为口疾的缘故,他时不时就会结巴两下,一句话说得漫长。
“荆淮”不等他说完,已经敛眸转身。
或许石像不存在心脏,可他的“心”中,却清晰知道此人的意图,他非常想要得到庄绒儿手中的不化骨,但想借他的手来完成一切。
他会去处理一切,去将寒州与外界隔绝,去为逝去的百姓诵念往生咒,去寻觅新的不化骨炼药解毒,但这条条步骤中,不包含抢走庄绒儿的东西。
“……”
余还冶抬起头,盯着那个背影,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
次品是会被回收的。
可是,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会是天阙宗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吗?
石像最初在飞缘阁苏醒时还没有表现出如此多的“个人”意志。
但现在,他看上去虽然还残留有有些死物的迟钝,却也没有了最初的影子,似乎不能够任意摆布。
谁会想到,一尊极渊污泥铸成的身子,还当真能拟出荆淮本尊的一二分神韵?
余还冶拧眉看着“荆淮”的背影,直至他彻底消失,这才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天空中速降中的东西,冷着脸啐道:“麻烦。”
轰隆声越靠越近,又逐渐飘远。
雪地之中,已经完全没有先前两人的痕迹了。
庄绒儿和阿淮都被天上冲下来的巨物卷走,随之朝着西南方疾驰而去。
巨物的真身隐匿在云中,从偶尔透出的影子去看,好似一条威猛骁勇的白龙。
但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它身上头上都光秃秃的,原来是条在云中穿梭的巨蟒。
这是刚刚结束蜕皮的小蛇。
或者说,此刻它俨然是条中蛇了。
在血池里意识昏沉时,它是被与庄绒儿共生的痛意唤醒的。
这一次蜕皮期似乎度过了,它实力大增,可是根本来不及庆祝,血脉共鸣间那种离奇的阻隔感是前所未有的,庄绒儿绝对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它忍不住想问责,为什么当他不在主人身边的时候,主人就会遇到危险?
那个阿淮一定靠不住!
还有水珏又去干什么去了?难道不知道危急关头搭把手的道理?
小蛇不敢耽搁,一边靠唾骂旁人缓解自身对庄绒儿的担心,一边循着冥冥中在指引着它的方向一直飞。
它怀疑自己飞到了世界尽头,终于在这一片冰天雪地将昏迷的庄绒儿和不中用的阿淮带走。
一路上紧赶慢赶,等不知疲惫地回到催寰谷,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被它的蛇尾卷着的二人一直没有苏醒迹象,可小蛇也没有心力看顾,它知道庄绒儿回到家里起码不会出事了,一颗心安定下去,意识马上就又要昏沉。
它的此番救援行动其实完全是被危险给强行唤醒的,待危机感稍稍解除,整条蛇一松懈,就彻底软趴趴地变回了一条不足手腕粗的小蛇。
它最后挣扎地看了眼躺在距离谷口不足几米位置的两人一眼,隐约想起谷里根本不剩下几个下人了,剩下的那几名老弱病残还不知道能不能摸到这里来,那些人往日都不往催寰谷外围走,怕遇到毒虫。
万一没人来抬庄绒儿和阿淮进房间可怎么办?
小蛇很担心,也在思考,可它终究耐不过本能,两秒后还是晃晃悠悠地朝谷中深处的血池爬去,整条隐入其中不见了。
庄绒儿最后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并不会去仔细琢磨。
好消息是醒过来的那一刻,她除了还是看不见外,开始能够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闻到一些轻薄的气味。
包括触觉,她现在躺在床榻上,裸露出的皮肤能感觉到锦缎的柔软,双手攥起,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中的纹路。
与血池的关联是那么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催寰谷,且除视觉外的五感的封闭已经松动了。
那么,究竟已经过去了几日?
阿淮的情况又如何,他……死去几天了?
一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她整颗心都沉坠下去。
但她确信自己的表情未变分毫,甚至向身侧探出的手都是极稳的。
如她所愿,她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臂,指尖能体会到的温度是温冷的,但若考虑到她此时尚未完全恢复的感官,恐怕那实际该是冰凉的。
她始终,感受不到脉搏。
一定是感官还太过于迟钝的缘故吧。
庄绒儿静止不动,眼睛也不眨,空洞洞地目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除了呼吸加重了一些,和她先前昏迷过去的模样似乎也并无不同。
良久,她缓缓有了动作。
起初是手臂抓得越来越近,然后是侧过身躯,整个身体循着被她抓住的手臂靠近,直到紧紧相依。
她抬手探向他面颊的方向,手指在那五官上描摹,心中的影子也一点点有了画像。
指头似乎在他鼻下逗留了几秒,一如心中所想那样,不存在鼻息。
庄绒儿这一次没有中断动作,她靠得更近,把头都埋到他的胸膛前,全程安静无声。
也许她的知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能感受到有一些温热的泪滴浸透了面前的长衫。
她也终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了,且那创口还是她亲自留下的。
……真好。
她没有反悔的资格了。
她不会对不起荆淮,也不会再失去任何了。
她已经可以把此刻的拥抱变成永恒。
黯淡无光的眼瞳中噙着泪水,但她的嘴角居然在微笑。
也许她正从一种特殊的尘埃落定中,汲取着异变的幸福。
庄绒儿仰头,在阿淮的下巴上留下一个吻。
“……”
而身下的人睫毛居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只不过,这轻微的动静很难被察觉。
庄绒儿不再停留,起身准备施用傀儡术所需的丹药,还要尽快打造冰棺。
竹筒中的傀儡虫被弹附到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小纸人身上,它们被分派下场,几个负责收割另一批用以入药的傀儡虫,几个负责采药研磨、几个负责制作冰棺,同时还有几个去血池探看小蛇的情况。
小纸人各自散开,庄绒儿自己也离开了房间,或许是去了阁楼,又或是其他地方。
双目失明对她的影响似乎很小,她完全不需摸索就能躲过周遭的一切障碍。
——被独自留在床上的阿淮静静地目送人离开,目光回望向天花板。
虽然有些扫庄绒儿的兴,但遗憾的是他依然活着。
如果说……这种状
态也可以称之为活着的话。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并没有陷入纯然的无意识状态。
在雪地之中,在枯树脚下,在巨蟒怀里,他都可以感知一切。
他只是动弹不得,好像身体里那股力气在扫荡一切的同时也禁锢住了他自己,连拿回掌控权也已经是被小蛇带回摧寰谷之后的事了,且掌控与受制至今仍是断断续续的交错状态。
有时他成功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便能采取行动,能带着昏迷的庄绒儿回房养伤。
有时他又会突如其来地中断控制——比如在给庄绒儿喂药喂到一半后便会不由得倒在她身旁,被她误认作是一具早已凉透了的尸体。
“……”
阿淮无声地眨了眨眼。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会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他甚至没有能被庄绒儿察觉到的气息和脉搏。
可他却也不是如李若悔一般的不化骨,更不是寒州脚下那些感染尸毒的活死人。
他现在是什么?
是一个怪物吗?
是比超脱五行的至邪僵尸还更扭曲的存在吗?
阿淮觉得自己是应该离开的。
他不能控制好自己,以至于伤到庄绒儿,致使她五感封闭,如果后续仍就留在这里,还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可另一方面,他似乎还不可以走。
他隐隐知晓,他的消失会引起庄绒儿的崩溃。
准确来讲,是这具如“荆淮”一般的身躯的消失会引起她的崩溃。
只有他真正成为傀儡,庄绒儿才会得到解脱的平静。
阿淮静默地直视着天花板,感觉被绞痛到麻木的躯壳中渗出了些寒凉,他在绝对称不上好受的体验中逐渐恢复了手指的张握,却没有选择从榻上坐起来。
未被带上的房门外疾步进来几个小纸人,它们尽职尽责地搬运着比自身大上几倍的物件。
作为被傀儡虫控制的死物,它们只知道听从和执行,不知道质疑与探究。
它们并不关心他的苏醒状态,自顾自顺着庄绒儿的旨意,将施行傀儡术所需的前置药物备齐。
那颗圆珠型的碧玉作用大概是防腐,阿淮的口中被塞入了这样东西,而他只是任人宰割般的躺着,并不反抗。
他不可否认,自己生出了放弃的想法。
庄绒儿面对他的杀意太果决直白了,有一种拼尽全力都不能扭转的执拗。
……就这样尝试被做成傀儡吧,如果成功了,证明他命数如此,他欠庄绒儿性命,多存活下来的这段时日,就当是馈赠,总不可能一走了之——那样的话,庄绒儿该如何活着呢?
她是为某个执念而活的,阿淮确信如此。
而他好像愿意成全。
碧玉在口中散发着蔓延性的冰凉,直达他没有一刻停止作痛的脏腑,但这并没有起到暂缓或镇定的效果,反而像是引起了他体内力量的排斥,导致其中燃起更灼热的火。
但他闭上了眼。
此后发生的一切,他都默许,赞成。
庄绒儿去了阁楼,前往魂墟古战场的空间阵法就布置在内,可她没有选择踏入其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恐怕再没有直面荆淮石像的勇气。
她是来准备傀儡术的施行的。
眼盲当真碍事,致使她分辨药物要比从前慢上许多,不得不嗅闻甚至品尝,以确定分量精确。
某些时候她会有恍惚的念头,荆淮从前的感受会跟她同样吗?
他终年受眼疾影响,哪怕同她说过“可以看见”,想必和常人的视野也不相同,否则为何蒙眼?
……难道是因为瞳色异于旁人吗?
几次想到这里,她便会突然手抖,心烦意乱,忘记药粉的配比,久久不能静下心来。
后来她完全强制要求自己不要去想,为此不惜在脑中反复回忆她以往都不愿主动想起的与荆淮接触过的尘封片段。
去想千目林中的初遇,想河水中卷她出来的红绸,想枕边的剑穗,想染血的千丝红和他的手帕,想月满夜宴中落在她掌心里又最终失去的……机关鸟?
机关鸟不是在某个晨光洒落的廊间笨拙地向她飞来了吗?
那时,他还站在逆光的窗边与她对望。
……那是他吗?
那是……谁呢?
“啪——”
手中配好的药粉完全摔落,瓷瓶劈裂发出清脆声响。
碎片炸裂到庄绒儿脚边,而她紧抿的唇终于像喘不过气一样被迫张开,汲取着氧气。
她定格在半空中的眼神空洞,手指紧扣在桌案边沿支撑忽然站不住的身体。
“谷主……”
门外候着的弟子们互换了个眼神,提心吊胆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前两日水珏曾匆匆来过摧寰谷一趟,将谷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呆懒奴仆和蠢钝弟子大骂一通,令她们意识到谷主早已归来且需要照顾,而后又匆匆远走。
受过批评的弟子们都知晓谷主如今行动不便,可她向来冷心冷情不喜近身,她们也根本没有服侍的机会,此刻更是在听到动静后仍不敢擅闯房门。
还是庄绒儿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两手空空地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直到身影走远,守门弟子才喃喃问道:“谷主怎么了?”
“也许是炼药失手了。”另一人懵懂地答。
她们谁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大敞着的门内的场景。
也就不知道地面上倾洒的瓷片与药粉,和散落得到处的虫尸——那些庄绒儿几日细致研磨的结晶。
毁了,是因为她不需要了吗?
阿淮已经在冰棺里躺了两日了。
这期间,庄绒儿一次也没有来。
他猜想,她的下一次露面大概就是傀儡术施行之日了。
那时她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恢复正常,在万剑山下受的伤不知道有没有好透。
而他最好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静候术法在他体内发酵,无论是否生效,他都会如傀儡一般留在她身旁,直到她不需要的那一刻。
所以,在感受到庄绒儿来了的时候,他仍保持不动,等待身体发生某些变化,或是准备好伪装出那些未能生效的变化——不要让庄绒儿伤心。
他能感受到她投射在他身上的视线,却难以分辨她此刻的情绪。
过长时间的沉寂甚至让他也陷入一种回忆的混沌。
能他能回忆起的东西寥寥无几,每一幕都有庄绒儿的参与。
……还不如将这思绪尽数掩埋,还不如自行将意识掐断。
阿淮完全放空,直到他听到一个不太妙的破碎的音节,像一声抽泣或呜咽……庄绒儿哭了吗?
来不及判断,他的手腕被突兀攥住。
这一刻阿淮甚至庆幸自己陷入这个诡异的怪物状态,不会暴露出他身躯的骤然僵硬,也没有紊乱的气息和猛烈的心跳来揭露他的“鲜活”。
庄绒儿的手紧紧扣在他的腕上,和此前探查脉搏的力度不同,几乎是想捏碎什么,不过他并不因此感觉到痛,只是被一种无措和难耐笼罩。
“起来。”他听到
庄绒儿说。
她的声音哑哑的,仍旧让他判断不出是否哭过,他只是迟钝地辨认她的话,想着,原来傀儡术已经完成了。
而他没有感受到丝毫身体与意识上的压制或桎梏,他果然并不能受到术法影响。
这会让庄绒儿失望吧。
“起来。”
又一声哑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蕴含其中的情绪像是一种乞求,伴随着手腕上隐隐的拉力,阿淮下意识地睁开眼睛,顺从地半坐起身。
他的目光自动锁定在庄绒儿身上,面上扮作面无表情——符合一个傀儡应有的样子,实则急迫检视她的状态。
她……怎么了?
庄绒儿的情绪让她捉摸不透。
她脸上没有一点大功告成的如释重负,她只是定定望着他的方向,依然蒙着薄雾的眼里像是盛着被风刮得破碎的水面,蓄满了某种让他不敢直视的水光。
他从没有见过庄绒儿的这副表情,哪怕是唱宝阁金笼中的初见,她都没表现出过这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干脆站起身,靠着冰棺而立,过程中庄绒儿好像冰冻住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暂停了不止一瞬。
下一秒,她忽然扑进他的怀里。
猝不及防的温度撞进胸口,阿淮身子一震,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处安放。
她环住他的腰,像一个从泥沼里逃出来的生者,别无所求地抱住救她性命的浮木,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阿淮嗓子发紧,也当真如木头般呆立。
直到再次听见她闷闷的指令,那灼热的吐息直贴着他的胸膛:
“抱我。”
声音轻得几乎叫人听不清,却比任何法术都更能击中他,叫他无法不听从。
阿淮缓缓抬手,动作仍是他想象中一个傀儡该有的僵硬姿态,最终却不可抑制地化作了拥抱的弧度。
他抱住她。
轻轻的,像怕惊醒一场梦。
又逐渐收紧,怕他不会再有这样靠近的机会。
他向来有不错的学习能力,可以轻易领悟体术剑法,模拟对战中对手的出招,此刻效仿傀儡的行事却变得分外笨拙。
体内的痛苦近日已经减轻,此刻更像是彻底平息。
他同样贪婪想着,如果这样的拥抱能再多持续一秒……
然而第三声斩钉截铁的指令又响起:“吻我。”
“……?”
阿淮微怔,怀里的头也抬了起来,距离拉开时,他有一瞬间怅然若失,也只扮做漠然无波。
静默的两秒像是一场短暂对峙,阿淮凝望庄绒儿的唇,指尖轻微地蜷了一下——这是整场戏里最大的破绽,不过未被发觉,他分明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也只能状若无事地俯下身去。
庄绒儿比他更快地迎上前来,她的唇带着一种莽撞的攻击性,贴上的那一秒他确信自己力气尽失。
连同那些不听话的灵力都麻痹了一般臣服。
如果心跳和喘息还在,它们毫无疑问会将他暴露彻底。
庄绒儿的吻有些激烈,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温柔的回应,沉默且静止,绝不展现多余的个人意志——而这已经拼尽全力。
心中体会到浅淡的酸涩,可能是因为在吻他的过程中,庄绒儿的眼泪却断了线一般不断落下,他能品尝到流经到唇舌边的苦咸。
为什么一直在哭呢?哪怕有他的手温柔地在她面颊的泪珠上拂过,也哭不停……
等等……拂过?
他……忍不住抬手去擦她的眼泪,而这好像并不是她的指令。
阿淮的手迟钝地收回到身侧,身体僵住,这个说不上是吻的吻就此结束,因为庄绒儿推开了他——她察觉了?
泪珠从她睫毛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上,气氛一时凝住,像暴风雨后漂浮在水面的一叶轻舟,飘摇,却没沉落。
忽然——
外头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声略显犹豫的呼唤:“谷主……谷外来了大自在殿的人,求见谷主。”
来人声音带着风,夹杂些焦灼,却没有贸然闯进来,只隔着石门禀报。
庄绒儿轻轻推开了阿淮,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手抹了抹面颊,掩饰住泛红的鼻尖和眼眶,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了。”
语调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干脆,不过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她抬头看了阿淮一眼。
准确来讲,那是朝他的方向偏头。
阿淮仍靠在冰棺边,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睫,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还没绑线的木偶。
他确信庄绒儿的眼睛仍旧是看不见的,可她却像是瞧见了他的伪装姿态一般,破涕为笑。
只不过笑中带着些许疲倦,却又有些终于从死局中找到一点活路的释然。
“傀儡,先留在这吧。”
她低声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
阿淮缓缓抬头,看着那扇被重新关好的石门,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无法压下的讶然与悸动。
在庄绒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抬手捂住刚才她枕过的胸口的衣襟。
湿热的。
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
心脏被柔柔地撞击了一下。
大自在殿的僧人们伫立在摧寰谷外。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山野间时不时还划过一些其他形容不出的异响,令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不妙的猜忌。
持书随师兄们一起闭上眼睛诵念经文,总觉得四周到处都是藏在暗处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他心道,摧寰谷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凶险阴毒之地。
一般的宗门都是靠结界、阵法和弟子来固守,但摧寰谷有天然的瘴气、毒林、虫蛇护卫,哪怕无人值守也不担心生人擅闯。
“诸位请随我来。”
持书睁开眼,看见先前离开的摧寰谷弟子回来了,正要为他们引路,看来是已经得到了庄绒儿的准许。
那弟子的容貌平平无奇,但持书硬是从她的五官中看出了些古怪的非人感,他的手臂上无端生出一层鸡皮疙瘩,疑心那弟子的衣裙之下长着的或许并非人腿,而是一条蛇尾。
他快速敛眸,把目光定在师兄的后背上,屏息静气,随众走入雾气缭绕的催寰谷中。
一路上,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近些时日,有关摧寰谷谷主庄绒儿的传闻在整个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
起初是声讨她至恶至邪,伙同极渊,屠戮万剑山,迫害李若悔。
有人联想到她当年逼宫摧寰谷前谷主上位的事,感叹此女心狠手辣,手段了得。
可是后来事情突然反转,据说有圣人亲自为她背书,揭露“李若悔走火入魔、庄绒儿铲除邪祟”的真相。
两极反转间掀起波涛骇浪,大家基本对圣人的说法深信不疑,加上当日万剑山脚下的一众修士作证,另一股“庄谷主貌若仙人、心若观音”的说法又流传开来。
但当得知杀害了李若悔的庄绒儿并没有选择用她得到的不化骨救世化解尸毒,而是将之私自带走后,批判、怀疑的声音就又再次响起。
事实上,持书他们一行人,正是为此而来的。
住持命他们来请庄谷主入大自在殿,其实,也是想索要不化骨罢了……
持书心中惴惴,其实从来不认为能顺利完成任务。
与虫蛇鼠蚁伴生的魔道中人,就算杀了另一个正道叛徒,也只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又能好说话到哪儿去呢?
正思及此,他忽然脚下一滑,险些一个趔趄坠下崖边。
从催寰谷外围走入内部的地形相当奇特,要穿过一方断崖,而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血色深潭,如果不是师兄带了他一把,他差点就坠下去了!
那血色深潭通体散发着不妙的气息,掉进去后果不堪设想,当真是叫人后怕不已。
“持书!看路。”
师兄低声的斥责让持书回过神来,他的腿肚子还忍不住发着抖呢,不由得面红耳赤,嗫嚅着应下了声。
师父说他心浮气躁,此行本不愿遣他,但大自在殿中的其余弟子,要么在为住持护阵,要么在入世控制尸毒,剩余的则是些年岁不足的小沙弥……若不叫他跟上,竟也选派不出什么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持书正要打起精神跟上师兄们的步伐,然而余光瞥见脚下血池之中忽而冒出一条白色巨蟒,蟒头几乎有小山
大小,森冷的蛇瞳正漠然地注视着他。
“……啊!”
持书心下大骇,瞳孔紧缩,惊叫出声,他下意识地后错步,然而瘫软的身子却仿佛不听使唤,竟叫他失去平衡,不住地向外倾倒下去。
他焦急抓向师兄衣摆的手握了个空,不知道是太过慌乱所致,还是此地的磁场有问题,他居然想不起自己是个修行人士,大可运行灵力点地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