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我认错了。”水芜咬着唇。
可她们也不能一直傻在这里站着,那个疑似李若悔的修士既然肯出手救下她们,可见没有威胁性,还不如追上他呢。
水芜绝望地继续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她哥哥那么没用?
炼出的破虚之眼竟然只能转移她一人走!
他如果努努力,炼出更好更厉害的法器,让她得以把小珍妹子也带离这里,不就没事了吗!
真是个不争气的魔尊!
对了,提到她哥哥,既然她们二人走不了,那有没有可能让她哥过来呢?
水芜刚想到这里,身后就传来拉力,是卢宝珍摔倒了,险些带着她也扑到地上去。
“水姑娘,这里好像有人!”卢宝珍声音里泄出哭腔,她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原来她是被绊倒的,洞窟里黑得过分,不是迈步的时候遇到了障碍,竟都发现不了脚下有人。
“好像……好像还是个死人!”
水芜心里咯噔一声,修士的眼力要更灵敏些,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卢宝珍旁边的确是躺着个人的。
那人身量不矮,却只占了小小一块面积,因为他就好像血肉被什么给吸干了似的,只剩下人皮包着骨头!
干瘪的尸体旁还横着一把属于他的剑,这是名死在洞窟里、死相可怖的剑修……
是什么杀了他?
哪怕是幽冥狼,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尸首才对。
洞窟中存在着未知的恐怖东西。
水芜完全感受到了崩溃,她此刻也想嚎啕大哭,但身旁的卢宝珍正在哭,她就好像只能担当二人里相对冷静的角色。
当她伸手把卢宝珍拽回身旁沉默地拔腿狂奔时,她自己都有点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不知道绒儿姐姐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如果能找到她们,该好的多!”
起码能多上不少安全感!
她们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跑,似乎越发深入洞窟的深处。
李若悔再没有出现过,倒是又额外发现了不少被吸干了血肉的剑修的尸体倒在四处。
等到在某一个岔路尽头看见阿淮的时候,水芜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那画面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仅只有他一个人,旁边并没有庄绒儿的身影,而且他的状态也并不对劲。
水芜卡在嗓子口的那句招呼被下意识地咽下,她带着卢宝珍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明明是熟悉的、过目难忘的脸,但此时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壁静坐的样子怎么那么陌生?
水芜感觉到了那阵强烈到几乎化作实体的威胁感,更注意到了阿淮身边有不少骷髅头,当下一个激灵,只怀疑她们此前遇到的那些剑修的尸体,不会就是他干的吧?!
他不知道有了什么遭遇,已经显而易见不再是个普通人了,甚至可以被划入妖魔的范畴!
恰在水芜心脏狂跳之时,阿淮居然睁开了眼。
视线交汇,她在看到那双泛着暗红的异瞳时头晕目眩,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让她很想拔腿就跑,可她脑海里闪过庄绒儿的模样,居然咬着牙上前了半步,口中喊着:“我问你!绒儿姐姐去哪了?”
难不成,难不成是被这妖魔暗害了?!
“你好大的胆子,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她说着又上前了半步,可是在阿淮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她却像是撞上了某道结界,又像是中了沉沉一击,整个人居然被弹飞了开,身体直接撞上后方两米外的石壁。
“咳……”水芜露出痛苦表情,口中竟然咳出一口血来。
她自石壁上滑落下去,抬手抚上胸口,待那一波难捱的痛意稀释后,才惊诧瞪大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是惊的,也是气的,但更多是因为本能。
“水姑娘——”卢宝珍大惊失色,她惨白着脸慌忙跑过去,蹲在水芜身旁,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扶,“我们怎么办,你还好吗?”
水芜的胸口剧烈起伏,样子看起来并不好,可她的头脑却从没有一刻这么清醒过,她示意卢宝珍噤声,而后把抖个不停的手送入了怀里,抽出一开始对付幽冥狼时曾拿出过一次的银镜。
她从自己的唇边蹭下血抹到银镜上,咳嗽着对镜子道:“水珏,我在万剑山洞天问道秘境之下的洞窟里,你想办法撕裂空间过来,若不尽快赶来,就等着给你的妹妹收尸吧,还有绒儿姐姐……”
在她提到绒儿姐姐之时,她们身前倏然降下一道石壁,轰隆隆的声响伴随着扬升起的不少灰土,吓得水芜声音一颤,卢宝珍更是尖叫一声。
那石壁就贴着她们面前落下,隔绝了她们与阿淮之间的空间,只差一点点,就落在她们身上,但是并没有。
否则恐怕两个人已经被砸成两摊肉饼,气儿也不再喘了。
水芜在石壁彻底落下之前,有望到一动不动静坐的阿淮眉头紧锁,又一次闭上了眼。
通路被完全堵死,他将自己隔绝在了内部。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有阿淮自己知道,他的脑海中在想什么。
他在一刻不停的,回想着庄绒儿的样子。
那几乎成了一种幻想,幻想着他并没有逃走,而是留了下来,再次随心所欲地将她抱住。
他嗅着她的味道,亲吻她的耳廓,用手指触碰她的唇瓣,向她为他引渡灵气那样,抚过她的全身。
而幻想中的庄绒儿则指尖有些犹豫地抚上他的脊背,动作缓慢却带着纵容。
他的心像是被紧紧攥着,竟然无法抵挡那种细碎而刺骨的悸动。
哪怕,他分明知道那不过是臆想——荒唐的、贪婪的、难以启齿的妄念。
不过是他用来抵抗痛苦、迷失、茫然的手段。
他的痛苦依然没有消失,没有在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异后就此终止。
在阿淮与庄绒儿分开后,难以言喻的直觉指引着他来到洞窟的某个岔路尽头。
他在这里,看见了自骷髅头的眼洞中生长出的血红色灵芝。
靠近它,采下它,吃掉它——在他体内打架的力量也依然存在,且那第三道潜伏的力仍埋伏在心底,甚至在催使他做出这些事。
这种血红色的灵芝是什么东西,他并不知晓,可它在强烈的吸引着他,就好像是从他体内流落出去的一颗心脏。
他要迫切地将它安放回本来的地方。
……就算是毒药,又如何呢?
一切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甚至连一个普通人也不是,他被尸毒侵蚀,成为了与众不同的异种。
阿淮就是在这样的心路历程下,将那血红灵芝服下了。
或者,那不叫做服下,在他的手触碰到它的第一时间,灵芝居然如藤蔓一般延长且虚化
,绕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攀上,在过程中还不断地隐入他的身体中。
大部分灵芝的本体都被他被动“吞噬”后,他的头痛欲裂,体内更是燃起了一团火般,灼热难耐。
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沿着他的某一条经脉奔腾而出。
就像那日在星罗海下的瞬间,他隔空取剑之前,也曾感受过类似的体验,但那一次是短暂而突兀地,这一回却持续如溪流,不断冲刷着他干涸的神经。
荒漠中的泉眼,一点点被甘露润湿,裂缝中崩出的山洪,在四肢百骸中激荡。
——他知道,这是灵力。
是他曾向玉桓升问过的问题之一。
他果然不是完全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但此刻灵脉的苏醒,是因为尸毒,还是因为他后来服下的那颗血红灵芝?
冥冥中,他好像知道是后者。
可他,好像还压不住这些灵力的暴动。
石壁边静坐的阿淮身形稳若磐石,外人一眼看不出他身体中发生的一切,唯有他的眉头蹙得更紧,闭着的眼睛上长睫轻颤,半晌,他的嘴边竟流下一行鲜血。
只不过,那血却透出乌黑的暗色。
血液沿着下颌蜿蜒滑落,擦过他肩侧的蝴蝶刺青边,又如墨般晕染在衣衫上。
……他的身上藏着秘密,而总有一天,他会亲自解开它。
石壁被撬动的声响轰隆又起,阿淮猝然睁开眼睛。
可闯入到被他封锁的空间的人并不是水芜,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瘦高到了有些枯槁的程度。
身上的着装原本该是很气派的,可此刻布满褶皱,还有不少飞溅的污血。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邪性的红。
阿淮压制住紊乱的内息打量着他。
只要这人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同水芜一样被他的本能攻击到。
而这个人好像认识他,且专为了寻找他,此刻见到了他后,便站在那个会被灵气击飞位置的更后方,没有上前。
他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阿淮道:“庄绒儿的乾坤袋中有一根不化骨,你该去取来为她服下。”
“……”
“只有你,可以。”他说。
第53章
乾坤袋与修士灵识紧紧关联,一个人若是死了,那他的乾坤袋就成了无主之物,可以被外人随意取用,比如流沙城外的柳橦。
除此之外,就只有本人能够随意打开自己的乾坤袋。
外人若偏要探指进去,灵识便会遭到攻击,若是实力可以碾压乾坤袋主人还好,倘若不行,那闯入者很可能会面临生命危险。
如果乾坤袋的主人意识陷入昏迷,情况反而还更加棘手,因为其灵识的攻击性不会一同沉睡下去,反而会变成一种护主的本能,蛮横地进行无差别攻击。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灵识相容的道侣就可以接纳彼此。
可这一条也并非铁律,毕竟也有道侣两人却灵识互斥、相互攻击的情况发生。
眼前这个男人让他去取庄绒儿乾坤袋里的“不化骨”。
阿淮很快根据这则信息推断出了三件事——
一、庄绒儿陷入了意识昏迷。
二、庄绒儿大概率因为触碰他也染上了尸毒,而所谓的“不化骨”是一种解毒工具,在她的乾坤袋里就有。
三、这个男人认为庄绒儿的灵识肯接纳他,或是认为他此刻异变过后的实力在庄绒儿之上。
狂暴化的灵力仍在一刻不停地在他体内奔腾,但阿淮却好似已经能和它共处一般,不动声色地站起了身。
在他迈开步子之前,陌生的枯槁男人盯着他的眼睛,又道:“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杀了我。”
长剑出鞘,寒芒映衬在洞窟的石壁间,他的脸上只有死气。
阿淮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脚步顿住。
半刻钟前。
李若悔扑杀了一名修士。
他在大口啖用血肉之时,眼中亦闪过了一丝绝望。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已经难以对抗本能。
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恍惚间听到了男子似有若无的低笑声。
手中又一具干枯的尸体倒下,嘴边的血痕尚来不及抹掉,李若悔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带着笑佛面具的男人,背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出现在了几米之外。
这是奇怪的组合,此人来得更是悄无声息,若不是出声讥笑他,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李若悔颤抖的眼瞳定在那张标志性的面具上,吐息变得粗重了两分。
“真狼狈。”倾海楼啧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你若是想寻死,近日倒有个好机会。”
“……”
李若悔握住手中的剑,表情晦暗难明。
“被那些脏东西给反噬了的滋味恐怕不好。”倾海楼摇头感叹着,“你自作聪明与极渊邪物合作那日,可曾想过会有沦为不化骨这一天?”
“……”
尽管得不到回应,倾海楼仍保持着盎然兴味,继续道:“寻一双手,了结了罢……你该知道这里来了能了断你的人。”
他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他。
李若悔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我从未想过置身事外。”倾海楼偏头,轻轻摘下面具,微笑道,“与天斗,其乐无穷。”
“……”
李若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倾海楼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又道:“不知道你那些衷心到迂腐的弟子有没有告诉你,尸毒爆发了。”
“……”
“哈,那看来是没有。”
万籁俱寂。
庄绒儿盘膝坐在洞窟中央。
她的周围落了一圈鬼影蝠的尸体,如同某种凝化的结界,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守护在她周围,唯有冥蝶还保持着生机,落在她的肩头与膝盖之上,翅膀不断闪烁着青辉。
她好像已经晕厥了,又好像还没有。
尸毒在体内蔓延的感觉如此清晰,仿佛将她给割裂了开,最大的影响是让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概念浓缩成了一个扁平的平面,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正处于哪一个点。
记忆里的画面被杂糅在一起,又抽取了几个应景的片段在她眼前放映——
曾经在人世间肆虐过的尸毒,第一次蔓延开的时候,修真界上上下下都致力于挽救尘世安危,不论正邪。
庄绒儿曾在鬼姥的安排下前往尸毒爆发最为严重的人间炼狱,红河州,取活死人僵化的骨髓,给鬼姥炼药。
当年还未曾继任魔尊的水珏和她一同到了红河州,只是因为她一路上不怎么同他搭话而闹了矛盾,水珏单方面同她冷战,二人兵分两路。
一朝深陷活死人包围圈的时候,消失已久的水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不顾这些人还有没有复原的可能,直接杀穿了所有围攻的感染者。
活死人血流遍地,红河州变成了血河州。
庄绒儿已经可以直接取到足够多的骨髓回去交差了,但她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可能是某一瞬间看到一个孩童模样的活死人脖子上还挂着刻有“宝”字的银锁,也可能是发现院中有黄狗尸首的活死人衣服上缝着狗爪模样的补丁,还可能是瞥见女性活死人凌乱的发丝上插着手削的雕纹桃木簪……
她也许是被这些鲜活的“痕迹”给刺伤了,因此才有些茫然地在原地逗留。
水珏嫌她动作慢,又怪她没有好好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又一次生起气来,一人远走。
而她停在红河州内,等来了被派往此处的天阙宗弟子,其中,正有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没有星辰的那天夜里,她看到荆淮在长明灯下为红河州已逝的感染者念往生咒。
他念一句,躲在暗处的她便无
声地跟着诵读一句。
夜色沉沉,天地寂寥,唯有一盏长明灯在废墟之间静静燃烧。
她想,她或许也是被荆淮超度的一员。
她也曾在火光照耀下感觉到过平静。
直到天明时分,水珏又回来了。
他看到天阙宗的人多把活死人捆绑困住在一个地方,对这样优柔寡断的处理手段嗤之以鼻,不耐烦道:如果把这些染了毒的人杀光,感染源早就能得到控制,情况不就能得到解决?牺牲一部分人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危,正道那些伪君子却碍于名声不敢这么做,当真可笑。
水珏也想救世。
他想着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可能修真界一众位高权重者,也大多这么想。
而那个人不一样。
他好像从不考虑如何去牺牲别人,只知道牺牲自己。
这样的人,是圣人无疑。
……而圣人,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吗?
庄绒儿不知道。
她眉头紧蹙,抬放在膝上的手也不由攥住。
不断有冷汗自她额上冒出,记忆片段又开始闪回,这一次她来到了鬼姥夺舍她的时候。
一阵刺痛自识海深处骤然炸开,她忽然感觉到了另一道灵识进入了她的身体。
两股意识在识海之中轰然撞击,宛如雷霆交战,掀起无形浪潮,庄绒儿牙齿打颤,正欲猛攻,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一种熟悉。
鬼姥的灵识她也熟悉的很,但这一次似乎有所区别。
硬闯他人识海的灵识本该是强悍且具有侵略性的,可她所感觉到的这道,平和、温柔、带着安抚意味。
她的灵识似乎也随之一滞,不再强攻,而是缓缓停住,与闯入者遥遥对峙,变得有些懵懂。
她只感觉有无形潮水漫过她的心头,那一道灵识轻轻地包裹了她一下,便迅速撤离,将她半梦半醒间混沌的意识也带走了去。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已全然不知晓了。
当庄绒儿再度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水芜慌张的脸。
她和卢宝珍抱作一团,隔着一道深渊般的沟渠,蜷缩在她十几米外的对面。
她们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睁开的眼睛,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沟渠两侧分别站着的两个男子身上。
拦在庄绒儿这一侧的那个人,正是阿淮。
而沟渠对面的另一个人,竟然是水珏。
洞窟内的阴风劲劲,那沟渠是额外生出的地形——原本还没有,是被人生生给劈开的。
水芜见证到了全过程,她哥哥撕裂空间赶来此地,救了她与卢宝珍,准备将庄绒儿也带走,却被那个不知为何拥有了可怕能力的阿淮给拦下,他轻轻抬手斩下一击,洞窟就直接多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壑,恐怖如斯。
水芜与卢宝珍被放置在水珏后方,原本以为只要水珏来了就万事太平的心念早已打消了去。
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卢宝珍,两人都因蔓延开来的威压而喘不上气。
恰在此时,水芜眼睛微转,注意到了对面醒过来了的庄绒儿。
她脸上露出种“得救了”般的表情,立马欣喜探身呼喊道:“绒儿姐姐!”
水珏的脸上现出惊诧,火速望了过来,口中亦是唤着:“庄绒儿!你赶快过来!”
而阿淮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一尊拦路的门神,守在庄绒儿的外围,持剑的弧度都不曾降下分毫。
只是,他究竟是因为无有关注而纹丝不动,还是因为无所适从而纹丝不动,就不得而知了。
“……”
庄绒儿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她的确不能马上明白眼下的情形是如何导致的,却也没有露出分毫的探究神色。
有一些察觉与感知,在她清醒之后的片刻很快呈现在她脑海中。
其一,她体内的尸毒已经消散了。
其二,她乾坤袋中的不化骨不见了。
其三,她看到了阿淮的灵脉,而他,好似也不是寻常的不化骨那样简单了。
庄绒儿眸色变深,无视了水珏兄妹的焦灼呼喊,起身朝着身前如石塑般伫立的人走去。
“庄绒儿,你切莫再上前去!”
水珏咬牙切齿的声音向庄绒儿砸来,只听他喊道:“你那替身已不似从前模样,难不成你看不出来?”
连他都能感受到极为强大的威压,站立在那里的男子灵力仿佛深不见底,近乎为邪魔,可通身又并不存在魔气。
一个普通人,感染了尸毒,就能有此等境遇?分明不可能!
修真界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案例,世间似乎根本没有能够解释这一情形的答案,那就意味着——
“是极渊,他一定是极渊邪物的手笔!”水珏气急败坏道。
在他的概念里,庄绒儿是对“极渊”极为敏感的人,毕竟她的心上人曾经因其而死。
但这一回,那两个如咒语一般的字竟然都无法叫她停下,她依然在朝着那个极度危险的男子靠近。
她甚至不分来额外的眼神,只怕早将他们视作可以被忽视的“旁人”。
水珏眼睁睁看着庄绒儿走到阿淮身后,且伸手拉住了那人的手臂。
她会被甩开?被灼伤?被腐蚀?
无论哪一种后果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他的呼吸不由得加快,慌忙抬手间带起一片浓雾,向他眼中“不知好歹”的庄绒儿席卷而去。
那些细密的雾气本应该将庄绒儿带离,可它们居然在靠近对面的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崩散了。
水珏的身形也跟着倒退半步,脚下的地面也因此留下一道极深的拖痕。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盯着那道痕迹,半秒后又抬眼,下意识地要直接飞身过去,但衣摆却被后方惊恐的水芜给死死揪住。
“哥哥,不要!”
水芜头一次这么规矩地称呼水珏,她战战兢兢却不肯松手,因为她此刻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她当然也非常担心绒儿姐姐,但她冥冥中知道对面那个“魔化”的阿淮不会真的伤害到她,可她哥哥若是过去了,绝不会有那样的殊待。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了求救把水珏喊来,叫他也卷入漩涡之中,而他远比她还要冲动得多,尤其是在面对庄绒儿的困境的时候。
而就在她拼尽全力阻止水珏去硬碰硬的这个刹那,沟渠的对面又有异变突生。
只见庄绒儿握住阿淮手臂的那只手居然上移,伸向了他的脖颈,而虚空之中居然不知何时凝出了一条蛇骨鞭,随其主人的心意,一同向男子卷去,架势狠厉而果决。
庄绒儿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可其颤抖的手指在外泄着她的情绪。
她心中怀着滔天的恨意,只是越靠近阿淮,那些恨意就越是转成无尽的茫然与疲惫。
但她不能不下手。
她意识到了是什么让他一介凡人之躯生出了灵脉——阿淮吃了筑灵芝。
他吃了属于荆淮的筑灵芝,拿走了属于荆淮的不化骨。
他是个小偷。
而纵容着他的“偷盗”行为的她自己,几乎是亲自、再次,杀死了荆淮。
如果有一天,荆淮无法复活,原因就是她在唱宝会出手买下的奴隶夺走了他的一切,那她宁肯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分明已经欺骗自己,把握住现世的欢愉,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发生波折打乱这一切?
她差荆淮的只会越来越多,多到终于再不能弥补。
……是不是,只有把阿淮练成傀儡,才能终结所有呢?
庄绒儿的动作着实令沟渠对面的两人惊讶不已,他们没想到她选择靠近阿淮,居然不是为了拥抱他,而是为了攻击他?!
水芜完整地看到了那一幕,一种敏锐的求生本能叫她察觉到了有些自保性质的反击随之从阿淮身上冒出了,就像先前在洞窟中将她弹飞出去的那层“结界”一般,这些力量似乎还不能很好地被其主人控制,带来的一切伤害行为都并非出自攻击者本心。
她正这样想着,可那股肉眼所不可见的力在快要打到庄绒儿之前,居然硬生生拐了个弯,向着沟渠的另一头,也就是她们其余三人
的方向打来——
水珏亦是猝不及防,抬袖挥至身前,咬牙将之拦截。
杀伤力极大的冲击波没有降临,但他们脚踏着的这片土地却开始崩塌下倾!
阿淮可以轻易改变葬魂洞窟中的结构,不止是制造一条鸿沟,还可以直接让他们无限坠落!
水芜尖叫一声,一手拼命拽住水珏的衣角,另一只手则牢牢抱住已经吓晕过去的卢宝珍的腰。
她在眩晕中狼狈地摔在地上,眼前一片发黑,待视力重新清明后,仰望着灰白的天才意识到,她们居然被送出了葬魂洞窟之外!
手中的衣角被抽离,水芜心惊肉跳地望过去,看到她哥哥愣在原地不过几秒,脸色越发铁青。
水珏抬手结印,还想要再度撕裂空间,如同先前赶来此地营救水芜一般再探葬魂洞窟,却无论如何到不了其内部。
体内的怒火、错愕以及某种说不出的惊惧和恐慌搅合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完全无法接受那个赝品的灵力竟然在他之上,更无法接受没能把庄绒儿从那赝品身侧抢走的耻辱……
他手中结印的动作不停,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而他的脑海中却猛然浮现出一些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起的片段——
这个为众生而死的、所谓“世间绝无仅有的圣人”,他却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知道他的私心,知道他圣人面具下的阴暗,更知道他对庄绒儿的恶心的觊觎!
年少时的千目林中,水珏曾抓住被庄绒儿附身过的蝴蝶,欲将其尸首制成秽物,用以捉弄、恐吓庄绒儿。
此前他的恶作剧已经持续过多次,但从未成功过,那一回他从鬼姥口中听说了庄绒儿儿时为蝶使落泪的事情,因此起心动念。
而那同样也是他见到荆淮的第一面。
那人投向他的,俯视的、微妙的目光,带有某种冷淡的鄙夷,他现在好像还铭记于心。
伴随着那道目光一同向他刺来的属于那人的剑,叫他无法不松开对蝴蝶的桎梏,落荒而逃。
被剑芒反射出的他自身的稚嫩和卑劣,在一段时间内都成为笼罩着他的心魔。
那一天他已经在他师兄弟们的称呼中知道了那人是谁,他是名号响彻天下、正邪两道无人不知的少年天才、天阙宗宗主爱徒,荆淮。
而水珏确信,他讨厌这个人,自始至终。
包括与他如出一辙的赝品,也一样惹他厌恶。
百年前的无数次交锋成了不值一提的插曲,而他见到荆淮的最后一面,是在摧寰谷的谷外。
他自己出现在那里,是为了见庄绒儿一面。
那段时日她近乎消失了一般,鬼姥门下那个名叫祸心的巫女告诉他,庄绒儿是正在受罚,而她受罚的原因正是与天阙宗的正道弟子们走得太近,惹了鬼姥关她禁闭。
所以,这个守在摧寰谷外的“正道之光”,就是那个与庄绒儿“走得太近”的人吗?
他压制不住内心猛然窜起的暴戾,和荆淮打了一架。
他是主动出手的那一个,而荆淮毫不惊讶,只是沉静接招,点到为止。
他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丝毫鄙夷或不屑,但水珏知道,这不代表他肯正眼看他了,只是代表他更能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