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快速自他手中飞起,以一种称得上莽撞的速度,撞向阿淮的面颊。
受力之时,感到的触感却很轻……轻到,甚至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那一瞬间好似福至心灵,阿淮忽然想到——庄绒儿逃跑之前……原本是想吻他吗?
蜻蜓撞在阿淮脸上,看似是反击,却达成了“两败俱伤”的效果。
它好似撞晕了头脑,马上就落到了水里,这一次阿淮都没能将它及时捞起来。
它就像坠下的一颗石子,水波随之层层荡开。
蜻蜓的翅膀在水下已经完全扑动不起来,实在沉重,庄绒儿本欲撤离,可只是一个晃眼,她窥见长生泉水下的石壁上,竟刻画着复杂的图景,犹如一张展开的画卷。
蜻蜓之躯挣动了一下,尽管随水波游曳,却始终面对着石壁的方向。
她看清了,那画面的主体是一座幽深的洞窟。
灰黑的色调,尽显阴暗潮湿,仿佛深渊之口,无边无际。
有亮光的地方或许是尽头,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生长在骷髅堆的簇拥之下,自某个头骨的眼洞中穿过,诡异至极,却不让人觉得妖邪。
因为那灵芝根茎盘绕成纹,伞盖上仿佛有细密金丝蜿蜒,透着莫名的庄严灵韵……
——筑灵芝。
在房间之内的庄绒儿倏然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念忧口中,画有筑灵芝讯息的壁画。
真巧,画面中的场所她也识得,不仅识得,还曾经去过。
不会认错,壁画中的场景与她的记忆完全吻合,那是她当年与不化骨大战的葬魂洞窟。
不化骨也是复活荆淮材料中的一味,是超脱五行的同名僵尸身上的脊椎。
现在,她当年到手的那根不化骨,就放在她的乾坤袋中。
因为此前谷中大乱、轮回鱼眼被祸心偷食的事情,她如今已经将材料随身携带。
但……葬魂洞窟里有筑灵芝吗?
起码,她当年深入其中的时候,还不曾发觉。
可不管壁画是真是假,她都少不了要往那头走上一趟。
葬魂洞窟在北地的尽头,临着万剑山辖地的边界。
她早便做了去万剑山寻李若悔炼兵的打算,多走一遭葬魂洞窟实为顺路。
目的已然明确,她转眼抽身回到本体。
只是没想到入目看见的会是盘在身边的小蛇。
它以白蛇形态似冬眠一般卷做一团,而一旁倒着一个流空了的药罐。
小蛇自从化形以来,除非在她的命令下,已经鲜少变回原形,更不常表现出这种假寐之态。
庄绒儿眉头蹙起,但她这一回并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可见此番并不是催寰谷中的血池出了问题,是小蛇自身……
她见白蛇的颈部鳞片边缘微翘,像极了薄而微透的银箔,不禁露出些微讶然之色,发觉小蛇是进入了蜕皮期。
以妖修的年岁来看,他如今还很小。
待蜕皮结束,想必他的心智与实力能有几分增长。
但在此期间,他便不适合随她在谷外奔波了。
在出发前往万剑山前,她要把小蛇送回催寰谷,他能在血池中修养是最好的,且越快越好。
庄绒儿将白蛇托起,卷在小臂之上,起身走了出去。
寻阿淮一起,是时候离开映月宫了。
正午时分,天色却有些阴沉。
自清晨起断断续续飘了几场细雨,映月宫外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雨季还没有结束,但它已经不再会酝酿成灾。
庄绒儿看到各大正道宗门的车列沿着山道一一停靠。
有灵兽驮着轿辇静默伫立,它们极为人性化的瞳仁中映着流淌着的雨线,偶尔甩甩头,震下几滴水珠。
而半空中的飞舟则悬浮不动,上头还站着几只如雕塑般静止的灵鹤。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修士也守在外头,此刻见她们走了出来,眼神都悄悄地投了过来。
映月宫中大乱未平,人手不足,并不是所有赶来的人都被迎了进去。
且这周围的不少人,其实是闻声赶来的散修,还没有参与群议的资格。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一场开端般的群议之后,在暗中酝酿的风波就会被正式揭露在明面之上了。
“谷主,您这就要离开了吗?”
映月宫的宫人神色有些惊慌,他们之中已经有人去请示神女,然而念忧此刻正陷于与诸位正道宗门来者的会面中,无暇分身。
此刻,他们只能尽力将时间拖延一二,唯恐神女找来时人已经走远了。
“长生泉百利而无一害,谷主何不多留一些时日?”宫人绞尽脑汁,甚至厚着脸皮搬出玉桓升的病情作为话术,艰难道,“还有天阙宗少宗主的余毒未清,不若谷主再照看一二……”
庄绒儿突兀顿住,却不是因为宫人的话,而是她在远处望见一只巨大的黑鹰。
与周围的瑞兽格格不入,它的身上仿佛笼罩着黑雾一般,散发着某种不详之意。
……魔域中人,就要表现得如此明显?
也不怪世人总认为他们是所谓的歪门邪道。
连带着与魔域临近的她的催寰谷,也被划入了混乱邪恶的阵营。
她认出了那只黑鹰是水珏的坐骑。
只是不知他为何也要赶来映月宫?
难不成是有“面对共同的敌人,也要与瞧不上他们的所谓正道短暂统一战线”的觉悟?
自催寰谷不欢而散后两人还没见过,庄绒儿驻足的功夫,神女念忧已经匆匆跑出来,慌忙将她喊住。
“庄谷主可否留步一二?我还有话想说……”
见庄绒儿扭过头来,她连忙跑过去,挥退众人,压下心中的游移不定,放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
那则令她辨析不清的预言讲了出来:“我偶然看见了有关谷主的未来一幕,正道联手逼向催寰谷,其中似是有些误会……还望谷主日后远离极渊之物,切莫惹火烧身!”
庄绒儿沉默了一会儿,对她颔首:“……多谢。还有,麻烦转告玉桓升,把谢礼送去我谷中。”
念忧愣愣地点下头,又道:“至于筑灵芝的下落……”
“我已知晓。”
“是在长生泉下看见的壁画?”
“嗯。”
“好……”
哪怕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关乎自身命运的预言,庄绒儿看起来好像也没多惊讶。
被她的镇定情绪感染,念忧的心跳也跟着平复下来,她抿唇看着庄绒儿的眼睛,呼出一口气道:“今日一别,下次相见,不知何年何月……日后若有用到我映月宫的地方,谷主大可开口…”
她知道庄绒儿是聪明人,只不过太执拗。
若是能提前提防,或许能化解她未来所看到的那个场面……
“……愿谷主得偿所愿。”念忧最后真切道。
庄绒儿对她笑笑,转身走远。
念忧目送她们的身影向着一只有房屋大小的黑鹰而去,很快淹没在人群里,唯有收起怅然返回大殿。
只是她才走进去便见众人神色凝重,气氛比之她离开前还要更沉冷些。
她侧目看向玉桓升,见他的情绪同样不对,甚至蜷放在膝上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指骨泛白。
出什么事了?
是有关征讨极渊的意见不统一,还是……
“……所言非虚?魂墟古战场中荆淮的石像当真不见了?”
念忧心里咯噔一声,和众人一起向发声者看去。
“是也。”与之对话的另一名老头严肃地捋了捋胡子,目光锐利,“且消失时间不会超过一日。荆淮的遗像被从世上抹除,未尝,不是极渊邪物于我等的宣战?!”
玉桓升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而和他一脉的天阙宗弟子也都纷纷起立,眼看着就要往外走。
“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去古战场确认真伪。”有人小声叹道,“到底是他们自家的人。”
于是阻拦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全场起初只是静默,尽管每个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却又都纷纷在心中将之否定。
直到有一个稚嫩些的声音弱弱地将他们想到的这个可能给讲出来:“……石像消失,会是荆淮复活了吗?”
……会吗?
不会,大家都知道不可能。
作为修士,如果连什么叫“爆碎神魂”都不理解,也没必要站在这里。
可是……万一呢?
说来古怪,他们的心里竟然都存着这么一点点的“万一”。
于是,也没人出口否决,就好似陷入到一种群体性的幻想中。
如果他能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极渊重临,必将生灵涂炭,而英雄若在,定能再度挽大厦之将倾,救众生于水火……
当然,最大的原因,或许是近来确实有某些传闻冒头,说有形似故人者露面了。
尽管有更多知情人士知道,那个形似故人者只不过是催寰谷谷主的男宠,他的出现时间与石像的消失时间也对不上。
但这一前情与现在的情形相串联,反倒还成了很多人心中的锚点。
他们当真觉得……或许荆淮的石像消失,并不是单纯地被极渊邪物摧毁报复了,说不定就是他也随极渊一同重返人间了呢?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讷讷道:“等天阙宗的消息传回吧,石像总不可能凭空被抹除。若是遭了打碎、或是转移,都将留下痕迹,我们且等便是……”
且等便是。
说不定,就等到了“他”奇迹般地现身——不少人这样想到。
黑鹰站在地上,双翅半收,巨大的身躯稳如磐石。
站在鹰背上的水珏观察了向他走来的男女一路,拧紧的眉头微松,在庄绒儿走到面前后,自上面跳了下来。
从神态来看,他猜测庄绒儿大抵还不知道魂墟古战场中的石像不见了。
她若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有现在这么平静。
那他要说吗?
虽说他是为此而来的,可见到了人后,那传讯的话似乎又卡在了喉咙口。
水珏的视线转移到庄绒儿身侧的男子身上。
……她口中所谓的道侣,与荆淮不知所踪的石像比起来,恐怕也不值一提吧。
如此一想,心中的怨气反而还消了三分。
“你来做什么?”庄绒儿问他。
水珏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眼神看着阿淮,话却对着庄绒儿说:“顺路,便捎送你们一程。”
阿淮回看向他,二人视线短暂相交,一触即离。
依然是水珏率先移开视线,而阿淮居后。
“你要回魔域,那便帮我把小蛇带回催寰谷吧。”庄绒儿忽道,“送入内围,就不必管顾,它自己会游入血池。”
她取下卷在腕上的白蛇,将之递交到水珏手中。
“……你不回催寰谷还要去哪里?”水珏微怔,打量了一眼陷入蜕皮期的白蛇,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万剑山。”庄绒儿道。
与催寰谷位于两个方向,若不想耽搁时间,的确没必要多跑一趟。
水珏听后,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庄绒儿在她自己的谷中布了空间阵法,可以直接去到魂墟古战场。
她若是回去,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石像消失之事。
可她若一直游历在外,事关荆淮的消息向来不会在普世间流传,她恐怕要滞后许久才能得知此事。
她现在恢复得不算太好,如果听闻石像不见,必会在惊怒之下大闹古战场,或是孤身挑战极渊,不管是哪个场面,都不是他乐于看到的。
不如让正道那群人将事情处理完。
想清楚后,水珏若有所思地点下头,将白蛇接过揣进袖子里。
“我会替你照看好催寰谷的。”他扬唇一笑,将庄绒儿被蛇身卷得有些凌乱的袖子向下扯了扯,姿态熟稔。
然后他便一跃踏上黑鹰,猛禽随即振翅,翼展如乌云压顶,掀起一阵狂风。
垂落的黑羽落在阿淮脚下,他垂眼看向庄绒儿的衣袖时,只觉得自己肩上的刺青还是过于隐蔽了。
被掩盖在衣衫之下,只有他与刺下它的庄绒儿知晓。
这种印记性质的东西,还是摆在明面上好。
越明显,越能让某些人知难而退。
……他果然,很讨厌水珏。
黑鹰的落羽最终被阿淮捡起了。
他的手指轻捏着这片有如小臂长短的羽毛,凝视着它,眸光微闪。
此前那些赶路的时日,多依赖庄绒儿的缩地成寸之术。
带上他这一普通人,每次施法消耗的灵力都是成倍。
这样下去不好,他给庄绒儿徒增了许多负担。
寻一种坐骑代步是极有必要的。
修士们常常驯服灵兽作为坐骑,或者依赖法器赶路,比较常见的就是剑修们基本都御剑而行。
单纯消耗灵力每每都用缩地成寸的人是极少数,毕竟这种赶路方式太过奢侈了,一般人的灵力甚至无法支撑他们走到目的地。
连庄绒儿也不是单纯只用这种法术,小蛇此前就算做是她的坐骑,一些不能使用灵力以及人烟稀少的场合,她都是骑在白蟒的身上。
而今小蛇被送回催寰谷度过蜕皮期,庄绒儿却要带着他缩地成寸赶往天南地北的世界另一端,想想……就让人觉得沉重。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他的无能。
黑羽的尖断戳在掌心上,带来一种叫人无可奈何的痛痒,阿淮将羽毛松开,感觉腰后的无名神兵好似在震颤。
在收鞘阶段的它,模样分外低调,几乎不会惹来人的注意,但它每一
次出鞘,都有称得上“神兵”名号的剑光闪过——比如此刻。
阴沉的天都好似被乍然闪过的寒芒照亮了一刹那,在没有人碰到它的情况下,剑身竟然自主出鞘,横在二人身前,更离奇的是,它在不住地放大,悬于半空,仿若承了剑修的指令,变成一把足以承托数人御剑飞行的法器。
……甚至,看起来比玉桓升迎亲那日,所乘的玄黄剑更加巍然。
不止阿淮愣住了,庄绒儿也露出了一种罕见的惊愕表情。
她第一反应的确是朝阿淮看来,但下一秒就又朝后方看去——比起没有灵力的阿淮仅仅以心念令无名神兵御空而行,她似乎更愿意相信是来了个修为高深的第三人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御使了神兵。
而阿淮经过那一秒的怔愣后,心中似有感应,他神色变得沉静,以手指碰了碰宽厚的剑身,冰凉,但带着莫名的沉稳。
他微微偏头,剑身便向前方驰去五步,而后一个回旋,重新迎在他的脚下。
“……是你?”庄绒儿的表情变得古怪,“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淮回看向她,抿了抿唇:“这把剑似乎在随我心念而动。”
“……为何?”
庄绒儿喃喃地抛出问题,却没有指望阿淮能给出答案。
这是连她也看不明白的超然现象。
阿淮的身上依然没有灵气流动的痕迹,她用眼睛看去只能看到象征着枯竭的墨黑。
似乎……只能解释成神兵自己的能力。
可此前从未听说修真界出现过这般犹如“人剑合一”似的神兵。
廖十全打造的这把剑就真的如此厉害吗?
那她……就是找李若悔炼出十把神兵,又有什么意义?
只怕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这一把,岂不是……还是弥补不了荆淮?
还是说,这反常的表现与结界和祭剑之灵有关?
庄绒儿想不明白,她凝视着神兵,若有所思。
“我也不知为何,但若它能为人所用,或许我们可以御剑而行……”阿淮认真地看着她,顿了一下才道,“你就不必消耗过多灵力在缩地成寸上。”
庄绒儿许久没有回应,久到他以为她会拒绝,久到神兵都生动地缩小了半圈,像个沮丧蹲下的人。
也许,庄绒儿难以信过他,毕竟若是神兵于天上出了状况,不可操控,就将给她们带来麻烦。
阿淮准备抬手将剑收回之前,庄绒儿出声了。
“……嗯。”她点下头,有点僵硬地抬腿迈上神兵。
那一刹那,剑身就又恢复了半分钟前那样阔然宽厚。
阿淮扣紧的手指微松,他紧随起后,站到了庄绒儿的后方。
他其实不明白该如何御剑,但就像在第一次握剑之前他也不明白如何出剑一样,当他真的站上来了以后,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然。
飞剑破开长空,带起一道细细的青光,在云海之间疾驰而过,顺遂到——仿佛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抵达万剑山附近的村镇,是在约莫七日之后。
中途,他们有几次不得不得中断飞行,到下方百姓们的市集中采买些东西。
庄绒儿虽然能不受一路北上越发降低的温度影响,阿淮却不能以单衣奔赴雪中,尤其御剑之时身居半空,风越发凌冽,偶尔遇到雨雪,更是转瞬间就能在身上蒙出一层冰碴儿。
这一回停下,同样是为了买几件冬衣。
没有了小蛇鞍前马后,庄绒儿手下的小纸人担起了大任。
只不过这附近用蛊的人似乎很少,沿街商家见了她以蛊术驱使的纸人,都反应很大。
比如成衣铺的老板,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正向他走来的小纸人,结巴喊道:“……妖、妖怪!”
只见那不过巴掌大的一块人形剪纸的怀里竟抱着一锭细致规整的金子,它的步伐虽小却极快极稳妥,一步步走到掌柜面前,仰头将银子递了过去。
听到尖叫声的那一刻,庄绒儿与阿淮正在隔壁的饭庄里。
她等阿淮吃饭的空档,委派小纸人先去将衣服买好,省去后面等待的时间。
之前几次也是这样操作的,可这一回这位老板的承受能力似乎格外得低,他闹腾的动静颇大,叫人无法忽视。
庄绒儿与阿淮对视一眼,以目光示意他留下来,而自己去隔壁看看。
等她出现在店门外的时候,店里的掌柜已经晕了过去,而两个伙计一个哭着脸抱着老板,一个面红耳赤地手持扫帚对着小纸人。
庄绒儿勾起手指将傀儡虫引回身边,那纸人马上也轻飘飘地倒了下去,被金子给压在了身下。
“……女侠,是你除了那妖怪?”
转眼的功夫,掌柜又被伙计掐人中给掐醒了,他晕晕乎乎地盯着庄绒儿看了两眼,在伙计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不是。”庄绒儿面无表情,“我令它进店采买。”
“啊?”掌柜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点余惊,眼睛转了几个圈,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道,“这么说来,您是准备赶着这一回洞天问道,去万剑山学艺的修士?”
“洞天问道?”
“您不知道?我以为现在赶来我们北地的修士,都是为此而来的呢。”掌柜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柜台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后道,“万剑山破了只收剑修的先例,只要是能过了他们洞天问道的修士,都可入万剑山门下修习。”
与她无关。
庄绒儿将金子扔回掌柜的面前,道:“一套冬衣,我稍后来取。”
“女侠留步——”见她转身要走,那掌柜的有些着急,忙伸手拦下她道,“我不收您的金子,可您若是想去万剑山,势必要经过我们前头的寒州不是?”
他不等庄绒儿应声,又匆匆道:“如今大雪封路,两头的商队都停了往来,也就只有修士肯上那头去……我那嫁去寒州的小女,已经三月未有消息,她从前一月一封家书,经年不断,现在却音讯全无,我唯恐她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啊!
上个月也遇到几位修士,我苦苦哀求,只盼着谁能替我捎回些小女的近况,只是他们都是为了万剑山的洞天问道而去,一旦入门,便一去不复返……
可我瞧着,女侠有那驱使纸人的道行,纵然真身不会回返到我店铺中来,可您能以纸人做信使,若能替我女带回什么书信,您别说冬衣了,我愿意额外付给您钱银呐!”
他一口气坦白了所有,给自己说得是眼泪汪汪,可庄绒儿好似无动于衷。
掌柜的悲从中来,从沉默中感受到了拒绝,一边叹气一边将金子收下,道:“衣料还需现裁,女侠一个时辰后再来取……”
“你女儿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小女名唤卢宝珍!嫁与盐商范家,家住寒州朱雀十四街……”
掌柜惊喜地语无伦次,甚至开始报起他女婿家中的人员分布。
庄绒儿听到住址便扭身走了出去。
这一回,身后没人阻拦,他们都知道,问过名讳,便是女侠答应了的意思。
寒州的天,灰得压抑,雪越下越猛,天地一色的灰白。
大概是天气原因,街巷空无一人,整个地界都安静得可怕。
飞剑逐渐停靠,却没有直接落在地面上,而是低低的悬浮在半空中,因那积雪已有小腿厚,实在叫人不知如何下脚。
庄绒儿与阿淮都感受到了不寻常的诡异之气,可是短时间内好像还分辨不出这诡异感是由何而生。
直到某一瞬间,雪面下忽然钻出了一双僵硬的手。
那双手指甲泛青,皮肤干枯开裂,整个人像是被冻结成了个坚硬的壳子,随着转腕的动作,竟发出了骨节错动的响声。
这双奇怪的手掌缓缓撑回地面上,带起一个瘦削而僵直的身体。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寻常的二三十岁男子长相。
可他的面色竟然比雪地还要灰白,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球的转动也异常艰涩迟缓。
……是死人吗?
可他正在喘息着,口中吐出的呼气与冷气碰撞,变成一口浓重的寒雾,但那气息里却夹杂着隐隐的腐烂气味。
庄绒儿愣了一秒,回身看向一旁的建筑上,由隶书镌刻下的“朱雀十四街”的字样,心不由得下沉。
阿淮也敏感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对劲,而他身下的飞剑一改之前的稳定,开始发出某种不耐般的铮鸣震颤。
与此同时,那怪人彻底从雪地中爬了出来,他身上还粘着未融化的冰屑,仿佛从冰窖里复生的死物,冲着他们便冲了过来。
嗬——啊——”他口中狂叫,姿态癫狂,已经是非人的模样,叫声恐怖令人心慌。
庄绒儿面色难看,她嘴唇轻碰,吐出了两个字:“尸毒。”
——百年前曾在极渊邪物加持下肆虐过的尸毒,在万剑山脚下的寒州地界再次爆发了。
尸毒,可令死人复生,使其以一种行尸走肉的姿态流窜于世,也可令活人失去理智,正常人若被尸毒感染者抓咬,也会感染毒素,不出一日毒素就能顺着血液侵蚀全身。
哪怕避开了攻击也无济于事,因为长时间处于弥漫尸毒的环境也可能会吸入尸毒,它的传染性与破坏性是前所未有的。
这一具感染者的现身,基本可以说明,寒州这个区域已经完全沦陷了。
……包括,成衣店老板的女儿,她此番寻找的对象,卢宝珍。
“嗬……呃……”
骨骼扭动声杂乱地响起,更多倒地的“人”,都自埋藏着他们的积雪中爬出,向庄绒儿二人的方向逼近过来。
沿街的房屋里也开始传来拍打和嚎叫的动静,显然,不管室内室外,遍地都是感染过的活死人,整个寒州就如她此前断定的那样,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阿淮御使飞剑升空,却没想到庄绒儿居然一跃而下,跳到了积雪冻结的屋顶之上。
他只是略微迟疑了片刻,无名神兵马上就收起了御剑形态,变成了他手中的一柄武器,而他也落于雪地之中,房屋下攀爬而上的活死人几乎能在跳跃间够到他的腿。
庄绒儿袖子中的帛带很快向其中一个跳得最高的活死人卷去。
布帛将那人缠住,哪怕剧烈挣扎也不破分毫,这使得他越发恼怒,喉咙里不断发出可怖的嘶吼。
另一头,阿淮则以长剑斩向自后方向庄绒儿抓去的一只手,却听她道:“杀不得——这些人还是人。”
大部分是被感染的人,少部分才是行尸走肉。
在此刻大开杀戒,的确能终止尸毒传播,可是这群人也就再无生还可能。
阿淮与庄绒儿抵肩而立,哑声道:“他们还有苏醒之法?”
“……”庄绒儿不知该如何作答,若以百年前的经验来看,是可以的,只是需要不化骨入药。
她抿唇默不作声,手中的帛带延展得更长,将围簇着他们的一群活死人尽数缠了起来,卷裹在了一起。
万剑山脚下能发生这种事,实在骇人听闻。
更别说据那成衣店掌柜所言,近些时日分明还有“洞天问道”,不少修士会途径此地往万剑山赶,竟然完全没有人干预尸毒蔓延的状况,更不曾有消息留出,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她当然也是要去万剑山的,但现在除了讨求神兵外,还多出一项事宜,便是问责李若悔!
恰在此时,一侧的门梁忽地被推倒,发出了“咚”的一声。
庄绒儿看到那间房屋旁立着的代表盐商的招牌,神色微变,不待她走上前去,那窗户已经被“吱呀”推开,而后里面探出了半个脑袋——是个女子。
……会是卢宝珍吗?
短暂的怀疑很快被打消,因为女子彻底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惊讶得忘了言语。
万万没想到……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以及她脖子上挂着的熟悉的红色吊坠——破虚之眼,此人不是水芜还能是谁?
水芜,总是出现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
自流沙城一别,被破虚之眼送离的她,居然又现身在了遥远的北地,且,依旧是孤身一人。
水珏知道她又一个人跑出来了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庄绒儿拧眉道。
“嫂……绒儿姐姐!”水芜艰难吞下下意识要唤出的称谓,眼神放光,激动得当场就要从小窗里爬出来,“太好了,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