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绒儿揪着阿淮的衣衫,就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分明这救命稻草于她而言,未尝不是送命毒药?
就好似她的感情,看似
执着,未尝……不是很卑劣的东西。
她宁愿从来都不知晓,荆淮在极渊之战前来寻过她、等过她这件事。
宁愿从来不知道,天阙宗后山的营救不是他对弱者的怜悯,送到她手上的机关鸟也不是他对跟踪者的打趣。
宁愿从来不知道,他也曾专注地看过她,看到过她。
但她居然在他死后的第一百年,喜欢上了另一个像他的人。
她该怎么做?
她的感情该如何安放呢?
靠近阿淮的每一秒,都能提醒她她的卑劣,千千万万人对不起荆淮,她一定是其中最可恨的那一个。
可离开阿淮的每一秒,又让她更痛苦。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她没有答案。
她只剩本能。
哭声渐止后,她沙哑的声音说:“我们成亲吧,好不好?”
“……”
念忧吩咐好药师照看玉桓升,又一刻不停地赶到了山脚下。
宫人手中的夜灯点成一串星火,昏黄的光晕照耀下,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从山上走了下来。
二人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却莫名让人关注不到他们的狼狈。
几名宫人仗着夜深露重放肆打量阿淮的眉眼,只可惜看不到他怀里的庄绒儿是何模样。
念忧恍神了半秒,但也觉出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下来,她挥退宫人走上前去,忙问:“可有大碍?”
“只是在山林中睡着了。”阿淮保守地回答。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念忧的嘴唇近乎被她咬破出血,尽管清楚解毒不会是一件容易事,可她也没料到会这般困难,能把庄绒儿折腾成这样,想必是极度痛苦才是。
可想而知,若玉桓升当真因为无药可医折损在她这里,整个映月宫该迎来多大的灾难?
宫主自戕已是天大变数,若再加上丑闻的风波与天阙宗的牵制,恐怕可以彻底从修真界中被抹除了去了。
还好有庄绒儿,万幸有庄绒儿……
她已经欠下她无数人情了,根本无以为报。
仅仅是筑灵芝的下落,作为回礼太轻了,她还有什么能够提供的?
某一瞬间心急如焚,念忧好像产生幻觉一般,在眼前看到一副场面——
红烛缀满了一整座山谷,身着婚服的年轻男女在屋中双手紧握,唇边碰盏的酒杯一晃而过,新娘的脸毫无疑问是庄绒儿,那么,那位新郎,是……阿淮吗?
匆匆一眼,画面忽然转折,阁楼中发生爆破,有人喊道:“邪佞庄绒儿,勾结极渊势力,不得好死!”
漫天的刀枪箭雨中,黏腻的黑色污泥一闪而过,在她的预言中,这是极渊的代表……
念忧心中大骇,最后一眼,只看到是新郎倒在血泊中,她的眼前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神女……?”宫人小心地唤了她一声,念忧惊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可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刚才看到的那些闪回般的片段有何意味,眼下只有敷衍过去,寻一个单独的时间理清思路……
眼看阿淮要带着庄绒儿离开,念忧快速道:“可送入长生泉中好生修养,我叫人备了补药……”
她的话叫另一名传讯赶来的宫人打断,那人附着在她耳旁小心道,“神女,少宗主醒了。”
心知念忧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阿淮与她点了点头,直接带庄绒儿回去了东山。
离开的时候天色未晚,而此刻已经是长夜过半。
半路上便遇见了坐立难安的小蛇,他瞪大双眼,手掌无措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走过来跟在旁边,但是又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看了看阿淮的模样,见他身上脸上沾着些泥土,大概也吃了点苦头吧?
不过想必主人是没把这小子丢去树上的……该死,早知道主人现在对旁人打扰的容忍度变高了,他也去找人就好了!
现在主人整个人被埋在斗篷里,他肉眼看不到她的状态,却能感觉到一种沉沉的压抑。
但细听呼吸的话,似乎又是平稳的,看起来,好像确实是睡着了?
难不成主人也是被山里的瘴气给迷晕了?这不可能呀!
小蛇还踟蹰着的功夫,阿淮已经把庄绒儿放下。
“那我……去给主人拿衣服。”小蛇匆匆跑回屋里。
长生泉中水汽升腾,池边再次只剩下昏睡过去的庄绒儿与阿淮二人。
阿淮理了理她的发,盯着她昏睡中仍紧缩的眉头,声音极其轻微,道:“不好。”
——他迟迟地回答了庄绒儿。
成亲吗?不好。
庄绒儿可以把他当做替身。
但若自己也将自己当做替身,就永远不可能有越过“他”、被她看见的机会。
而他是贪婪的人。
向来如此。
所以,不会是现在。
他不要在她的痛苦中充当伤药。
他想成为,让她开心的那个人,在她终于能放下“他”的某天后。
——他能等到这一天吗?
临近清晨,映月宫的主殿迎来了新的客人。
念忧被爆炸般巨量增多的讯息搞得焦头烂额,此刻既无心思考舅父的阴谋与他的离奇身死,也无心焦虑与玉桓升沦为天下笑柄的婚约,她满脑子只有夜半在山下时,忽然闯入她眼中的预言画面。
……庄绒儿与极渊勾结?
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她所看到的那个场面?恍若正道宗门联手,讨伐催寰谷一般……
在她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当事人诉说此事。
倘若反而阴差阳错,就因为她没头没尾的预言,让庄绒儿对正道生出戒备反感之心,从而真的导致了那个结局该怎么办?
念忧根本没有头绪,这时宫人来报,阿淮来了。
他一个人,没有跟着庄绒儿,身边也没有小蛇。
回忆起预言中看不清面容的新郎,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对象,念忧身形微僵,她望着那张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抿唇道:“是谷主醒了吗?可是有事寻我?”
“尚未。”阿淮抬眸,语气平和,“是我想向神女询问一些事情。”
“且说便是,我定将知无不言。”
念忧郑重应下,她心中记挂着星罗海中的境遇,从来没有低看过眼前这个男子。
而安静了两秒后,阿淮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我想问,荆淮是怎样的人?”
“……”
念忧怔住。
荆淮是怎样的人?
——百年难遇的惊世天才,以身殉道的救世英雄,形貌俱佳的浊世佳公子……还是庄绒儿苦恋百年的、已逝的心上人。
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自百年前极渊之战中活下来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对救世主毫无印象?
可这些话对阿淮讲出来,当着合适吗?
不管是庄绒儿本人,还是她身边的小蛇,亦或是无极门的无横之辈,他们没人和他说起荆淮,她又哪里来的立场说?
还以为能知无不言,没想到她根本是知而不敢言。
作为旁观者,她能感受到阿淮与庄绒儿二人之间的情感流动,也有为此感到动容,此刻唯恐因为她说的什么话,叫两人心生嫌隙,反倒成了关系发展的阻力。
她这头沉默下来,但远处却有另一道声音接过了话茬儿。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来问我。”
自偏门走来的玉桓升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或许经过半宿的沉思他也想明白了什么,他望向阿淮的眼神分为笃定,已经不再有“疑是故人归”的恍惚,只剩下一种审视与探究。
“我是荆淮的同门。”他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
笑,或者说那不是笑,只是意味深长的勾唇,道,“远远比神女更了解荆淮。”
阿淮与玉桓升对望,半晌点下了头。
念忧喉头一哽,她不知自己现在是该参与到两人的谈话中做些缓和工作,还是去找庄绒儿探问她的口风……
犹豫了不到半秒,玉桓升已经替她做出选择,只听他道:“我已收到宗门传书,正道几大门派的代表今晨便将赶到映月宫,共商极渊重现之事,劳烦神女做些准备。”
“这么快便来了?”念忧一惊。
玉桓升颔首,补充道:“一刻钟后我去寻你。”
意思是,这一刻钟内,让这个地方只剩下他与阿淮。
念忧就算是想拉扯也没有时间,她急忙退下,只是留下了两名守在殿外的宫人,多长些心眼。
不过他们人在外头,只要房间内不传出如打斗般激烈的动静,也不会听到里头发生了什么。
“你该知道,你不管容貌还是身形,都同荆淮很像。”玉桓升率先开口。
阿淮不置可否。
“……连谈话时保持沉默的样子都特别像。”玉桓升扯了扯嘴角,“他是荆一诩的爱徒,论及修习,普天之下,无人比他天赋更高。”
荆一诩……这个名字在典籍里是提到过多次的。
阿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地穴结界中与他对弈的老者。
原来他是前任天阙宗宗主,无极门天景峰峰主荆一蒙从前的师兄。
所以,荆一蒙才总那样看他吗?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意,原来是因为他像荆淮,却又……不如荆淮。
阿淮敛眸,不动声色地问:“荆淮是否是死在了百年前的极渊之战中?”
没人告诉过他荆淮已经死了。
但这是完全不需质疑的一点,倘若荆淮还活在世上,庄绒儿在唱宝阁初见时都不会买下他——他怀疑她大概率会干脆处死他。
问题是,荆淮因何而死?
死前与庄绒儿可有互通心意?
“……是。”玉桓升的呼吸变重了几分,他的视线定在殿中的某个香炉之上,因为陷入回忆而脸色发僵。
从他的表情,足以看出荆淮不是普通的战死。
但……这有些不合理。
一个或许在极渊大战中光荣赴死的人,为什么百年后他的名声却被埋没?
阿淮静静地看着玉桓升,没有主动追问,但对方已经在他的眼神下进一步说明:“荆淮与极渊邪物同归于尽了,他是为天下苍生而死的大义之士。”
“……可极渊邪物卷土重来了。”
“对……但那时荆淮明明以性命为代价,在魂墟古战场将极渊的入口封印……”
玉桓升的每一字都吐露得很艰难,他似乎比任何一个人都对那场战役印象深刻。
阿淮此前便觉出此人虽然名声响彻天下,且身居高位,但并不算什么绝顶高手,像是身有旧疾……所以,也是在那场战役中落下的吗?
寥寥几段对话间,两人的定位似乎发生了调转。
带着质疑与探究而来的玉桓升陷入回忆的阴郁中,而阿淮变成了那个审视对方的角色。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情绪鲜明的表情,现在也只是淡淡地问出他心底的疑惑:“为什么,作为救世主,荆淮的消息好似被从世上抹去了一般?”
救世主不该是这样的待遇。
哪怕不被世人顶礼膜拜、日日称颂,也不该完全无人问津。
玉桓升面上现出两分苦涩,他看着地面,低声答道:“是……他师父的意思。”
救世者,如果一直背着救世的名号,就会一直受着这份等重的枷锁。
下一次天下大乱的时候,人们仍会觉得他有再次救世人于水火的责任。
“……下次?”阿淮微不可见地扬眉。
已死之人,何来的下次?
玉桓升“嗯”了一声,消沉地摇摇头:“……谁都不希望他沉重地走,背负着光环就必定受其束缚。”
“我与他这么像,为什么你们从未想过,我就是他?”
阿淮突兀问道。
“……因为不可能。”玉桓升的嘴唇颤了颤,重复道,“不可能。他爆碎神魂而死,连残魂都只剩一缕,肉身更是风化为石,甚至,连转生……也做不到。”
的确不可能。
阿淮很轻地点头。
作为普通人的他,与百年前的救世天才之间,隔着鸿沟。
相差甚远,远到他面对这么一个他所谓的“情敌”,甚至连敌意都不能生出来。
“……少宗主可见过荆淮不蒙眼的样子?”他又问。
玉桓升闭上眼,样子有些疲惫。
“没有。”
“那世上可有人见过?”
庄绒儿想必是没见过的,否则她不会对蒙眼的样子存有执念,但阿淮还是想问。
“如果有,也只可能是荆一诩。”玉桓升道。
不管他是带着什么目的来代念忧回答阿淮的问题,显然他没从这场对话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只是看起来更无力了。
且不是因为阿淮的问话而无力,是因为他自己的回答而无力。
阿淮将一切收于眼底,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少宗主。”
“你说。”
“这世上是否存在什么法术,能令一名修士某天起忽然灵力尽失、失去记忆,变成对过往一概不清的普通人?”
玉桓升神色微动,愕然道:“你所描述的是你自己的情况?”
阿淮迟疑地应了一声。
“并不存在这样的法术。更何况你并非灵力尽失,你是没有灵脉。”玉桓升紧盯着他,眉头越皱越深,“若照你所说,分明是有人挖了你的灵脉。”
阿淮摇头:“若完全没有灵脉,是不可能凝出灵力的吧?”
“自然。”玉桓升不假思索道。
阿淮抿唇。
可他此前,曾在地穴之下隔空取剑。
那时盈满了身体的力量不会是幻觉,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能将那一幕复现。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也该换我问你。”玉桓升语气严肃,“你到底从何而来?”
“这也是我一直在找寻的答案。”阿淮道。
他话音落下,玉桓升却忽然抬手,向他发起一道攻击。
两人手上都并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就这么交锋起来。
阿淮错身向后,以虎口制住玉桓升的手腕,挡住他攻来的趋势,而后反手打向他的肩膀。
玉桓升气息紊乱,不由得后退半步,手也吃力地垂落下去,一如当日那柄被打飞的剑。
而阿淮一手背后,全程只以单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他反制,一如……另一个人。
玉桓升愣在原地。
而阿淮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一刻钟到了,多谢少宗主为某答疑解惑。”他说。
东山别院中静谧非常,只闻落叶触地声。
阿淮的身影才跨过拱门,就有一个女子扑入他的怀里。
突然被玉桓升攻击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错愕。
身形本能僵硬,但手还是稳稳将对方接住。
可他睫毛颤动的频率加快,已经彰显出他保持了一路的游刃有余终被意料之外的亲近给破坏了。
“你去了哪里?”庄绒儿闷声问。
“……我去了一趟主殿。”
“不许再离我那么远。”庄绒儿对他究竟去哪儿了并不好奇,她甚至不去深思那个答案,只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处,语气沉沉的,带着威胁的意味,低声道,“不许再,脱离我的视线。”
“……”
阿淮与庄绒儿接触的皮肤都开始灼热起来。
他试图分开一点距离,但她很快又贴上来,样子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主人?”
端着一个药罐子从屋里走出来的小蛇怔在原地,露出一副惊呆表情,手里的药罐歪斜,汁水流了他满手,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摔碎在地上了。
可阿淮已经无暇分出注意力给旁人。
——醒来以后的庄绒儿,开始粘着他。
这是始料未及的变化
不过,一向喜欢把一切尽在掌握的他,似乎……也对此乐于接受?
“不可以和我分开半步,听到了吗?”女子的声音分明算得上轻柔,却又掩盖不了她出口的是一个相当任性的命令。
阿淮垂眸,喉结微微滚动,终于把手也轻放在她背上,在庄绒儿清醒的状态下虚虚地回抱住了她。
“……嗯。”
第44章
如果时间倒转回到几天前,小蛇非常确信自己会冲过去,哪怕不敢强行下手将抱在一起的二人分开,也一定要说点不中听的话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忽然有了点当初在催寰谷时,庄绒儿对水珏道“他是我的道侣”的实感。
他好像能彻底意识到,阿淮,不是作为长得像荆淮的玩物而陪在主人身边的。
他自己也早已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特殊的存在。
阿淮不是他所看不起的小白脸,不仅仅是因为他有自保以及保全他人的能力,还因为庄绒儿对他的情谊,里面含着与百年前她面对荆淮时类似的珍重成分。
小蛇恍惚间甚至能想起自己还未曾化形、乃至灵智都没怎么开的幼蛇阶段,也曾无数次旁观主人对荆淮的凝望。
两人短暂接触的回忆对她来讲有多意义非凡,他最最清楚不过,那些片段都是她筑建在心头的避风港,在每个难捱的时光都躲进去疗伤。
她当时也多想扑到那个人怀里去啊?可惜总也没有机会。
如今,能够有一个承托住她的拥抱……其实,很可贵。
作为字面意义上“一根筋”的生物,小蛇头一回品尝到了点文绉绉的怅惘之情。
他的心也变得软软的,还掺着点不小心吃了苦杏子似的涩意。
不过这些细腻的小心思,很快被阿淮向他这头瞥来的一眼给打断了去。
小蛇和阿淮对视,没忍住单手端着药罐子,做了一个“自己环抱自己”的示范动作。
他左手搭在右肩上,右臂揽在左胸前,以眼神使力,意思是让阿淮把庄绒儿也抱得紧一点——松松垮垮算什么样子,抱着香香软软美丽大方的谷主大人,难不成还委屈他了?
阿淮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因为他面上微哂,可他终究有没有加大拥抱的力度,小蛇就不知道了。
小蛇被药水淋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已经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终于,他也进化为一条识趣的蛇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没有了第三人在场,怀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松手的意思,阿淮唯有保持不动,“僵持”了约有五六分钟。
他此刻大抵是有些无措的,与庄绒儿贴在一起越久,他似乎就越来越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的视线也定在长生泉正前方,看着那些被蒸腾起来的温热的白雾,而不去看庄绒儿的脸。
看似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可他心里却跳出了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斥责他——一个在感情上野心勃勃的人,倘若表现得如此青涩,正乃“实力配不上野心”。
阿淮的吐息微微加快,他垂眸,还是看回怀中的庄绒儿,思索此刻有什么能让他投放野心的空间,然而这一看,却发现她光洁的额头上凝出了一滴血珠。
“你有伤未愈?”
不,分明是没有伤痕的,那一抹红像是凭空出现的。
在庄绒儿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蹭动后,血珠更是直接染在了他的衣服上。
庄绒儿也注意到了,她支起身子,终于将二人分开。
可距离还是过分的近,近到明明没有接触彼此,却又好像有无形的东西仍然在他们之间相连着,甚至莫名比之前先还更暧昧了些。
“无碍。”
庄绒儿随意道。
这滴血是在她体内已经被炼化了的蛊虫。
玉桓升所中的这只蛊虫,模拟了催命蛊的功效,本质上也是以腐蚀人的脏器为攻击手段,但毒性要弱上几分。
这其实令她想起了流沙城中那个因为五脏六腑被啃食而死的天阙宗舜方长老。
当时城中众人都因那标志性的死状认为是她将人给杀害了,而她则以为是她与鬼市主倾海楼置换的催命蛊被他应用了上。
但现在看来,或许那个人也是余还冶杀的也说不定呢?
余还冶……这个晦气之人的面容被庄绒儿短暂想起,很快又将之搁置。
因为阿淮抬起手指,轻轻地把她额头上残留的血痕给蹭去了。
庄绒儿转而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有伤未愈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她说。
她的神色逐渐清明过来,但做法却更过分起来——她重复着昨日的操作,一手制着阿淮的手,另一手直接伸过去扒向他的衣服,模样坦然道:“让我看看。”
她对阿淮肩膀上的那处剑伤始终挂怀。
而这似乎是一种反作用力,因为当她一回生二回熟、强行让阿淮的肌肤袒露在空气中后,她很快便发现,他身上其他的伤分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唯独肩上的剑伤,竟好似受了殊待,不肯消退。
……她挥出的一剑,能比吞世鲸的攻击更野蛮粗鲁吗?
分明见骨的伤都在灵丹妙药与长生泉的疗养下痊愈了,怎么偏偏一道被剑尖刺破的血口却仍保持着淡淡的红痕?
庄绒儿面上没有情绪起伏,指甲却压下掌心。
“若是留了疤……”她声音很轻,未说完便止住。
便有损这具与荆淮相似的身体——她没说完的话,阿淮在心中代她说全了。
他与庄绒儿对视。
“那便在此处刺青吧。”他说,“……你为我刺青,可以吗?”
庄绒儿一愣。
她心中所想的,是“若留了疤,便在她身上刻下一模一样的”。
而阿淮的提议,分明与她的念头相佐,却莫名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盯着那处与周围的白皙光滑有所区别的醒目红痕,从脊骨处传来了些微妙的热意。
鬼使神差地,她点下了头。
太安静了。
于是呼吸的每一次停顿,便都清晰可闻。
没有一寸五官不足精致的男子仰躺在水中,倚靠着石壁,他的黑发散开,顺着水波浮沉,几缕发丝黏贴在鬓角和颈侧,平添许多惑人之意。
长生泉的泉水浸没至他的胸膛,而氤氲水汽凝结的水珠则顺着他的锁骨蜿蜒滑落,没入水下。
庄绒儿出神地看着那颗水珠溶解,捏着银针的手指也定在半空中,针尖上裹着的药墨已经因为她的慢动作而滴落了不少。
“……”
隐约听见一声闷哼,似有若无,她匆匆眨下眼睛,看向阿淮已经被针划过两道的肩膀。
自肩胛骨旁斜斜挑起的纹路,与另一道如翅尾回折似的墨痕交汇,浅浅两笔,已然画出一只简洁质朴的蝴蝶。
“……很痛?”
庄绒儿的声线和平日不太一样。
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抖。
“不痛。”阿淮摇头。
庄绒儿不信。
“就到这里吧。”她说。
图案已经形成了,而过程大概是很折磨的。
毕竟阿淮连被她砍了时都不吭声,此时明明已经浸泡在能够遮蔽痛意的泉水中,也忍不住发出气音,想必是难以忍受。
庄绒儿将银针收起。
可她整个人却没有起身,仍保持着俯身坐在岸边的姿态,低头与阿淮正四目相对。
“……”
在忍不住越贴越近,近到无路可退之前,她蓦地抬手,捂住了阿淮的眼睛。
随着这一突然的动作,泉水好像都冷寂了两分。
阿淮没有动,可他的嘴角似乎下降了微毫的弧度。
本来泛着酥麻痒意的刺青创口处也迟迟地感觉到了疼痛。
原来,是药墨的致麻效果已经过了。
而疼痛,才是应该有的表现。
没有人说话,庄绒儿的呼吸急促了两秒,很快将手松开,但她自己也起了身。
不仅干脆站了起来,还远远后退了半步。
“……你先在此修养。”她匆匆留下半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明明走远的速度不快,却给人一种“她是逃跑了”的感觉。
阿淮依然没有动。
他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靠在水中,只不过双眼紧闭,哪怕此刻已经
没有忽然蒙他眼睛的人在这里,他也不曾睁开。
……说好的“不许他离开她半步”,她倒是可以自己逃出无数个半步。
阿淮浅淡地笑了笑,说是苦笑,却也还好。
他不觉得着急,他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耐心。
他擅长等待,但也不怕主动出击。
……反正刺青已经刻下了。
现在,蝴蝶永远停留在他身上,不是吗?
闭目养神的时间过得很慢,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东山别院中似乎飘起了雨丝。
细密的凉意被吹拂到脸上,他睁开眼时,在泉水边的石林旁,看见了一只低飞的蜻蜓。
它贴着水面掠过,尾部微微垂着,不知在旁边待了多久,一直与他保持着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过两人手臂那么长的距离。
……不是蝴蝶,也不是蜘蛛,而是蜻蜓。
她惯是会给人新鲜感。
阿淮这一次的笑意进了眼底,可他的表情仍是平静的,一无所察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又一次在心中叹气——庄绒儿对于“给个巴掌再赏一个甜枣”的做法,绝对是无师自通。
而他也从来都没出息地受用。
阿淮抬手轻轻一抖,指尖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珠,悄无声息地飞向蜻蜓,准确无误地落在它纤薄的翅膀上。
蜻蜓的飞行路径被他的“捉弄”破坏了,它的身子明显歪斜了一下,竟似乎呆住了似的,滞空了一会儿。
翅膀因水滴的重量而微微下坠,它的身躯也被带动着要沉下水去,但在那之前,阿淮有了动作,过来捧住了它,而它也果真不似寻常的虫子,根本不躲,稳稳停留在阿淮的掌心之中。
属于人类的捉弄结束了,而作为虫类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