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语塞,但庄绒儿适时开口:“何苦造一个假念忧出来,丢进海里,送她赴死?”
“也对……倒霉的这个肯定是真的。”无横笑道。
“嘶嘶……”
书芊荷此前一直保持沉默,此时不忘含糊地提了句:“师叔,你忘了魇姬了吗?她不就有复刻人的法术?”
无横表情微僵,装作没听见一般,转移话题道:“好了,路已经让出来了,我们不若上前看看……你们瞧,天上那缕炫光,不就是仪队打头的彩凤?”
“来了来了,终于可以一睹神女芳容了!”
“那位御剑而行的修士,就是天阙宗的少宗主吧!传闻不假……传闻不假啊!真是一顶一的好容貌!”
迎亲队伍中最耀眼的那个人,便是天阙宗的少宗主——玉桓升,传说中,修真界无人比拟的美男子。
他确实好看,只是……
书芊荷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躺在庄绒儿怀里,只露出半个侧颜的阿淮师弟。
她心想,阿淮师弟之所以没有什么名声,都是因为没有一个好出身吧?
若他留在无极门,并且以真面目示人,没准儿能将玉桓升踩在脚下……
玉桓升的确生得极好,只是那是种如水一般没有冲击力的好看,柔和得毫无攻击性,眼神温润,气质平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圆润的玉。
说起来,这种气质与倾海楼还有几分相似……但远远没有倾海楼复杂危险。
她们远远望去,一眼便看到玉桓升长身玉立,恍若天上神佛。
他后方,整个迎亲的行列几乎铺满整个天际,浩浩荡荡,有修士有宫人,亦有穿插其中的祥鸟瑞兽。
此前曾见过多次的月下轿撵,变成了一座红漆朱楹的飞轿,喜庆之意近乎溢出。
轿帘半掩,能隐约看见内中端坐着一位白发红衣的女子,似乎是知晓底下的众人有多么想清楚地看到她一眼,一双纤纤素手自其中伸出,勾动帘幔,下一秒,清丽的女子容颜就露了出来。
她脸上的胎记好像一滴怜悯众生的泪珠,当真称得上神女之名……
不少百姓竟叩拜了下去,有人低语:“愿神女庇佑众生!”
也有人大声喊着:“愿神女与少宗主永结同心!”
庄绒儿瞥了一眼轿撵中将帘幔重新垂下的那个身影,眸中现出冷意。
“怎么会这样?”念忧喃喃自语,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必须去找宫主质问……”
他明明知道真正的神女念忧在星罗海中迟迟未归……他明知道……
可他竟能送出另一个“念忧”,让婚事如期进行。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期内……那么,天阙宗的人又知晓吗?知晓他们接到的神女其实是假的吗?
“你还需回去质问什么?只怕映月宫宫主唯恐你没死。”
庄绒儿将怀里还未苏醒的阿淮放下,交给小蛇,令它将人卷好,妥善护住,才继续道,“若有人抢了你的位置,那就自己夺回来便是。”
“我只是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替嫁丑闻若被揭露,置我映月宫与此地的百姓于何地?!”念忧浑身发抖。
“很简单,他不觉得你能活着出来,将‘丑闻’揭露。”
说话间,庄绒儿已经飞身而起,她一把揽住念忧的腰,带着她直奔天上的长阵而去。
“谷主……”念忧惊魂未定,她还想从长计议,却没有这个机会,庄绒儿雷厉风行,已然带她上去拦截了仪队!
她咬紧牙关,也明白此刻只有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能不被她的舅父反制!
若是顾忌颜面而将错就错,只怕就彻底错失了良机……
最前方的玉桓升率先察觉到外来之力,下意识调整御剑之术,拔剑迎敌,却在见到了庄绒儿与念忧的面容时一瞬微愣。
底下的众人一片躁动:“快看!有人抢亲!”
“是谁?莫非是天阙宗少宗主的哪个旧情人?”
“这人可是以美貌闻名天下,我们神女若嫁了过去,不知要多出多少情敌呢!看啊,这抢亲的团伙还是两个人!”
骚乱越演越烈,若是凡人也能飞升而上,只怕他们会挤满半空,将场面围得水泄不通。
而修士们更是议论纷纷,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庄绒儿,立刻惊道:“那不是催寰谷的庄谷主?!传闻竟是真的?她和玉桓升当年还真有一段!”
“不是,关键是她旁边的那个人,怎么和轿撵里的神女那么像,不只是白发,还有面容……”
“不管了,太劲爆了!这场婚事,是映月宫与天阙宗两个宗门的决议,闹到如此地步,已是天大的难堪!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底下的无横与书芊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
庄绒儿出手速度未免太快,他们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师叔,咱们可也要上去帮忙?”书芊荷颤声问。
此时此刻,她忽然又想到了前世。
在那天下大乱的三个月里,堪称标志性的事件就是
神女念忧于大婚之日双目流血说出的预言,“极渊重现,天下覆灭”,此后大能接连陨落,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完全是一派朝着预言走的趋势。
可是,前世那个成婚的神女,真的是念忧本人吗?
还是一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拆穿的仿冒者?
若真是这样,那么那则所谓的预言真实性便存疑!其目的更是叵测!
“你与我到底是代表着无极门,此时不宜插手……”无横话音未落,却见天上愈加混乱,只有两人的庄绒儿和念忧被反应过来的宫人与侍从团团围住,玉桓升更是拔剑相向,他匆匆转变话锋,只说,“但眼下情况紧急,终归不能袖手旁观,我们也过去,起码将那些不明所以的杂兵给拦下!”
书芊荷连忙应下,叔侄二人来不及思考也飞身而起加入战局。
一时间,只剩下小蛇在原地急得狂砸尾巴,可它此刻唯一的任务是护住昏迷的阿淮,就不能上前援助主人半分。
不知是不是它在焦急下搞出的动静起到了催化作用,被它的蟒身圈在中央的阿淮眉头轻蹙,眼皮滚动,睫毛轻颤,似乎就快要醒过来。
终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被白日天光洗去了其中的迷蒙,却一时间无法捕捉庞多的要素组成的现状。
他已经不在星罗海下了,身下靠着的是小蛇的原型,而庄绒儿不在他身旁。
周遭的声音太过杂乱,阿淮听了两秒,才从众多的话语中听到了第一道意义鲜明的兴奋感叹——
“可来着了!这庄绒儿百年前为玉桓升要死要活,百年后的今日,更是率领一众团伙现场抢亲……要我说,她才真是修真界第一痴情种啊!”
“……”
阿淮眸光微动,侧目望了过去。
第38章
半空中,庄绒儿并不接玉桓升出手的一剑,她侧身躲过,将念忧推向一旁呆愣的宫人,自己则冲着飞轿而去。
她一把撕了轿撵的帘幔,与其中的“念忧”四目相对。
白发女子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一直伪装得十分完备的她,此刻却像是生怕庄绒儿认不出来一般,对她眨了眨眼。
她眸中显出几分做作的怅惘,只以口型对庄绒儿道:“姑娘,百年不曾相见了。”
与那样的表情对视,庄绒儿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这就是魇姬。
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一秒,她将吞世鲸凝化的幻境之眼的心肺洞穿,因它偏要化作荆淮的模样,却又演技拙劣。
而魇姬,哪怕自幻境中重现的虚影并非是它本身,但也以它为依凭,更何况百年前的捉弄之仇也从未在庄绒儿心中解恨过。
她此刻带念忧前来截轿,更多就是为了魇姬而来。
她不信所谓“不可根除”的限制,哪怕真是如此,她更不怕劳神费力。
不能根除的话,那它凝聚一次,她便灭它一次,又何妨?
庄绒儿一掌打向飞轿,轿檐上缀满的金铃都跟着簌簌摇动。
她突然的攻击令才被念忧那一声“我才是神女念忧,你们瞧瞧清楚”的呼呵震住的宫人都清醒过来,本能地前来护卫,可无横与书芊荷默契地自左右将人拦截。
“救我……”飞轿中传来魇姬的声音,与念忧本人几乎毫无差别。
在她的仓皇呼救声中,飞轿猛然砸向地面,庄绒儿则紧随其后。
人群慌忙散开,口中惊叫不断,却不肯彻底走远,纷纷躲进房屋中隔窗观望。
“怎么会有两个神女?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是妖物啊!两大宗门结姻,如何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之事!”
庄绒儿只顾踩在坠落的轿撵之上,法器性质的飞轿不会因坠地的撞击而损毁,但也狼狈倾斜,轿帘倾倒,露出此中的“念忧”可怜无助的模样。
庄绒儿面无表情,帛带迅速向她缠去,可那布帛却被后方一把疾刺而来的剑斩断——
玉桓升追了下来。
他表情凝重,无法忽视庄绒儿的滔天杀意,在没搞清状况前,这一击他必须拦下。
可他拦下一击无用,庄绒儿似乎毫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断成两截的布帛一端向轿中的女子刺去,另一端则向着他而来。
玉桓升心中烦躁。
百年前,他重伤未愈,如今空有虚名,修为已不如从前。
但庄绒儿同样灵气未满,两人势均力敌。
玉桓升持剑将布帛卷住,对庄绒儿的痴举有些恼意,不由得挥出剑锋,冲她身前打去——
“砰——”
兵刃相接,玉桓升手中的剑被打飞了去。
他握空的手微颤,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全场,静默了一秒,此后爆发出更多的惊呼。
“又来了一个人,那人是谁?!”
阿淮持剑而立,站在庄绒儿身侧。
尽管面色苍白,身无灵力,他身上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威压,叫人无论如何不敢小觑。
小蛇在几秒之前还心里着急,不由得把身体绞紧,但猛地想起阿淮还在中间,可别被它挤死了。
等它匆匆回头望过去,却发现后头早没什么人影了!
原来……原来阿淮已经那么快的拔剑过去,截停了玉桓升的攻击?!
这是凡人该有的速度吗?
围观人群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有反应过来的天阙宗修士迅速分流,开始疏散众人。
无横亦是心惊,不再与一根筋的宫人缠斗,飞身而下,匆匆自路边的摊贩席子上随手薅来一顶宽檐草帽,一把扣在阿淮头上。
但玉桓升,显然已经完全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躯体开始肉眼可见的战栗,被打飞的配剑屈辱地躺在地上,他却根本记不得去捡。
“你……”
他踉跄了半步,似乎是要走上前来,可阿淮手中的剑直指向他的咽喉。
阿淮表情沉静,握剑的手稳得出奇,明明他才从大战的虚脱后苏醒,体内万千沉积的疼痛也跟着苏醒,却叫外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他有恙在身。
玉桓升失魂落魄,居然不顾威胁性质的剑刃,仍要走上前来。
“万万不可——”
念忧高喊一声,疾冲过来,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玉桓升这才错愕停下,后退半步,而阿淮也将剑收了回去。
出剑的动作众人没看清,但这收剑的动作一瞧便是高手!
剑芒在白日中比之在水下时更胜,还不肯顺着天阙宗弟子的安排离场的眼尖修士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它,急吼吼道:“他们是自星罗海下来的,想必那正是传闻中廖十全大师炼就的最后一把神兵!”
但关注神兵的人相较之下还是少数,除了书芊荷呆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放出的消息居然是真的,更多人的注意力还放在阿淮的容貌与身份上。
哪怕无横已经以最快速度盖住阿淮的脸,还是有人看清了。
此刻,不少人口中喃喃着“怎么会……”
怎么会有比玉桓升容貌更胜之人?
他怎么会能打飞天阙宗少宗主的剑?
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
玉桓升同样问道。
他的声音完全是自喉咙中挤出来的,因为变调甚至显得可笑。
“……”
又是一个把他认成荆淮的人。
阿淮敛眸,不答。
他已经对那样震撼的眼神不再陌生,每个人都透着他望向另一个人。
包括,他手中的剑……本来也属于那个人。
“与你无关。”
庄绒儿代阿淮开口,掩在袖子下的手探向他的手腕。
确认过脉搏并无大碍,她才重新回身看向轿内。
这两段突发的交锋中断了她对魇姬的讨伐,这魔物明明可以趁机离开,可她竟然不走。
随情形发酵,大家似乎都辨析出了后来者才是真正的念忧,她此时留下来,也不可能把戏继续做下去了。
那她留下来,是故意找死吗?
庄绒儿乐
于成全,她手中的帛带准确缠上魇姬的脖颈,那魔物却笑了起来,对庄绒儿道:“不怪我对你念念不忘,所有人的情绪中,我还是最喜欢你的。好奇我为什么不走吗?我是在等你啊。”
庄绒儿神色愈发之沉,灵力迅速烧上魇姬探过来的指头。
“啊。”魇姬轻呼一声,明显感受到了疼痛,可她仍未掩去笑颜,就顶着属于念忧的躯壳,说着不知所谓的话,“喜欢到了,哪怕是你想要抹除我的心念,我也觉得美味得很……”
她说得太过恶心,以至于像是一种激将法,但庄绒儿才不在乎。
她完全不留余力,这一次没人阻拦,无形的灵力之火很快将魇姬完全笼罩住。
“……可我还会回来。”
彻底消失之前,那个身影留下这样一句话,与其幻境浮世中的虚影所说的近乎相同。
魇姬溶解了,化作尘土般的微粒,被风一吹,就向着西方而去了——那是映月宫的方向。
庄绒儿神色未变,这时才又回身看向阿淮,两人四目相接,短短一瞬便分开,阿淮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是手中的剑却向她递了过来。
他想,他又一次用了这把属于那个人的剑,庄绒儿恐怕不会高兴。
然而事出紧急,他的本能比他的思虑还要更快一步。
“……这把剑是你的了。”庄绒儿语气平淡。
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再将无名神兵夺回、为荆淮复活后备着的事了。
一来,这柄已被他人使用过的剑,配不上荆淮。
哪怕那人是她……如今喜欢的阿淮,也配不上。
二来,她也已经打消了那种执念。
荆一诩与结界将阿淮认错,那是他们的事。
而她会为荆淮寻一柄更强的神兵,比无名神剑还要锋利,还要更契合荆淮的剑道。
至于炼剑之人,她心里已有了一个人选——万剑山掌门,李若悔。
世间的炼器大师虽然不少,但真正能够铸造绝世神兵的,却只有那寥寥几位。
廖十全是一个,万剑山掌门李若悔,也是其中之一。
廖十全炼器不拘泥兵戈种类,而李若悔却只炼剑。
见剑仍横立在眼前,庄绒儿重复道:“是你的。”
她此刻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她几日前并没有为这把剑执念从生,宁愿伤人伤己。
但她又明显不是在说反话。
阿淮停顿片刻,很轻微地点下头。
他其实很想问:这把剑交给他了,那“他”呢?
可他最终只是沉默着。
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名神女不见,而留下的那一名,显然才是他们真正的神女。
念忧转头望向玉桓升,神色复杂:“少宗主,这原是我映月宫的疏失……丑闻已传遍天下,再难挽回,责任全在我……可此事说来话长,能否率仪队与我折返映月宫?路上,我必将与少宗主交代一切……”
她的舅父想必也早早接到了消息,虽然不知他为何还未赶来,但能想见,等着她的,还有一场被摆在明面上的硬仗。
“我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念忧正说着,然而局势再度骤变——
忽有几支利箭划破长空,“嗖”得射过来,直插向玉桓升胸口。
“少宗主?!”
且不说玉桓升一直出神,躲闪不及,这弓箭的攻势也实在难当,庄绒儿她们站在玉桓升后方,更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来自第三方的暗算。
“少宗主可有大碍?该死……把那暗中放箭之人拿下!”亲卫们吼道。
玉桓升拧眉以灵力将弓箭逼出体内,身形要倒不倒,被赶来的亲卫队惊惧扶住。
他将他们拂开,迅速扭身过去,望向城楼。
百米之外的城墙之上,一个少年人模样的人收起手中的弯弓,被天阙宗暴怒的修士们团团围住。
他甩了甩手中的弓箭,像是有些不屑一般,将其握在手中化成齑粉,对看过来的众人展颜一笑。
——飞缘阁,余还冶。
眼下,是一定要将人活捉的情况。
为什么余还冶会突然攻击玉桓升?哪怕那几支箭是冲着与他结过仇的庄绒儿而去的,似乎都更合理些。
除非此人与玉桓升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更大的仇怨。
但见玉桓升的惊愕表情,分明又并非如此,他根本不认识余还冶。
转瞬间,身量矮小的苍白男子已经被修士完全围住,他绝不会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可是没有人料到,他居然会主动迎向身侧威胁的指向他的其中一把剑!他居然主动寻死!
修士猝不及防,慌忙收剑的动作却赶不及他扑上前来的动作,反应过来时面上已经溅上了属于余还冶的鲜血。
胸口被捅穿的那一刻,那人依然是笑着的……
随后,在场的所有人便都看见一个并不寻常的死亡景象发生了——余还冶的血肉开始快速坍塌,最终化作一张枯萎的人皮!
这不是寻死,而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逃脱!
“……血肉代偿?!”无横脱口而出。
又是血肉代偿之术。
这百年前便消失于世的邪术庄绒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对在场的其他人而言,却是极大的震撼。
尤其是余还冶人皮周围的修士,几乎完全定格在了原地。
他们脸色煞白,无措地盯着地上那薄薄一层的物质,已经不知道是否该将之拾起呈上了……
“极渊卷土重来……”念忧喃喃道。
明明早在星罗海下见到被污染的镇海天珠与被魔化过的吞世鲸后,她就知道了这件事。
可当那惨无人道的禁术直接呈现在眼前,她还是不由得浑身发凉。
而对于更多人来说,极渊重现,还是个尚不为人知的消息,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百年前笼罩在人世间的阴云,似乎又有了重新聚拢的眉目!
庄绒儿亦是皱眉,她在余还冶现身的那一刻,就料想到这一次也不会轻易抓住他。
他和他背后的东西显然与极渊关联密切,甚至她先前在星罗海的神兵地穴中,无端受朱砂螟催生心魔,抬头寻觅的那一刻,也正是在找他的身影。
余还冶的现身并不能惊到她,反而叫她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她也无法理解,此人会把血肉代偿这种极其难以实现的阴损邪术,只应用于刺杀玉桓升之后脱逃上。
甚至,这不能称之为“刺杀”,那些弓箭实在不像是致死之物。
这更像是一种敌意的释放,他对玉桓升有恨,恨到了意气用事的地步——而这种强烈的情绪,是一种弱点。
庄绒儿垂眸看向地上的几支弓箭。
“有毒。”她说。
玉桓升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的亲卫更是身形一晃,急慌慌问着:“什么毒?”
“未知。”
的确是未知的毒,不过庄绒儿如果肯自己试一下,就能轻易知晓。
不只是毒素的组成,还有解毒之法,甚至她的血略加修饰,也可直接作为解毒药剂。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喜欢玉桓升。
不喜欢他当年斩断荆淮的头发,更不喜欢他在宗门大比中赢过荆淮,最不喜欢他爹——那个曾经重伤过她的长潇长老,如今的天阙宗宗主。
念忧吓得脸色灰白,唯有勉强镇定下来,快速道:“马上启程回映月宫,入长生泉!”
现在距离映月宫是最近的,而若想回去天阙宗,只怕路上耽搁的时间足以让未知的毒素在玉桓升体内变异几轮,时间完全耽搁不得,哪怕映月宫宫主心怀鬼胎……哪怕,哪怕还不知晓映月宫中变成了何种模样……
“因为宫中大乱,你我的……婚事还需推迟。更何况天下局势动荡,此时还需从长计议……正道宗门各大代表定然会在近日赶来此地,届时再将事情坦白清楚。”
“……”
玉桓升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不语,大抵是默认了这个决策。
几分钟前还乱做一锅粥的场面,
因余还冶的出现而重新凝回一团,在场已经没有了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一众散修也识趣退场,不过他们都很清楚,今日之事,绝对已经插着翅膀飞遍了修真界。
远在四海八荒的各大宗门,都会知晓他天阙宗与映月宫结姻路上突发的惊世丑闻,当然,也会知晓极渊秽物的重现。
此番回映月宫,一是与宫主对峙,二是解毒,三是准备迎接不日就从四处赶来的各宗使者——正道绝对有此等默契在,他们还需共同商议极渊卷土重来这一天下要事。
玉桓升忍不住地看向阿淮,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此刻的眩晕究竟是毒发了,还是被那张相似的脸影响了神志。
顶着庄绒儿警告般的冷眼,他还是忍不住叫出那个名字:“荆淮?”
念忧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袖,对他摇摇头,转头对庄绒儿露出一种恳切的表情:“谷主,这几次都多谢你伸手援助。我映月宫中的长生泉有养气疗伤之功效,不若谷主随我回宫,带阿淮兄弟也在其中修养几日再走……”
庄绒儿的表情不变,似乎并不为此动容,可她袖子下的手又一次探向阿淮的手腕。
脉搏虽无大碍,但气血亏空仍在,此时赶路对他的恢复确有不利。
而念忧又道:“谷主……前些日子,怕是在寻筑灵芝的下落?我虽没有此物,却有此物的消息,只是那是张拓在我映月宫中的一幅壁画,实在难以口述向谷主坦白……”
念忧说到后头声音不自觉的有点发抖,她知道自己是在“诱”庄绒儿随她一起回去,哪怕她讲出的信息并不作假,却也忍不住在庄绒儿的盯视下感到心虚。
可她绝对不是存有害心。
说来可笑,她细细体味自己的心情,品出她对庄绒儿居然存有几分依赖,好像只要庄绒儿也留在映月宫,自己便多出几分底气来。
便不畏惧随后即将发生的与舅父的冲突,也不怯于之后需要开展的各宗群议。
为什么?明明二人相处不久,了解不深……也许,因为她总是笃定的,主动的,无所畏惧一般的……而这,未尝不是她所向往的,自己的样子。
庄绒儿敏锐察觉到了念忧的紧张,她点下头。
她不介意前往映月宫中一趟,更何况先前魇姬的游魂也散向了那个方向。
念忧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道:“至于舅父那头……”
“也许你根本不必再管顾他。”庄绒儿道。
“谷主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庄绒儿抬眸,“他大抵已经死了。”
映月宫中,往日静谧的回廊里此刻乱作一团。
长风卷起殿前的白纱幔帐,露出宫人们神色慌张的脸。
左护法迎着念忧一行人的仪队返回宫中,而右护面无血色,守在大殿之外,勉强维持着映月宫内摇摇欲坠的秩序。
他们都听闻了摘星镇前发生的事,在此之前,没人料想到会有所谓“真假神女”一事。
在他们的视角里,神女念忧的确因为一则预言被派入星罗海下,寻镇海天珠,但不过三日便安然回归,静候迎亲之日。
这些天,宫中都没有一件可疑的事情发生,神女的表现也和从前一般无二。
整件事情的疑点,除了那一天随神女共赴海下的亲卫队后来再没见过外,再无其他——可这也不是绝对的可疑表现,宫主的亲卫本就神出鬼没,且他们容貌雷同,其实很难分辨。
也就是说,除了宫主本人,他们无人参与到这场已被披露、成为世人笑谈的阴谋之中。
宫主是故意的吗?还是,同样被魇姬蒙蔽了心神?
他们已经无从知晓,因为,就在第一手“真假念忧”的消息送回映月宫时,难以置信的右护法去寻宫主禀报此事,却只在大殿中看见了宫主的尸体……
他盘膝端坐,表情严肃,眉头紧锁,看似在打坐,可那鼻息已经终止,嘴唇已经灰白。
他的身旁留下一封绝笔信。
——映月宫宫主,自戕了。
“神女回来了!”有宫人颤声喊道,紧接着便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像是什么信号一般,接二连三,跪倒的人越来越多,膝盖撞击石板,听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念忧跟着左护法站在阶前,目光扫过满场失序的人群,手指已经冰凉。
“先带少宗主入西山的长生泉,派所有精通用毒的药师一起过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哪怕表情还是克制的,可心里已经乱得停止了思考。
“谷主、谷主便安置在东山。”她每一句话都伴着极大的喘息声,虽然还在下着指令,可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定在了某一点,她说,“东山亦有长生泉,谷主自便……我、我待事情处理完毕,定会……”
定会什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此刻只能想起刚看过的那封绝笔信——
“某受魇姬蛊惑,误信邪魔,致宗门蒙羞,受天下耻笑。今日悔悟已晚,愿以此身赎罪,自裁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