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发散落到地上,庄绒儿垂眸看去,面无表情。
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无情也很甘美?!
白衣荆淮飞身的动作微僵,不慎被对方击中了手腕。
两人的缠斗似乎并不能算旗鼓相当,红衣荆淮明显居于上风,他要技高一筹。
一来,这是道具设定。天阙宗的少年天才如何会打不过混沌魔物魇姬?
二来,魇姬始终在为庄绒儿的表现分神。
庄绒儿嘴上说着“让他来助她一臂之力”,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和对手交战,而她……
她走到典台的桌边,举起了桌上的红烛,烛火在夜风中簌簌飘摇,下一秒,整座烛台被她毫无预兆地扔了下去。
火光落入桥边堆叠如山的绫罗绸缎中,干燥的锦缎一触即燃。
火苗迅速蔓延,沿着桥面锦毯攀爬而上,宛如一条金红色的蛟龙苏醒了,且它在苏醒的震怒中膨胀得越来越大……
如果诡异僵住的众人脱离懵懂,只怕这里会被哀嚎成人间炼狱。
而现在,置身火海中的众人竟保持着静默,这画面就更加诡异!
烈焰很快舔舐上了围绕着桥边的绣幔和灯笼,一排又一排火舌疯长,连成了一片,顷刻间,朱红色的火海席卷了整座拱桥。
漫天火光中,白衣荆淮艰难拦下红衣荆淮的攻击,盯着纵火的庄绒儿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再希求她来助战了。
他更愿意欣赏她这样疯狂的举动!
看似平静,却在熊熊燃烧着的、如火般只会燃尽不会熄灭的情绪!
爽到他几乎要在对战中发出难耐的呻.吟,哪怕肩膀被红衣荆淮给洞穿了也无所谓……
庄绒儿在火海中看向仍在对抗的二人。
他们在她这名观众的注视下,终于摆出了你死我活的绝命争势,然而无人管顾熊熊燃起的大火。
她很想收回她先前说的话——“道具不会出错”。
可道具若一开始就是劣等,也当真碍眼的很。
庄绒儿不再看第二眼,她同样飞身而起,手中的帛带向红衣荆淮缠裹而去。
他手中正欲刺向白衣荆淮胸口的剑被一条看似柔软的布料给轻易夺去,下一秒,那布帛居然绕向他的脖颈,捆住他的腰身!
庄绒儿手掌翻转间,灵力涌动,捆绑住他的布料竟忽然变成了一条铁制的绳索!
毒虫自锁链上冒出,尖利的口喙对准他的每一寸皮肤,叫他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出言,因为他的喉咙下正爬着一只毒蝎,它的尾巴正贴着他的骨肉,稍微一动就会有剧毒渗入他的全身。
他面色惨白,如果肯不遵从设定而睁开眼,只怕那双眼中会写满失望与悲痛。
而白衣荆淮完全压制不住“被选择”的欣喜,他身上的伤势在这一刻好像全然被化解了去,马上迎了上来,唤道:“绒儿,我……”
“你叫错了。”庄绒儿轻描淡写地打断他,“你是叫姑娘的那一位。”
白衣荆淮面色一变,但还未来得及退后,庄绒儿已经瞬移至他身侧,细白的手直接擒住了他的脖子。
难以想象那双手上会有那般剧烈的力量。
他试图找到爱意,可是铺天盖地的恨几乎将他的感官冲晕,这确实很美味,却竟然也让他无福消受!
魇姬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可他仍旧不服输。
他在压迫之下咬着牙问道:“为什么?你的情感会变得那么快?你不爱他吗?!”
“因为一点也不同。”
庄绒儿道。
一点,也不同。
百年前的月满夜宴,她拿到机关鸟,出于羞窘而送给了前来讨买的祖孙。
她送出了与荆淮唯一的交集,两人从未一起制服过蛇妖,没有被映月宫的宫人请去大殿,更不可能为了所谓的魇姬扮作新婚夫妇。
吞世鲸将幻境之眼定作荆淮,是想让她沉溺不复醒,她也真的很想沉溺,可这不是属于她的梦。
此中的荆淮满口“天下苍生”,却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让她更清醒。
原来,并不是外形相似就会让她恍惚,她贪慕的也并非荆淮的容颜。
那她对阿淮又该如何解释?
人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还是说……她已经移情别恋?
庄绒儿心绪沉沉,可手上紧箍的力却分毫不减。
魇姬在她的手下拼命挣扎,然而始终转移不了她半步。
“我是不会消失的。”他艰难道。
“那又如何呢?”庄绒儿低声问。
“意味着你现在这般对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空耗灵力!”
“我耗得起。”她说,“可我不能容忍你们对他的冒犯。”
“……”
魇姬愣住。
他终于发觉,与无横那个轻易被他玩弄的蠢货不同,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混淆过爱人与幻象。
她一直在爱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魇姬恨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仍会被她这种独特的情绪吸引。
他以荆淮的面貌,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庄绒儿,眼神中带着浓烈的不甘与兴味,可是他的身躯终究是在灵力的压迫下化成了一片无形的烟雾,好像同样是被烈火给蒸发了去。
可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一定会。
烈焰滚滚,静默的尘世中只有火苗噼啪的动静。
渐渐地,被“冻结”在原地的人好像重新有了反应。
他们复苏在火海里,却没有惊慌与痛苦,反而神色平静,带着某种虔诚,静静地躺到地上,面带微笑地睡了过去。
一个个身影被火焰吞没消失,却又有更多自远处赶来的身影向这片火海走来。
酒槽鼻的老头在经过庄绒儿的时候对她弯下腰,拱了拱手,随后像其他所有安详的魂灵一般,回到了温暖灼热的明光中。
烈焰翻涌,身着嫁衣的女子盘膝而坐。
火焰将她围成了一个圈,而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子,那是被铁链与毒虫捆住的、身着婚服的她的新郎。
——灰头土脸、自无横以蜈蚣之躯挖出的地道逃出来的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诡异一幕。
外界的一切和想象中差别太大,他们被滚烫的温度逼退回地洞之中,只敢遥遥地眺望着地面之上。
“庄谷主这是在做什么?!”书芊荷惊疑未定地问,“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
火海中的那个女子是庄绒儿无疑,她的衣角已被烧焦,但她的身形始终稳坐如山。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火舌好像在舔舐她的鬓发,可她闭着眼,神色如常,双手结印,模样安然,烈火映在她脸颊上,仿佛只映出一层光晕,伤不到她分毫。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而火光之中,仿佛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向她靠拢,他们一个接一个踏入火焰,最后在烈焰中化为尘土,被风吹散。
无横出神地望着那一头,恍惚道:“她在超度……”
她在超度,被吞世鲸困于幻境浮世中的百姓的亡魂。
书芊荷呼吸一滞,她的猜测当真被响应了,一时间心里涌上种说不出的怅然滋味。
而小蛇也在僵硬中一动不动。
他们三人都不再言语,也不试图穿越火海上前打断,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的震颤一直没有结束。
而火海似乎在衰弱下去,能够燃尽的一切,都将要燃尽了。
书芊荷难以表达自己心中感受到的
震撼,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火光中面容若隐若现的女子,不由得呢喃问道,“师叔……我以后,能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
无横面色古怪,好半天不置可否,最后只是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
庄绒儿是怎样的人?
复杂的人。
他们看到她终于放下了结印的手,在火焰只剩下微毫的星点时,将其伸向了横在她身前的那个男子的胸口。
随着她的某一个动作,四周的环境像是被摔碎的镜片一般呈现出崩裂与褪色之景。
可那景象尚未展露完全,整个空间中忽然传来几声闷雷般的震动,虽然此前这里也一直在一息未停的晃动,但这一次是猛烈的,是带着毁灭性的冲击感的——无尽的牵扯力传来,仿佛天外有什么东西要将他们吸出去!
“小荷,别睁眼!咱们就要被送出去了……”无横急忙叮嘱。
“我就说主人绝对靠得住!地牢根本是来保护我们不被烧死的!好吧……还有阿淮那小子也还行……”
小蛇最后说道。
——幻境坍塌的同时,吞世鲸在外头被击破了。
天旋地转,耳畔尽是轰鸣,水流翻滚下,四肢沉重而无力。
庄绒儿视线模糊,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水流沉浮。
在某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人影。
狼狈的、鲜活的。
他的身形在水流间摇曳不定,发丝散乱,衣袍破碎,袖口和胸膛上斑斑血迹蔓延开来,血水与海水混为一色,握着剑的手似乎也因为脱力而颤抖。
他们的目光隔着水流短暂交汇,庄绒儿忽然抬起僵涩的手指,理了理自己被吞世鲸沉落造成的水波打乱的发丝,然后,向着他的方向,飞驰而去。
多亏于幻境浮世中的魇姬,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可悲的心意——
她,喜欢上了阿淮。
在荆淮死去的第一百年又二百六十九天。
不过,那大概只是一种“接物”的本能。
阿淮的本意应当并非是与她紧紧相依偎,他被惯性冲击后退了半步,放在她的腰上的手短短一瞬便放开,然后开始有细微的挣动之力从他身上传来,不过被庄绒儿施加更大的力压制。
他的喘息更沉,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加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会压到阿淮满身的伤势。
但就在那时,肩膀上传来一道重量——阿淮的头无力地靠了上来,他的体重向她压了下去,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庄绒儿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经历确实超过了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是修士的极限。
当年,她与还未被极渊秽物魔化过的吞世鲸对抗,都持续了将近五日,那已是艰难的持久战。
而如今,虽说有她在幻境内部消耗吞世鲸的妖力,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它的实力,但也很难想象外界的阿淮竟凭一己之力,将那妖物几次三番攻破颠倒,甚至找到了吞世鲸的致命弱点,在其反刍时将之一击必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庄绒儿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敢细看阿淮的脸,垂着头从怀里取出各种灵丹妙药,一并塞入阿淮口中,这一次她完全生不出任何因为触碰他的唇瓣而旖旎的心,她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与血迹上,不禁怔怔发愣。
这些伤痕,大部分是吞世鲸造成的,可也有两处,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阿淮掌心中那道横刃,至今没有愈合,哪怕有霖肌膏发挥了些治愈作用,可是在频繁的握剑对抗中,伤口被磨损得厉害,又变得分外狰狞。
而他肩膀上的那个血洞,也没得到很好的照料,只不过混在其他大面积的伤势中,已经显得不再起眼。
心中一阵沉沉的钝痛,但察觉到有其他人赶来,她揽住阿淮的腰,暂且按捺下发酵的杂乱情绪,抬眼看去。
小蛇、无横和他的师侄也都向这边赶了过来。
从吞世鲸口中被吐出后,几人被水波冲向了不同的地方。
……而阿淮在她所在的这个方向。
是他有意来寻她的吗?
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竟也让她手指忍不住勾动。
“主人——你还好吗?!”
小蛇望着庄绒儿与她怀中抱着的似乎失去了意识的阿淮,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到这一次其实是他向来看不上的小白脸救了他以及其他人,那点习惯性的不爽便瞬间烟消云散,反而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在接受到庄绒儿平静的眼神时,更是默默思量了片刻,不但没有走过去,还将无横和书芊荷也拽住,不许他们上前。
“别过去了,赶紧跟我一块处理那臭胖头鱼的尸体!”他义正言辞地说。
陨落后的吞世鲸正沉在海底,根本不需寻觅,它的存在太过显眼,直接将海的底面砸出了个约有两三米深的大坑。
他们再度直观认识到了这妖物的体型有多庞大,也就更觉得阿淮一人执剑与之抗衡的事迹有多不可思议。
小蛇气鼓鼓地瞪着那尊庞大的尸首,飞身而去。
这个该死的家伙,现下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他这就把它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重要的是,还要把轮回鱼眼取出来,交给主人。
书芊荷才从骤然脱出鱼腹的浑浑噩噩中缓过劲儿来,猛然想起前世与摘星镇水灾有关的关键,也正是她此生决定来到星罗海的目的,忙道:“前辈切莫动那妖物的眼睛!我听说这海下的镇海天珠遭到了污染,需得靠吞世鲸的眼睛修补才好,否则日后将酿成大患……”
她话音落下,无横与小蛇都惊诧地盯向她,书芊荷被盯得心虚,慌忙移开了视线,几秒后又移动回来,努力做出坚定的表情。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无横疑惑问道。
小蛇也想知道,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就在无横赶来找他们之前,神女念忧才刚讲到了“镇海天珠被毁,需用轮回鱼眼补救”一事。
但那时无横尚且不在场,他失踪的师侄更不可能在场。
连念忧都是因为身负预言之力才了解到的此事,书芊荷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无横自己问过后,又若有所思地自己给出了个回答:“莫非是倾海楼对你说的?”
“对!对……就是他。”书芊荷连连点头,“虽然是他告知我的,但我也能确定这事绝做不得假,我敢保证!”
“管他真假……总之你们可没有鱼眼的决定权。”小蛇摆出不好惹的表情,低声说道,“轮回鱼眼是主人要的东西,吞世鲸也是主人……和阿淮一起打败的!只有主人能决定那鱼眼该怎么用!”
无横迟疑了一下,没与他争辩什么,只道:“先别管了,还是先将吞世鲸处理了再说。”
庄绒儿于海中打坐,将阿淮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自来到星罗海下后,一直在大量消耗灵力,尤其是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为了超度魂灵,她的灵脉也又一次走到了枯竭的边缘。
眼下趁机修复身体,同时,她心念一动,睁开眼,以指节敲了敲自己乾坤袋中的竹筒。
下一秒,里头钻出来一条细小的青蛇,它顶开竹筒的盖子,顺着水流游动远去。
庄绒儿这样做完,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
她偏头看去,少女站在吞世鲸的尸首旁边,时不时地就朝她这里望来一眼——那是无横的师侄。
两人目光一对上,书芊荷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去,模样好像还有些羞涩。
庄绒儿倒没有额外的反应,只是将眼睛再次闭合。
无横将书芊荷的古怪表现收进眼底,不禁觉得有些纳罕,道:“你这是做什么?扭扭捏捏的,不老老实实分割吞世鲸,在想什么?”
书芊荷闷着头没答话,半天才道:“师叔……我以后会认真修炼,努力变强的。”
“哦?你若是肯把钻研怎么吹竹片的精力放在修炼上,你师父也不用日日为你操心了。”
无横语带调侃,但书芊荷还当真听了进去。
她反思自己近来的操作,属实有些鲁莽了,想要救世,也得先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也想成为烈火中护送众魂灵往生的,笃定而平静的,强者……
也想,有朝一日,让修真界多出她属于书芊荷的故事……
少女心中发芽的誓愿只有她一人知晓,而不多时,当代表青蛇的那一抹绿意再度出现在庄绒儿视野中时,被引回来的念忧已经跟在了它身后。
“谷主……”
被吞世鲸一掌拍飞到远处的念忧在青蛇使的指引下终于与众人汇合。
她看过了几人的状况,也见到了巨坑之中陨落的吞世鲸,心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激动也有些感慨,快步赶到了庄绒儿身旁。
在她出口说些什么之前,庄绒儿凝视着她,率先启唇道:“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念忧顿了一下,忙道:“谷主请讲。”
“第一,你之前说,可以用轮回鱼眼修补镇海天珠。镇海天珠在哪里,修补之法如何做?”庄绒儿提出了问题,却没留出给她回答的时间,紧接着又问,“第二,当年在月满夜宴上,你以玉石项链带走的魇姬……后来,被镇压在何处?”
念忧闻言,略有些惊讶,但很快感受到了庄绒儿言语间隐含的意味,她愿意将轮回鱼眼献出!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不会有水灾降临,百姓不会受难!
“镇海天珠就在废墟深处。”念忧道,“我的确知晓方位,且只需以轮回鱼眼填上天珠裂开的缝隙,一切就会恢复如初。至于第二个问题……”
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请恕我尚不能对谷主说明。”
庄绒儿抬眸,换了个问题:“玉石项链是什么法器?”
念忧摇头,为难道:“那是,宫主的东西,我亦不得而知。当日,我不过是顺从宫主的旨意……”
“……映月宫宫主与魇姬有什么关系?”
念忧没想到庄绒儿的觉察会这般敏锐,几个问答,居然从她的犹豫中听出了些隐含的关联。
可正道宗门的一宫之主与魔物有关联绝非什么好名声,念忧心惊,只能再次摇头。
她的回应均相当保守,庄绒儿蹙眉,有些不悦。
念忧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些愧疚,斟酌着补充道:“谷主莫急,待我回了映月宫,只要确认一件事,定会将你想知道的全盘托出。但现在,我还不能说……”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小蛇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他向来是以庄绒儿之忧为忧,以庄绒儿之乐为乐,眼下感觉到庄绒儿心情不好,便直接对着念忧冷哼一声,随后才摆出笑脸,对庄绒儿道:“主人,轮回鱼眼已经被我取下来了……”
“交给她。”庄绒儿以眼神扫了眼念忧。
“啊?”小蛇有些犹豫,不由出声阻拦,“主人,这可是你需要的材料!吞世鲸几十年才能孕育一只……”
庄绒儿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这意味着,复活荆淮的脚步又要推迟几十年。
而几十年后,还需要这样一场恶战。
她似乎再一次辜负了荆淮。
在没有护住属于他的神兵、没有守住爱慕他的心意后,她还送出了他复生所必需的秘宝,希冀于几十年后再来弥补这处缺漏。
可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这三项“辜负”中,她最不需要犹豫痛苦的事。
念忧既然看到了滔天水患,就代表若不经处理,灾难一定会发生。
如果是荆淮本人,也不会希望他的复活是以几千生灵的死亡为代价。
这样的话,他百年前的牺牲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庄绒儿知道,镇海天珠当年由正道几位大能联手制成,其中就有荆淮的手笔。
她现在将轮回鱼眼填入其中,未尝不是和百年前的荆淮,做着同样的事。
小蛇僵着没动,两秒后才将手中的小小丹珠交给了念忧。
是的,小小丹珠。
这也是让处理完吞世鲸的尸首、与无横一同赶来的书芊荷失魂落魄的原因。
她完全想不到,巨大妖物身上的那颗同样巨大的鱼眼,会在被剖离了身体之后快速坍缩,直到缩成一个药丸大小!
黑色的、圆润的、表面投射出一圈圈的光晕的药丸,不正是前世在幻境浮世里,“大好人楼先生”亲自喂入她口中的那颗“保命仙丹”?!
原来,那并非保命药丸,而是轮回鱼眼!
倾海楼到底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将另一只吞世鲸的眼睛喂进她的肚子里!
为什么?被吞下的鱼眼又代表什么功效?
前世的他,与今世的他,又为何有许多不同?
书芊荷实在理不清,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
连听见嗡鸣不止的杂乱动静,她都以为是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愈演愈烈了。
直到小蛇问出问题:“这是怎么回事,海下又出什么事了吗?”
原来是周围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妖群,甚至还有灵智未开的普通鱼类,都仿佛身处漩涡一般往此处涌来。
“吞世鲸陨落,吸引了周遭所有生灵的聚集,它们躁动,是想分食它的尸首。”无横解释道,“过不了多久,海上那批修士也会下来。他们感应得到大量妖物的骚乱,必然知道海下那股巨大压迫之力已消失。届时,只怕底下会热闹得有些麻烦。”
“我们得先一步离开。”庄绒儿道。
“那好,我这就去将镇海天珠复原。”念忧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茫然,“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众人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之前被吞世鲸一尾拍晕,再醒过来时,没多久就听见你们这边的动静,见到了那引路的青蛇。说起来,我并不知晓中间过去了多久。”
无横掐指算了算,答道:“约有四日。”
念忧呆住。
加上她自映月宫中赶来、被亲卫迫害、掉下神兵之地挣扎而出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去了七日有余。
若已经过了七日,那岂不是……
“咦?说来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无横眯眼问道,“据我所知,你作为映月宫的神女,不是近日便要与玉桓升结为道侣?他天阙宗的接亲仪队,只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不……”念忧摇头,声音艰涩,“从时间推算,该是已经接到了。”
“……啊?”
几人都惊讶出声,连庄绒儿也挑了挑眉。
准新娘本人还在水下等着修复镇海天珠,那么,接亲的队伍……究竟是接到了谁?
众人待镇海天珠修复后,第一时间从水下脱身。
庄绒儿令小蛇恢复做白蟒模样,自己端坐在它身上,怀里再抱着昏迷的阿淮。
情景与之前在流沙城中出城门时近乎一致,这样的出场方式的确有些高调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并非是四下无人,与之相反,岸边聚集着相当多的人,不只有先前那些觊觎海下神兵的散修,还有更多普通人模样的百姓。
然而,这些人并未朝海面这头望过来,而是背对着他们,看向摘星镇街巷的方向。
无横微微皱眉,瞬步至人群边缘,拍了拍一名中年男人的肩膀,低声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没分清和自己搭话的究竟是男是女,男相女声,怪哉……
但他仍旧露出笑容,解答道:“当然是旁观神女的婚事啊!天阙宗的迎亲队伍,已经从
映月宫接到了人,再过不久就要经过这里了!”
“嚯。”无横挑了挑眉,“还真接到了……”
“对呀!”中年男人满脸兴奋,“据说是少宗主亲自来接的,他架着玄皇剑引路,身后跟着天阙宗八十八丈队,神女的月下轿撵被围簇在中间,场面华丽壮观不可直视!现在正往我们镇上来呢,待看见天上出现了彩凤的身影,就知道他们快要到了!”
“这么玄乎?那轿撵里头莫不是空的?”
听了无横的话,中年男人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先前的百姓都亲眼见到了,神女一头白发好似铺满了月华,还会与底下的百姓招手!和那位容颜绝世的少宗主当真是绝配……”
修士耳力灵敏,不肖转述,后方的几人全听清了无横与旁人的对话。
真是巧了,他们这里也有一位一头白发的神女,可是她的发丝不像铺满了月华,反而显得有些狼狈凌乱。
念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嘶嘶,嘶嘶……”白蟒吐了吐信子。
虽然没人给它翻译,但是大家都能听出来它必定是在问:哪来的第二个念忧?
“你没有预见到自己今日的处境?”庄绒儿淡淡开口。
念忧哑口无言,只得垂目沉思。
“嘶嘶,嘶嘶嘶……”
庄绒儿轻拍了一下小蛇的头,眼神示意它闭嘴,随后道:“走吧,去看看。”
若真有另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念忧”存在,那这其中必有蹊跷。
她近来已经接触了太多相似甚至相同的两个人:阿淮与荆淮、幻境中的虚影与魇姬。
所以,她很想知道,此刻念忧面临的状况,究竟是更像前者的组合,还是更像后者的组合?
在轿撵中扮成她的模样、代她出嫁的另一个“念忧”,会是当年被映月宫宫主收入玉石项链后下落不明的魇姬吗?
无横问完话便向她们走回来,那中年男人循着他离开的方向看见了岸边的白蟒,吓得一个激灵,一边尖叫一边拽着身旁的人往远处逃。
他造成的动静一传十十传百,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庄绒儿她们一行人的古怪组合。
主要是巨蟒形态的小蛇太有威慑力,百姓们期待神女路过的心情被另一种惊惧所取代,他们纷纷远离这个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巷口不出一分钟便空了下来,倒是给庄绒儿她们腾出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这下好了,两个念忧的存在已是板上钉钉。”无横忽然问,“那我们又如何能断定,此刻跟在我们身边的这个念忧,才是真正的念忧?这世上哪有复刻人的法术?”
念忧叫他的这个问题问得面色惨白,还真寻找起了自证之法。
“我,我自然是我,怎会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