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着玉著,挑起一片花瓣,笑道:“过去在宫中偷闲的时候,我便让宫女将这花瓣收集起来,来年酿酒喝。”
“不知道去年的酒如何了……”她喃喃着,眼底竟泛起了几分追忆之色。
江岚怕她想起那些伤怀之事,便岔开话题问:“可还记得初见我的模样?”
“初见你啊。”顾清澄又饮一杯,搁下酒盏时眼波潋滟地望着他。
江岚看着她微醺的眼神,生平第一次如此期待听到“玉树临风”、“光风霁月”之类的溢美之词。
却看见她随意吹落一片花瓣:“我想着,这小郎君,怎么比杏花还娇……”
“定要、将他拿下……”
“……”
江岚凝视着她酡红的双颊,方知眼前此女故作豪爽,实则酒量奇差,不过是几杯便已醉倒。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为她再添一盏:“那请问侯君,您方才提及的妾室服制……可还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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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奇迹七七愿望达成√
一个好男人是时尚单品之一,还想给她很多很多爱!
小镇这里的剧情快结束了哈,我怕节奏太拖沓,但总忍不住要给她多写些甜甜。
我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近来更新都不太稳定,各位见谅哈。
第151章 她的世界 “我的公主殿下。”
“合身啊, 怎么不合身?”顾清澄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镇北王府的绣娘,手艺可是京城一绝。”
“是吗?”江岚再添一盏, “我听闻去年底, 镇北王世子纳了一门贵妾。”
他的声音压低, 带着些蛊惑的魔力:“小七能不能和我说说……当日是个何等情形?”
顾清澄颔首, 不假思索:“那能有什么情形……”
她托着腮, 迷离地回忆着:“我一提,他便应了啊。”
“是你先提的?”江岚转着杯盏, 温柔地问。
“那还有假?”顾清澄端起酒杯,再饮尽, “江岚,你这个酒……甚好, 何处寻来的?”
“从镇北王府借的。”江岚凝视着她,默不作声地抽走了她手中的酒盏, “自然是京中一绝。”
“难怪……”顾清澄笑靥如花,“你向来眼光独到。”
“不是,”她忽见江岚抽走了杯盏, 伸手去夺, “你干嘛,快、快给我满上!”
江岚一把扣住她因醉意而绵软的爪子:“侯君说清楚些, 我好再去镇北王府,借酒。”
顾清澄任他握着, 醉态可掬地点头:“好呀。”
“你想听什么,”她摩挲着他的手背,“本公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岚听见她这般自称,眸色渐深。
“公主, ”他顿了顿,“很中意如意公子吗?”
“小如意,”她眨眨眼睛,“他人不坏。”
“他对你做了什么?”江岚任她的爪子揩着油,目光沉沉。
顾清澄挑眉,纤指轻叩空盏。
江岚无奈,只能提壶再给她斟上半盏。
“他说他想娶我。”她毫不犹豫地接过,牛饮入喉,“让我当什么劳什子……王妃。”
话音未落,江岚再次抽走了她的酒盏。
“公主想当王妃?”江岚声音微哑。
“倒也不是……”
顾清澄醉眼迷离地摇摇头:“本公主、不愿耽误他。”
听闻此言,江岚神色微霁:“那为何又主动入府为妾?”
“让我想想。”顾清澄轻轻抵着太阳穴,“似乎是、有事相求……”
“所求为何?”江岚漫不经心地问,指尖却悄然收紧。
“求他、”顾清澄再点点酒盏,江岚却纹丝未动。
“你敢忤逆我?”她蓦地抬头,对他的不为所动有些愠怒。
江岚望着她绯红的面颊,心知再不能这般套话,却又实在无法忍受她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的恶劣行径。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她身侧,趁着醉意,将坐得歪歪斜斜的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正愁身子绵软无力,甫一触及他的怀抱,便如猫儿般舒服地将整个身子都倚了上去。
江岚不料她竟这般主动,揽着她向后一倾,后背抵上杏花树干,震得满树芳菲簌簌而落,点点花瓣缀在她眉梢眼尾之上。
“现在呢,”江岚低头,拂过她面上杏花,“能告诉我了吗?”
顾清澄嘿嘿一笑,仰着头,对他吹着满脸酒气:“不能。”
江岚轻声问:“那要如何才肯说?”
“求我。”她眨着水雾迷蒙的眼,得意洋洋。
江岚深深望进她眼底,终是无奈俯身,在她耳畔呢喃着:“求求您了……
“我的公主殿下。”
顾清澄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才道:
“真乖。
“我想想啊,本公主求他做什么?”
江岚凝视着她,看着她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直到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似乎是为了……一个劳什子大典……”
“我要进宫。”
江岚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要去抚平她的眉心,却见她自顾自说着:
“不对啊,本公主进宫……为何要求他?”
“江岚,我为何要求他?”
她蓦地地睁大双眸,直直望向他,眼中水雾氤氲。
江岚心头一揪,霎时明白了一切,连忙将她揽得更紧:“别说了,我知道了……”
“江岚,”她的声音发颤,重复着,“我为何要求他?”
她忽地在他怀中挣动起来,发间的明珠摇摇欲坠,一闪一闪的,晃得江岚的眼睛生疼。
江岚颤着手抚过她发上,素来沉稳的嗓音也染上几分涩意:
“没有、小七,你从未求过他。”
“是他……很喜欢你,”他将她发上明珠钗紧,竟无措地替贺珩说着话,“是他痴心妄想,想让公主殿下嫁给他。”
顾清澄听着他一遍遍在耳畔哄着,挣动渐渐地缓和了:
“我想起来了。
“我根本不是公主,对不对?”
江岚的耳语停住了。
却听见她继续道:“我去找贺珩,我说要进宫。”
“只要……做镇北王世子的妾室就可以。”
她仰着头躺在他怀里,雪白的银狐毛领竟也再衬不出三分血色。
她明明是醉了,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小七,别说了。”江岚抱着她,心中自责得不行。
他原只想借机探一探她对贺珩的心意,却未曾想说到这些旧事上来。
“原来是这样啊,”他以为她会伤神,却只见她好像抽离了,眉头紧锁着,
“那是我不好。”
“我利用了小如意,江岚。”她凝望着他,“你别为难他。”
江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心疼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不当公主了……”顾清澄抬眼看他,眼中满是不解,“你难过什么?”
她说着,在阳光下轻轻抬起了手。
那只手修长,粉润,却因长期握剑而将指甲修得齐整,指节上还有着薄薄的剑茧。
“好不好看?”她问。
“好看。”
“杀了你兄长。”她借着醉意,说的话荒唐得过分,“如今又杀了你弟弟。
“我是不是很厉害?”
江岚却只凝视着这只手,思绪回到了另一个时空。
当初在浊水庭时,那个经脉尽断的小七,也曾这般向他做过这个动作——
“这只手,杀了赵三娘。”、“这双手,杀了陈公公。”
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披着罪奴的皮囊,于病榻上仰望着他,倔强地想要证明自己还有用,只为博得一线生机。
……那日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试探着问过他:“殿下喜欢倾城公主吗?”
“如果现在的倾城公主,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呢?”
她那时,对他也是有过几分期待的吧?
可那时他又在算计什么?
他竟放任她被背叛,被抛弃,连名姓身份都失去,明明与自己近在咫尺……却不敢相认。
但凡他多认出她一分呢?
她该压抑着怎样的期待与痛楚,才能若无其事地问出那般锥心刺骨的话?
“对不起……”他心如刀绞,望着她被酒意染红的眼角,一遍遍低喃着。
“喂!”见他陷入些不明所以的恍惚,顾清澄有些不豫地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问你话呢!”
“厉害,”他低下头,用新生出的胡茬磨着她指尖,“我的小七,天下第一厉害。”
“敷衍。”她不满地仰起脸,非要与他四目相对才罢休。
“我没有。”他望进她眼底,喑哑道。
“既然我这么厉害……”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为何……还没把他们都杀光呢?”
她竟有些苦恼地鼓起了脸颊,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渐渐涣散。
“好像,就算杀光了也不能解脱呢。”
江岚静默无言,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任她靠在自己胸前怔怔出神。
“那要怎样才能解脱呢?”
他看着她,杏花微雨中,她面色酡红,浅蓝色的裙子,发上的明珠与白羽明明将少女的天真烂漫勾勒得纤毫毕现。
可转瞬间,风吹杏花落,大片大片的阴郁却不住地从她身上漫开,痛苦有如实质,像阴翳般将她尽数吞没。
“江岚。”她忽然仰起脸,一滴泪水竟无声滑落,“我好难受。”
“日日夜夜,都好难受。”
江岚眸色一暗,慌忙抬手想替她拭泪,却见更多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
“只是杀人,杀人缓解不了我的一丝一毫的难受。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母妃离开我,兄长舍弃我,琳琅背叛我………这天下,人人都厌弃我。”
“我明明那么厉害,那么有用……可就连你,也曾想过杀我。”
她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
“你们要我杀的人,我都杀了……”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不住地颤抖起来,“为什么……还不不放过我……”
“小七。”江岚手足无措地搂紧她,一遍遍重复着,“你醉了。”
她倔强地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江岚,要是我哪天不会杀人了呢?”
“若我没有杀死江钦白呢?
“若我还是你口中那个经脉寸断的废物呢。
“我该怎么办呢?”她自顾自地喃喃着,“我该信你吗?
“还是该信我自己……永远都会有用呢。”
江岚听着她借着酒意说出的呓语,终于明白,那些过去他留给她的伤害,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
这一刹那,他竟不知该如何缝补她。
啜泣的喘息间,竟是寒光一闪,那柄伴随她许久的七杀剑,此刻竟被她轻轻拈在指尖。
“七杀是柄好剑。”她痴痴地望着剑锋,指尖危险地抚摸着,“我永远都离不开它。”
冷冽的剑光与烂漫的杏花格格不入,泪珠坠落在冰冷的刃上,她轻旋剑身,任寒光映上他的面庞:
“小七……也是把好剑。”
她握着剑,带着泪痕与醉意,近乎哀伤地望着他。
“江岚,你能不能也……”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温软的唇。
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危险的举动,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她的睫羽颤抖着,无声地流下泪来。
“还难受么?”片刻后,他稍稍退开,掌心摩挲着她湿漉漉的脸,声音哑得发涩,“这样……可好些?”
她喘息如濒溺之人,失去了所有力气,七杀剑依旧无意识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被她修长的指尖控住,锋利的剑刃不偏不倚,正抵在他的心口。
他眼底的晦色终于渐沉。
江岚垂眸,伸手覆上她执剑的手,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稳。
“还要我说多少次。”剑锋轻轻划破他的衣襟,他不躲闪,迎着利刃贴得更近,“我是你的……”
他再度凑上去,喘息着吻她。
控剑的本能让她忍不住想要退,却被他攥住手腕,任由利刃刺破第一层皮肉,这一瞬间,他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用力吻得更深。
“永远都是你的,”他在唇齿交缠间呢喃着,“我之神思,我之魂魄,我之性命。”
剑刃又入三分,鲜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将她吻到窒息:“我的全部……尽归于你。”
温热的血液流入指间,终于惊散她三分醉意。
“江岚。”她在交缠的间隙艰难喘息着,“你疯了吗……”
她想抽离剑,却被他吻得发软,醉意沉沉间,竟无法控制一切。
“你别……这样……”她微弱地想要抗拒,却被他借机侵入得更深。
“……让我走进你的深渊,你的世界,好不好?”他侧脸紧贴着她,唇齿间尝到她泪水的咸涩,“也让我……做你手中的剑。”
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病态的执拗:“这样,你便也永远离不开我了。”
剑刃一寸寸没入血肉,他的吻却愈发野蛮,如攻城略地般侵占着她的呼吸。
“小七,小七。”一声声痴唤淹没在缠绵的唇舌之间,“我伤过你,不知该如何弥补……”
“就让我陪你痛苦,”他的声音颤抖着,“这样……你就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就这样无休止地加深着这个流血的吻,她手中的剑也越嵌越深,仿佛唯有这穿心之痛,才能证明他疯魔般的真心。
“江岚。”她感受着他炽热的血气,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够了。”
“我说,够了!”她感受到剑刃即将刺入心脉,终于发了狠,对着他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新生的疼痛让他微微一颤,也就是这个机会,她终于将七杀剑收回袖中。
“你当真疯了!”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她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本该是杏花纷飞的温柔春日,他却倚靠在杏花树上,任鲜血顺着白衣流下,连唇畔都添了几分新生的血迹。
可他竟还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餍足地凝视着她。
她劫后余生般喘息着,看着漫天杏花簌簌飘落,一片片覆在他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迹上。
“如此,可算扯平了?”
他抬起手,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染血的指尖。
如神祇拈花而笑,目光里却翻涌着沉沉的欲念。
顾清澄沙哑着嗓音:“我不过是喝醉了,你又何必……”
“那现在清醒了?”他温声问。
她迟疑着点头。
“那……”他凝视着指尖花瓣,轻轻拭去唇边被她咬出的血痕,“能不能再回答我一遍?我们扯平了。”
顾清澄看着他胸前嫣红的血渍,连忙凑上前去想帮他包扎。
“可以信我了吗?”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怕他再做傻事,顾清澄只得再度点头。
江岚宽慰地笑了,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轻声道:“无妨,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与你身上的伤比,”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清澄的酒彻底醒了,被他气得不行。
她不过是想借着醉意发泄心中郁结,却被这厮看穿了所有心思,不仅被占尽便宜,还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算什么?
“小七。”
“军营里的柳枝,”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是战神殿的朱雀使。”
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后在路上,我会慢慢和你说。”
“你要跟我回北霖?”
“是啊。”他温顺地抬眼看她,“不是说好要送你吗。”
“我一个人也……”她刚下意识开口,却被他浸了水色的目光攫住。
“小七,我疼。”
“……”
“我说过了,皮外伤也是伤,真是不要命……”
“不是胸口疼。”
“还有哪儿疼?”
“你刚刚,”他抿了抿唇,无害道,“把我咬疼了。”
顾清澄回眸看他,却见此刻的江岚仿佛被方才的疯狂洗涤殆尽,眼底只余一片澄澈清明。
杏花纷扬间,他白衣染血却神色温润,恰似画中走出的谪仙。
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他:“我瞧瞧。”
雪山为屏,碧空如洗,杏花纷飞似雪。她在他身侧蹲下,明亮的眼眸灼灼地凝视着他。
他唇角微扬,缓缓阖上双眼。
当下一片杏花瓣轻擦过他染血的唇畔时,她倾身向前——
轻轻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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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跟我昨天想得不太一样(挠头,改来改去,或许这样更好)
我申请一下,我以后可能都是双休了,因为我一般都是提前一天写第二天的剧情,只有双休才能彻底放空大脑一天。
下周我一定准时更新!!![捂脸笑哭]
(我是渣渣辉,我支持三相月双休。[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52章 鹊起(新·一) 蝴蝶栖在心尖。……
天色渐暗, 黄涛在阁楼下支起竹架,点了一堆篝火。
干枯的木柴燃起“噼啪”声,他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拨弄着半燃不燃的火苗儿, 千缕坐在他身侧, 叽叽喳喳地指点着:
“那边, 那边旺一点。”
“这儿要多加点柴火, 才能烤得透透的。”
待到火势稳定, 竹架上不知何时被黄涛放上了整条羊腿,松木香的火苗慢慢地炙烤着鲜嫩的皮肉, 慢慢飘散出浓郁的肉香。
“你看,油要烤出来了!”
天色逐渐黑透, 雪山的夜空清透纯净,满天都是星星, 千缕凝视着深蓝夜幕下的火苗,火苗上的羊腿烤得滋滋作响, 透亮的油滴缓缓从焦黄的外皮中凝结出来,亮晶晶的,琥珀般坠着, 煞是好看。
“再烤一会差不多了。”黄涛转动着羊腿, 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远处,“主子和七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千缕担忧着:“会不会有危险, 要不我去寻他们?”
黄涛白了她一眼:“七姑娘就算受了伤,也能一个打十个, 你是去赶着送人头吗?”
千缕正要瞪眼回嘴,却见黄涛扭头道:“这不就回来了!”
千缕扭过视线,在夜空与火光的交界处,有两人携着手, 缓缓向阁楼的方向徐步而来。
正是小七与江岚。
黄涛丢下手中木棍迎上去,视线甫一触及,便定格在江岚的胸口上:“主子……这……”
“遇刺了?”
他慌张地上前,接过江岚怀里抱着的花,眼睛又不住往顾清澄身上打量:“七姑娘没事吧?”
“主子你也是,”黄涛确认了顾清澄毫发无伤后,才碎着嘴,“打架的时候要躲起来,护好自己便是不拖七姑娘的后腿……”
江岚淡淡地看着他忙上忙下,任他数落着,罕见地一言不发。
顾清澄在一旁抿唇忍笑,肩膀微微发颤。
“嘴,这嘴也磕着了?”黄涛给他包扎好后,这才注意到江岚的唇嫣红非常,衬得一道细小的伤口格外醒目。他忙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要伸手去碰,“让我瞧瞧……”
“黄涛!”
顾清澄忍笑忍得腹中作痛,千缕小碎步上来,一把将黄涛拽了回去。
“你干嘛?我给主子上药!”黄涛不满地瞪着千缕,全然未觉江岚已然面沉如水。
“羊腿、羊腿要糊了……”千缕赔着笑脸,眼风扫过二人微红的唇,半推半搡地将黄涛赶回火堆旁。
在黄涛的“糊了糊了”、“烫烫烫”的大呼小叫中,千缕这才注意到顾清澄换了一袭浅蓝裙衫,将她眉眼中惯有的清冷都衬出了几分柔和。
“顾姐姐。”千缕走上前,拉着她坐在篝火边,“你真好看。千缕虽没见过公主,但总觉得……”
她歪着头,“便是宫里的公主,也比不上你这通身的气度。”
顾清澄笑吟吟地望向江岚:“听见没,你挑衣裳的眼光好,被千缕夸了呢。”
江岚依旧站在夜色里,少了身畔的花与她,一身白衣竟显得寂寞如雪,生出几分生人勿近的疏冷来。
“奴婢岂敢妄议四殿下!”
千缕一惊,忙跪下身子行礼,却被顾清澄安抚地按住,“四殿下……不愿过来么?”
黄涛顶着满脸炭灰抬头:“殿下,这地儿太过简陋,待属下将羊腿备好,片成薄脍,用细瓷盏盛了,给您与七姑娘送到楼上可好?”
江岚抬起眼睛,看见她坐在千缕身畔,火光在眼里跳跃着,就连唇也染上了一层漂亮的琥珀光,分明笑着向自己相邀。
他朝黄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徐徐走到她身边,拂开衣摆坐了下来。
千缕见状,慌忙挪开三尺,躲到黄涛身边规规矩矩地坐好。
顾清澄也不阻拦,看着江岚矜冷的侧颜,眼尾微弯:“出门在外,四殿下赏个脸,咱们就不这么讲究了。”
“都依你。”他侧首望来,眸光专注得仿佛四下无人,“坐近些。”
黄涛刚要咧嘴傻笑,千缕已不动声色地抽出绢帕,径直糊在他脸上,直直地挡住视线:“瞧你满脸炭灰,我替你擦擦。”
“你今日怎这般好。”黄涛被千缕这一难得温柔举动闹得脸色微红,注意力全落在了她手上的动作上。
这一刻,那两人的视线皆被阻拦。
夜风吹过,江岚侧脸,将顾清澄被吹起的鬓发别到耳后,忽如蝶落花蕊般倾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
“七姑娘,这小千缕打哪儿捡的?”黄涛被千缕伺候得晕头转向,胡乱问着,“还挺会照顾人……”
“军、军营……”
江岚浅尝辄止地吻在她唇角上,却不深入,让顾清澄窘迫不已。她强作镇定地答着话,仍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细小的绒毛。
她下意识抬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她挣了挣,他的手指也便顺势穿过指缝,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这一刻,蝴蝶的颤抖栖在了心尖,她不敢作声,只无奈地望着他清冷出尘的眉眼,呼吸交替间,窥见了他疏离眼底暗涌的欲念。
这人明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此刻却偏生像末日将至般,争分夺秒地要与她缠绵。
待到千缕将黄涛的脸拭净,江岚的吻才从唇角游离至耳畔,带着些凉气抽离。
当四人视线再无阻拦,黄涛才瞧见两人的身影亲密了不少,十指相扣着,不由得高兴得满面红光:
“七姑娘说得对,这烤羊腿,还得就着这烟火气吃才够味儿!”
“来!殿下,属下给您片一块最嫩的!”
炊烟袅袅地接入夜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烤羊腿的焦香混着青梅酒的清甜,将人与人之间的拘谨彻底冲散,黄涛的大嗓门和千缕的娇笑愈发收不住,震得雪山的星星眨呀眨,要将这一刹那镌刻进时光的永恒之中。
酒过三巡时,千缕被黄涛三言两语激得双颊绯红,蓦地起身去取琵琶,非要为众人奏上一曲,好叫那不解风情的黄涛明白,谁才是真正对牛弹琴那只牛。
顾清澄自然地倚在江岚的肩头,看着千缕小心地坐好,拨弄着琴弦,轻声弹唱着: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夜风吹过,千缕脸上的酒意更重,她微微偏过头,似醉非醉地斜睨着故作正经的某人,声音愈发温软: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①
边境,定远军营。
镇北王贺千山将手中的军报按下,看着下首的魏延。
“青城侯……”他蹙起眉峰,“你是如何接洽的?”
魏延单膝跪地,抱拳回禀:“贺帅明察,几日前曾有一黑衣人独闯定远军营,留下密信后便纵马而去,正是那青城侯。”
“末将虽疑有诈,但思量此举于我大军无碍。”他声音更沉,“便只带了两队亲兵随行。”
他顿了顿:“如今军功已成,半数弟兄全身而退。”
“那她人呢?”贺千山再度翻了翻魏延请功的军报,目光如炬,“你见过她,替她请功?”
魏延神情一肃,喉头微动:“青城侯一人血战于三途峡,我等撤退后,并未见其身影。”
“然此女骁勇无双,如今下落不明。”魏延思忖道,“若不上报其功,末将等……岂非欺世盗名?”
话虽如此,魏延心中竟有了几分紧张之意,生怕主帅看出旁的关系来。
过了许久,才听见上首传来贺千山不辨喜怒的声音:“你下去吧。”
魏延抬头,看见贺千山颔首:“本帅自有考量。”
“末将告退。”
退出大帐后,魏延才发觉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帐内,贺千山目送魏延离去,缓缓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叠密函。
赫然是京中镇北王府上,赵副将等人的密信。
他一封封翻阅过去,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的,却是贺珩近来的点点滴滴——
从负气逃往秦家村到愤而归府,从获赐“御赐行走”腰牌到红袖楼的相看宴,字里行间皆是那孩子的喜怒哀乐。
这位不怒自威的镇北王,竟将独子的琐碎日常仔细保存着,唯有无人时才会事无巨细地过目。
他看着,他眉宇间的沟壑时深时浅。
当年他从小卒一路拼杀至将军之位,待得胜归来时,发妻却已油尽灯枯,留下刚出生的贺珩便撒手人寰,临终为赐字如意,愿幼子一生如意。
他自知亏欠发妻许多,一生未再娶,对这个儿子亦是千般娇纵。
谁成想,宠成了这般顽劣模样。
指尖划过纸页,目光落在“钟情数位姑娘”时,他不由抿唇摇头,最终,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字迹上:
相看宴后,本该按计再入禁军谋权,却闻青城侯葬身山火,这逆子竟假借投军之名,私自寻人,至今……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