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轻轻摇头,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懂。”
皇兄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要顾清澄剿匪失利,涪州必生民怨。届时她只需徐徐图之, 便能顺水推舟将那块封地收入囊中。
涪州…涪州…
她始终想不通,顾清澄为何独独相中这块贫瘠之地, 但既然选了,其中必然有其看中的东西。
而这, 正是是她必须要得到涪州的理由。
顾清澄,已从她这里夺走太多太多。
坊间皆传大婚之日, 南靖四殿下掳走了青城侯,可她却心知肚明,江步月的一颗心, 早已被顾清澄占得满满当当。
她还听说, 当初及笄大典上,他为了顾清澄, 竟然连命都能舍、连经年的筹划都甘愿付诸东流。
这不公平……
明明她才是公主,却要活成顾清澄的影子, 连生辰过的都是她的。
这一次,她必须要从顾清澄手中扳回一局,把其在意的东西夺到自己手中。
她要让皇兄亲眼看着,她也有能力, 有手腕,也是有用之人。
而今局势明朗,天时地利皆在她手,她几乎不需要费力,就已胜券在握。
纵有死人复生这般变故,她只需确保顾清澄手中无兵,剿匪失利,便能令其功败垂成。
只是……
她无意识地接过郭尚仪手中的茶水,金匙轻轻搅动着。
“臣妾斗胆,”郭尚仪俯身恭谨道,“听闻公主近来在涪州各县广施恩惠,可是……与那青城侯有关?”
金钥微微一顿,琳琅没说话。
郭尚仪见猜中了主子的心思,声音愈发轻:“臣妾在宫外尚有些人手。
“公主若不方便出宫,不放交给臣妾去办。”
琳琅听着,慢慢蹙起了眉。
是啊,她堂堂公主,怎的连出宫都成了难事?
顾清澄打马入了茂县。
她之所以还要再来茂县一趟,只为一事,便是将舒羽之事彻底摸清。
其实所有的脉络都已然明朗,无论是石浸归,还是茂县矿山里的证据,还是化名舒羽的苏语其人,来龙去脉皆已清晰。
这本该深埋茂县的秘密,究竟是如何被人察觉,又精心设计着,递到了她手中?
她在无人处再次查看了油纸包——
其中既有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指尖掠过一个个牵连其中的官员姓名,其间金钱与权势交织的暗网,已然清晰浮现。
这何止是震动涪州的铁证,若将此网尽数揭开,只怕半个北霖官场都要地动山摇。
如此致命的证据,辗转经年,伏线千里,最终竟精准落入了她的手中。
这绝非巧合。
这些日子,她循着初至茂县时的线索细细追查,却还是寻不到半点他人留下的痕迹。
一切就如命中注定般,那个叫苏语的少女永远留在了茂县的黄土之下。
而“舒羽”却凭空到了京城,并由她活出了一番天地。
若是苏语泉下有知,或许也会有几分欣慰。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若是从舒羽之事追溯回去,这绵延千里的草蛇灰线,难道……早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那执棋人就已在暗中布局?
她在暗处沉吟着,看着远处寻人的告示前,自己的小像草草地贴着,她与画像四目相对。
一阵风吹过,那画像终于落到她脚前。
她低下头,捡起来,神色晦暗难明。
是了,眼下人人都还在找她,想来还在观望她如何交代青峰山剿匪一事。
过去她或许还在乎外人如何看她,真心诚意地为此担忧过。
可如今,她心中早已换了天地。那油纸包里浸透的血泪,阳城里仍在苦难中挣扎的女子,才是她真正要了结的因果。
远处,施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叩谢琳琅公主”的欢呼声在街巷间回荡。
她低头看着画像上“悬赏一千两”的字样,嘴角微扬。
终于,她抬步,走出了阴影。
“此乃何物?”顾清澄看着喝了粥的诸人簇拥在告示前,争先恐后地比划着什么。
“万民请愿书!”
一位老者抹着嘴嘿嘿一笑:“只要在这上面留名,明儿还有粥喝。”
“请什么愿?”
老者明知故问般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请青城侯离开涪州封地,另择他处。”
“各处都有这样的请愿书?”
“涪州百姓如今都盼着三月末呢。”
老者向皇城方向一揖:“我等受琳琅公主恩泽,自然盼着她来庇佑。”
“是啊,没想到琳琅公主这般阔绰……”
老者挠了挠耳背的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澄笑意盈盈,“我是说她真是个大善人。”
“那可不嘛!”
顾清澄用力点头,认真问:“您可知这悬赏银子何处领啊?”
老者白了她一眼:“自然是设在城东的赈济衙门”
“怎么?你想冒领赏银?
他上下打量着,又回头看了看告示,发现眼前此女似乎和那画像真有几分神似。
于是,他眯起眼睛警告道:
“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顾清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就、就是想去碰碰运气……”
“公主。”郭尚仪递来账本,“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已往涪州贴了两万两白银……”
她试探着问:“咱们根基尚浅,是不是、该稍微节俭些?”
琳琅接过账本,左眼迎着窗外透进的日光细细端详:“才七日工夫,怎就耗去这许多?”
郭尚仪稳声道:“涪州虽小,却也辖三十一县。这般广施粥米、遍赠寒衣,按着时日与规模算来,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琳琅垂下眼,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十四,已是三月中。”
琳琅抿了抿唇:“左右不过半月了,各县的请愿书可已签妥了?”
郭尚仪微笑道:“回禀公主,已近半数。”
琳琅长睫微颤,吐出一缕如释重负的气息:“那便值得。”
左眼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各县的开支削减三成。待到月底……便都好了。”
郭尚仪屈膝领命,却又迟疑着直起身:“公主明鉴,臣妾斗胆进言,若要万事妥当,单凭民意恐怕……”
琳琅沉吟不语,微微颔首,她又何尝不知?
只是她久居深宫之中,信息闭塞,手中更无可用之人,如何去染指那兵权的调度?
郭尚仪看出了她眼底的犹疑,稍稍退开道:“公主,臣妾倒想起一人可用。”
琳琅侧目看她:“谁?”
“端静太妃。”郭尚仪微笑道,“虽说先前因浊水庭一事,公主为陈公公之死与她生了嫌隙。”
她迎着琳琅探究的目光,平和道:“可她终究是镇北王的长姐。”
琳琅蹙起眉:“这和镇北王又有何干系?”
郭尚仪温声道:“公主您想,若是青城侯剿匪,无兵可用,她会去找谁借兵?”
“定远军……”琳琅喃喃着,“离边境最近。”
“可是定远军凭什么借给她?”琳琅凝视着郭尚仪,继续问道。
郭尚仪从容整袖:“公主莫非忘了?
“镇北王世子贺珩,对这位青城侯可是情根深种。”
“如今青城侯东窗事发,世子爷也恰巧不知所踪。”
郭尚仪点破其中关窍:“您说,此时此刻……他会在何处?
“他可是曾经敢枪指圣上的人。”仿佛怕琳琅意识不到,郭尚仪又补充了一句,“您说,若为了助她,这位世子又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
琳琅闻言,静静坐着,竟没说话。
“公主?”
郭尚仪稍有不解,凑近看时,竟发现琳琅红了眼眶。
“奴婢失言!”郭尚仪心中一惊,慌忙俯跪在地。
“无妨,”只是须臾,琳琅便调整好了所有情绪,轻抚过右眼上的面具,“你说得对。”
“莫说是借兵,”她语气极淡,如局外人般点评着,“便是替她披挂上阵,也未可知。
郭尚仪颔首,为琳琅添上茶水。
琳琅从容抿茶,这茶烫得她嘴唇微痛,却烫得刚刚好。
方才那一瞬,心底涌上的的情绪几乎将她灭顶,唯有这真实的疼痛与困境,才能让她堪堪维持平和。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冒牌货,竟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心甘情愿付出,贺珩是,江步月亦是。
她闭目凝息,待茶香沁入肺腑,才缓缓道:“你是想借太妃之口,先一步说动镇北王?”
“可我们拿什么作筹码?”
郭尚仪微微一笑:“巧得很……”
她笑着,俯身凑向公主耳语。
“臣妾这里,恰好握着些秘密。”
临时搭就的赈灾衙门前,人声鼎沸。
“领粥去城门签字,先签再领,别在这儿杵着!”长桌上,被委派赈灾的衙役打着哈欠,没好气道。
见来人没有说话,衙役抬头,打量了着她身上单薄的黑衣:“领棉衣?”
“规矩一样!去城中,先签再领。”他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没事别来烦我。”
见那人还没走,衙役终于烦了:“滚远点儿,没看天阴得紧,这点儿光都挡着了。”
顾清澄清了清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我想问问……”
她犹豫着从怀中掏出那张悬赏令:“这一千两银子,当真作数?”
衙役终于抬眼看她,嗤笑一声:“琳琅公主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每日来碰运气的蠢货络绎不绝,他早已不胜其烦,随手拍开案上的漆盒:“瞧见没?”
盒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他啪地合上盒盖,歪着嘴往右侧一撇——
漆盒旁,赫然横着一柄一掌宽的刑杖。
“领赏的往左,找打的往右。”
“这下看明白没?”他懒洋洋地将手支在刑杖上,“想清楚了再放屁。”
“看明白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素手按在了漆盒之上。
“替我谢过公主。”
衙役一惊,正要暴起,忽地看见那黑衣女子取下了斗笠,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那眉眼,那神态……
他忽地浑身剧颤,一把抄起了桌上的悬赏令。
“青青城侯……!!!”
衙役双腿一软, 整个人几乎瘫在案几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怎么还活着!”
这不对啊!
当初派活儿的时候, 只说让他坐着装样子, 没说真有青城侯找上门啊!
这一声惊呼, 如同冷水溅入沸油,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是青城侯?”
“是她!是她!”
曾经见过她的老衙役伸着脖子, 颤巍巍地指着她:“就是此人!千真万确!”
衙役手足无措,慌乱中抄起刑杖防身, 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给我拿下她!”
顾清澄抬起无害的眼睛,只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就抵住了即将砸下的刑杖。
“你,拿我?”
她眨眨眼, 认真问道:
“有圣旨吗?”
“有文书吗?”
“有罪名吗?”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漆盒,将银票揣进自己怀里:“以下犯上?”
“嗯?”
而此刻, 一旁围观的百姓早已炸开了锅,奔走相告着:
“魔头现身了!妖女现身啦!”
“青城侯来索命啦!快抓住她!!”
顾清澄蹙起眉头,冷眼看着纷攘的众人:“琳琅公主的文书上说与本侯交好, 姐妹一场, 不过是担忧本侯下落,这才悬赏寻人。”
“几时说过要抓本侯?”
“谁人想抓本侯?”
她的声线变得淡而冷, 在众人虎视眈眈的围困中,她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在怀中按得实在了些。
她缓缓走出人群, 看着那曾经指认自己的老衙役:
“是你吗?”
老衙役腿一软,忙退后几步:“非也非也……”
“我听听,你说本侯什么来着?”她轻轻拎住了老衙役的领口,“放火烧山?”
“亲眼见过了?”她轻声问, “还是当初那几粒花生米给你哄醉了?”
老衙役被他这么一拎,双脚都离了地,满脸青红:“没……没见过……”
见他渐渐喘不上气,顾清澄才放了他的脖颈,眸光一转,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你?”
“不、不是我……”
不过三言两语间,方才还叫嚣不休的百姓已步步后退,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是你还能是谁!”
尽管人群散开,有个妇人依旧声嘶力竭道,“自打你青城侯来了涪州,就没有过好事!”
“出了山火也就罢了!这仗也没停过!”妇人越说越激动,“你这个侯君,给涪州带来过什么吗?琳琅公主给我们施粥布衣,可你呢!
“你只会带来火!带来打不完的仗!
“别说了许婶儿,”有人从后面拉住她衣角,“小心她……”
这青城侯若真如传言般狠辣,想要碾死个村妇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我怕什么?”那许婶忽地激动起来,“我家许真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我有什么好怕!”
“我怕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许婶被众百姓拉扯着,却扔不依不饶地向前挤着,“烧自家人的山,长敌国人威风!”
“全涪州的人都在说,你为了给敌军开路,一把火烧了咱们的山,烧死了咱们守山的兵!”
“你就是个灾星!是个活生生的祸害……你还有脸出来!”那许婶的声音愈发凄厉,分明是担惊受怕了许久才有的颤抖与愤怒,
“我家许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败类!”
茂县毗邻边境,自战事初起便已十室九空。如今城中尽是些老弱妇孺,这场突如其来的山火,无异于再抽去了这座城的半条性命。
百姓们本就惶惶不可终日,而传言中,这放火烧山的,竟是本该庇护他们的封地王侯放的。
他们无依无靠,唯一能做的,只有恨她,怨她。
于是,顾清澄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下落时,她看见许婶脚上那双破洞的布鞋,鞋帮沾满泥浆。
她缓缓走到了许婶面前。
“你家男人是许真?”
“怎、怎么!”
当阴影笼罩下来时,许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却听见头顶的青城侯温声道:
“本侯见过他,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许婶猛地抬头。
顾清澄想起矿山里许真那决绝赴死的一跪,终是未再多言。
只从怀里取出方才的银票,又添了些,放到许婶手心:
“去买双新鞋吧。”
言罢,她飞身上马,越过人群,一路流星飒沓,向着州府临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城侯在茂县现身的消息,比她刺杀五皇子的军功传开得更早些。
人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却浑不在意,就这样施施然地出现在茂县街头。
听说,还塞了些银票给街头百姓。
可惜,这终究挽回不了她早已倾颓的民心。
万民请愿书一封接一封签好,悬赏令一张接一张被揭下。
信笺、小像、银票,各式各样的纸张如雪片纷飞,在整个涪州的街巷漫天飘散……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南靖东宫,琼楼玉宇之巅,江岚极目远眺,一身白衣寂寞如雪。
直到信鸽振羽,携着北霖的尘嚣落在他指尖,那满身的霜雪才裂开一丝缝隙。
风拂起他漆黑的发,素白衣袂翻飞时,整个人似乎都要化风而去。
唯有信鸽送来的这寸心绪,如一线细绳,将这孤影系在人间。
他低下头,凝视着腕间逐渐显露的赤色纹路,神情淡漠如冰封。
“殿下。”侍从跪伏在珠帘外,“陛下召您商议前线军务。”
他轻轻垂下了衣袖,温声应道:“知道了。”
城春草木深。
“恩公!”接到消息时,秦棋画正在手脚并用地向屋檐上爬着,“你接到消息了吗——”
她从屋檐上探出头往下看,忽地呼吸一滞。
朗朗明月下,少年以玉冠束发,一袭红衣烈烈如火,衣袂迎风而起,宛若朱雀振翅。
那双惯常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漫天清辉,灼灼如星。
这么久了,从他风尘仆仆赶到阳城来,她第一次见恩公穿红衣。
“你……你你你你你。”
秦棋画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早跟顾姐姐说过,你穿红衣定是绝代风华!”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珩朗声一笑,眉目间尽是少年意气:“臭丫头,你管我是谁!还不快滚下来训练!”
“你定是偷听了我说你穿红的好看,才这般打扮!”秦棋画扒着屋檐不肯松手,
“是不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去见顾姐姐!”
“不下来?”
贺珩剑眉一挑,也不恼,双臂闲闲地环在胸前:“那好,这剿匪大将军的位置,我就封给杜盼了。”
说完,他就转身向村内走去,高束的马尾在月光下荡出左右晃着,摇出愉悦的弧度。
“喂——!”
“不行!”
秦棋画一跺脚,就从屋檐上跳下:“杜盼她没我跑得快啊!!”
贺珩故意放慢了脚步,才看见秦棋画像头小牛犊一样,一个急刹,停在自己面前。
“干嘛,方才不是嚷着要休息吗?”
贺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梢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休息了!”秦棋画气喘吁吁,“顾姐姐回来了!真、真得剿匪!”
她猛地攥紧拳头:“我们平阳军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贺珩这才抚了抚她的发顶:“我都快忘了,你今年多大?”
“我十四了!”
贺珩抱着手臂往村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你还是不能当大将军。”
“为什么?”
“小丫头片子,及笄礼都没行呢”
“喂!”她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及笄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当的是将军,又不是新娘子!”
一人前行一人追赶了许久,贺珩才回到村中平阳军的女孩子们集聚的位置,抬起了头。
春日放晴,乌云拨散,明月朗朗。
他心情很好,但也不算好。
“你知道什么是军队吗?”
“我知道啊!”秦棋画冷冷道,“我们家一本族谱上的男儿尽数应征从军。凭啥我就不行!”
贺珩摇摇头:“跟男女没有关系,和应征也无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生死。”贺珩低下眼睛道。
秦棋画挠了挠鸡窝头,没听懂。
“为所爱者生,为所爱者死。”
“你别扯这些爱啊死的,你就告诉我,凭啥我不行!”秦棋画急得直跺脚,
“我发誓以后天天加练!练枪!练剑!练到双手起茧也不停!”
贺珩凝视着月亮:“她既归来,若是无路可走,或许平阳军便是她唯一的退路。”
“啥意思,”秦棋画歪着头,“恩公你当初来时不就说,平阳军不能只是个空架子。为了剿匪,才带着俺们操练的吗。”
银辉落满贺珩肩头,少年人的眼里闪着月光——
她出事后,他只身来到阳城,寻了杜盼等人。
不为别的,是为等她,也为赎罪。
昔日她留在阳城的这些姑娘们,只识得当年葬身阳城的舒羽先生,却不知舒羽已是如今的青城侯。
而秦棋画只认得青城侯,亦不知他贺珩原是镇北王世子。
他便两头周旋:让杜盼掩下世子身份,教秦棋画莫提与青城侯的渊源。借着姑娘们往日对他的信任,在知知们的帮助下,终是重组了这支平阳军。
重组的由头是“剿匪”,而他贺珩却心知肚明:
若她当真不在了,这世上再无人护得住这些姑娘。可这些姑娘们的遭遇,他自身难辞其咎。
往事沉沦不堪省,过去他天真懵懂,无意酿成大错。如今她恨也好,不恨也罢,他自知问心有愧,这一生怕也难赎。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替她护好这份牵挂。
最好能长驻阳城守护,但若他日自己也不在了,至少要让她们有自保的本事和勇气。
于是阳城的村落里,真就有了一支晨钟未响便列阵操练的女子军。
白日里,贺珩亲自督导排兵列阵,入夜后,楚小小领着读书识字。
起初,村人嗤笑她们饭都吃不饱,还摆弄这些花架子,背后指指点点不绝。
可平阳女学的姑娘们,曾经在京城的朱雀大街里读过书,哪里会怕这些人的闲言碎语?
她们本就是在这些蜚短流长里长起来的。
渐渐地,一月有余,那些质疑的声音便消隐在晨起的操练声中。
如今,这百来号人,倒还真有了几分军队的样子。
但贺珩明白,当年她为护这群姑娘,曾独自一人拦阳城城门之下,杀尽了所有人。
这样的她,又怎会真让平阳军的姑娘们涉险?
“喂喂喂!”
“恩公说话!”
秦棋画急得跳了起来,鸡窝头扰乱了贺珩的思绪。
“我说!”贺珩一把将她按下去,沉声道,“剿匪会死人!”
秦棋画抬起头,看着贺珩漂亮的眼睛,懵懂道:“啊?那不死人那剿什么匪?”
“我是说——”贺珩一字一顿,“死的可能不是匪,是你!”
秦棋画满脸天真:“是啊,我知道啊。”
贺珩一怔,松开她:“你还小,不能去。”
“嗨——”秦棋画长吁了一口气,轻松道,“还以为恩公嫌我没本事呢,就这啊。”
“没有顾姐姐,我早就没了。”秦棋画歪着脑袋,“能明白?”
“我最不怕的就是死。”
贺珩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板起了脸:“你不懂。”
“我懂!”
“我怎么不懂!”
“你方才说,什么为所爱者生啊死啊的,”秦棋画也抬头看月亮,“我也懂了!”
“小屁孩懂什么!”贺珩蹙着眉头,抱臂挡在她面前。
“顾姐姐还活着,我特高兴。”秦棋画的眼睛亮亮的,“这就是生吧?”
“要是为了她生,让我赴死。”她朗声道,“又有何妨——!”
明月之下,她素来扮成男装的脏兮兮小脸,此刻也清透得动人。
贺珩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剧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她一记爆栗:“你懂个屁。
“她绝不会让你送命!”
说罢拎起她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崽似的:“跟你楚姐姐念书去,少在这胡扯!”
月华如水。
送走秦棋画后,贺珩这才一个人看着月亮。
他的月亮,终于回来了。
而那月亮四周,分明是层层的乌云,压抑着,时刻要将月光吞没。
“你是说她连着跑了十个县,揭了十张悬赏令?”琳琅指尖一顿,账册“啪”地合上,
“她怎么做到的?”
郭尚仪沉声:“消息刚传开,她便已策马直奔州府。”
“她与咱们的信使同路,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更快一步?”琳琅抬头,语气陡然拔高,
“快得能让她连揭十榜,白白卷走一万两银子?”
“废物!”
她随手将账册掷在地上,发间南海珠坠微微晃动。
郭尚仪见状,慌忙俯首捡起账本:“公主息怒。”
“左右不过是让她多得了些身外之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还是要看大局啊!”
她将账本高举过头顶:“端静太妃已然应允,愿亲自去信,劝阻镇北王按兵不动。”
“她说,唯一的条件,便是公主夺得涪州之后,允她差人去阳城。”
琳琅闻言,这才面色稍霁,俯身接过账本:“阳城?”
“那穷乡僻壤有何用处?”
“她不要银钱?”
郭尚仪躬身一礼,温声答道:“端静太妃素来仁厚。”
“太妃说,与公主素无嫌隙,自不愿与您为难。”
“只要届时公主治下,”她略一沉吟,“对阳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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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说过,第三卷 已经到转折,看见评论区猜出来了,我有在慢慢收线,前面分散的剧情会收束到一起。
故事已到最后三分之一,字数10万往上,不好随便估计,我就不乱拍了。
这周依旧是双休,本来是想加把劲多写点的,是怕太着急推进会把剧情写崩,所以还是再斟酌梳理一下。
后面理顺些,应该会多更。(你们知道的我有时候也是很能写的[可怜])
还是关注剧情本身吧!只是忍不住感慨一下,60万字了,真的真的很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愿意相信一个没有完本经验的小作者的故事,每个读者我都记得,真的,没有你们就没有坚持到现在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顾明泽独自坐在棋盘之前,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细细琢磨着。
奉春站在帝王身侧, 轻声道:“陛下, 宋洛来报。”
顾明泽淡声道:“如何?她终究调了江步月那三千影卫?”
奉春垂首:“不曾。”
“宋洛说, 青城侯谨慎得紧, 断然不会动用与敌国皇子直接关联的势力。”
见顾明泽眉头微微蹙起, 奉春忙道:“不过,宋洛托奴才向陛下转交这个。”
顾明泽视线落在奉春处, 见他手捧一封密信,白纸黑字, 草草写就。
他伸手接过,细看其上字迹, 竟是十分熟悉,分明是她亲笔。
“恳请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他低声念出, 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联络镇北王,借一支定远军去青峰山剿匪?”
奉春唇角泛起微笑:“恭喜陛下, 一箭双雕之计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