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涛顿时慌了神,急得手足无措,连声求饶:
“不是……我!我有病!
“我真有病!
“哎你别哭啊……”
棚子里,奶香热气翻腾,两人一哭一吵,声调乱成一团。
闹哄哄的动静透进车帘,反倒把车内的寂静冲散了些。
顾清澄凝视着江岚那支骨节分明的手,半晌吐出两个字:“我来。”
“不好。”
江岚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又没有外人在。”
顾清澄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殿下也会伺候人?”
“……小七。”
江岚想起了什么,轻唤了她一声。
随即,他动作温柔地松开手臂,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车厢上。
江岚撩起衣角,半跪在她身侧,这才端起那只瓷碗,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
“我捧着,你自己来。”
温润氤氲的奶香里,顾清澄垂下眼睛,借着江岚的力气,很快就用了半碗奶茶。融融暖意流入身体里,听着车外的喧闹声,她心里也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安定。
“晚些便在镇中住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走。”
“我们?”
顾清澄微微一怔,低下眼睛看着他。
“你不回去?”她声音轻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江钦白已死,外面怕是已经天翻地覆。”
“他们都在找你。”
江岚接过她喝下的半碗,习以为常般在她注视下饮尽,才缓缓开口:“他们不也同样在找青城侯么?”
顾清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别开眼,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的风霜刀剑忽地涌上心头,她还有太多事未竟,容不得片刻停留。
她低声道:“那不一样。”
他握住她仍有些抗拒的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指尖,声线沉而温:“没有不一样。”
“你为我跋涉至此。
“这一回,该是我为你开路。”
她听他说着,思绪却已落回冰冷的现实,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
她轻轻阖眼:“江岚,可我们并不同路。”
——怎么会同路呢?
她在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他在南端,眼前是南靖的庙堂之高,她在北面,身后是北霖的江湖之远。
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过无数种结局。
家国如鸿沟,立场似天堑。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唯有思绪沉沉,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江岚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片刻不语。
“别想这些。”
“是我做得太少太少。”他缓缓俯身,声音低哑,“让你受了委屈。”
“明知你心有千钧,却任你只身独行。”
顾清澄蜷了蜷指尖:“不是的,江岚……我要快些回去。”
见她眉心轻蹙,他低声唤:“小七。”
“嗯?”
“那你走,让我送你。”
顾清澄睁眼,与他对视,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然。
他轻轻笑了,像是释然,又似决然。
“我想过了,你走不得的路,便该是我的路。”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指尖: “不必回头看我,我自会走向你。”
顾清澄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拢住。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养伤。
“这里的杏花快开了。”他声音渐柔,“就当是陪我看一次……好不好?”
他的吻落下,温热而潮湿,轻轻印在她指尖。
不带一丝狎昵,却极尽虔诚,如安抚,也似恳求。
她便不再挣动,缓缓靠了回去。
“殿下!”
黄涛刚把千缕哄好,头昏脑涨地跳上车,一把掀开车帘。
正撞见他的主子一身白衣,半跪在七姑娘面前,俯下身子吻着她的指尖——
江岚回眸,眼里盛满冰霜。
黄涛只觉寒意直窜脊背,一个激灵,猛地把帘子“啪”地放下: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外头只余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伴着千缕焦急的催促:“碗!碗呢!”
“碗你个头!”
顾清澄从未想过, 她那片刻不容延缓的筹谋,偏偏被江岚遏住了缰绳。
每一日,她都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 千缕便为她梳洗、上药。
分明只是个山间不起眼的小镇, 江岚却早让黄涛安排了大夫, 备了上好的伤药, 甚至连吃食都安排得周全细致。非但食材有本地的风味, 据千缕说,连厨子都是黄涛在当地精挑细选来的。
于是她难得的吃好、睡好, 再加上自身七杀剑意的流转,不过是四五日的光景, 她便能下床行走了。
只是,这几日一直不见江岚的身影。
与顾明泽的三月剿匪之期已至最后一月, 而原先要赶的路,要见的人却始终停滞在原地。她心中难免渐生焦灼。
若是平日, 只她一人的话,她早已强撑着上路,如同除夕夜行船那般, 此刻或许已到了下一个目的地。而不是在这僻静小镇里安心将养着, 眼看着光阴寸寸流逝。
她始终无法做到将掌控权放到别人手里。
这一日,春光从巍峨的雪山落下来, 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眼前。
顾清澄抬眼,看见窗外的迎春一簇簇开了, 明晃晃的,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于是她缓缓起身,行至窗畔,凝望着漫山遍野的葱茏绿色, 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处的光景——
茂县的那场大火,让整座大山,连同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化为了一片焦土。
不知春风是否已经吹回故土?那座焦山是否也如此处巍峨雪山般,重新焕发了生机?
心念至此,七杀剑已重新握在掌心。
她凝视着这柄尺余的短剑,饮血无数的剑刃如今闪着清冷的寒光,映出她的这几日休养得当后,愈发锐利的眉眼。
不能再耽搁了。
剑光轻晃,少女满头青丝无风而动。阁楼下,千缕正猫着腰采着最漂亮的迎春,阁楼上,顾清澄信手折了枝柳条,试着将长发挽起。
“我来吧。”
门外忽地传来温和的男音。
顾清澄一怔,手中动作停住,乌发披了满肩。青丝晃动里,她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衣踏入门内,正是几日未见的江岚。
他的手中,正执着朱红缎带,色泽如旧。
“这是……”
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任江岚走到她身侧。
满窗的春光照亮他清隽的眉眼,仍是往日那般清冷温润的模样。
顾清澄垂眸,瞥见他纤尘不染的衣角,轻声道:“去了何处,特意换了衣裳来见我?”
江岚的动作略顿了顿,却依旧将十指拢入她乌黑的发间:“小七好生敏锐。”
顾清澄淡淡一笑,感受着他温和的动作,随口道:“气息不一样。”
“已经是春天了。”她回过头,任发丝自他指间流泻,“可你身上却凝着风雪。”
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那泛着青色的胡茬也未能逃过她猫儿般敏锐的眼睛。
江岚回望着她休养后愈发明亮的眸子,拢住绕指青丝,声音温润:
“去给你取发带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了然便化作了困惑,恰好映出他唇边那抹来不及掩藏的笑意。
他从未觉得心情如此愉悦过。
江岚小心将她扶正,一丝不苟地将她的青丝在脑后熨帖地束好。
末了,他向她伸手:“我还带了个人来,他想亲自见你。”
顾清澄看着他,平和道:“江岚,我已无碍……”
她顿了顿,“只是不能再在此处耽搁了。”
江岚也不恼,俯身牵起她的手:“随我见一面,再走也不迟。”
她略一思忖,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终是点头应允。
黄涛早已备好牛车在外候着,头上别着一朵漂亮的迎春花,映得俊朗的大脸有些不合时宜的娇俏。
顾清澄余光落在一旁捂嘴偷笑的千缕身上,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们倒是这么快便融入了镇上。”
她任由江岚牵着上了车,两人一路谈论着黄涛身上的羊皮小褂和满身的新鲜打扮,言语间尽是揶揄的笑意。
黄涛坐在车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过。”顾清澄倚在江岚身侧,抬眼问他,“这里究竟是何处?”
“南北两国正值交战,我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芜,怎么会有这般安逸的小镇?”
江岚神色如常,温声道:“此间虽在雪山下,却因山崖林立而与世隔绝,寻常战火波及不到这里。”
见她还要追问,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世外桃源。”
两人许久未曾这般亲密,顾清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惹得双颊微红,下意识别开脸去。
“小七。”他看着她躲闪的神色,唇角微扬,修长的手指趁机穿过她微散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随我下车。”
牛车恰到好处地停下,黄涛掀开车帘,明媚的春光倾泻而入,将二人相执的手映得格外分明,顾清澄指尖微微蜷了蜷,终是轻轻回扣住了他。
黄涛斜眼瞧着,顺手摘下鬓边的迎春花,顶在鼻尖,往大黑牛身上一靠,就着春日的暖阳,安心地带着憨笑打起了盹。
此处是镇上的一间古董行。
江岚牵着她,在掌柜的目送下顺利地进了楼上的雅间。
“吱呀——”
门扉轻启的瞬间,江岚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着她的力道。
一股军中才有的铁腥气扑面而来。
“末将魏延,见过殿下、青城侯。”
竟是那日与她埋伏在三途峡的定远军老将,魏延。
顾清澄心头微震,未及细想,魏延已先声夺人,满身甲胄,仍在二人面前行了个军礼。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江岚早有预料般牢牢握住。
魏延却目不斜视,向顾清澄的方向道:
“魏延有罪,愧对青城侯。”
“三途峡一役,全赖青城侯骁勇无双。若非您以一人之力挡下千骑,我等兄弟断无可能全身而退。末将惭愧,竟因此战功加身。”
“回到军中后,我已向镇北王禀明实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请他上书陛下,为您请功。”
“何须亲自前来?”
顾清澄虚虚一扶,让他起身,江岚此刻才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坐在一旁饮茶。
“是殿下星夜兼程。”魏延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他前几日与我秘密会面,谈及您伤势过重,不宜奔波。”
“更何况。”魏延的目光落在她的发带之上,“末将眼拙,先前竟未能认出侯君真身,冒犯之处……”
“本就该是魏延来寻您请罪。”
他垂首再抱拳一礼:“险些铸成大错,还望侯君宽恕。”
顾清澄目光微一掠过江岚,见他始终垂眸品茶,几日不见的缘由,此刻也已然明了。
“无妨。”
顾清澄微微还以一礼:“魏将军可知宋洛此人?”
魏延看了一眼江岚,沉声道:“原是殿下留在三线的暗桩。”
“若非殿下亲自寻来,我等尚不知此人已然倒戈。”
“请侯君示下,可否要末将暗中处置了他?”
顾清澄点头:“不必,此人留着还有用处。”
“你回去之后,设计透露些风声给他。”顾清澄思忖着,“就说青城侯确实来过边境,还特意给南靖四殿下写了封密信。”
她将茶盏轻轻一转:“信上写明,请他念在往日情分上,帮忙牵线镇北王,好助我借兵剿匪。”
魏延抬眸,却见江岚早已备好纸笔,顾清澄便顺其自然地收了,现场将密信写就,递到魏延手中。
魏延郑重收下,复又沉声道:“谈及剿匪,青峰山剿匪一事,我等也略有耳闻。”
“如今算来,时限将至,侯君可要魏延暗中派兵策应?”
顾清澄抿了口茶水:“不必。”
“风声传到京中便好,至于剿匪,我自有安排。”
“魏将军安心驻守边境,”她将茶盏轻轻放下,“静候消息便是。”
二人又详谈了些京中与军务要事。魏延越听越是心惊——她不仅对军中“锥形之阵”、“雁行阵”等阵法如数家珍,更对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若指掌,谈吐间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全然不似传言中那般不堪。
此人智谋已是顶尖,魏延又想起三途峡那日,她一人一骑护他们撤离的身影,甲胄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对这年轻女子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此时,一直沉默的江岚才温声接道:“此前我离开北霖匆忙,有诸多要务未及交代。
“先前尔等尚于边境待命,难免看不清局势。
“而如今江钦白已死,青城侯你也见过,想来如今万千犹疑皆可压下。”
“是。”魏延再度抱拳,“青城侯真乃人中豪杰也,若非亲眼得见,世间无几人能做到这般。”
“魏延佩服。”
说着,他单膝点地:“末将魏延,携边境驻兵七千人,叩谢青城侯恩德!”
听闻这个数字,顾清澄倏地抬眸,撞进江岚垂下品茗的眼睛。
“先前吾曾与青城侯做过交易。”江岚看着魏延,继续道,“以江钦白之命,换取北霖旧部势力。
“如今她的投名状已至,也该到了我们兑现承诺的时候。”
“北霖旧部不可无主,而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侯。
“论权谋运作,”江岚唇角微扬,“她更胜于我,想来不过多少时日,便能将尔等名正言顺收于麾下。”
茶香袅袅中,江岚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温和:“群龙不可无首,如此,你们也能有个好去处。”
魏延闻言,神情一震。
“三途峡一役只是开端,”江岚却只是微笑着,“今后,便由她护着你们,可好?”
他抬手为魏延斟了盏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天光里,有新的生机在流动。
“谢殿下恩典。”
魏延双手接过茶盏,郑而重之,双膝跪地。
一拜旧主,他俯身至地:“若非殿下经年运筹帷幄,我等早已是黄土白骨,何来今日?”
起身时,声音竟有些发颤:“如今殿下功成身退,仍为我等筹谋前程,觅得明主。”
“魏延……感激涕零。”
待江岚与他饮尽,魏延才再度取来茶盏,拔出小刀划破掌心,将掌心血滴入茶水中。
“先前闻侯君之名时,成见如山。虽未相见,心中却是傲慢以待,多有轻慢。”
“然侯君大义,未及谋面,竟以军功相让,性命相护,一人敢当千军之勇,令末将汗颜。
“如今魏延不才,蒙殿下知遇之恩,引荐于明主,恳请侯君收留,容我等效忠于麾下!”
他说着,又为顾清澄斟了一杯清茶,重新跪于她身前。
“今日来时仓促。”他将茶水高举过眉,向顾清澄行最郑重的军礼,“侯君贵体未愈,末将斗胆以茶代酒。”
“自当歃血为誓——”
“此后鞍前马后,为侯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魏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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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疑似被江岚打击报复了……写完眼盲之后,这几天我右眼就发炎肿了[捂脸笑哭]肿了半张脸,人都烧起来了。
对不起江岚,让你亲老婆一口,放过我[求求你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思帝乡·春日游》韦庄
第150章 足风流 “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顾清澄眸光微动, 缓缓倾身,衣袖垂落间受了魏延这一拜,她举盏示意, 将茶汤一饮而尽。
“魏将军请起。”她声音平稳清冷, 亲自上前将魏延扶起, “此后, 便是同袍了。”
三人于雅室之中又详谈军务半晌, 直至正午阳光透过窗棂,魏延才起身抱拳:“末将不可离营太久, 就此告辞。
走前他略一迟疑:“日后如何与侯君联络?”
顾清澄沉声道:“宋洛已不可用。
“待我回涪州后,自会差人寻你。”
待到魏延领命离去, 雅室中才留下二人相对。
“剿匪一事。”江岚这才安心地坐在她身畔,“不用魏延?”
顾清澄执壶给自己斟了杯茶, 在江岚无声注视下,她唇角微扬, 这才慢条斯理地为他亦斟了一杯。
“我自有安排。”她将茶盏推至江岚面前,“放心。”
她又接道:“想来这几日,你便是替我跑了一遭。
“不过四五日, 此间山路奇险, 如何能够来回?”
江岚接过茶水,眼底泛起温润笑意:“如此, 青城侯便有雅兴陪在下赏花了。”
顾清澄凝视着他指节上仍未褪去的缰绳勒痕,心中微动。
原本, 她计划亲自前往定远军营,与魏延相见,将种种筹谋一一交代后再行下一步。
如今眼前这人却早已参透了她的心思,说是替她取发带, 实则星夜兼程替她走完了这段险路,让她得以在这小镇上安心修养了几日。
更重要的是,先前对于魏延她尚有顾虑,而他的亲自周旋,让这场权力交接愈发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原本计算好的日程又往回拨了两日,时间上便有了些余裕。
紧绷的心弦忽地松弛了下来。
她抬眸,恰好看见江岚起身,向她伸出手来:“走吧。”
阳光将修长手指上的勒痕隐去,顾清澄起身,甫一触碰到他指尖,便被他自然地错开指隙扣住。
两人相携下楼时,黄涛的牛车早已不见踪影。
“陪我走走。”春风里,江岚低头看她,“身子好些了?”
她点头,那双惯握刀剑的手尝试着在他掌心变得柔软,任由他牵着走在这小镇的路上。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路不算长,因时节尚早,本就偏僻的小镇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些行人穿行而过,总忍不住回头多望他们几眼。
“好俊俏的一对璧人。”
一位老阿婆挑着扁担走过,竹筐里盛着新摘的野花,她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落在两人相携的手上,笑着吆喝:“小郎君,不给你家娘子买朵头花?”
江岚闻言轻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顾清澄耳尖微红,正欲开口,却见他侧首望来,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你可喜欢?”
她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江岚已经俯身,温声向阿婆道:“我娘子说,她全要了。”
“江……”顾清澄面上微愠,那阿婆却笑开了一朵花,声音洪亮:“你家娘子人美心善,小郎君真有福气!”
说着,将整筐野花塞进了江岚手中,“可要好生待她!”
江岚微笑颔首,一手抱着满筐鲜花,一手牵着她,刻意不去看她略不自在的神色,迎面的春风似要将他眼底经年的霜雪融化:
“你伤未愈,”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我替你拿着。待回去让千缕插在你房中可好?”
一朵粉白相间的山茶从筐边探出头来,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将她的面色染上了几分薄粉。
“江岚,休要在外人面前胡言。”顾清澄让声音显得平稳,但那山茶总是不经意蹭着她的脸,扰得她心绪微乱。
“我不曾胡言。”江岚唇角含笑,语气却认真起来,“你我本来就有婚约,如今公主成了侯君,便要翻脸不认了?”
“那不是我。”她忽地想起什么,面色渐渐平静。
江岚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似是不满这些旧日龃龉扰了这难得的二人世界,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将她握得更紧:“只能是你。”
春风拂过,他牵着她继续向前,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唯有那时你在,我才心甘情愿地觉得……”
他顿了顿,“此生留在北霖,尚主为婿,如此一生也好。”
“那现在呢?”顾清澄也不愿再提,随口问着。
“现在?”他终于俯身看她,贴在她耳畔轻声道,“大婚那日,侯君不是已经将穿着喜服的我抢回去了么?”
“你!”
顾清澄顿觉此人无耻至极,偏过头去就要挣脱,偏被他折下那支山茶,轻轻簪在她发间:
“既已抢我回家,如今可容不得反悔了。”
花瓣掠过发丝,她下意识用手去抚,却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
“我只能是你的,”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不论你是公主、侯君、庶人、天子。
“纵使你再改头换面,走到天涯海角。”
街上人声喧嚷,他白衣胜雪,抱着满筐的野花,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生,你都休想甩开我。”
顾清澄被他的目光笼罩着,一时无言,轻轻地叹息。
喧嚣在这一刻远去,唯有他的怀抱温热真实。
许久,他才放开她,嗓音微哑:“今日无事,你随着我的安排便好。”
顾清澄笑了笑,心底一片柔软,她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啊。”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有些被鼓舞地回握住她,带着他走进下一铺店门。
“我记得从前,你总不爱穿黑色。”
她这才注意到,虚掩的店门内,竟是一家别致的衣裳铺子。不同于京中贵女追捧的时髦式样,这里的衣裳带着边境独有的风情——毛皮滚边、珠串点缀、编绳装饰,剪裁干净利落,衣长也不拖沓。
“你哪来的时间置办这些?”顾清澄环顾四周,复又将目光落在江岚身上,眼中难掩讶色。
江岚察觉她的目光,有些受用地扬起了唇,引着她往内室走去:“早说过,今日都由我做主。”
檀木匣开处,一袭别致裙装静静陈于其中。
女侍含笑道:“这件裙装是公子早日定下的,姑娘试试,可合身?”
纱帘堪堪垂下,女侍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细语道:“这是我们山中特有的绒花才能染就的颜色,内里是老师傅亲手缝制的软毛皮,领口袖缘都滚着银狐毛边……”
“还有这发饰、夜明珠……”
待到纱帘再起时,女侍也不由得屏息:“这衣裳……竟像是专为姑娘而生的一般!”
顾清澄低眉,指尖轻抚发间明珠,看着铜镜中映出她朦胧的侧影,浑然未觉远处江岚凝视的目光。
他静立门侧,看着她,眼底竟泛起微微潮意。
那是一身浅蓝色的裙装,由微绒的毛皮织就,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纯白如雪的银狐毛,恰好掩住她肩上的伤痕。
裙子的恰好收住她利落的腰身,裙摆垂至小腿,配上一双鹿皮靴,英气而不拖沓。她转身看向他时,发上的明珠与白鹤羽织就的发饰正映着铜镜的光,流转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泽。
那束光,曾照亮他过去无数个难捱的日日夜夜。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
她还在他身侧,可怜满身伤痕,所幸光辉如旧。
还君明珠。
“江岚,这里衣裳的样式当真别致,我过去在京中从未见过。”顾清澄难得眉眼微弯,却见江岚似定住了般望着她,没有回应。
“江岚?”她再唤他,却见他喉结滚动着,一言不发,默然牵起了她的手,走出门去。
阳光落在她面上,她的脸色在银狐毛里衬得干净明媚,江岚垂眸,用余光看着她,心头竟无端生出几分怯意来。
“小七。”他嗓音喑哑,“后来为何只着黑衣了?”
他心知这问题浅显得无需回答,而她也确实如此应了。
“杀人方便啊。”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也见过我穿别的”
“有学子的青衫,有侯君的礼服,还有歌女的罗裙,大典那日,甚至还穿过妾室的……”
话音未落,她忽觉好像有哪里说得不对,回首正对上了江岚那双墨色的眼睛。
江岚抿着唇,抬手想抚她发上的明珠,却又按下,牵着她继续向前行去。
顾清澄也不多话,任他牵着的手握得更紧。
不多时,穿过一片藩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杏花林。
大片粉白的杏花在明媚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灿烂云霞。
此间空无一人,唯余远处雪山为幕,蓝天如盖。纷纷扬扬的杏花雨中,早已备好了一方案几,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不如先用些?”江岚望着她,那袭浅蓝色衣裙在粉白花雨中格外明艳,心头又是一软,“一路至此,想必也该饿了。”
顾清澄颔首,任由他将满筐野花放下,坐在桌案前,轻笑道:“这满山都是花,你又何必在那阿婆面前逞强,非要抱着走这一路。”
“自是不同。”江岚敛袖为她斟了一杯酒,“她可比你会说话些。”
顾清澄心知江岚还在置气,便举起酒杯:“小七敬四殿下一杯,祝四殿下身体康健,喜乐无忧。”
江岚这才举杯相应,却只为自己添酒:“你还有伤,喝一杯便足矣。”
他替她夹了些菜:“多吃些。”
顾清澄却径自取过酒壶,给自己满上:“这般好光景,岂能只让你一人快活?”
江岚抬眼,沉沉看着她:“我哪里快活?”
顾清澄美滋滋地再抿了一口:“美景,美酒。”
她又支颐看了眼白衣温酒的江岚:“美人在侧。
“本侯——快活至极。”
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江岚望着她难得展露的少女情态,眸光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明明与千缕不过相差两三岁光景,她却早已将家仇国恨扛在瘦削肩头,一身黑衣裹着满身伤痕,竟将牺牲活成了本能。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腥风血雨里,为她守住片刻欢愉罢了。
于是推杯换盏间,便也由着她性子去了。
一阵风吹过,杏花簌簌如雨下,落在瓷盘与酒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