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by阿長
阿長  发于:2025年0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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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其实不止青檀泉,只要是从这座山上流出的溪泉都有酒。青檀泉出名,不过因为它是峄城第一大泉,去那儿打泉水的人多,才有这样大的名气。”纪伯阳说着,言语中透出了一丝轻蔑,“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一样呢?”小芙更加好奇了,“是咱们这座山里有什么诡奇之物吗?”
纪伯阳笑了,却并不打算多说。
“说嘛说嘛,我太好奇了。”小芙偏过脸来,竟将头靠在他肩上,“大公子最好了!”
纪伯阳被这举动弄得一颗心怦怦乱跳。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诡奇物事。”他佯装平静地伸出一只手,先是抚了抚小芙的头,又轻轻揽过她肩头,“不过都是人做的罢了。”
在纪伯阳看来,这种温馨的场景几乎是自己从济阴来之后便不敢畅想的——他被打断了双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峄城呆了三年。
时光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升月落,纵有巨额家产傍身,也不过是虚度此生罢了。
眼下他的臂弯中多了一个人,纪伯阳便觉得以后的人生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无聊了。
小芙是个好姑娘,她勤快能干,明理又通透,模样更是叫人喜欢。
最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
纪伯阳觉得,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小芙更好的姑娘了。
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之内,纪伯阳已经将二人的未来都想好了——先重新找找她那的张卖身契,去官府销了,将人恢复成自由身,再抬她进门…
她定然是愿意的吧?
然而这些想法也仅仅是在纪伯阳的脑海中萦绕了一番,他并没有说出来。
纵然小芙看上去也是依赖自己的,可他也有秘密。
能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最有可能发现他的秘密。
所以,他必须要在一切都料理好之后,才能同小芙在一起。
只是景王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全盘计划,不过好在景王马上就要走了。
小童走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自家大公子揽着那卖酒姑娘的肩膀,俩人甜甜蜜蜜地捱在一块儿。
小童十分识相地退了下去。
他刚走出门,恰好碰到了几个长相魁梧的汉子,身上还带了一身香料味儿。
“这几日…”
小童指了指里面,示意他们噤声。
几个大汉闭了嘴,最后同小童来到院子的角落。
“带来的酒没剩多少坛,等明天摄政王一走,全部倒进青檀泉就好。”小童道,“你们也真是,怎么敢大着胆子将那么多坛‘散撩丁’倒进山泉?!你们差点儿闹出了乱子来!”

溃甲收官(六)
“我们不也寻思着,那位王爷来了这么多日,也没见他出过门嘛…”大汉们有些不服气地道,“而且谁会料到大公子会让哥姑娘家进来山院…”
“大公子怎么不会让姑娘家进山院?”小童反问道,“怎么?你们是觉得大公子断了腿,不配找女人?”
大汉们一惊,双手抱拳求道:“哪里敢这么想!我们不也是为了大公子、为了纪家做事?大家伙都是怕这事儿会让人知道,才会这么问。”
小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看了看院子角落边缘的墙头,又说:“这边的墙有点矮了,你们想法儿垒高点儿。外头那几块山石那样大,万一别人顺着石头爬进墙头来你们都不知道。”
“爬进墙头能做什么?”大汉们笑了,“难不成要来偷泔水吃?哈哈哈哈哈…”
说笑归说笑,最后他们依然达成一致。
“‘散撩丁’是齐宫名酒,虽说这小破峄城里没有人饮过,但大公子说一切都要小心为上。我们倒了也有三年,本来大公子觉得今夏帝京会来人,可谁想到景王居然提前来了峄城,竟险些被他撞见。幸而大公子将潭中藏备的酒秘密运回,不然这回就要凶险了。”小童对他们道,“总之,在景王与骠骑将军离开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明白了吗?”
大汉们齐声道明白。
小童点了点头,又问:“跟小芙姑娘一起的那位呢?丢进后山了?”
“我们俩人亲手将潘绿珠弄到了后山鬣狗窝那边。”一个大汉上前道,“那群畜生已是饿了许多时日,定然不会放过她的。我们办事稳妥,叫大公子放心吧。”
小童又一点头:“潘绿珠是潘校尉的女儿,她早便该死了。只是这件事不要让小芙姑娘知道,万一她问起来,你们就说潘绿珠已经回了纪府,七夫人死了,身边的人便都被放出府,连同潘绿珠在内。”
大汉们应声点头。
小童同他们串好了话,最后回了纪伯阳的住处。
此时小芙已经离开了,只余下纪伯阳一人。
“大公子,一切都安排妥了。”小童道,“潘绿珠已经被丢进后山,这会儿想是尸骨不剩,大公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还不到时候。最起码景王还没有走。”纪伯阳却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帝京会派小阁老过来,毕竟陛下准备拉拢司马氏,为彰显圣眷,一定会将这差使交给小阁老。”
小童问:“‘小阁老’…司马廷玉?”
纪伯阳点头道是。
“司马氏父子二人专权擅政,若拉拢这二位,倒是能在景王手下获得一线生机,说不定还能扳倒他。这样一来皇帝便又能重新回到台面上重新执政,不必再打着修仙问道的幌子躲在后面了。”
小童没有听懂,一脸茫然地看着纪伯阳。
“朝廷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哪里是你一个小小童子听得懂的?”纪伯阳笑着说,“不说这个了,说另一件——你觉得小芙姑娘如何?”
小童实打实地答:“小芙姑娘相貌好,性格也好。不过她来历不明,公子还是要小心为妙。”
小童年纪虽小,却是打记事起便跟着纪伯阳的,心眼比同龄人不知多了多少。
他刚刚看到主人同那位小芙姑娘捱在一起,便知道劝说也只能说三分,多了会惹人嫌。
果然,纪伯阳又说:“小芙并不讨厌我,或许不日后我便能将她迎进门。”
小童道了声恭喜。
“只是到底我爹还在,终身大事还是要先问过他。不过他的主意倒是不用管。”纪伯阳推动轮椅上前,继续说,“等景王一走,我便亲自带几个人去兰陵采买用物。”
小童说好。
纪伯阳今日心情好极了,才同小芙分开片刻,这会儿便又开始惦记她。
“对了。”本来已经推着双轮椅离开的纪伯阳又转了回来,“潘绿珠丢进后山了?”
小童将那几个汉子的原话复述转达给了他。
“只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人死,我这心中总是不舒坦。”纪伯阳蹙着眉说,“今日已晚,明日让他们几个人一起去趟后山,最起码我要看到潘绿珠的一截衣裳才好放心。”
纪伯阳谨慎,小童知道,他当即便应下了。
而此刻的小芙已是回了房。
她没见到绿珠,却也不担心,只是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小芙将枕头底下掖着的那两张卖身契抽了出来。
小芙走到灯底下,摸起一截烧了一半的烛点点燃了,将名为“扶光”的那张放在火上,直至将它烧成灰烬。
小芙又看了看另一张,索性也将它烧了。
办完这件事儿,小芙开窗稍稍通了通风,将屋里的味儿散去了,才又关紧了窗户。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就是了。
次日一早,小童来喊小芙吃早膳,见小芙竟然在洗头。
虽说此时已是四月末,天气也一日比一日热,可这个点儿还是露重的时候,她居然在这时候洗头?
小芙一边用长巾绞着头发,一边问小童:“绿珠呢?我怎么没见她?”
小童定了定神,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
“七夫人没了,纪老爷惦念七夫人生前侍奉过他两个月,将她院子里的人全部散了。绿珠原本是七夫人的人,眼下也被遣出了府。这算是做好事,大公子便应了。”小童在心里心虚,面上却没有让人看出来,“兴许是绿珠姑娘高兴,便没有同你讲。”
小孩讲话少有像他这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小芙简直乐了——为奴为婢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卖身契。绿珠要走,为什么偏生将卖身契落下了?
分明是昨日被什么人带走了,来不及拿!
小芙没有当面戳破小童,只说:“劳驾你,替我再拿两块巾子来。”
小童进屋拿了巾帕,出来递到她手上。
他看着小芙擦头发,最终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你来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你洗澡。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舍得洗头了?”

小童的眉头蹙成了一个“川”字。
哪有这样埋汰的姑娘家!也不知道大公子都喜欢上她什么了——十有八九还是因为这张脸!
小童扭头便离开了。
小芙擦着头发,心想还好只是洗头,若是让她洗澡,那可就真的交代在这儿了。
她擦干净了头发,顺道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嗯,没味儿,还有点儿香。
约摸是人都不会嫌弃自己的缘故,即便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洗过澡,她也没闻着自己哪儿臭。
她去端来自己的早膳,坐在房屋前的石凳上准备吃。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小芙回头,果然见纪伯阳过来了。
“大公子吃过了没?”小芙笑着同他打招呼。
纪伯阳正想说自己已经用过了,可看她笑得开心,眼角都是弯弯的,心里顿时酥得塌了一角。
他换来小童,又要了一份早膳,来陪小芙一起吃。
纪伯阳发现,小芙在用餐时很是斯文,看得出她自小受过很好的教养。
越是知道这些,他越是心疼。倘若她的母亲还在,她定然不会沦落至此。
不过同样因为她沦落至此,他才有了可趁之机。
“多吃点。”他舀了一碗粥给她,又轻声解释,“厨房里的水已经换过了,不是泉水,是新打的井水。这次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小芙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不解地问:“咱们住在山上,泉水井水难道不是共用山中水源?泉水含酒,井水为何没有呢?”
纪伯阳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小芙没了趣儿,只好低头吃自己的。
许是纪伯阳觉得俩人有些进展,怕小芙生气,又转过头来开口对她说:“不是我不同你讲,这其中过于复杂,知道了对你而言并无好处。”
小芙依然有些懵懂。
“我好像明白大公子的意思了。”她说,“大公子曾说,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那样多诡奇之事,不过都是人为。我猜,青檀泉从始至终都不曾产酒,当是人将酒倒进去之后才有的,对不对?”
小芙很聪明,这是纪伯阳开始就知道的。
不过她的聪明在现在看起来却有些不合时宜。
“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想那么多,想多对你无益。”纪伯阳说着,伸手来拉她空着的那只左手,“今日是景王留在纪府的最后一日,明日他便会离开,我们上上下下也不必如此紧张。你明日随我一起去兰陵,带你挑些衣服首饰。”
小芙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想去。
纪伯阳看着她为难的神色,又说:“你是担心去兰陵会碰上你父亲的那些债主?这个不用担心,纪家有的是钱,这点主我还是能做得了的。”
小芙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说:“我爹的债,不是用钱可以解决得了的。”
她不再往下说,可纪伯阳知道,这是了解她的好机会。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峄城。”他说,“不是你的过错,难道还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了?跟着我就好。”
小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纪伯阳觉得,她既是个聪明姑娘,定然能知道自己是为了她好才会这样做。
“到时候去了兰陵,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我不拦着。”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知你从前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只说从今往后,该讲究的还是讲究。”
纪伯阳说罢,高声换来小童。
小童过来时,怀中还抱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直接奉给小芙。
小芙打开来看,见上面铺着一件月白短襦,底下压着花青长裙,是看着最显干净的颜色。
“我总收大公子送的衣裳。”小芙说,“之前大公子还送过一身,我穿了好几天了。”
“年轻姑娘衣裳不嫌多,该打扮就要打扮。”纪伯阳道,“明早换上这身随我一同去兰陵,就这样说定了。”
小芙问:“为何这样快?明早就要动身?”
纪伯阳点头道是,“景王已停留有十日,明日便会离开。我断了一双腿,因祸得福,不必前去相送。倘若上午走,担心下山时会撞上景王仪驾,下午又太晚…还是早一些的好,咱们卯时初离开。我让小童寅正时喊你。”
“寅正…天还没亮呢。”小芙哀声道,“我在酒肆给人当伙计,还能睡到卯正。”
小芙蹙眉的模样实在可爱,纪伯阳越看越欢喜,忍不住上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
她没避开,纪伯阳心思百转千回,雀跃之情就像长在心底的藤蔓,慢慢蚕食了他三年不化的心。
可惜旁边还有个小童在,他不好更近一步。
“你今晚好好休息。”纪伯阳道,“明日还要早起。”
没想到小芙却半垂着头,一副羞答答的小女儿模样。
“我…我怕早上困,起不来。”她摆弄着那身新衣裳,都快将上好的面料揉皱了,“不如我今晚不睡了,伺候你歇息,同你说说话吧。”
小童惊了,在心底骂这姑娘不矜持。大晚上的要伺候大公子歇息,简直是洞里的狐狸要吃人肉了。
再看大公子,一张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
“既睡不着,那我还是同你讲书。”纪伯阳咳了一声后,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红了,但耳垂依然泛着一片鲜艳欲滴的血色。
纪伯阳丢下这句话便推着双轮椅回了自己住的那栋楼。
他的背影看似淡定,可整个人的心都已经乱了。
而与此同时,尚在纪府的宇文渡也醒了过来。
他总觉得自己睡时又梦到小芙,小芙说他们日后会再相见,但二人却没有缘分了。
就在宇文渡分不清昨夜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床头躺着一个布袋。
锦绫的布袋结实得很,那时还是四年前,他惹了小芙生气,小芙不愿见他,所以只能打听到小芙娘的生辰,当夜匆匆备了这个作礼物爬上小芙家的墙头。
就是这东西,她还回来了。
她没死,真好。
可是她说,她娘死了,所以他们日后再也没有缘分了。

宇文渡失魂落魄,可别人却不会给他失魂落魄的机会。
有人在外敲了敲门,宇文渡说了声进,那人便进来了。
他抬眼一看,正是景王身边的侍女,唤作“碧圆”的那一个。
碧圆见了他,毫不客气地问:“宇文小将军的病情如何了?可还能回京?”
她没同自己行礼,宇文渡念她是景王的贴身侍女,倒也不敢说什么,只点头答说:“我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天气一冷一热有些不适罢了。”
碧圆点了点头:“殿下有令,今夜启程回京。”
“这么快?”宇文渡猛然抬头。
峄城此行不曾发现青檀泉奥秘,纪家约摸要被发落了。
宇文渡见小芙在他枕边留下的东西,料想小芙尚在府中,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受连累…
“殿下是夜间抵达峄城,至今夜子时,恰好十日整。”碧圆睁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他,“殿下时日宝贵,不会在这里多呆片刻,小将军入朝也有一阵儿,竟不知道殿下的脾气么?”
皇帝登基两千日,景王便摄政两千日。手持玉玺睨天子,誓作不臣一丈夫。两千日以来,景王在朝中呼风唤雨,在这背后却也少不得代替皇帝亲政。
他的时间,自是比皇帝的还要宝贵。
所以这十日来,景王只是短暂地想为自己放个休沐假?
宇文渡想不通,亦不愿去想。
眼下他只点击小芙一个人,他担心小芙会受景王处置的连累。
可小芙说,他们还会再见面。
小芙素来聪明,也能藏心事。宇文渡在心中期盼,但愿她能发现纪家的异样,早早逃出纪家的死门。
思及此,宇文渡对碧圆道:“请转达殿下,宇文渡可启程。”
“子时出发,不要迟了。”碧圆转过了身去,临走下甩下这句话。
不知为何,宇文渡总觉得景王身边这两位侍女看他时十分轻慢,就像他欠了这二位好些银钱似的。
约摸连侍婢都知道,镇国大将军站在皇帝这边这件事了?
宇文渡很是摸不着头脑,又觉得不大可能——碧圆和清清明明是景王来峄城的半道上捡的,不过是有两分姿色却没有见识的村姑罢了,她们懂个什么?
宇文渡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之后仰倒在床上,摆弄着小芙留下来的东西发愣。
时间不等人,很快便到了晚上。
纪府上下知晓今夜景王要离开峄城,早早地便来到前院外等候。
管事挑着白灯,左右扫了好几眼,问纪老爷:“郡守和县令呢?怎么没见他们来迎?”
纪老爷一回头,胖脸被白灯笼照得阴森森的,吓了不少人一跳。
“王爷早前便吩咐下去了,让他们去青檀泉采灌些泉水好带上路。”纪老爷搓了搓胖手,又小声说,“当官的舔起来也真是不顾脸面呐…”
没等他说完,纪仲崖便打断了他的话。
“爹,我这眼皮直跳。”纪仲崖边揉眼睛边说,“心里有点儿慌…”
纪老爷回头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未几,一条又粗又短的腿抬了起来。
纪老爷狠狠地一发力,一脚踹到了纪仲崖的膝盖弯处。
“唉哟!”纪仲崖一个不防备,被他踹得跪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你这逆子,你猜对了,老子就是要收拾你!”纪老爷指着纪仲崖的鼻子骂,“你这罔顾人伦的禽兽!居然同自己后娘有染,我料家中来了贵客不敢怠慢,生生忍下这口气…谁能想到,我竟被自己的儿子戴了帽子?!”
纪仲崖既委屈又害怕,唯唯诺诺地说:“爹那么多女人,分我一个又怎么了…紫云的死也不赖我啊,是宇文小将军掐死的,你踹我做什么…”
“你还敢说?!”纪老爷揪起他的领子骂道,“你跟你大哥一样,都是不省心的货!老子真想打死你们算了!”
院中瞬间乱作一团。
“使不得,使不得啊!”管事的挑着白灯笼跳着脚地劝,“待会儿等王爷出来了看到老爷动手就不好了…”
纪老爷这才罢了手。
纪仲崖被打成了猪头,想起刚死的姘头七夫人,不禁悲从中来,恨恼地道:“要是我当初再硬气一些,紫云就能跟了我享福了。可惜我没本事,只知坐吃山空,不像大哥那样有本事,能攀高枝能干大事…”
纪老爷听后,脸色立马变了,当下上去狠抽了他几个嘴巴,抽得人都倒去地上。
管事见这父子俩又要闹起来,忙使人同自己一起扶起了二公子,将人送走了。
纪老爷的脸色发白,见人走远了,心中的那股浮躁之气才渐渐压了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现在几时了?”
家仆道刚过亥时。
纪老爷已经等了有一晚上,心道这次送走了景王这尊大佛,等有时间还是要上一趟山院,同大儿子商量一下,还是搬走的好。
正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呢,夜风拂动,带起一阵沙沙响声,吹得纪老爷心底发寒。
不几时,便见一列列虎豹骑守卫悄无声息鱼贯而出,又过了小片刻,三个侍女挑着八角宫灯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白日里见过的那个男子。
纪老爷认出是景王,连忙同周围人一道伏地而拜。
景王从他面前经过,革靴一尘不染,金色云纹囚住了龙身,这是纪老爷对他最后的印象。
宇文渡紧随其后,眉心仍深深蹙着。
出了纪府大门,纪老爷正欲率人继续奔送。
然而宇文渡却拦住了他。
“你不必再往前走了。”宇文渡面无表情地看着纪老爷说。
纪老爷这才发现,原来肤色黑的人在夜里也并非难以分辨的。
“好好好,那小人就不再送了。殿下和小将军一路顺风,小将军得空也来峄城啊。”纪老爷拱手抱拳道,“可惜走得匆匆,我那长子不日便要办喜事,小将军怕是喝不上犬子与小芙姑娘的喜酒了…”
纪老爷不止是说说客气话,其中还有自己的一层心思——这卖酒的丫头惯会勾搭人,大儿子可不能栽到她手心里头。据说这位宇文小将军似是对她有些意思,不如走前再拼一把,办好这件事不仅能成全了小将军的一番心事,又能将大儿子救出苦海,岂非一举两得?
未料宇文渡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谁?你说你儿子要和谁办喜事?!”宇文渡拔出刀架在他的肩头。

溃甲收官(九)
纪老爷吓了一跳,手指慢慢地往外推着刀,小心地说:“小…小芙啊。不是先前您晚上带回来,第二天一早又放走的那个丫头?她不讨小将军的喜欢,可我那孽障却看上了…唉,真是孽缘!”
“小芙在哪?”宇文渡的刀嚯地一下近了他两分,险些割断了纪老爷的手指。
纪老爷缩回了手,打着颤地指向山院的方向,“就…就在山院…”
宇文渡收回了刀,朝着山院的方向奔去。
绿珠跟在清清和碧圆二人的身后执灯,照着景王上了马车。
君王銮驾有半室之大,床榻软卧、桌案蒲团俱在,能坐能卧不说,焚香手谈也不在话下。
碧圆不待见绿珠,跟着上了车后便噘着嘴命令她:“车里太挤了,你同马夫一道在外头守着就行。”
绿珠不想,但她没办法,只好出去同马夫一道坐着——说来景王的马夫都是有官阶的,好像是位郎将,比她爹那个校尉还要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跟着景王的驾要离开了…
伴君如伴虎,景王瞧着英俊又和善,可他实在是吓人,光是看着你,就能让你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绿珠觉得,这种场合之下小芙一定不会害怕。小芙皮实得很,
小芙呢?小芙总不能真的要嫁给纪伯阳吧?纪家人可是叛国贼!
虎豹骑相护,景王车驾缓缓而行。
绿珠坐在车头,看着拉车的五匹大马出神。
走出去不过一里远,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一阵尖叫声响起。
绿珠回头,见她片刻前出来的纪府燃起漫天熊熊火光,景王亲卫们层层围在纪府之外,单手执炬看着眼前这一切。
绿珠吓得失了声。
她回头看向车内,景王似乎说了什么话,碧圆和清清的笑声便不绝于耳。
绿珠的牙骨上下打颤,整个人慢慢地滑了下去。
出城路过山脚,她见车驾忽然调了个方向,向山上而去。
“做什么?”绿珠又是一惊,“这是要去哪儿?”
本以为无人会回答她,没想到清清碧圆二人的声音渐悄,随后景王出了声——
“去接一个人。”
纪伯阳还惦记着小芙早上曾说晚间要来找他说话的事。
他下午便换了两套衣裳,还将面上的胡茬绒毛也细细地修理过。不记得用香茶漱了几遍口,心口一直砰砰地跳,十分期待晚间的到来。
只是等了又等,也不见小芙的人影。
纪伯阳有些按捺不住,去问小童。
“奴去敲过门,小芙姑娘说她在换衣裳。”小童说。
纪伯阳颔首,决定亲自去寻小芙。
他推着双轮椅来到小芙的房门前,将手心的汗擦了擦,这才敲了敲门。
“小芙。”
“小芙。”
“小芙?”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里头却无人应。
纪伯阳试着推开了门。
小芙的房间内空无一人。
纪伯阳的顿时不安起来。
小芙去哪儿了?
他推着轮椅正要离开,冷不丁看到小芙种的菜豆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了一边。
难道说小芙有危险?!
纪伯阳顿时有些心慌。
与此同时,他豢养的那些大汉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大公子!不好了!”大汉们神色慌张地道,“大公子在后山养的那群鬣狗…都死了!”
纪伯阳一怔,清秀的面容顿时变得扭曲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我花费了多大的精力才将这群畜生弄来?”他伸手掐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咬着牙说,“死了?嗯?你说说,它们是怎么死的?”
那汉子唯唯诺诺地说答:“下午我们几个去找那潘绿珠的尸首,找了一下午,既没见那女的,也没见狗。想着晚上狗眼发亮,能顺着去找,没想到却在山崖上寻到了狗…是被人用箭射死的,每一箭都穿头…”
“废物!没用的东西!”纪伯阳破口大骂,“鬣狗跑起来谁能捉到?!被人用箭射死,亏你们也想得出来?!是狗死了,你们怕我责罚,最后用箭插进去的吧?想着这样我就不会追究是不是?!”
汉子们跪地求饶:“大公子…真是让人射死的!小的们死也不敢隐瞒大公子!”
纪伯阳神色渐渐癫狂,一巴掌便将那汉子扇到一边。
“滚!先滚去找人!”他大力地拍打着身下的轮椅,吼得几乎破了音,“把小芙给我找回来!”
大汉们跌跌撞撞地起身。
小童小心翼翼地上前,说:“大公子,或许是真的有人射杀了鬣狗…若那人也瞧上小芙姑娘,并将她带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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